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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譚 9.絕冰

《半夢半醒之間,月色潔白》 · 古宮九時 · 1.3萬 字

彷彿燒盡全身的光芒終於消退。

再度睜開眼睛後,席修等人站在與剛纔完全不一樣的場所。

突然出現在艾麗黛中央廣場,人潮洶湧的大馬路上,席修連忙環顧四周。

但是空無一人的舞臺上早就不見狄絲媞勒的身影。不遠處的瓦司忿忿不平地咒罵。

「我們似乎被傳送到此地了呢。由於那隻紙鶴的影響,纔會來到艾麗黛吧。照理說她應該也一起傳送了纔對。」

「讓她逃跑了嗎?」

「我找找。」

自己同樣渾身鮮血的瓦司剛說完,隨即消失在人羣中。

另一方面,席修發現托馬與埃德倒在不遠處,隨即撥開驚訝的路人上前。伸手觸摸趴在地上的托馬脖子,確認脈搏。

「……還活着嗎?」

即使微弱,但一息尚存。席修發現圍觀羣衆中有米蒂利多斯的樂師,隨即拜託對方處理托馬的傷勢。接着走向埃德,發現他的傷勢似乎沒有托馬嚴重,靠自己起身。獨眼的埃德看着還插在自己身上的匕首,一臉厭煩。

「──剛纔被迫見到噁心的幻覺。」

「我也看見了。我現在拔出來止血。」

席修向路人借來薄布條,一口氣拔出匕首後,直接緊緊按住傷口。埃德痛苦地表情扭曲,卻沒有喊出來,反而甩開伸手要攙扶的席修。

「那女人呢?」

「等一下去找。」

「趕快去吧……聽好,先去月白。」

雖然對他附加的指示感到訝異,席修依然立刻點頭。

狄絲媞勒羨慕薩莉,的確有可能跑去找她。席修放棄已經無法使用的右手,改以左手握住軍刀。

「我先過去。如果你能走路的話,最好跟着來月白。在那裏可以接受治療。」

薩莉向兩人微笑並抬手,不過她的手指卻指向席修。身爲樓主的薩莉望向突然闖入的席修,歪頭感到不解。

「意思是他早就受過傷嗎?」

總覺得前一陣子也像這樣衝向月白。

「──是什麼樣的衣服?」

「是席修說的。召喚狄絲媞勒的人是他,這是他負責後的判斷吧。」

短短几秒鐘不是很清楚,但席修似乎受了重傷。或許又發生了什麼事。薩莉向前來打招呼的兩人低頭道歉。

另一方面,見到席修突然跑來又離去,輕微驚訝之後,薩莉搖搖頭。

年長熟客與他的兒子笑得落落大方。他兒子剛結束鄰國的生意返回,要暫時以這個國家的生意爲中心。今天似乎是來露面,等一下還要拜訪艾麗黛的其他店鋪。

「什麼?怎麼了嗎?」

瓦司倒是絲毫沒有任何跡象,但或許他出過什麼事。

「是嗎……等等。」

「非常抱歉,不過……」

不知道表哥爲何突然這麼說,薩莉再度端詳他的表情。但他一如往常泰然自若。

「若在我懷孕之前蒞臨本樓,那倒無妨。」

「剛纔本想稍微聊聊,但如果招致他的誤會,那真是不好意思。幫我向他道歉啊。」

席修以爲瓦司先行抵達,不過下女搖頭否認。

即使冒着危險喊了好幾次狄絲媞勒的名字,透明少女依然沒有現身。她可能已經對席修提高警覺。

「妳不可能完全沒想過吧?妳生的小孩,以及小孩生下的小孩……或是妳自己都有可能變成下一個狄絲媞勒。因爲神並不是爲了人類而存在的。會因爲一些微不足道的契機而威脅人類。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

「妳說他受傷了?」

表情嚴肅的薩莉忽然感到有點不對勁。正要集中精神確認異樣從何而來,卻見到瓦司指了指門內,薩莉纔回神。

薩莉需要小孩繼承青樓樓主之職,代表該選擇恩客了。即使席修明白,卻感到幾分焦躁地注視薩莉。

「可是席修似乎受傷了。」

「抱歉突然打擾妳,先失陪了。」

薩莉的眼神帶有毫不掩飾的空虛。神的眼眸完全不具備身爲娼妓的僞裝。從她眼中比狄絲媞勒更難看出內心情感,反而帶有與人類斷絕關係的倦怠。

「什麼隨時……」

「不……」

「因爲元兇逃跑了,不會再比那更嚴重了。」

「妳果然知道問題出在根源上呢。」

這讓席修猶豫要不要先放棄,治療手臂的傷勢。一隻折得歪七扭八的紙鶴追上自己,減輕了手臂的疼痛。應該是薩莉送來的,但這樣不足以恢復到能揮刀。再繼續無謂消耗體力也有危險,至少應該先與瓦司會合。

