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譚 1.釣獲
《半夢半醒之間,月色潔白》 · 古宮九時 · 1.4萬 字

遙遠的古代,古國統治的時期,沉眠在地底的蒼藍色大蛇甦醒。
大蛇的龐大身軀足以席捲地面的一切事物。爬出地表後,甚至要吞噬在天上熊熊燃燒的太陽。
羣衆驚慌失措,試圖阻止大蛇卻不敵。最後古國的國王向神明求助。
於是一位神明現身,將大蛇身軀斬成千百塊,然後要求相對的代價。
神明要求的代價有三:愉悅舌蕾的美酒,鼓動人心的藝樂,以及溫暖女神的聖體。
國王應允女神的要求,建立一座城鎮。於是安寧再度造訪世間。
神話的花街,艾麗黛。
這座奉獻給神明的城鎮,自創立以來已有千年歷史。以美酒、藝樂與聖妓之城,保持當年的面貌。
自從神話時代便坐鎮此地的神明──是擁有美麗外表的女神。
這些女性基於古老的盟約,在自己的香閨迎接恩客。然後產下下一代神明。
月神屬於天理之一。即使從母親換代到女兒的體內,神的力量依然不會減弱。她們以這種方式,不斷選擇與對象共度。
連綿不絕的選擇,究竟該以誰爲對象,依然是未知數。
這一代的神之少女依然在半夢半醒中……等待自己可能會選擇的恩客。
☆
新月夜晚,宛如歲月凝縮的空氣從開封的倉庫中外溢。庫內只有一扇鑲嵌式天窗,內部陰暗。即使是習慣夜晚的眼睛,依然無法立刻辨認內容物。
少女提着一小盞提燈,眯起眼睛窺視庫內動靜,她是倉庫的主人。
讓人聯想到月光的銀髮隱藏在黑色面紗下。遮住的還有湛藍的眼眸與清洌的美貌。她是宅邸的當家,隱藏真面目的原因是她的雙重身分,分別是「神話正統的青樓樓主」與「王城貴族的當家」。
她的巫名是薩莉蒂,熟人稱呼她爲薩莉。爲了一年一度的開倉大典,不久前她回到自己的老家,威立洛希亞家。
直到上一次的開倉大典,薩莉都僅旁觀倉庫內器物的整理作業。不過這一次薩莉也有想找的東西。等開啓的倉門固定好後,她便進入倉庫內。
去年的記憶已經模糊,連薩莉都忘了堆放在左右的藤箱裏裝了什麼。繼承古國國王血脈的威立洛希亞家,是全大陸歷史最悠久的家族。因此收藏物品也數量衆多。雖然有造冊,但也有目錄上沒有記載的物品。
薩莉要找的東西就是其中之一。她在倉庫內左顧右盼,此時一隻手從後方搭在她肩膀上。灰髮青年說得很直接。
薩莉回答後,站在三合土上的下女便將房牌交給托馬。在月白的客房中,這間房間位於最後方,原本是薩莉接待恩客用的房間。
薩莉點頭後開啓木盒,從中取出幾本舊簿子。上頭沒有標題,每一本簿子都是歷代巫女親手寫下的紀錄。她大致翻過一遍後,便捲起來捧在懷裏。
席修掏出文件後,薩莉便答謝收下。剛纔留下兩人,前往門口的托馬開口。
「你來得正好,我讓她們準備晚膳。月白剛進了好酒,來嚐嚐。」
菲菈理所當然地挺起胸膛表示。方便起見,倉庫內的東西都是威立洛希亞家的所有物。不過實際上,所有物品都屬於當家薩莉的。
薩莉筆直衝向席修,隨即撲到他身上。
「我不是來玩的……只是拿報告書來而已。」
她的微笑讓席修想起,她的確是高貴的對象。
古國國王報答月神,奉獻自己做爲聖體後與月神生下一名女兒。這名女兒同樣是擁有完整血脈的神明。等迎接自己的恩客後,會生下下一代神明。長達千年,她們以血脈這種方法私底下統治艾麗黛。
由於多重原因導致十分複雜,比方說薩莉預知不吉利的的未來。那就是自己目前的意中人「將來會爲了保護女性而死」。
透過地圖,席修知道附近的確有一座湖,但並未實際去過。記得湖位於森林內,從艾麗黛算起,在王城略爲東南方的位置。
「哦?能陪伴在妳身旁,冒點危險算很便宜了吧?」
薩莉迎接的恩客,是將她維繫在人世間的半身。
來自王城,擔任化生獵人一職的席修,任務就是協助她。
薩莉的神性在之前的事件中覺醒,最後卻並未迎接神供之一的聖體。意思是她目前在不穩定的狀態下,擁有過於強大的力量。
擺在桌子中央的大盤上盛放精美擺盤的生魚片,看得席修一臉驚訝。
「恩客帶來的。聽說是釣到的,東方不是有一座大湖嗎?」
「今天是來申請出動嗎?還是來玩的呢?」
自己好歹也是當家,他卻如此冷漠。不過也只有掌管威立洛希亞的表哥表姐敢這樣對她。
薩莉想知道,是不是自己害陪在身旁的「他」遭遇危險。即使是準確無比的預知巫女都看不到。在那一刻來臨之前,肯定沒有人知曉。
從席修身上被拉開後,薩莉嫣然微笑。
薩莉仰望身旁的菲菈。
「衝勁也太強了……」
席修年紀較大,認爲有這種風度是當然的。但托馬並不這麼想。
「因爲她是我重要的妹妹啊,當然想實現她的願望。」
