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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列島上的荒原狼》 · Zivs · 2081 字

九月的石見陰雨綿綿,天空是灰暗的藍,目之所及除了一顆顆攢動的人頭外盡是些無機質的東西,兩側的高樓將街巷擠成窄窄一道,未完工的腳手架以及雜亂外擴的餐廳外場將窄小的人行道來回切割。

這箱庭空間裏的一切都呈現藍色,寫字樓藍色的幕牆、藍色的鋁板,懸挑出的暗沉雨棚,腳手架鋼管未鏽蝕部分反射出的弧光,地上深藍色的水窪,水窪裏倒映出的一扇扇藍色的傘穿行不息。我是一匹荒原狼,漫無目的地遊蕩在這片藍色地界。

稀薄的細雨受冷風吹刮,雨點打落到街燈上,噼裏啪啦響個不停,聲音異常清脆。街燈淪陷在雨打風吹中,霧一般朦朧。

忽然,一朵微弱的殷紅在視野中閃爍,我的眼眸一動,鼻息被牽動,本能控制了神經,我急不可耐地撥開人羣喘着粗氣向那紅色靠近。

我停在一塊厚重的透明玻璃前,其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我趴在上面眼看殷紅的酒液從酒保手裏落入又一層薄薄的玻璃中。

時候不早了,夜幕壓得緊,旁邊的雨棚下穿着襯衫馬甲打領帶的看門侍從,欠身爲一對衣着工整的夫婦或是情人拉開大門。

我捕捉到他看我時的怪異神情,但那副表情很快恢復體面,微笑着朝我近了一步。

我的腳已經溼了,而且很冷,低頭看了自己一眼才明白怎麼回事,儘管有些舊了,但我也穿着同他們一樣工整的衣服。

我翻起大衣領子,失落地低下頭,快步踏在溼漉漉的地面上,逆着人潮移動。

肩膀撞上了行人,那人似是遊客,手持自拍攝影機,而且依稀能聽見此人先前嬉笑地說個不停像是在錄所謂的旅行vlog,在一個趔趄後回身罵了句『見鬼,該死的』。

那人很快消失在傘的叢林中,狼盯着遠去的身影,齜牙大笑,展露出帶着血腥味的蔑視,那樣庸俗、滑稽、尷尬、愚蠢、貪慕虛榮。可我只是在心中默唸,『見鬼』… 我已經一週沒有與人講話了,第一句話竟然是『見鬼,該死的』,我感到喘不過氣,在沉悶的雨天有種窒息的恐懼。

仔細想想可能罹患失語症也就一步之遙,夜晚在出租屋的嚎叫已經是我所剩不多的惡趣味,語言像是排泄一樣,不可能一直憋得住也別想幾天不拉。

我會在夜半將代謝了一天的分貝以『f**k』形式接連傾瀉而出,裏面包含了各種『f**k』的變體,種類之多,變化之紛繁,都歸功於西洋人對『f**k』持之不懈的開發。

我總是對着窗戶喊,這是我與nobody的對話,並且絕非爲了報復隔壁2號房情侶每晚的浪叫以及4號房那位粉紅電影鑑賞家的外放行爲。

天吶,鬼知道打擾我清夢的聲音究竟是從哪個房間傳出的。

我自娛自樂起來,像是在排解那種該死的胸悶。

狼嗤笑我的軟弱,我狠透了它,因爲它只會害我受苦。

但我也無從抱怨,因爲它總是對的。

情況並不一直都這麼糟糕,高中時的我只是略微有些與衆不同,當然,這裏並不是說出類拔萃的意思,相比常人,我只是沒有那麼熱情,偶爾能在角落看到狼的影子。

那時的我午休期間也有能結伴進食,哦不,是用餐的對象,我們一團和氣,會打招呼,點頭之交,我很正常,非常正常,僅僅是沒有連結特別緊密的人,在放學後纔會變成獨自一人。

隔天那些對昨日放課後的歡樂話題會讓我插不上嘴,節日聚餐、生日派對一類的我從未受邀也從未參加過,龐大、隱祕的由社交軟件構成的地下連結網絡讓我感到喫力,他們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商量聚餐、出行,並很好地沒有讓我產生隔閡的負擔。

我從未讓它如願,面對自己的無能,我無從掩飾,只能自暴自棄嘲諷它爲野獸,只知在草原上疾馳,茹毛飲血,追逐母狼。

天花板上的吊燈躲在鋼管模糊橫亙的影子後,光線忽明忽暗,忍受胸肌與大臂的撕扯感,我躺在臥推凳上咒罵着狼,起因是組間休息時我正要伸手點開軟件裏某位女主播的視頻,卻被它打斷。

它命令我放下手機,並宣稱這種所謂視頻乃是當代權力者爲下位者發明的最爲空洞的享樂,是一種閹割,無意義的耗散生命。

在沒有目的、沒有想追隨的目標、根本不知道要做什麼的情況下,我匆匆畢業,上了大學,於是,一切都變了,再沒有名爲秩序的手強行把我和人們關在一起,狼甦醒了。

我們不會忘記那天:

他們都是善良的人,用狼的話來說就是溫馴的羊羔,我沒有什麼突出的才能,沒有能夠吸引他人同我一起享樂的能力,狼的影子還斷送了我徹底臣服於奶頭樂的希望。

但出乎意料地,不,是理所當然在兩性歡愉上表現得卻極爲推崇,想盡辦法引誘我。

沉重的鐵桿與架子碰撞,我鬆開手坐起身來大口喘氣。

最終我什麼都沒做,也許正是因爲什麼都沒做纔沒能融入人羣。

然而,就在最近,我和狼體驗到了一種全新的、令我們雙方都滿意的享樂遊戲,一種僅僅是片刻回憶便足以讓我們的嘴角勾起笑容的東西。

狼總是對所有人類、他們的謊言、他們墮落的禮儀以及虛僞的習俗、道德表現出憎恨與致命敵意,對他們露出牙齒。

我與它在這個問題上的最終妥協便是這家偏僻的小健身房,狼讓我在力量訓練中發泄衝動,並以一種被狼稱之爲『合法』的、自然的手段享受被內啡肽麻痹的短暫快樂。

迎着噴湧出的鮮血,把手從脖頸切口處往裏掏,溫熱、柔軟的內臟在血液和粘膜的潤澤下滑溜溜的,血液汩汩流過手掌,浸盈小臂,如此充沛,如此豐腴,那樣的感覺是一種片刻的超越,生命所失去的能量和精神,似乎通過一種微妙得難以捉摸的過程,補充到了我們的靈魂中。

狼喜歡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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