「可是席修他……而且你也受傷了。」

中途再度抽出一張千代紙,薩莉邊折邊壓低聲音說。

「她居然還留着那玩意啊。」

這隻白紙鶴與剛纔的藍紙鶴不一樣,有鎮痛與治療的功能。只要追着紙鶴,也能知道席修在哪裏。

「元兇?」

「我也明白妳的心情,但就算妳想阻止,也無法阻止一切吧。人類就是這樣。既然大陸上存在超越人類的神明,代表隨時都有可能引發問題。」

打算順便去探視托馬的席修,正準備回到大馬路,不過卻在途中的小徑遇見舊識。身穿茶館和服的米菲兒貌似外出採購,見到席修渾身是血,來不及打招呼先捂住嘴。

見到薩莉沉默不語,瓦司苦笑。

「這話怎麼說?」

可能發生了其他的問題。薩莉在三合土上目送兩人離去後,急忙從棚架取出白色千代紙。甚至捨不得慢慢來,面對門外的同時手摺紙鶴。吹了一口氣後,歪嘴的紙鶴隨即搖搖晃晃飛在空中。

「巫女在花之間嗎?我打擾一下。」

沒理會下女的反應,席修前往花之間。現在距離點燈時間早,可能是熟客或商人來訪。根據之前申請出動時的經驗,席修如此判斷。推開盡頭的門後,在午後的陽光灑落的大廳中眯起眼睛。

「不,我沒事。話說妳有見到他嗎?之前在月白見到的威立洛希亞青年?」

「是的,那一位拿出姑婆寄給我的信時,行李內的東西散落出來。所以我見到那一位帶着一件有刀痕的衣服,還散發出血腥味……」

薩莉有些猶豫,但瓦司不會無端提議,更不會說出無益的廢話。薩莉當然知道掌管威立洛希亞的表哥十分能幹,於是在困惑中同意。讓驚訝不已的下女退下後,帶領他進入花之間。

不對勁的感覺就像小刺一樣微不足道,回頭的席修向米菲兒確認。

席修四處尋找消失的狄絲媞勒,但還是不見她的蹤影。

「沒什麼大不了的。」

薩莉坦率地點頭。脖子突然閃過刺痛的異樣感,她望向紙鶴飛走的窗外。

──毫無疑問是事實,薩莉心想。

「……也對。」

「客人?威立洛希亞的客人嗎?」

「薩莉蒂在嗎?」

但隨即厭惡地皺眉。

「樓、樓主在,可是現在有客人……」

從她的模樣看來,似乎沒有任何異狀。可是狄絲媞勒能夠隱身。

雖然聽見薩莉的挽留,但自己來得突然,要向她解釋反而麻煩。現在更想盡快與瓦司會合,尋找狄絲媞勒。

不過席修見到她一如往常,倒是暗暗放心。既然現在薩莉沒事就足夠了,席修向三人輕輕低頭致意。

她的話音在寬廣的花之間美豔地響起。年輕男子聽到後,露出老實又難爲情的笑容。席修頓時理解,剛纔三人在討論恩客的話題。

「奇里斯大人,您又受傷了嗎……?」

現在的薩莉應該也能治療埃德的傷勢。席修即將進入議論紛紛的人羣時,忽然轉身,質問一直縈繞心頭的違和感。不知爲何覺得現在是唯一的時機。

其實他沒必要扛起責任。由於上古時代發生的事情,如今大陸上纔會有諸多神明。而這也是繼承傳統的薩莉等人存在的原因。薩莉反而不希望席修捲入,才強行疏遠他。

他果然不說無益的廢話。

「能解釋一下究竟發生了什麼嗎?」

薩莉剛剛回答的問題是,將來返回別國的人是否也能當恩客。不過這應該不是席修快步離去的原因。

聽到席修沒頭沒腦的問題,獨眼的埃德一瞬間驚訝。

無視隱隱作痛的手臂,席修抵達古老青樓的大門。跑向朝石板路灑水的下女,沒有打招呼就急着開口確認。

答案果然一如席修的預料。

席修提起遭到放逐的他,下女的表情便更加困惑。

原以爲與兩柱神的其中之一有關,結果一下子跳到結論。薩莉一時之間難以理解,停下關窗的手,回頭看向瓦司。

短暫猶豫後,席修還是決定確認薩莉的情況。於是將鞋子脫在三合土上,踏上走廊。

「何必說什麼負責呢。」

如此下定論的同時,席修卻覺得心中的異樣不斷擴大。在歸納出結論前,先開口一問。

薩莉正準備追在紙鶴後頭,結果剛出門便碰上另一名青年。他貌似也受了傷,鮮血滲出了衣服。見到表哥的模樣,薩莉嚇了一跳。

她今天沒有見過瓦司,究竟知道瓦司的什麼呢?即使認爲沒什麼大不了,席修依然確認。米菲兒則很乾脆地點頭。

「……你知道薩莉蒂有一隻藍色的玻璃小鳥嗎?」

直到關上花之間的門,瓦司纔回答。目送紙鶴從開着的窗戶飛離後,瓦司開口:「我們已經解決了狄絲媞勒,受傷也是因爲她的關係。雖然最後關頭讓她逃跑,但已經大幅削弱她的力量,今後她不會再威脅妳了。」

「怎麼了嗎?席修。又有重大發現?難道又受傷了?」

如果可以遇見瓦司,應該能商量許多事情,但是艾麗黛並不小。席修決定先去找托馬,不過聽到米菲兒的下一句話,頓時放慢腳步。米菲兒手託着臉,擔心地開口。

不知道三人剛纔在聊什麼,樓主薩莉一臉笑咪咪。不過見到闖入的席修後,表情一瞬間從美麗容顏消失。但隨即恢復無可挑剔的娼妓表情,向兩人點頭。

難道他們私底下對兩柱神的其中一柱做了什麼嗎?