這一代巫女薩莉,今年十六歲。
薩莉的哥哥馬上發現席修,轉過身來。
席修一臉苦澀地喝茶時,幾位下女送來晚膳。席修向下女道謝,拿起筷子時,薩莉和端着大盤子的下女一同現身。
一間青樓坐落在北方的郊外。此地掌管三項神供之一的「聖體」,遵循神話正統,由娼妓挑選恩客。
「──席修!」
出現在門口的薩莉打扮得一如往常。銀髮映照在月光下,身穿白色和服。
「因爲你不常來嘛。」
在樓主房間的席子上,等待晚膳的席修回答托馬。手裏端着茶杯的托馬一臉錯愕。
「妳有幹勁是好事,不過恩客選好了嗎?」
可是隻有艾麗黛的數人知道薩莉的真面目是神。連表哥瓦司、表姐菲菈都不知道。這是艾麗黛祕密中的祕密。
祖母過世後,她成爲年輕的樓主,經營青樓「月白」。
席修身爲化生獵人,原本只在收到討伐化生的要求才會來找薩莉。可是在自衛隊內,他不知不覺變成負責聯絡薩莉的人。薩莉表示「因爲席修總在固定時間到據點露面吧。在艾麗黛很少有人這樣。」既然對城鎮有幫助,席修也覺得無妨。
黑髮黑眼,容貌端正的席修有一副久經鍛鍊的體格。他身穿自衛隊制服,手提軍刀,在日落前的傍晚時分造訪月白。來到古老的木造門前,席修正好遇見朋友,不禁皺起眉頭。
☆
在一旁觀察的菲菈投以饒富興趣的視線。
見到席修明白後伸出筷子,送大盤來的薩莉便面露微笑。
因此席修並不是來打擾薩莉工作。不過對疼愛妹妹的哥哥而言,似乎有不同意見。神供三大家之一,掌管「美酒」的勒迪家下屆當家托馬•勒迪,笑着拍拍席修的背。
「查一下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
薩莉輕輕吁了一口氣,猛地仰望夜空。
薩莉顯現神性時,獻上席修做爲「聖體」的神供只是權宜之計。不過席修要求兩人的關係實質上回到原點。因爲薩莉表示「自己尚未完全成熟,還無法選擇恩客」。畢竟是一生唯一的伴侶,仔細斟酌思考再決定比較好。席修更不想奪走薩莉的選擇權。不論十年或二十年,都能等到薩莉接受爲止。這是她理所當然的權利……任何人如果要干涉,席修會堅決反對。
「好,那麼你們在樓主房間等一下。」
「別擅自決定妹妹的心意。她才十六歲而已吧。」
城裏唯一的巫女就在這間號稱擁有聖娼的青樓,她的真面目是神明。
「托馬最近老是欺負我,纔不要。」
「歡迎你來!」
「妳要調查什麼?」
由於生涯中只能選擇一人,薩莉想仔細挑選中意的對象。不過薩莉已經十六歲,一般娼妓在十七歲迎接恩客是當然的。即使是貴族千金,也到了政治婚姻的年紀。難怪親戚會抱怨。
「隨妳高興。倉庫裏的東西全都是屬於妳的。」
「我可以打開來嗎?」
「享用完後我再端茶來。」
薩莉知道,最近自己的力量已經脫離了巫女的領域。雙方意識的中斷愈來愈模糊,感覺自己在兩者之間遊蕩不定。
如果讓表姐挑選,那男人多半會淪爲她的傀儡,薩莉可不願意。
兼具高雅與純潔的樓主。讓人聯想起大朵花蕾的美貌,一見到席修便綻放。
薩莉立刻衝上前,急着跑到木盒旁。
「哦,你的確跑來找薩莉啦,真佩服。」
「薩莉,幫他準備晚膳。啊,我也要。」
所以席修纔不想對她造成多餘的負擔,但似乎無法讓托馬理解。
神話之城,艾麗黛。
薩莉是不折不扣的神,但依然由人類誕生並撫養長大。因此她有成長過程中身爲人的一面,以及本性的神性兩種面貌。可以說她是扮演人類的神明。這股神性本該在她迎接生涯唯一的恩客時纔會顯現。並且透過交合,與身爲人的一面統合。
「我只是拿自衛隊的報告來而已……」
「如果沒有對象能入妳的眼,那就沒辦法了。要是妳實在找不到,我就幫妳挑選。」
「爲什麼要這麼急……」
「唔……再給我一段時間……」
「怎麼弄到這麼多活魚的啊。」
「不論有任何原因,好不容易有了力量,得學會善用纔行。」
「那裏嗎?真不得了。」
「如果我要挑選的話──」
「……難道我容易害身邊的人遭遇危險嗎?」
心中的對象隱約浮現,卻無法清楚地形容。無法化爲具體形象。

薩莉喃喃自語。
「我可喝不了那麼多。」
少女的聲音呼喊他。
或許因爲這樣,菲菈很乾脆地退讓。
不僅是最古老的青樓樓主,更是神明,還是繼承古王血脈的貴族千金。之前在王城隱藏面貌,身穿洋裝的她可愛地詢問席修。
「什麼意思啊。難道你不想當薩莉的神供嗎?如果你要說還不知道她有多可愛,我可以花半天時間向你解釋。」
「無妨……我也無能爲力。這是她的意願。」
表哥瓦司有一副中性的容貌,卻總是一臉冷漠。薩莉讓開後,瓦司隨即指揮傭人,開始整理倉庫。傭人接連將藤箱搬到庭院,薩莉與表姐菲菈在一旁註視,以免妨礙。看着看着,薩莉發現眼熟的木盒搬到外頭。
