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譚 10.結

塵埃落定後過了一段時間，幾乎恢復日常的時候。來到月白的席修在帶領下進入花之間，而非樓主房間。

尚未點燈前的房間沒有其他人。兩人隔着圓桌對坐，窺視彼此的表情。

相距過於遙遠的兩人之間或許已經建立了某種平衡，纔不會覺得這樣很尷尬或不安。

席修察覺到美麗的薩莉視線，她跟着面露微笑。

但是她的微笑搖曳着幾分陰鬱，席修主動開口。

「這次事件給妳添了許多麻煩。」

「不會，謝謝你，席修……對不起。」

害羞的她已不復見初時的少女。現在是平穩微笑的娼妓、冷靜透徹的巫女──以及寂寞的神。淚水數次沾溼的睫毛搖晃。

可是如今的她已經不會再哭泣，因爲肩膀上少了藍色小鳥。

席修端起只放在自己面前的茶杯。

茶很香，看得出來是好茶葉，席修現在卻沒心情喝。

不過這是她幫自己泡的，才覺得應該趁冷掉前飲用。

喝了一口茶後，席修繼續開口。

「之後我也思考了許多。」

「嗯。」

「思考艾麗黛，以及妳自身。無論如何，我都會尊重妳的決定。」

自己在這座城屬於異類，席修覺得不該強行貫徹自己的價值觀，並且也希望儘可能別將自己的願望投射在她身上。

所以當時纔沒有阻止薩莉。因爲席修知道，那是她做出的最佳選擇。席修實在不敢開口「即使活得很辛苦，還是留下來吧」。

結果最後顛覆一切，將她拉回人類這一邊的是埃德。他直到最後都堅持自己的感情。

薩莉看出席修的想法，面露苦笑。

「……我沒有勉強自己。」

不過現在的席修早已知道，這股口乾舌燥的情感究竟是什麼。

身爲神的她闔起眼睛。僅僅宛若花瓣的嘴角微笑，並且同樣帶有憂鬱。

聽到席修的回答，薩莉的眼神如花卉般，笑得心蕩神馳。

如果是自己的情感就更不用說。

薩莉無聲無息起身，站在席修身邊。

或許是受到這種蠱惑的影響，她們纔會有「聖娼」之名。在夜晚的牀笫之間任人吞噬──神明與神供，究竟誰纔是「奉獻的一方」？她們擁有強大的吸引力，足以讓人產生主從顛倒的快感。

「我不會死的。除非面臨妳我只有其中一人能活下來的情況。」

席修默默聽着薩莉解釋，並且接受。

「如今我依然希望尊重妳的意願，不希望爲了別的事情勉強妳。」

──人類的慾望意圖吞噬神明。

與現在的薩莉不一樣，當時她已經完全化爲神明。但是對席修而言，無論哪一個她都是「薩莉蒂」，不想差別對待。席修不願重蹈她父親的覆轍。

「我認爲不是。當時我分得出來，況且我留下來的話，大蛇會爲了吞噬我而持續存在。」

可是薩莉面露微笑搖搖頭。

「親口說出？」

「很難說哪一種決定比較好。如果當時我回去的話，至少應該能防止進一步損害。至於大蛇……幾百年內應該不會作亂，也有可能就這樣消失無蹤。」

「但如果妳的願望與意願相違，我不希望無視妳的願望……即使妳沒有說出口。」

薩莉的湛藍眼眸筆直注視席修。

「嗯。」

「我喜歡這座城。想生活在這裏。」

咯咯笑的薩莉在桌上伸出左手。席修知道她希望自己握住她的手，於是伸手放在她手上。薩莉隨即開心地主動與席修十指交纏。感受到與施力相同的熱度，薩莉開口詢問。

「我也喜歡你。可是如果在一起會害死你，我會希望你離我遠一點。」

她的銀髮有光澤，面孔小而白皙。秀麗的容貌讓人聯想到稀世工藝。水嫩肢體隔着和服也看得出來，極度吸引男性的目光。

「……討論過後再決定。」

「嗯」

「不會。」

「那如果我還是像當時一樣想回去的話……你會阻止我嗎？」

「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

心裏想要也不能說出口。若是這樣的話，其實也無妨。席修不會強迫薩莉開口，只要自己判斷並思考即可。即使無法像「他」那麼瞭解，席修依然願意嘗試。

席修握住她溫暖的小手。

因爲席修明白，神的力量能輕易要人命。人類的慾望卻更想吞噬神明。席修注視坐在自己對面的薩莉。

「嗯，所以席修你也要說喔。我想知道你究竟期望什麼。」

當時什麼樣的決定纔是最好的？繼續追究下去也無濟於事。席修重新端好手中的茶杯。

輕聲說出的這句話，讓席修感到火熱與暈眩。

「到時候以你自己優先吧。」

「好過分喔，席修。」

不論她自願與否，就是有人受到她的存在吸引。

保護她的將來究竟會遇上什麼呢。

傾注席修的眼神既開心，卻又帶有幾分憂鬱。席修回握她依然握着自己的手。

「薩莉蒂。」

「…………」

「……我不太想說。」

「確定不是他胡說嗎？」

與她面對面的席修，感覺一股口渴般的熱量。

──當時她的確想回去。

「沒關係啦，你似乎不擅長這樣。小菲那件事不是也一樣嗎？」

席修無法說這不屬於慾望。

她曾經體會過喪失。如果再次面臨相同抉擇，而她希望如此，席修可能不會阻止她。即使這樣違背了自己的情感。

屬於美麗娼妓的眼神清澈又專注，兼具柔軟與堅強。

「所以不要緊──我會親口說出。」

「好過分喔。」

「不要勉強自己，席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