「喔,話說回來,那一位也受傷了吧?希望他沒有勉強自己。」

「咦?」

神明和人類不一樣。連無意對席修不利的薩莉都差點害死席修。何況下一代會發生什麼,連薩莉都無法保證。

「我馬上就離開。埃德如果來了就幫他治療。」

離去之際,老人與薩莉竊竊私語。

「總之借一步說話,請進吧。畢竟內容不方便在門口談論。」

「沒有關係,我們這麼早打擾纔不好意思。今天就先這樣,改日再候。」

「我沒事。況且如果談得順利,有機會擺平目前的所有問題。」

「今、今天還沒遇見……」

「是嗎?」

「這……」

「……咦?」

可是他爲何在自己不知情下,與神明爆發衝突呢?見到薩莉一臉茫然,瓦司聳了聳肩。

「等等,你受傷了──」

「不會。」

「欸,可是您受傷了……」

一人是花之間的年長熟客,席修之前見過幾次──另一人則是陌生的年輕男子。

回到走廊後,席修不顧下女的制止,走出大門。奔跑在艾麗黛的街道上。

問這個問題有什麼意義呢?

可是在狄絲媞勒製造的惡夢中,席修好像聽她提過:「其他人都已經倒下。」

不過醒來後,瓦司卻平安無事。這究竟代表什麼呢?

米菲兒不可思議地眨眼,說出的回答是席修最不想聽到的。

「記得是黑色的外套。整件披在身上的款式……請問怎麼了嗎?」

席修頓時啞口無言。

薩莉凝視瓦司伸向自己的手。

──總覺得好想嘆氣。

可是這種情感曖昧不明,甚至分不出真假。她仰望自己的表哥。

「瓦司。」

「妳應該明白吧,艾瓦莉。」

他的微笑帶有幾分挖苦,雙眼與現在的陽光一樣呈現金色。身處非人領域的他,平穩又理所當然地敦促。

「來,我們回去吧──回到屬於我們的地方。」

至於那究竟是何處,已經沒有必要再問了。

因爲刺激了席修的記憶,席修聽到有刀痕的衣服才感覺不對勁。

當晚襲擊的黑衣刺客,是聶磊之後的下一個傀儡。該人自從交鋒後就沒再現身,席修一直在意這件事。

「怎麼了嗎?奇里斯大人?」

米菲兒窺視完全停下腳步的席修。聽到她的聲音後,席修纔回過神來,知道事態嚴重,臉色發青地抬頭。雖然猶豫了片刻,但還是吩咐米菲兒。

「如果妳發現埃德……就是獨眼穿和服的化生獵人,幫我轉告他小心瓦司。」

「咦?喔……我明白了。」

「你有控制其他人嗎?」

「妳知道嗎?有人才會產生化生。人心難以容納的慾望與情感瀰漫在空中,不久後聚集成爲化生──大蛇就是棲息在此地的神經年累月,遭到無數化生侵蝕的結果。艾瓦莉,人的慾望會吞噬神明啊。」

「爲什麼要攻擊席修?」

大蛇欲吞噬太陽,卻死在人類召喚的月神之手。

聶磊已經復原無望,所以當時殺了他。但瓦司如果也和聶磊一樣,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這種情感早就磨損殆盡了。

「你覺得我被人類的慾望吞噬,纔想帶我回去?」

其實從他的外表,並非對他沒有期待。

「每當這時候,瓦司經常僅眯起左眼看我。」

無論如何,自己已經無法道歉。只能以非人兄妹的身分陪伴在對方身邊。

「包括其他事情。妳想要什麼情報都不缺吧。」

「幾百年?那之後該怎麼辦?」

那麼應該是更早之前,不過席修立刻想到了答案。

然後瓦司繼續平淡地解釋,一如平時的他一樣。

青年難爲情地聳聳肩,但他的眼神絲毫沒有歉意。應該真的是出於好奇心。薩莉對他的回答感到憤怒……可是自身情感早已遠離,遠到情緒來不及到達腦部就徹底冷卻。

毫無意義地糾纏在一起,永無止境。

「削弱後,她的力量已經滲入了這片土地,應該能暫時壓制大蛇。而且她變得這麼虛弱,應該不久就會消融。屆時存在的殘渣與大蛇相互較勁,應該能維持幾百年吧。」

「所以呢?既然你尊重我的想法,應該也知道我爲何無法離開此地吧。」

薩莉笑得很曖昧,但表情同樣迅速消失。畢竟面對他不需要僞裝。能和獨處時同樣順其自然,其實相當輕鬆。

人類的確很麻煩。即使她在人羣中誕生長大,都不敢說自己很瞭解人類。

「是的,妳們雖然繼承存在,卻無法繼承知識呢。但是以現在的妳如果集中精神,應該可以分辨。大蛇就是人類的感情吞噬了此地神明的結果。而且人類不以此滿足,竟然試圖指使大蛇吞噬『我』。當然……實際遭到吞噬的人是妳。」