「妳妨礙到我了,請讓開。」
「我會負責喝的,放心吧。況且薩莉看到你就很開心。」
即使不解釋,席修也大概知道她的個性。也明白她揹負幾項重責大任,依然堅毅承受,還包括她努力試圖達成自己的任務。她不僅好勝,也情深義重;並且愛這座城,以及城裏生活的居民。
自己最在意的未來混沌不明,可是更摸不透的是自己的情感,還包括對方究竟如何看待自己。
陰暗的天空一如往常,只不過看起來似乎隱藏了某種重要事物。
「你這麼一本正經也就算了,要是導致薩莉選擇別的男人該怎麼辦。」
「什麼妨礙啊……」
「我想聽的不是這個……」
「不用了……」
維繫神與人的是最重要的古老盟約。她生下的女兒將成爲下一代的神。
「薩莉,我也要。」
「沒啦,哪有啊。我欺負的是席修。」
「拜託別鬧了……」
將生魚片夾到小盤上的席修厭倦地皺眉。另一方面,薩莉怒瞪了哥哥托馬一眼後起身。她的視線偶然望向後方的房間,發現到的托馬跟着抬頭。
「怎麼了,薩莉?有什麼心事?」
「喔,沒什麼。只是心想最近都沒跳,等一下來練習神樂舞。」
「還有神樂舞啊。」
在艾麗黛,掌管藝樂的是神供三大家之一「米蒂利多斯劇團」。席修在巡邏時也看過他們的演奏與表演。所以席修也隱約以爲他們包辦了城裏所有的藝樂。
貌似表情透露心中疑問,薩莉見狀微笑。
「娼妓也會跳啊。實習娼妓會彈三絃、唱歌與跳舞。你走在後巷的時候,有聽到練習三絃的聲音吧?」
「有,原來那不是米蒂利多斯啊。」
「沒錯,米蒂利多斯規定藝樂師在獨當一面之前,聲音不可以傳到外頭。所以一般走在街上,聽到的都是娼妓練習的聲音。我也從小就學習過。」
「似乎很辛苦。巫女跳舞的話,我倒是想看看。」
席修隨口說出感想的瞬間,薩莉手中的盤子『喀噠』一聲掉落。一旁的托馬在憋笑。見到兩人莫名其妙的反應,席修一如往常皺眉。
「什麼意思啊……」
「沒有啦,抱歉,這不是你的錯。只是巫女的神樂舞並非表演給人看。而是迎接神供時,僅在男性聖體面前跳的儀式舞蹈。」
「……原來如此。」
說想看薩莉跳舞,聽起來的確像委婉地追求。見到席修無力地垂頭喪氣,薩莉急忙打圓場。
「其實我也會跳一些普通的舞啦!想看的話我隨時都可以跳!」
「你還不是普通的糊塗呢。如果這也在你的計算之內,那我真的佩服你。」
「爲什麼非得計算不可啊……」
每次和這對兄妹聊天,席修都被耍得團團轉。聊着聊着,薩莉捂着發紅的臉頰迅速離去。聽到紙門關上的聲音後,兩人的注意力再度回到眼前的晚膳。自斟自飲的托馬忽然微笑。
托馬打趣地望着默默品嚐生魚片的席修。
「因爲習慣四個人啦,纔會拖這麼晚。」
「你猜對了。」
「順便釣魚給薩莉當伴手禮吧,她肯定會很高興。高興的她很可愛。」
比起抗拒,乾脆速戰速決還比較快點。席修重新抓好繮繩,加快馬匹速度。若從艾麗黛出發,快一點應該能在一小時抵達目標森林。之後就看要在森林裏繞多久──希望釣魚的時間不會太長,席修邊祈禱邊行進在馬路上。
席修說出昨晚一直忍着沒說的話。實在是忍不住,爲何會被捲進這種破事啊。席修很想立刻調轉馬頭返回。
「也對,畢竟是釣客發現的,或許沒有深入吧。」
不久後,托馬遊移的視線望向封閉的後方房間。
席修將男子放在森林小徑上。不過睡着的他依然沒有醒來。托馬注視此人的容貌後沉思。
爲何非得跑去釣什麼魚啊。更重要的是,明天可沒有放假。
難道他真的想釣魚?爲了妹妹,他可能真的會帶幾條魚回去當伴手禮。席修下定決心,如果他真的這麼說,就馬上一個人回去吧。
若是別人,席修可能不會問這麼私人的問題。
面對個性直率的朋友,托馬並未立刻回答,而是默默笑着,輕輕聳肩。
「那名化生獵人在行經王城,前往艾麗黛的半路失蹤。聽說最後一次是在王城的祝典上見到他。」
「拜託快一點。」
艾麗黛的化生獵人經常維持五人。席修是因爲王城收到申請,才前來艾麗黛上任。不過席修並不知道自己的前任離職的原因。一飲杯中物的托馬不以爲意地回答。
「往森林裏繞繞。我從道路北邊開始尋找──」
「該不會要在路上巡邏到抵達王城爲止吧。」
「這也太草率了……」
「話說失蹤是什麼意思啊……」
「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托馬雖然喜歡開玩笑,但他很少盲目行事。應該可以認定他有其他意圖。從未拿過釣竿的席修露出狐疑的眼神,瞪着托馬。
「其實我也沒實際見過他。不過他有配刀吧?就當作是他吧。」
「哦,這次扛了什麼啊?」
席修保持沉默。因爲總覺得不論如何回答都很失禮。托馬似乎將席修的沉默當成同意,然後哈哈大笑。身爲神明的哥哥,托馬喝了一口清澈的酒。
