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譚 7.晴天
《半夢半醒之間,月色潔白》 · 古宮九時 · 9500 字
位於艾麗黛的勒迪家酒窖,在城裏西南隅佔了一大片地方。
席修與托馬在有酒窖的宅邸內的某間房間,重演幾小時前的場景。
桌上的茶杯依然是胡亂泡的茶。但是席修毫無飲用的念頭,在榻榻米上抱着頭傷腦筋,甚至沒碰托馬炸的油豆皮。
「我不是叫你放棄了嗎?」
「…………」
「其實你不用胡亂反省。切斷與你的聯繫似乎是薩莉自己的決定。不論你做什麼,她都與你無關,別在意。」
「……之前好像也聽過相同的話。」
當時還以爲她和往常一樣在開玩笑,席修並未回答。難道當時她就已經開始變質了嗎?托馬將斟了淡酒的酒杯端給感到後悔的席修。
「就叫你別在意了。其實薩莉就是喜歡你這一點。」
「意思是我自作自受嗎?」
「不是啦。別將我妹妹當成奇怪的興趣。」
一顆金平糖彈到自己臉上,聽到托馬依舊以「妹妹」稱呼,席修才放心。
即使脫離人類,兄妹之間的聯繫似乎還沒斷。所謂的親人就是這麼回事。羨慕兄妹之情的席修端起茶杯。白色的杯底印着一隻藍色的貓。
「薩莉她喜歡你認真的一面,耿直又不懂得隨機應變。關鍵時刻會清楚確認並尊重對方的意願,不解風情的一面。」
「不解風情……這不是應該的嗎?」
「你覺得這樣理所當然,就代表你有問題。」
雖然托馬這番話很氣人,席修還是默默地喝茶。堪比清水的滋味滲入體內。然後托馬又丟一顆金平糖過來。
「你和艾麗黛的風氣正好相反,所以薩莉看上了你。要說自作自受,薩莉也一樣。如果你勉強自己改變,反而是她會後悔。」
──因爲很漂亮,反而才嚮往。
在夢中聽到的表白若爲真,席修還是隻能以相同答案回答相同問題。
「您說了那麼多,結果卻對艾瓦莉置之不理?您以爲我們家的公主是您的糟糠之妻?」
仰望藍色小鳥的少女不敢伸手,僅以憐愛的眼神注視小鳥起飛的軌跡。
「好痛……!」
「所以您要回王城嗎?如果要回去,我倒是有一堆堪用的情報。」
斬殺神明──主動選擇這條路的席修皺起眉頭,隨後起身。
「對威立洛希亞也一樣。不過我稍微有頭緒,所以幫助您吧。」
「不。」
「是我害的……」
「還真是悠哉呢。這次究竟是怎麼回事?」
「反正你都調查過了吧?就是這麼回事。」
「他的確很寵艾瓦莉,可是您在奇怪的地方也對艾瓦莉太嚴格了。既然知道她在堅持己見,爲何不讓她呢?」
神明的力量非常強大。
「短短几天閉門不出就能避免問題,這是當然的。可是這次的問題關係到一輩子呢。」
「太寵她只會讓她變成糟糕的女人。何況你最沒資格說我。開倉大典等日子不是還軟禁薩莉,不讓她外出嗎?」
還是因爲在日光下變弱的關係呢。煩惱的薩莉走在車水馬龍的大馬路上,輕輕呼出冷若冰雪的氣息。偶爾覺得該外出的薩莉出門購買小東西,但或許還是應該交給下女。
得到親屬的同意後,席修點頭。
「很難算得上有關係的關係,所以纔會變成這樣。如果兩人是普通的戀愛,他應該會更傲慢又目中無人。」
