第三話 引狼入室
《列島上的荒原狼》 · Zivs · 3804 字
我一路奔跑,光與暗在搖晃的視野中交替,這是一個涼爽的夜晚,是一年兩度季節變換的時刻,空氣中洋溢着一種隱祕的興奮。
家家戶戶寧靜的燈火彷彿在向外面的黑暗吟唱,天上的繁星間有幽影掠過。落葉紛紛,已經入秋了。
晚上十點,仁摩街那一帶的街巷擠滿了出租車,前往海邊的、前往夜市的,去哪兒的人都有,簡直熱鬧非凡。
出租汽車在路口暫停的時候,車裏邊的人身子依偎在一起,說話聲傳了出來,那是由聽不見的笑話引起的歡鬧,點燃的香菸在裏面造成一個個模糊的光圈。
我體會不到他們的尋歡作樂,那種內心激動,於是我暗自爲他們祝福。
感受一種無名的悵惘在胸口擴散,由石見這座憂鬱的海邊小城帶來的,一種難以排遣的寂寞,從北方的海風中來。同時希冀着,能遇到某個也有類似感覺的人。
我恣意穿行,來到一處沒有樹的地方,那裏的人行道被月光照得發白。
我停下身扶着膝蓋喘口氣。眼中一段段鑲嵌於濃重夜色的矩形塊兒構成了一架梯子,這架梯子末端隱匿在空氣裏,讓人只能咬牙一步步往看不見的終點爬。
我來到一座用灰色石頭砌成的沉重建築前,它立在主街盡頭,門前兩棵高大的橡樹,樹冠投下陰影,使整座建築籠罩在一種肅穆之中。
高窗上蒙着灰,根本無法分辨其間是否有人影閃過。
這地方從裏面看更像是某種宮殿,擁有無數扇門無數扇窗的宮殿,它們凝視着我,自己就快被這種窒息感壓垮。
即便我已做好了捨棄一切的覺悟,歷經一遍遍的祈禱,一次次的麻痹。
這裏就像是爲我開設的法庭,我的審批場,刀斧手會從門後走出,法官的眼睛會透過窗戶浮現。
意識已經感知不到自己身在何處,要做什麼,只能任由軀體將整個人拖進深淵。
快要爆炸的心率,被意志壓抑到極點的呼吸,數不清多少激素導致的身體無比強烈的喘氣慾望,胃部被猛浪拍打,哀求着渴望跪下的雙腿。
我從懷中掏出那個沾血的東西。
就快要結束了。
快要——
——結束——
“出羽同學,你怎麼在這裏?”
!
橡樹冠上,枝椏一頓亂顫,遷徙的秋小鷺撲騰翅膀抖落下幾片枯葉。
“後面,是會議資料檔案庫門口吧。”
“我也,”我劇烈喘氣,有種過度呼吸症的前兆,“我也不知道若槻教授的東西爲什麼在我這裏。”
這怪人又撓了撓頭,像是在思考。
“那,”他很假地咳嗽了聲,“下面是推理時刻,首先,唉,要怪就怪這個日期實在是太湊巧了,又是開學又是若槻道津在檢察院做顧問諮詢(consulting expert)的日子,簡直是天賜良機,既可以——呃… ”
“… 呵呵哈哈哈,原來在你眼裏,那個人就有這麼不擇手段。”
話說昨晚怎麼回的來着?
“切… ”
出羽小姐!
“果然啊,還是被那傢伙說中了。”
“… ”我頭痛欲裂,該死,面前這蠢貨,自己已有一半的把握確定他是個在背誦古文的小學生。
我再沒有力氣去反駁他,自己出現在這兒已然是個鐵證,我唯一做對的一件事,就是言中一切的結束。
他睡死前還是沒把若槻的皮夾交還給我。
“你是不是有病!”
轉頭看向天穹,夜空澄澈,天狼星和獵戶座的小小光芒橫跨天際。
下藥環節算是結束,第二步就是怎樣掩蓋下藥,我想,計劃制訂者可能使用了臨時添加的方案,要賭我是會使用暴力的人,要賭我會被激怒,乃至暴走,還要賭我會將暴力傾瀉到若槻身上,至於人是被揍暈還是藥暈的那都不重要,這是一步險棋,但是賭對了。”
“這還真是奇怪。”他像是絲毫沒注意到我的舉動,面不改色地繼續說道。
“不給… ”
他低頭沉默片刻,然後重新抬眼看向我,開口道:
上來的牛奶比總人數要多一些,在分完後對於剩下的幾杯可以用‘誰還要嗎,可以解酒哦’或是‘最右邊這杯我自己拿去解酒吧’一類的話術高高掛起,唯獨留下有藥的那杯讓若槻挑無可挑。
“… ”
“這麼晚了呆在這兒可不行。”那個聲音繼續說道。
我不可思議地抬起頭
在這期間有很多機會使用,叫,叫,我想想,Fanning(扇動感知法),沒錯,Fanning,*的,怎麼淨告訴些拗口的英文,總之你知道這麼個意思就行。”
容易操控,頭腦不好,不務正業,孤僻,易怒,混混,我用他僅僅是因爲去年的那一次見面,我從若槻身上察覺到他對這貨有一絲不尋常的態度。
“有病… ”
這個連話也不會說的蠢貨,此時正一刻不停地自言自語。
“先用Fanning找到皮夾在哪兒或者手提包裏裝了什麼,當然這一步對掛在椅背上的西服出手最爲安全。接下來,就是在喧譁的聚會中藉助overwhelm attention(注意力過載)、split attention(注意力分散),和一雙‘巧手’把東西拿到手了。
像是垂死掙扎,壞人最後的不甘遺言,既然作惡就要惡到底,示弱悔改都不被允許。我冷笑道,用力把手拍開,憤怒地瞪了上去,絲毫不掩飾眼裏的厭惡。
誒?!