「我叫你起來。」
「是昨天帶魚來的常客。他說見到有人在湖畔森林徘徊,外表有點像失蹤的化生獵人。」
結果抵達艾麗黛後,男子才醒來。
「無法確定嗎?」
男子身上的淺綠色和服已經吸飽了夜晚的露水。明明光着腳穿草鞋,卻沒有任何撕裂傷。或許是幸運,還是他的皮膚很厚實呢。然後席修拍了拍他的肩膀。
「連續兩天同樣的伴手禮啊……」
「…………」
托馬說着似是而非的理論,同時和剛纔席修一樣嘗試叫醒此人。結果此人依然毫無反應。凡事輕易放棄的托馬將依然不醒的男子放上馬鞍,再以釣線捆住,以免他墜落。輕拉釣線確認固定好後,托馬點點頭。
就算這裏距離城鎮不遠,在這裏睡覺有可能遭到野獸攻擊。
「……這一位就是新的化生獵人嗎?」
「你去看南邊。」
「你可別逃啊,逃了可就丟臉了。」
可是也不能丟下失蹤的人不管。席修環視這條只有商人馬車偶爾行經的馬路。
「不,其實有頭緒。過去看一下,要是沒找到人就放棄。」
☆
是不是先回去問托馬比較好?還是等找到人後再向對方確認?邊想邊邁開腳步的席修,發現腳底傳來柔軟的觸感,頓時停下腳步。然後席修悄悄地窺視地面。
「糟糕。」
「…………」
「不都兩星期前的事了嗎……」
「……似乎沒見到蹤影。」
「……我父親無法忍受另一半是神明。母親在接客當晚,自己身爲神的另一面遭到父親拒絕。因此母親主動分離,封印了身爲神明的自己。然後離開威立洛希亞家,嫁給了父親……薩莉不知道這些事。」
──蓊鬱茂密的雜草,蓋着一名身穿和服,仰躺在地上的年輕男子。
「誰曉得,他躺在那附近。」
然後托馬放下酒杯,轉換氣氛,跟着以輕快的聲音開口。
「那我去釣魚……」
一臉開朗笑容的托馬表示。
沒有見到托馬的蹤影。他目前應該認真地在森林中巡視。席修蹲下去,伸手觸碰此人的脖子把脈。幸好他似乎還活着。
依舊一臉笑容的托馬,眼神微微散發憂鬱。這股情感既像是自嘲,又像是輕視。察覺到異樣的席修皺起眉頭。
「我看也別找人了。」
「因爲化生獵人的任期是直到本人主動辭去爲止。這種事情很常見。我們也完全習慣了四人體制,找你來花了不少時間。」
「應該不會沒人吧……我的前任爲何離職?」
托馬揚起一邊嘴角。他平時不透露真心,如今卻能窺見壓抑在心中宛如怒火的情緒。他生氣的究竟是父親還是母親呢?外人不方便對別人的家務事置喙,席修皺起眉頭。
「……真是隨便啊。」
「很麻煩是指?」
路上與前往艾麗黛的旅客和商人擦身而過,兩人在中午前抵達目標湖畔。這座位於森林的湖和艾麗黛差不多大。從艾麗黛注入的水使得湖面清澈透明,然後化爲細小的河川流向東北方,最後流入大海。銀鏡般的水面映照景色,顯得風光明媚而頗受歡迎。不少人離開馬路專程前來,因此有道路銜接。來到廣闊的湖畔,將繮繩綁在附近樹上的席修環顧四周。
「你喜歡魚嗎?」
「話說找到了新的化生獵人呢。」
光看容貌,此人應該比自己略爲年長。有一頭接近金色的褐發,可愛的稚嫩容貌。由於表情的關係,簡直就像小孩一樣。即使他失去意識,臉上依然浮現淺淺的笑容。席修想置之不理,回頭望向來時的方向。
「我是來這座城裏當化生獵人的。」
「那的確是好事──喔,你可別拒絕身爲神明的她啊。不然事後很麻煩的。」
「頭緒?該不會……」
「是人……吧。」
「給我回去。」
托馬仰望晴朗的天空。
「是嗎?」
托馬指了指裝在馬鞍上的釣竿。
哥哥帶人來月白其實並不稀奇。
撥開潮溼的草地,席修邊注意四周邊找人。留在葉片上的露水沾溼衣服,扎手的感覺隔着手套,傳到搭在樹幹的手掌上。如果穿和服空着手,肯定馬上就颳得傷痕累累。想到這裏席修突然發現,沒問要找的人長什麼模樣。
「年紀太大。最後半年他幾乎都躺在牀上,無法出動。」
「是你太囉嗦了啦。艾麗黛的人要是都像你這樣,以前的不成文規定早就變成法律了。」
「應該說最近化生獵人的流動率特別高。好多人都辭了,要是沒人當可是麻煩事。」
「很喜歡。」
「好,去釣魚吧。」
「喔,這個啊……」
「釣魚?」
「那明天我們去釣魚吧。」
事情愈來愈可疑了。怎麼會有人在這種地方徘徊,就算順利找到他,又有什麼用呢。或許假裝沒聽見,直接掉頭回去纔是最好的。
「我哪有……」
「所以這一次我們很快找人來啦。」
要是巡邏整片如此寬廣的森林,太陽就下山了。不過兵分兩路搜尋道路四周,應該很快就能結束。席修叮囑託馬「要是偷懶就向薩莉告狀」,然後進入森林中。
但是他依然沒有清醒的跡象,可能做了個美夢。看到他睡得一臉傻笑,席修嘆了一口氣。然後席修小心解開男子的佩刀,扛起他的身體。他的體格不算魁梧,雖然重量不輕,但也不至於搬不動。一邊注意腳下,席修回到道路上,托馬正好走出附近的森林。