「完全不明白。艾瓦莉的模樣似乎不太對勁。」
此時頭頂上突然出現黑影。
「什麼意思啊。」
「…………」
「要是沒有這麼多波折,他們應該會鶼鰈情深吧。」
「你不是以前買過一隻給薩莉蒂嗎?裝飾在房間裏的藍色──」
裝傻的托馬先在嘴裏含一口水,應該是爲了等一下嘗酒。
「想不到我的處境會與玻璃小鳥相同……」
品嚐新酒滋味的托馬一如往常,從表情看不出在想什麼。兄妹兩人都是艾麗黛的人,或許這一點特別相似。
另一方面,雖然是親戚卻住在王城的瓦司,睜大眼睛望向席修。
雖然不至於喝一杯酒就醉,但是頭好痛。大概實在對席修看不下去,托馬一臉厭煩地重新解釋。聽完原委後,瓦司瞪着表哥。
席修撿起彈到自己額頭的金平糖,放回桌上。藍色金平糖彷彿累積了比玻璃更沉鈍的光芒。托馬在自己的酒杯又斟了一杯酒。
「閉嘴聽就對了,你這呆頭鵝。」
捱了托馬一罵,席修便端起茶杯。然後托馬將炸好的油豆皮連盤子推過來。
席修將放在榻榻米上的軍刀拉到自己身邊。平時總是仔細保養這柄刀,但是因爲一波三折,從昨天一直維持原樣。
光是抱着睡覺就能害死人。這與個人想法無關,一定會發生。
「他貌似是認真的,這一點比較怪異。」
「別瞎說。提瑟多•札勒斯也就算了,但還有兩位神明呢。魯莽行事只會害自己送命。」
彷彿只有自己迷失在小巧的人造世界──陷入這種奇怪感覺的薩莉搖搖頭。在白日照耀下的艾麗黛看起來彷彿在晃。
「怎麼回事啊……難道你醉了嗎?」
「她靠自己成功人神合一,而且之前的神明兄長又回來了。反正還有其他問題人物徘徊,她變異的正是時候。不愧是我妹妹。」
「我都不知道該從何開始抱怨了。」
不論她置於自己手上的手有多冰冷,依然是她的手。
「無妨,繼續放任她遊蕩,對勒迪家族也很麻煩。」
盤腿抱着軍刀的席修沒有針對誰,向兩人開口。
「假設你很想要一個小小的泥偶。」
見到席修保持沉默,瓦司將裝了水的茶杯推給他。
「──咦?」
「在這種條件下,只能蓋上玻璃容器了吧。底下墊張紙之類,就可以移動到安全的地方。」
隱約覺得一切看起來都好遙遠。
「先對付她的母親……對了,砍她沒關係嗎?」
「總之薩莉的敵人變多了,不能置之不理。一個個解決吧。」
──這並非席修逞強,而是真的這麼想。只要她不難過,自己就能接受。
如果這是她的選擇,自己就只能同意。席修曾經覺得這樣也不錯。
「叫你別聽他胡扯了!莫名其妙一直認錯,煩死了!」
所以她選擇放手,避免無意中害死身體脆弱的人類。
「或許這樣比較容易看出來。真希望他能在事情變得如此嚴重前想想辦法。」
「簡單來說,如果有很想要的東西,有人不惜破壞也要得到。也有人寧可選擇保持距離。我不知道你是哪一類人,但薩莉是後者──她不想害死你。」
見到托馬厚臉皮到底,瓦司一臉錯愕,放下尚未沾口的酒杯。
「有必要抱怨嗎?這種情況下就算苦於力量不足,也不可能回頭了。」
而且她接受目前的自己也是事實。
「有這種心態很好。」
難道是意識改變後,感覺連細微的地方都改變了嗎?