每一次都這樣,直到事情無法挽回才發現。薩莉面露微笑。

「大蛇的力量可能會逐漸恢復,或是大蛇就此消失。但是隻要人類存在,隨時都有可能出現類似大蛇的事物。」

「是啊……」

──當場聽到這番話還不覺得生氣,自己大概已經不行了。

瓦司瞥了一眼染血的左肩。看起來似乎受了重傷,但是現在的他應該能輕易治癒。說不定衣服底下早就復原了。

「哦,聽妳的口氣,彷彿我好像是不同的人呢。」

他的口吻與以前幾無二致。薩莉拉回差點空洞化的意識,略爲歪頭注視他。

第一次聽到這項事實,薩莉略爲驚訝,回望瓦司。

「有什麼想說的,就說給我聽吧,艾瓦莉。」

「總之妳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上一次我們鬧翻,不過這次我已經儘量滿足妳了。」

「誰曉得呢。妳覺得是哪一種?如果我就是妳的表哥,妳會乖乖和我回去嗎?」

必須先擬定對策,看瓦司是否有機會復原。

薩莉一句話也不說。她闔起湛藍的眼眸,保持沉默。

「纔沒有。反正都不需要他們,況且我又不想惹妳生氣。」

「只是一點好奇心罷了,想測試他有多少本領。」

「瓦司……還留在你的意識內嗎?只有你改變了,但依然是瓦司他嗎?」

《半夢半醒之間,月色潔白》2 第四譚 9.絕冰插圖(1)
《半夢半醒之間,月色潔白》 · 2 · 第四譚 9.絕冰 · 第1張插圖

──難道因爲自己的願望影響,纔沒發現表哥的變異嗎?

席修在心中咒罵自己竟然沒發現──同時對瓦司可能遭到附身的現實咬牙切齒。瓦司等於當了自己的替死鬼,如果當時被咬的是自己,如今可能立場顛倒。

他這個習慣對薩莉而言十分熟悉。對他的嚴肅表情感到懷念,薩莉閉起眼睛。跟着聽到他半開玩笑的聲音。

──因爲神明所生的女兒依然是神明,不會因爲人類的血脈而降低存在。

或者只是非人的『牠』假裝他的舉止而已?

「難道不是嗎?」

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薩莉皺起眉頭。瓦司見狀露出刻薄的微笑,手指着地板,然後指向更下方。

之前兩人面對金色狼時,瓦司爲了保護席修,被狼咬了一口。

──他是從什麼時候變異的?

雖然沒有外傷,但狼之後潛伏了很長一段時間。期間內可能一點一點侵蝕瓦司。連薩莉都沒發現,可見牠相當謹慎,而且計劃周密。

「先找薩莉蒂商量……」

「是啊。」

「你是指狄絲媞勒嗎?」

「真的嚇到我了……而且也感到失望。我的親戚竟然輕易落入你的手裏。」

所以薩莉強忍眼淚抬頭,帶有藍色熒光的眼眸注視失落的親屬。

「我要回月白去。」

妳應該明白吧。瓦司的金色眼神彷彿在質問。

薩莉輕輕握住冰冷的手指。彷彿事不關己般,看着對自己失望的自己。

「你說化生是人類的慾望,大蛇遭到化生的侵蝕?這是真的嗎?」

薩莉捂着發熱的眼瞼。這是冰冷身體中唯一還有熱量的部分。如果濃縮了最後情感的眼淚落下,自己將連一絲熱量都不剩。

許多疑問在腦海中閃過,不過大部分都轉瞬即逝,席修自己也沒頭緒。只有「究竟何時變成這樣」的強烈焦躁感在意識中反覆徘徊。席修沿着來時路返回,同時回想這幾個月的記憶。

「……是那時候嗎?」

至少他蒙面攻擊時,已經受到了神的影響。

對於薩莉的問題,青年開心一笑。

「喔,原來是這樣,真不好意思。照理說應該繼承了所有記憶,已經吸收到無法分離了,想不到還是不一樣。人類真是麻煩呢。」

可是想到之後的事情,席修又皺起眉頭。

「妳沒有必要繼續與人類打交道了吧。一如神明能輕易害死人類,人類的無底欲壑會試圖吞噬神明。我認爲妳沒必要繼續這種毫無意義的共存,反而是我比較需要妳。少了妳的存在總讓我感到極爲不安。」