既然是化生獵人,這點小事就該自己解決。席修很想這麼說,但如果他是無關的倒臥路人可就麻煩了。席修確認男子的佩刀後,增加拍打他的力道。
「反正我也不期待你有多機靈,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她很可愛吧。」
不過托馬似乎看穿了席修的內心,依然望向前方的他笑着說。
「……應該是他吧。」
乾脆四人就四人吧,心裏這麼想的席修沒說出口。
如果能說與自己無關,席修早就推辭了。但托馬似乎早就事先安排,不知不覺中連隊長都要求派人搜索。結果正式的「城外任務」落到了席修頭上。在蔚藍的天空下騎着馬,朝南走在通往王城的馬路上。一旁手握繮繩的托馬還特地將釣竿裝在馬鞍上。
「喂,起來。」
「…………」
「本來應該報到的化生獵人似乎在半路失蹤。要不要一起去找人?」
☆
何況化生獵人大多獨自行動,很少與其他獵人碰面。多一名隊員就是單純減少每個人的工作量。不過席修已經習慣頻繁在城裏巡邏,就算多一人,應該也不會改變現狀。
「等一下。現在不是也有一名化生獵人差不多嗎?」
因爲見的幾乎都是神供三大家的人。不過極爲罕見的情況下,哥哥會爲了莫名其妙的理由帶陌生人前來。
這次似乎就屬於後者。薩莉仔細端詳這名頭髮一團亂,笑得很和藹的男性,彷彿第一次見到的生物。此人後方的席修皺着眉頭,一臉很想離去的表情。
「我叫聶磊•法特。聽說妳是艾麗黛的巫女,我心想究竟是怎樣的女性,原來長得這麼可愛啊。」
「……感謝您的誇獎。」
總覺得讓人提不起勁。此人顯得特別開朗,與艾麗黛格格不入,但和席修又不一樣。雖然薩莉面露笑容,但是內心困惑。察覺異樣的托馬上前打圓場。
「目前尚未正式決定,接下來纔是化生獵人的測驗。不過他倒臥在森林裏,什麼都沒喫。妳幫他弄點喫的吧。」
「明白。」
薩莉露出身爲樓主的笑容回答。其實薩莉很想說「不可以什麼都撿回來」,但對方是化生獵人,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而且──總覺得有點難以抗拒此人,或者該說無法忽視他。
薩莉對自己產生這種想法感到狐疑,猶疑的視線正好與席修交錯。
「怎麼了嗎?」
「喔……不,沒什麼。謝謝。」
席修在城裏十分遲鈍,卻能準確看出薩莉的不安或反常。薩莉對此感到高興,可是卻不知道自己哪裏出了問題。
這段期間內,聶磊脫掉草鞋後環顧四周。
「這裏就是月白嗎?哦~」
「我帶您到空房間。在餐點備妥前,請您沐浴更衣。我會爲您準備替換的衣物。」
「哎呀,不好意思,勞妳費心了。」
「薩莉,隨便趕他走吧。我已經告訴他自衛隊在哪了。」
「別這麼沒禮貌。」
薩莉的聲音中帶有幾分冷淡,托馬便笑着帶席修離去。其實明明可以留下席修嘛,薩莉暗自怨懟。但托馬也挺中意席修,經常帶席修到處逛。薩莉不是沒想過向哥哥抱怨,多將席修讓給自己。但托馬顯然會回答「妳自己約他不就得了?」因此薩莉不敢開口。自己也一直避免妨礙席修工作。
因此等門口只剩下聶磊與下女後,薩莉再度莫名趕到鬱悶。可是身爲樓主,身爲巫女,不該對頭一次見面的人露出醜態。於是薩莉帶聶磊登上階梯,跟在後頭的聶磊悠哉地開口。
「我聽說月白是由娼妓挑選恩客,大家在哪裏呢?」
她將咒語連結至意識,再透過意識連結力量。充分滲透後創造出想要的「牢籠」。然後「牢籠」宛如遠離腦海般從她身上分離,留在席修的四周。
依舊注視人潮的薩莉,向睜大眼睛驚訝的席修解釋。
「長什麼模樣?」
「哎呀,我還真不記得了。機會難得,我本來想去看看湖,結果醒來就在這座城裏了。」
席修放棄掙扎的聲音彷彿在說「不行就算了,大不了用跑的。」薩莉本來想進一步爭辯,可是現在沒時間了。放棄爭吵的薩莉開始唸咒語。
其實席修也並非積極申請自己同行,但肯定無法對仿身坐視不理。目前只有知道自己真面目的他,會在上弦月到滿月的期間申請出動。薩莉數着從上弦月到今天的日數。
當時好像也是在托馬的介紹下前來的。薩莉回憶少年的風貌後點點頭。
「不行,當我的練習對象。」
「……我還是一個人去吧。」
自衛隊隊員見到聶磊後,似乎懷疑漫不經心的他怎麼當化生獵人。但他順利通過了評審。
「非常大一隻,金色的……那究竟是什麼呢……」
──一問之下,聶磊似乎兩星期前就失去蹤影。
「這樣的話你就砍不到啦。我已經布得很薄了,化生也可以進入。不過進入的瞬間,你和對方應該都會察覺異樣。」
「十來歲的少年。與勒迪家的實習職人一樣。」