“痛—”鼻尖撞到了他的胸膛。
我咬牙瞪他,那張矬臉還一臉無辜。
“*的誰啊?!”
“F**k you!*的誰啊?!”我踉踉蹌蹌地在半夢半醒間朝房門方向摸索,眼睛完全睜不開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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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家中驚醒,手機鬧鐘壞了,今天就翹課吧。
嗚嗚嗚她在我面前是不是再也不會自稱‘人家’了。
“哎呀,你掉東西了,我幫你撿吧。”
最後,在若槻失去意識的時間裏迅速抽身趕往這裏,我說的沒錯吧,出羽小姐。”
這貨眼神渙散,顧左右而言他,好像很冷一樣把攥着皮夾的手揣進衣服裏。
他撓撓頭,一副感到麻煩的樣子,又嘆了口氣:
他的聲音變得不再輕快,我就要癱坐在地,但他的手死死將自己固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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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教授坐在若槻教授左側,而且見若槻不喝酒有點生氣,因此順理成章地可以站到若槻的右手邊,這時候用左手招呼那些選牛奶的人過來領,人是習慣於服從的動物,如果用左手指揮,他們就有極大概率從左邊過來,於是若槻教授從左往右把那些離同學近的牛奶發給他們。
我試圖掙脫,但整個人太過虛弱,他的手猶如老虎鉗般死死夾着。
“我說啊出羽小姐,這是我的帽子吧,你也打算拿了不還嗎?”他的手摟着我的後腦,胡亂地撥動着頭髮,像是在解棒球帽的鬆緊帶。
‘咔嚓’,門開了。
“啊對,既可以名正言順把若槻約出來,若槻又有可能帶文件出來,即便因爲保密協議和,和,和敏感材料安全法的緣故,帶重要文件出來的可能性不大,但如果真的發生了肯定再好不過。”
“接着是第二點,讓若槻飲酒。藉助這種熱鬧場合想盡辦法將他灌醉一定是上上策,但可惜的是被他拒絕了,因此只能啓用第二方案,這個方案風險極大,而且還必須有幾個人配合,其中一人就是我,哈哈,哈哈… 哈…
爲了撇清下藥的嫌疑,還必須營造出這幾杯牛奶並非刻意分配的錯覺,所以一定要讓若槻這個被下藥的人親自分配,原理類似於宴會里的選座,看似有選擇其實毫無選擇。
一週時間很快過去,就在我難得沒有淺眠早醒的日子裏,砰砰砰的敲門聲強行把人從牀上拖了起來。
“不介意我偷看一下吧,不說話就當做你同意咯,那麼——石見大學法學院名片,這個呢——檢察院首席法務顧問名片,這張是——檢察院出入權限卡,這個是駕照,還有這個… ”
“不,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總之,第二方案分爲兩個步驟,第一步就是下藥,若槻沒有明確指定喝什麼,這讓計劃大大提高了成功率,選擇牛奶,因爲這是種極佳的能隱藏安眠藥粉末的飲品,當然在從玄關後端上來前就必須下藥,後面再沒有任何機會。
在我那勉強撐開的眼縫裏,映射出美少女臉上一副看垃圾的表情。
牛奶杯呈一字排開在托盤上,下藥的那杯位於右手邊倒數第二杯。
“…你告訴我,如果你沒有按設想的走,假若真的有人下藥,那麼若槻突然暈倒一定會引起關注,計劃制定者該如何收場?”
“… 你說這個啊… 不是還有延岡和系島他們嗎… ”
“你說的Fanning也好overwhelm attention也罷,我都沒聽說過,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下一步是拿到皮夾,前頭下藥有部分原因也是爲此服務的,這個過程想必有兩個時間點可以選擇,一個要賭,賭我真的會出手,然後趁亂拿到就行;第二個則在宴會中間執行,需要一些手法,比如安排延岡他們去敬酒,把他們的酒杯倒得滿滿當當,總歸有一個不小心將酒灑出,再比如在簽名時用上一支會漏墨的鋼筆,兩者都能引起不小的騷動,從而提供絕佳的視覺、聽覺掩護和misdirection(誤導)。
很久,沒有發自內心地笑過了。
身後,檔案庫的門禁規律地閃爍着紅光,我像是放棄般笑了。
“不… 以後… 不… 酒… ”
“嘿,皮夾到手了。這就是overwhelm attention哦,出羽。”
“流氓處男同學,還沒起呢?”
“喂,問你住哪兒,死豬。”
“出羽小姐,不管怎麼看這個都應該是若槻教授的皮夾吧。”
出現在眼前的是在我計劃中被命名爲c應急預案替補的蠢貨。
“喂,別死了,你家住哪兒?”
“錢包給我。”我靠着牆壁,在他身旁緩緩坐下。
窗外的橡樹葉簌簌作響,夏蟬的屍體掉在樹腳旁一動不動。
“… ”
“錢包上沾東西了,哦,紅酒漬啊,嗅嗅,還挺新鮮。”
他忽然鬆手,轉而抱住我的脖子。
不知是不是我的這一拍太過用力,硯見整個人忽然毫無徵兆地倒了下去。
突如其來的聲音、被猛然抓住的手腕、掉落在地的皮夾,這一切的一切都讓大腦完全無法理解。
一把奪過在他指尖擺動的皮夾,當初爲什麼會找上這種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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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鉗住我的那隻手指了指我身後的門牌,整個人都快被他這隻手吊起來了,*的,
欸?
“我。”
“別亂碰我啊流氓!”
我已經快累死,但又要被他氣活,什麼叫‘我知道這麼個意思’?
“出羽小姐,我並不想知道原因,但,是你做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