看見他的金色雙眸,薩莉忽然這麼想。

「妳是指沉眠地底的大蛇嗎?我當然想過。所以纔要削弱狄絲媞勒的力量。」

害死人類的神明,與吞噬神明的人類。

按着停在肩膀上的兩隻紙鶴以免掉落,然後席修轉身。沒等米菲兒回答便拔腿狂奔。

之後她們世世代代與人類結合,生存至今。由於他一直待在外界,怪不得會以「遭到吞噬」形容薩莉。

但是薩莉立刻放棄了這種期待。見到薩莉微微搖頭,瓦司苦笑。

某一天,大蛇從深沉的長眠中醒來後,試圖吞噬在天上發光的太陽。

──不知道被吸收的他正在沉睡,還是已經消融了呢。

「只要人類存在……?」

薩莉同樣微笑。

青年的話中帶刺,可是臉上的鮮明笑容卻與話的內容相反。

靜謐宛如神之室的空間中,青年說話彷彿有雙重聲音。

接近黃昏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彩,逐漸失去亮光,變成清澈又深邃的藍色。

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前碰到這種時候會有什麼反應。

遠古大陸由一個古王國統治時,一條大蛇棲息在北方巖山。

「我哪會生氣啊。」

根據傳說,大蛇的鱗片是蒼藍色,可是出現在薩莉面前的卻是陰影濃厚的黑蛇。薩莉一直以爲自己的祖先神明曾經斬殺大蛇,纔會出現這種差異。

「…………」

「或者正好相反。因爲妳似乎討厭『我』呢。」

瀰漫在花之間的氣氛毫無溫度,與人世宛若兩個世界。

薩莉無精打采地揚起兩端嘴角。

面對彼此,相互吞噬,形同貪心的蛇。

關於提瑟多•札勒斯,他提供的情報充分得離譜。還事先詳細安排,彷彿早就料到薩莉的下一步想法。不過薩莉一直不知道他刻意施展過什麼力量。

她伸手從梳好的銀髮取下蠶絲髮簪。脫下假扮人類舉止的僞裝後,頓時感覺輕鬆許多,然後她撩起碰到臉頰的頭髮。

席修加快跑步速度,宛如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其實當初應該第一個懷疑他,可是薩莉並未這麼想。或許在潛意識裏迴避這件事。薩莉輕輕長嘆了一口冰冷的氣息。