這兩星期內,他究竟在森林裏徘徊了多久呢?謎團重重的遭遇讓薩莉再度感到不安。不過這時他似乎想起什麼,拍了一下手。
「話說我好像見到不可思議的生物呢。」
「這樣不算蹺班嗎?」
「怎麼了,薩莉蒂?」
艾麗黛的化生獵人向巫女申請後,經常兩人一組對付化生。可是不知爲何,席修經常帶着薩莉到處奔跑。若是其他化生獵人,不太需要薩莉跑步就能逮到化生。席修卻很容易被化生髮現,導致化生開溜。
☆
「是我的錯。」
「因爲比被扛在肩上好。」
這些神明的侍女都很自由。不過薩莉同樣知道,她們都躲着化生獵人。
化生這種妖物會不知不覺出現在人羣聚集之處。在其他城鎮是鳥獸外型的黑影,只有少部分人看得見。但如果身邊出現化生,會影響精神,誘使人失常。在艾麗黛,化生則會化爲有實體的人形。
「……席修,你不在乎他嗎?」
「抱歉,給妳添麻煩了。」
「仿身模仿的對象是之前和你一起來月白的少年,沒錯吧?」
「爲什麼不確定啊。」
「因爲沒有試過嘛。」
想到這裏,薩莉突然湧現不安,皺起眉頭。
「不,沒什麼。」
「是沒錯,但我想嘗試不同的運用方法。」
「只要困住化生,接下來位於圓心的你就能拖住目標的行動……應該吧。」
「──樓主,化生獵人要求出動。」
「妳剛纔做了什麼?」
的確從以前就有住在青樓內的化生獵人,可是人家也沒有遊手好閒。薩莉無權對自衛隊置喙,但如果太過分,應該會挨某人的罵吧。
「席修。」
席修不知是放棄還是接受,確認配掛在腰上的軍刀。他總是身穿整齊的制服。或許他的氣質比其他自衛隊員更加僵硬,搭配端正的容貌後有些顯眼。彷彿在瞬息萬變的花街中,唯一一支不變的俊美刀劍。
「怎麼了?」
察覺到薩莉的視線,聶磊抬起頭來。
「不知道,我沒有和他一起行動過。」
「話說最近的新人感覺怎樣?」
「在乎什麼?」
「看來失敗的機率不小。」
「因爲你經常和我在一起啊。」
所以纔要實驗啊。之後再考慮這種法術要如何應用,現在想先嚐試能不能順利。
「艾麗黛對新人真是嚴格啊。基本上放任不管呢。」
「爲何要選今天……?」
「嗯,等化生進入範圍後,你再告訴我。我會『封閉』結界。」
見到席修軟趴趴,或者疲憊至極的態度,薩莉不悅地噘起嘴脣。
薩莉急忙起身,對着房間的穿衣鏡確認容貌。不用想也知道是誰提出的申請。整理略亂的頭髮與和服,重新塗好口紅後,薩莉從小盒子裏取出手鐲。
「我可以實驗一下嗎?」
「其實是要讓氣息滲入你的體內。」
「喔……嗯,那麼我走在你前面不遠處喔。」
摟着席修的薩莉小聲詢問。
說着,薩莉指了指大馬路正中央。如果走在路上,這種大小的結界應該能完整囊括左右。之前貌似一直以目測判斷距離的席修轉頭望向薩莉。
「其實我也煩惱,好歹有告訴過他幾次。不過他本人似乎經常趁巡邏之便,跑去青樓或小賭場。看來他很快就能適應了。」
看到如何佈下廣範圍結界的部分時,薩莉聽到下女的呼喊,抬起頭來。
然後他再度和藹地笑了笑。
「咦?」
「喔,用這種方式揪出化生嗎?」
「真是不可思議呢。」
「話說您之前在森林裏做什麼呢?」
「本來就是了吧。」
感覺到他陷入沉思,薩莉停下腳步回頭。
「……交給妳吧。」
薩莉對席修的左手使勁,愈摟愈緊。剛纔一直默不作聲的席修終於開口。
走在擦得發亮的走廊上,薩莉詢問身後的聶磊。
──席修似乎不明白。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呢!別管了,我要施術囉!」
「喔,也對。不然人家多半會討厭我呢。」
席修比其他化生獵人勤奮,因此更習慣薩莉透過力量連結化生。要嘗試以纖細的力量控制目標,席修是最好的實驗對象。應該說沒有別人能勝任。薩莉還瞄了一眼保險起見,手上戴的兩隻抑制力量的手鐲。
他的茶褐色眼眸頭一次失去笑意。眼神中的犀利讓薩莉實際體會到,他的確是化生獵人。或許他和埃德一樣有表裏兩面。薩莉希望他能展現自己背地的一面,或是徹底隱瞞。
這股莫名的憂鬱連薩莉都搞不懂,她索性微微搖頭。席修見狀略爲皺眉。
「妳不在我身後,就無法發現我打的暗號吧。」
「我問一下,爲何妳會覺得我是『常伴身邊的對象』?」
艾麗黛難得湊齊五名化生獵人,不過正好進入薩莉休息的時期。原因是滿月會增強薩莉的力量。她的力量在歷代巫女中最爲突出,知道隱情的人都曾經心想:「彷彿連放棄神格,離家出走的母親力量都跑到她身上。」但沒有人告訴過薩莉。因爲所有人都知道薩莉從小就肩負重責大任,自尊心極強。
「知道了,我相信妳。」
「是做夢嗎?我記不得了。」
「沒關係。反正你願意當實驗品嘛。」
薩莉很自然地對席修的側顏入迷。