「哦,不好意思。順便來喝喝看吧。」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經過下面的時候,酒匠拜託我拿上來。」
貌似覺得問托馬也沒用,瓦司遞給席修一杯水。端起第二杯酒後,席修深深垂頭喪氣。
薩莉說自己可以回去,還希望自己離開艾麗黛,獲得幸福。
可是席修不會選擇這條路。
「大小明明沒有改變纔對……怎麼回事呢。」
薩莉遊移不定的視線望向熱鬧的人潮。
親人之間的嘴炮要是置之不理,不曉得會說出什麼更誇張的內容。對大半內容充耳不聞的席修趁對話暫歇,抬起頭來。
「喝醉的人就讓他沮喪個夠吧。」
比方說在自己面前擴展的街道,變得像精巧的兒童玩具。
「叫你別太誇大其詞了,免得他又沮喪。」
「因爲沒發現啊,她表面上裝做沒事。席修似乎早就發現,但他太溺愛薩莉了,根本沒有制止她。」
總覺得剛纔一直被兩人當成怪人。繼續講下去兩人多半也不會認真對待,席修決定默默喝酒。
「……說重點。」
「然後呢?那個泥偶一碰就會瓦解,可是你又想要,那你會怎麼辦?」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看,這傢伙是怪人吧。」
「沒有……我很尊敬她……」
端起酒杯的瓦司冷冷望向他的表哥。
「怎麼了啊。」
瓦司乾脆地下結論後,再度望向表哥。
「如果薩莉蒂覺得這樣很好,其實無所謂。我不想強加自己的意見,她的自由比較重要。」
「我幹麼想要泥偶啊。」
總覺得離題愈來愈遠了。托馬一臉『可憐哪』的視線,接着開口。
在一起的時候,席修希望幫助她個人。即使這代表要與神明結婚。
不論是她的神明兄長,或是狄絲媞勒,都以薩莉身邊的席修爲目標。換句話說,人類在她身邊就會伴隨災難。
席修將喝光的茶杯放回桌上。
和身受重傷的她同寢,肯定不是全部的原因。
☆
「不……」
「……他們兩人究竟是什麼關係呢。」
面對端起酒杯的席修,托馬與瓦司面面相覷。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沒啦,和你聊天的時候,有時候很想抓起所有東西砸你。我真佩服薩莉能和你相處。」
威立洛希亞的瓦司注視國王的弟弟席修。
即將抬頭的薩莉,立刻以雙手保護自己的頭。龐大的黑影低空掠過薩莉的頭,傳來振翅的聲音,還聞到一股腥臭的風。
這時候紙門突然開啓,身穿西服的瓦司進入。他不知爲何一隻手拿着酒瓶,坐在桌子的正中央座位,夾在兩人之間。
沒開口的席修聽到兩人愈說愈過分,深深嘆了一口氣。可能因爲很久沒喝酒,頭和身體都特別沉重──但席修依然早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爲何中途不阻止她?」
托馬打開貌似酒窖內試味用的酒瓶後,分別倒進三隻酒杯。
薩莉蹲下一瞧右手,發現有一道很深的撕裂傷,貌似是爪子抓的。頭髮好像也遭到粗魯地拔扯,薩莉伸手按着隱隱作痛的頭,然後仰望在上空盤旋的影子。
「什麼?老鷹嗎?」
只知道是大鳥,但在反光下看不清楚。
四周羣衆騷動之際,大鳥再度朝薩莉俯衝。
準備伸出手指擊落大鳥的薩莉,卻發現四周的視線而愣住。遲疑之際,男性的背部遮住了她的視線,身上和服鬆垮垮的男性朝衝過來的大鳥拔刀。
薩莉看到這裏,剛纔在後方的另一人跟着回頭。魁梧的化生獵人見到薩莉的傷勢後,一臉嚴肅。
「巫女,妳得清理傷口才行。」
「不好意思,還有塔基……」
「竟然連鳥都討厭妳,小姐妳做了什麼嗎?」
拔刀的男子轉過頭來。大鳥多半逃跑了,已經不見蹤影。
薩莉梳理亂掉的秀髮,然後再度向鐵刃與塔基低頭致謝。
「什麼也沒有,謝謝你們。兩位在巡邏嗎?」
「不,正好有事情希望妳也聽聽。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好啊。」
反正受了這樣的傷也無法繼續購物。薩莉隔着袖子按住傷口後,動作優美地轉身。
回到月白後,薩莉先讓兩人在花之間等待。然後擦拭鮮血,在已經痊癒的傷口上包裹繃帶。外頭再換好衣服返回後,見到兩人正起勁地下棋。
「不好意思讓兩位久等了。」
「無妨,妳的身體要是留下疤痕就麻煩了。」
「小姐,妳之前臉也受傷了吧。是不是別離開月白比較好?」
「沒這回事。話說有什麼事要告訴我呢?」
「已經來了,您看。」
但是不只如此,彼此之間的確不再像以前一樣有聯繫。
「反正那人一點都不靈光,也難怪小姐想甩了他。」
總覺得好像不應該訂正他的錯誤,到底是爲什麼呢?