──事到如今只覺得愚蠢。

「我會回去,和你一起回去。」

對方恭敬地牽起薩莉伸出的手。

碰觸到的指尖和她一樣,絲毫沒有任何溫度。

抵達月白的大門後,席修率先感受到扎人的寂靜與壓迫感。

面臨非人的對象會承受這種壓力。經歷過許多次的席修,略爲屏住呼吸。

薩莉一個人有可能散發如此強大的氣場,但席修可沒這麼樂觀。他將兩隻紙鶴收入懷中以免掉落,然後左手拔出軍刀。進入大門,走在空無一人的石板路上。

沒看到下女的蹤影。已經接近點燈的時間,卻沒有人出現在門口。

踩上三合土的席修猶豫是否要脫鞋。但是從花之間泄漏的空氣,讓席修決定不脫,壓低腳步聲前進。如果風平浪靜,之後再擦地板即可。

隨着前進,周圍的溫度也跟着變化。彷彿來自冰山的寒氣吹過腳邊。

──自己正逐漸踏進神的領域。

席修的腦海中浮現這種幻想,但可能八九不離十。彷彿連自己呼出的氣息都會污染此地,席修緊閉着嘴。

可是又不能裹足不前。每往前跨出一步就得使出全身力氣,最後他終於抵達盡頭的門前。見到佈滿白霜的門扉,席修聯想到即將最糟的情況。

「不……不對。」

寒氣這麼強烈,代表薩莉還活着。那麼至少不會是最糟的情況。何況如果瓦司真的遭到附身,他的目的也是帶薩莉回去,而不是傷害她。

如此安慰自己的席修伸手開門,花之間的門扉發出嘰嘎聲開啓。

「唔……」

寒氣突然外溢,席修以握刀的左手遮擋面部。

放下左手後,席修頓時啞口無言。

──還以爲自己在石室內。

花之間已經完全失去原本的模樣,讓席修忍不住產生錯覺。

席修嚥下喉嚨深處的苦澀。原本可能說出口的苦澀落入臟腑後消融,取而代之的只有一句肯定。

和服上到處都是血的埃德開口,並且站在席修身邊。

說到這裏,埃德往前跨出一步。瓦司的劍尖就在自己心臟正上方,戳進染血的和服內。

似乎受傷的他略爲拖着腳步,走向薩莉的身後。

「是嗎?──不過無所謂了。」

可能是她失去體溫的時候。

瓦司警告埃德不許接近。刀刃指向埃德的鎖骨下方,已經受到重傷的同一部位。

透明的視線一瞥,讓席修停下腳步。她的纖細動作讓人不禁讚歎,語氣中不帶絲毫情感。

可能只有埃德對這一幕不感到驚訝。

埃德湊近臉後,吻了一口豔麗的銀髮,跟着鬆手。

畢竟這是她的選擇。而且她就是她,沒有改變。

「謝謝你,席修。真對不起。」

席修下定決心,決定接受面前的一切。

就算別人要求她肩負責任並堅強,唯有自己願意保護她的自由。席修希望如此。

「很危險的,埃德。」

薩莉說,那是哥哥送給她的。但是席修已經知道並非如此。

所以席修點頭。聽到席修的回答,薩莉略爲開心地揚起兩端嘴角。

她已經對扮演人類感到疲倦。

美麗身姿後方的影子在嘲笑活着的辛苦。以樓主的身分平穩地面露微笑,又似乎對扮演人類感到厭倦。

「妳身邊的男人全都是一羣呆頭鵝。」

如果埃德知道自己爲何不挽留她,肯定會一臉錯愕──席修心想。但是出乎意料,埃德只回答了一句「我知道了」。

即使她不說,席修也明白她在指什麼。

呼出最後一口氣後,她轉過頭,讓瓦司牽着手踏進洞穴。

即使刺穿胸膛的刀從背後透出,埃德的表情依然文風不動。聲音平靜地向薩莉開口。

「既然知道危險就快回來,別再讓我傷腦筋。」

──自己不想讓她揹負多餘的期待。

「等一下,薩莉蒂!」

「難道這就是妳想要的嗎?不是吧。別再受到這座城……受到自己束縛了。活出屬於妳的自由吧。」

這是她思考、接受後做出的決定。才讓席修停下勸阻的念頭。

「埃德,這就是我啊。」

「不回來也沒關係,只要維持現狀就好。」

他沒有嘆氣。

薩莉僅轉過頭。湛藍的眼眸同樣隱約發亮,宛如月光。席修在內心倒抽一口涼氣。

時間彷彿在這一秒鐘停滯。他的聲音在冰室內響起。

「……我明白。」

瓦司連眉頭都不皺,絲毫沒有收劍的意思。薩莉對埃德露出空洞的眼神。

雖然她平淡地回答,但似乎帶有幾分困惑。

其中沒有任何情感。面對宛如月亮般美麗的女性,席修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因爲她的雙眸淡淡發光就已經說明了一切。她不僅知道瓦司已經變質,更在理解後主動如此選擇。

但這是理所當然的,她和自己畢竟不一樣,自己早就知道這件事,並且也接受了事實,所以纔要迎接她,一如那位知曉最初的神明之人。

一瞬間的預感讓席修準備阻止他,手還舉在半空中。瓦司同樣一臉愕然愣在原地。

不敢老實承認的她,放棄了玻璃小鳥。默默送給她的人,是一直看着她的青梅竹馬。

失去身爲人的舉止,她仰望埃德的眼神與異種無異。

開口喊住,即將衝上前的席修,喚回薩莉轉頭的眼神。

「解釋一下情況。」

「薩莉蒂,我來迎接妳了。」

「你來得真不是時候,或者該說來得正好呢。還來得及道別呢。」

感覺她很遙遠。

可是,現在的席修依然有種揮之不去的討厭預感。

所以沒有必要強迫自己。不過薩莉雙眼空洞,望向如此開口的席修。

這樣也無所謂。

「那麼我們回去吧。應該沒有忘記什麼……雖然想這麼問,但其實沒有意義呢。因爲連身體都會消逝無蹤。」

支撐纖細背脊的手出現白霜,薩莉的嘴脣顫抖。

從天花板到地板全部結冰,一片寂靜的房間已化爲人類難以容身之處。

薩莉宛如玻璃般的眼眸仰望埃德。

「可是我回不去,而且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去。」

席修實在不忍開口……要她強忍難以承受的厭倦,陪在自己身邊。

深深嘆了一口氣。

站在大廳中央的青年發現席修後苦笑。

沒有時間猶豫了。席修將軍刀收回刀鞘後,向她伸出騰出的左手,並且毫不猶豫往前進。

瓦司說着,以眼神示意他面前的女性。背對席修的她放下長長的銀髮,髮絲本身隱約散發類似月光的光芒。

寒氣彷彿拒絕一切。埃德看着薩莉宛如月光般發亮的雙眸,以及她身後開啓的洞穴。

埃德懷中的薩莉睜大眼睛。鮮血從直刃刀滑落,滴在她的白色和服上。

只見她毫無笑容地回答。

但是埃德瞪着薩莉,彷彿瓦司不存在一樣。

站在她面前的瓦司,左手伸向自己的身後。冰冷至極的空間頓時扭曲,開啓一個巨大黑暗的洞穴。席修一臉難以置信地注視。

只有非艾麗黛居民的席修明白這一點。

「別再受到本性束縛了,薩莉。」

冰冷的空氣光是站在室內就感到刺骨,可是卻極度清澈又寂靜。席修發現自己纔是不懂禮貌的異物。

薩莉發現埃德回頭的同時,瓦司跟着拔劍。他從左右佩掛的刀鞘中,拔出之前從未使用過的一柄。指向埃德的直刃劍並非他平時慣用的刺劍。磨得鋒利的刀刃上帶有金光,與之前席修見過的一樣。

「沒辦法,我已經不知道怎麼回去了。」

「瓦司他……應該被金色狼吞噬了。薩莉已經完全變成神,所以她選擇離開人世。」

「所以妳別害怕開口……要勇敢追求。別讓自己強忍一切,暗自哭泣。」

席修對這一幕感到焦躁──但是後方突然伸出手搭在他肩上。

然後他毫不猶豫跨出一步,伸手緊緊摟住薩莉纖細的身體。

「薩莉……這是我最後一次幫妳善後了。」

薩莉有些不解地歪頭。

她呼出的氣息彷彿拒絕、讓一切陷入沉睡。

她看着遙遠的彼方,貌似不安,卻又彷彿接受一切。

席修不知他是否聽到米菲兒的警告才趕來,但還是回答他。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呢。