「啊,仿身嗎?」
薩莉摟住配戴軍刀的席修手臂,不斷往外走。艾麗黛畢竟屬於夜晚,太陽高掛的時間在路上幾乎沒有人影。
「妳這句話讓我更不安……」
目前沒有明確的跡象。畢竟從第一次見面後就沒有見過他。薩莉搖搖頭擺脫心中的不安。
「嗯,記得他叫提提。」
「好,我馬上去。」
「我最近在看以前巫女的筆記,是從威立洛希亞家的倉庫拿的。這是其中記載的法術。以常伴身邊的對象爲媒介,佈下結界。」
「結界不會讓化生無法靠近嗎?」
「我試着以你爲中心,佈下很稀薄的結界。圓形的,半徑大約到那裏。」
雖然薩莉身爲樓主,不過實際上並不瞭解月白娼妓的偏好。有人似乎以貌取人,但也有人選擇毫不相干的恩客。其中也有娼妓挑恩客的眼光明顯有問題。但目前還不嚴重,薩莉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在下面的大廳。如果您有意,我再爲您介紹。不過等您換好衣服再去比較好吧。」
走到大馬路後,即使是白天的艾麗黛同樣人潮如織。尋找化生來到此地的兩人,在建築物陰影下注視人潮。薩莉緊摟着席修的手臂,眯起眼睛。
薩莉雙手合十,做出封閉內部對象的動作。這次席修似乎立刻明白,佩服地表示「可以從結界範圍內困住化生啊」。
「還有三天才滿月,應該可以。我正在學習如何使用力量。」
「這麼相信我會讓我感到不安,稍微懷疑一下嘛。」
席修似乎也有感覺,環顧自己四周。
聽到他的感想,薩莉默默地微笑以對。
艾麗黛的化生會接觸人的念頭,化爲在場的人類外形,所以偶爾會出現與實際人物外表相同的「仿身」。除了化生特有的紅眼以外,仿身的外表與本人無異。如果太晚處理就會造成麻煩,在這裏是常識。
然後薩莉小跑步前往門口,只見一臉尷尬的青年等待多時。
下午時分,平穩的陽光傾注在艾麗黛。薩莉在房間打開從威立洛希亞帶回來的簿子,正在仔細閱讀。現在距離開店點燈還有充裕的時間。一有空閒,薩莉就會閱讀這幾本簿子。
「你在前面的話,化生髮現你可能會逃跑,這樣或許抓不到。而且每次都得拔腿狂奔。」
薩莉一指出事實,席修便露出苦瓜臉。
其實薩莉也很想知道,爲何席修比魁梧的鐵刃更容易被化生識破。可是又不能詢問化生本人,只能連這一點都算進去。所以她纔要走在席修前面。
「我要怎麼打暗號讓妳封閉結界?」
「喊我的名字。就算小聲我也會發現。」
唯有他呼喊的聲音,在車水馬龍的路上也能聽清楚。就像透過看不見的細絲,微弱的震動傳達到薩莉耳中。一如從無法實現的夢中醒來的早晨,毫無根據的確信讓薩莉微微一笑。席修對她的微笑略顯驚訝……但隨即轉過頭去。
「知道了。」
「嗯,那我們走吧。」
「薩莉蒂。」
即將走向馬路的薩莉嚇一跳,回過頭來。只見左手按着軍刀刀柄的席修一如往常難爲情,在艾麗黛顯得有些突兀。一股神祕的感覺,彷彿只有他的身影在這座城裏格格不入。品嚐這股錯覺的同時,薩莉按着胸口調整差點紊亂的悸動。
「怎麼樣?」
「如果有什麼事情就喊我,我會立刻過去。」
「……我很高興,可是你的忠告讓我想起討厭的回憶。」
「什麼意思啊……」
薩莉恢復冷靜,向一如往常表情苦澀的他開口。
「放心,我會努力的。」
然後城鎮的主人薩莉走向大馬路。
在平穩的陽光灑落下,下午的馬路人潮比平時略少。薩莉朝南前進,中途僅回頭一次,見到人潮另一端席修的身影。他果然有點顯眼,看得薩莉暗暗忍笑。
一瞬間鬆懈神經的薩莉,突然聽到身旁有人開口,頓時嚇了一跳。
「請問有什麼開心的事情嗎?薩莉大人?」
「啊……」
來者是神供三大家之一的米蒂利多斯族長。她身穿硃紅色衣裳,以黑色面紗覆面,側抱着裝了長笛的盒子。
薩莉回味這幾句話,不過聽到提提啜泣的聲音,纔回過神來。由於薩莉在三人中與提提年紀最接近,負責詢問的她以冷靜的聲音確認。
席修與兩名少年面對面,可能同情互相包庇的兩人吧。即使同情,席修依然沒有放棄自己的責任。薩莉認爲這份固執是他的優點。就算不符合艾麗黛的作風,他的耿直也是必要的。
「化生受到人的意念形成外形,代表也會受到人的影響。不過這種奇特的化生大多會化爲娼妓。」
三人分別消化心中的情感後,薩莉想起之前在意的事。
「原本就很弱?」
「得走了?去哪裏?」
可是後方少年伸出的雙手……僅遮住前方少年的雙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知所措的薩莉收住了力量。
「縛。」
薩莉一瞬間決定,同時打倒兩名少年。
「薩莉蒂。」
「請問您今天有舞臺表演嗎?」
如果後方的少年是化生,前方的少年就成了障礙。