雖然大半出於推測,但席修想不到其他答案。不論狄絲媞勒或大蛇,薩莉肯定都思考過,才做出這種結論。也包括已經變異的表哥。

同樣也沒有厭惡的神情,所有視線只聚焦在薩莉身上。

埃德向一身銀白色的神明開口。

兩人在艾麗黛這座神之城比鄰而居,走上不同的道路。他們遠比自己的認知中更瞭解彼此。所以埃德不用聽也明白。即使她不敢主動求助,保持沉默,也知道她究竟想要什麼。

「靠太近會有危險,會波及到你的。」

藍色的玻璃小鳥。

包含不發一語的時間,她直接回答席修。

即使她基於矜持挺直腰桿,但是現在的她與人類相去甚遠。

紅色的嘴脣呼出白霜。

化爲神的瓦司牽起薩莉的手。

《半夢半醒之間,月色潔白》2 第四譚 9.絕冰插圖(2)
《半夢半醒之間,月色潔白》 · 2 · 第四譚 9.絕冰 · 第2張插圖

「可是,席修──席修你應該明白吧?」

連席修都見到,在他身體離開的短暫期間,流個不停的鮮血染紅了金色刀刃。

薩莉的視線被轉眼間擴大的鮮紅吸引。埃德以顫抖的手抬起她的頭。就像抹去孩童臉上的泥,以僵硬的手指輕撫薩莉的臉頰。強烈鄉愁充滿凝視她的眼神。

「薩莉……」

呼喚逝去事物的聲音。

貢獻的熱量滲入薩莉身上,染溼了她。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留下氣若游絲的氣息後,埃德的身體跟着癱軟。

薩莉低頭看着血窪在薄冰上逐漸擴散,以及埃德永遠闔起的眼睛。睜大到極限的湛藍眼眸泛起情感的漣漪。

她將顫抖的雙手插進自己的頭髮中。

「啊……」

呆站在原地的薩莉微微喘氣。

下一瞬間──神之室響徹崩潰的尖叫。

「沒有人陪妳玩嗎?」

冷淡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聽到熟悉的聲音,在月白大門前玩石頭的薩莉抬起頭。

少年的手腳滿是傷痕,穿着不合身的和服。見到艾麗黛人人頭疼的麻煩小鬼,薩莉頓時眼睛炯炯有神,正要懇求「一起玩耍吧」,卻又急忙搖頭。

「纔不是。我又不想玩耍。」

「那妳在做什麼。」

「只是在整理石頭而已。要是客人摔交就麻煩了。」

──自己將來要成爲這間青樓的樓主。

然後席修立刻衝上前,即將以軍刀劈向情急之下躲過匕首的瓦司。

咒語化爲力量,追上逐漸遠去的光球。神之言在光球周圍引導,隨後裹住光球加以保護,在黃昏中一同朝南方遠去。直到看不見光球后,薩莉低喃。

席修轉頭一瞧,卻發現早已空無一人。只有語帶諷刺的聲音回答。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玻璃小鳥便停在她的指頭上。薩莉眯起眼睛,凝視隱約散發藍光的小鳥。聲音中帶有苦澀與情愛。