一開始見到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化生,提提又驚又怕。但是知道對方沒有惡意後才放心。
「嗯,我希望能幫他的忙……結果卻碰到化生獵人……」
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提提,試圖遮住仿身的雙眼。他認爲只要無法確認仿身的紅眼,獵人就不敢下手。
提提回去後,三人重新點了茶飲。席修在沉重的氣氛中率先開口。
兩名少年並未抵抗。
手搭在軍刀上的席修尚未拔刀。
「我要稍微訓練一下年輕人,畢竟我也得培育後進。」
「不過他今天突然說『我得走了』……」
「意思是誕生之初就很弱嗎?」
「席、席修!」
這時候薩莉想起另一人。
──神供三大家中,米蒂利多斯是唯一不以血統繼承的家族。
「您已經遇見新的化生獵人了嗎?」
米蒂利多斯族長回答席修單純的問題。在艾麗黛待得比薩莉更久的她面露微笑。
結果牛頭不對馬嘴。薩莉放棄矇混,轉變話題。
語帶佩服的複雜聲音,溶入擦得發亮的黑檀木桌。薩莉以茶杯遮住臉,同時偷窺席修沉痛的表情。
不過米蒂利多斯不受任何人管轄。他們演奏的藝樂全歸神明所有。
「原來如此……」
聽說仿身擔心提提,才跑來找他詢問「有沒有什麼困難」。由於提提不習慣學徒兼幫傭的生活,十分辛苦。困惑之下告訴仿身自己的煩惱。仿身不僅仔細聽,還會回應,並且提出解決方法。簡直就像他真正的朋友一樣。
這支劇團會收失去父母,或是遭到父母拋棄的小孩爲徒弟,傳授技術。所有成員終其一生都沒有子嗣,絕大多數人甚至不結婚。他們在藝術上傾注自己的一切,因此技巧無出其右。只要在大陸上的任何城鎮報出「米蒂利多斯」的名號,就有人願意聘請。
從薩莉的位置無法確認兩人眼睛的顏色,也沒有化生的氣息。在薩莉猶豫究竟該針對誰時,後方的少年舉起雙手。然後繞過前方的少年,伸向席修。
這些問題幾乎都是爲了自己思考。就算問席修也是白問,米蒂利多斯族長多半也不知道。薩莉注視自己映照在桌面上的表情。
──仿身似乎是前幾天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薩莉對於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她感到興趣。不過米蒂利多斯不喜歡讓「不成熟的徒弟」露面。除非他們點頭,否則薩莉多半也見不到面。
薩莉毫不猶豫舉起右手──然後握拳。
劇團族長的徒弟就是下一代的族長。
「嗯……」
「然後你纔跟在他後頭嗎?」
席修的聲音不大,但毫無疑問直接傳達給薩莉。
「請問──」
「關於這一點,是不是無法維持太久,會自然消失呢?爲何會以這種狀態誕生啊,我以前從來沒聽過。」
席修貌似向兩人嘀咕,然後拔出軍刀。
席修揮舞的刀刃流暢地畫弧,前方的少年跟着無聲無息消失。
「遇見了,他有點怪呢。」
「與其說去哪裏……感覺像是快要消失了。他說他從誕生之初就很弱,無法維持太久。」
他的聲音在顫抖,因此三人並未進一步苛責,讓他離去。
說到最後,提提低頭表示「很抱歉」。
「那隻仿身有點特別呢,氣息非常薄弱。」
她很少在外頭走動。不過看她帶着樂器,應該要去工作吧。獨自竊笑被她看見的薩莉強忍着尷尬,試圖矇混過去。
由於在大馬路上拔刀,一瞬間差點引發騷動。不過米蒂利多斯族長順利平息。三人隨後轉移陣地,來到茶館的包廂後才向少年問話。實習樂師提提淚眼汪汪地啜泣,同時說明原委。
「有啊,不論以前或現在都有。雖然非常罕見。」
「咦,是哪一個?」
他面前有兩名一模一樣的少年。兩人一前一後,站在前方的人似乎在保護後方的人。
「還有化生會像那樣幫助人啊?」
「沒什麼。只是有些事情……」
釋放的力量在佈下的結界外側流竄。不到一秒內順着圓環,以席修爲中心形成牢籠。迅速回頭的薩莉準備瞄準化生,即將舉起左手,卻見到意想不到的情況。
果然沒錯,不過這句話薩莉吞了回去。自己感到的不安與族長察覺的異樣是否相同,薩莉正準備進一步確認。
化生獵人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需要到神供三大家露面。因此米蒂利多斯族長應該也見過那男人。暗暗緊張的薩莉觀察自己,族長點頭示意。
「究竟爲什麼呢……」
沒有答案。薩莉再度感受到不安湧上心頭,消沉地闔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