她就像年幼的孩童,不依不饒地搖晃埃德的身體,發出泣不成聲的嗚咽。

聽到所有前因後果後,托馬說「我可能做不到吧」。一如席修知道薩莉在想什麼而不敢採取行動,托馬也不敢違抗神的決定,所以結果肯定不會改變。

「去找個愛護你的好媽媽。我會保佑你,讓你在新的人生中有無盡的親情與呵護。」

微微顫抖的手纖細得讓人不安。薩莉另一隻手握着玻璃小鳥,嘴裏低喃。

在自己能力所及,與力有未逮的夾縫間。

「真是傷腦筋……不過這次就看在份上,暫時讓你們照顧她。」

從埃德體內緩緩浮現藍白色光芒,彷彿試圖實現無法成真的願望。雙手足以捧起的小顆光球停留在薩莉面前,凸顯其存在。

巡邏的席修獨自走在這條寂靜的小徑。前往月白的路上,想起來探視的朋友說的話。

那隻玻璃小鳥究竟是誰送她的,到頭來席修還是沒開口。因爲即使不提,總覺得她似乎也明白。

「埃德?」

「只要妳希望的話。」

席修沒有問她剛纔在做什麼。好幾十只紙鶴掉落在她的腳下。不論怎麼折都飛不起來,折這些紙鶴應該只是單純用來解悶。

席修撞上面向中庭的窗戶附近、出現龜裂的地板上,無視全身的痛苦,掙扎起身。見到薩莉在大廳中央依偎着埃德的身體叫喚。

見到薩莉孩子氣地模仿一本正經的娼妓,埃德一臉錯愕。

「釣魚!? 」

「我會再來的。」

藍白色光球隱約增強亮度閃爍。

明知無法挽回依然哀求,鮮血與淚痕染污了薩莉的臉。纖細的指頭抓住埃德的肩膀顫抖。

等待擦拭淚水的她抬頭後,席修伸出右手。

知道托馬在繞彎子安慰──席修依然無法容易原諒自己。

「在點燈前就會結束。只要妳別拖拖拉拉的話。」

──還有一名女性在後悔中掙扎不已。

「走吧,我沒事的……謝謝你。」

留下不祥的問候,非人的氣息跟着消失無蹤。

「來,走吧。我需要有人負責搬釣到的魚,來幫我。」

只希望儘量別再讓她難過。

不知不覺中,高掛在空中的月亮有如缺失般少了一角。

即使薩莉粗魯地摟着肩膀搖晃,但是埃德並未睜眼。薩莉的臉類滴落在埃德鮮血染溼的臉頰上。

再次聽到這句話,小鳥略爲低頭。淡藍色光球從小鳥的背上浮現,在薩莉頭頂緩緩晃了一圈,然後在夕陽下的空中緩緩上升。

「歡迎光臨,席修。」

見到螢火般的光球,薩莉抬起頭,仔細凝視,以微弱的聲音詢問。

「我一直如此期望……而且早就這麼想了。」

薩莉的尖叫泰半化爲無聲的力量波響徹室內。地板上覆蓋的冰,以及牆上厚厚的白霜接連發出聲音碎裂。

薩莉見到後微微一笑,將白皙的手放在席修手上。兩人走在黃昏時分的後院。

金色眼睛一瞥軍刀,瓦司正準備往後退──但是下一瞬間,兩人都被來自一旁的力量震飛。

但她立刻回頭望向青樓,猶豫不已,思考祖母會說什麼。

薩莉睜大淚眼婆娑的眼睛,雙手伸向飄浮在空中的光球。有如吸收微弱的光芒,正好進入她的手中。

「大笨蛋,這種事情應該讓下女來做。」

聽到自己從未玩過的遊戲名稱,薩莉一躍而起。

然而埃德沒有理會,抓起薩莉小小的手。

剛纔的冰冷無情已經消失無蹤。拚命試圖抵抗無法改變的事實,她的模樣惹人同情,並且沉痛。

「真是的!埃德……!」

薩莉仰望光球並開口。

埃德拉着薩莉小小的手邁開腳步。薩莉急忙奔跑在他身邊,眼看月白的大門愈來愈遠。

雖然年紀不到十歲,但是必須認真。只要態度認真,旁人就允許她任性。透過身邊大人的反應,薩莉很快就學會了這一點。

「欸,席修你要好好活着啊。」

「對不起……埃德。」

「要幸福啊。」

「好過分……不要離我而去……」

然後她再度闔起眼睛落淚。

「那就休息吧。因爲我現在要去釣魚。」

「可是我也會做嘛。」

在後悔中掙扎不已。

彼此培養的時間如此深厚,薩莉雙手包住小鳥的玲瓏身軀。

「幫忙?」

垂着長長的銀髮,身穿白色和服的她發現席修後,面露微笑。

開啓在她身後的洞穴也隨之消失。一臉愕然愣在原地的瓦司終於改變表情,向狂暴的薩莉伸手。

與其說任性,更像是哀憐的懇願。說出口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嗯。」

因此她無法像普通小孩一樣,央求別人「陪我玩」。

瓦司與埃德也一樣。即使曾經相安無事,如今卻輕易失去兩人。席修忍不住質問自己,難道就無法嘗試挽回嗎?即使知道以自己的個性,肯定無法做出不一樣的選擇。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笨蛋!」

「薩莉蒂。」

她的手小巧又溫暖。席修默默點頭,僅牽起她的手前行。

她凝視着小小的光球,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口。然後輕輕闔起眼睛。

緊咬牙根的嘴角,充滿難以抹去的後悔。

日暮時分,蓊鬱的竹林映照在細長小徑上的陰影宛若夜晚。

小鳥略爲歪着頭注視她。

語帶責備,薩莉聲音哽咽地笑着。

望向房間中央,見到薩莉臉埋在埃德的肩膀上趴着,連席修都聽到她的啜泣聲。

銀髮已經不再發光。

席修依然表情嚴肅地窺視四周,但並未聽到更多聲音。

眼淚化爲淚珠滑落白皙的臉頰,無聲地消融在溫熱的鮮血中。

但是並非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席修也明白這一點。

席修無法爲了挽留她而選擇死亡,但願意爲了保護她而賭命。

「──走吧。」

來到竹林的盡頭,即將見到月白的大門前。席修拐進小路,沿雜樹林繞到月白的後門。打開該處的小鐵門,進入從青樓內看不見的後院。發現薩莉的身影后,席修走在茂密的草叢中接近。

只有一隻藍色小鳥停在薩莉的肩上。

她的模樣連靠近都讓人猶豫,席修張口結舌。身後傳來疲憊的聲音。

氣若游絲的呢喃,宛如迷途的孩童。

牽着自己的手好溫暖。對薩莉而言,很長一段時間都是理所當然。

不過席修擲出的匕首擋住了他的手。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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