「意思是你被她甩啦。」
見到薩莉一臉不在乎,塔基冷笑一聲,鐵刃則表示擔心。
「沒關係,我曾經砍過一次。」
「樓主要是這樣,娼妓們可就傷腦筋了。」
瓦司指向後方的草原入口。見到出現在該處的人物,席修驚訝地睜大眼睛,托馬皺起眉頭。馬上的男子則明顯一副臭臉。
「是沒有,不過這柄刀應該對她有效。另外我也有預備方案。」
「沒必要向我道歉。如果不想當娼妓就辭了吧,免得看了難過。」
「砍過什麼?」
「砍過狄……就是她。」
「上頭寫了什麼?怨恨你根本不瞭解她嗎?」
不過現在的薩莉甚至不覺得「會痛」。她注視鐵刃伸手堆起來的棋子。
「思考我爲什麼會跑去找她。」
「很有塔基的風格呢。畢竟他沒有說錯。」
「妳應該也知道,間諜與刺客可能已經混進城,像之前一樣。我們不會主動尋找,但是暫時得多加留意。屆時下手難分輕重,要麻煩妳了。」
外國訪客也會來到艾麗黛。一旦外界爆發戰爭,這些人肯定會將衆多紛爭帶進城裏。但是不論大陸上多麼動盪不安,艾麗黛這座城總能維持不變,不能讓尋芳客感到異樣與不安。只不過「只要躲進這座城裏就安全」這種謠言一旦傳開就很麻煩,畢竟艾麗黛只是尋求片刻安寧的場所。除了這座城的居民以外,沒有人能在這座城裏長住。
發出聲音拉開椅子後,塔基便離開花之間。見到他的言行奔放不羈,鐵刃嘆了一口氣。
接受瓦司的提議後,米菲兒幾天前轉行到大馬路上的茶館。
席修支付的花代全都讓米菲兒當成安身費帶在身上。薩莉清楚解釋過這筆錢,但米菲兒僅低頭致意「我收下了」。她並未像之前一樣推辭,代表她可能也產生了變化。
爲了維持這份平穩,兩人現在要去弒神。不論找多少藉口,席修都難掩罪惡感。他忍着差點脫口而出的嘆氣。
對於這個問題,席修無法明確回答。當初本來想幫助米菲兒,即使遭到拒絕卻依然跑去。連席修都不明白自己的情感。
塔基存心挖苦的疑問,對薩莉而言宛如從死角放的冷箭,況且自己也對這件事早有預感。薩莉睜大湛藍的眼眸注視塔基。結果他雙手一攤,彷彿不知道她驚訝的原因。
事實是的確受到了類似的責備。托馬的語氣簡直就像看過內容,席修感到不可思議,但是並未開口。
「並沒有。」
「沒有,只是很普通的近況。」
──所有事物看起來都好遙遠,彷彿在看造物一樣。
「我的確沒有自覺,謝謝你的提醒。」
「……是嗎?」
可是也不能一直袖手旁觀。鐵刃朝一隻棋子伸出粗壯的手指。
沿着道路前進的同時,席修回頭望向逐漸遠去的艾麗黛。
席修看了兩遍米菲兒寄來的信後,摺好裝回信封內。剛纔確認馬鞍的托馬注視前方,開口詢問。
「畢竟你們還年輕,難免意見不合。但這是要共度一生的對象,建議你們好好談一談。」
「任何人到死之前都這樣,並非只有妳而已。」
處理完所有事情後,鐵刃再度緊盯年輕的樓主薩莉。
薩莉微笑着閉起眼睛。若是以前的自己,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現在卻完全想不起來。
「嗯。」
「抱歉他失禮了。偶爾讓他工作,反而加倍麻煩。」
在陽光照耀下,神之城今日依舊平穩。
只要她能過自己想要的人生就好。之前抱持這種想法,才一直拜訪她。
「這不是您平時用的刀嗎?真的可以嗎?」
「如果能儘快搞定是最好。」
以前艾麗黛經歷過好幾次這種時機。
托馬與席修將馬拴在附近的樹上,跟着進入瓦司所在的草原中央。輕裝的瓦司,左右腰間配掛兩柄劍。貌似意識到戰鬥的他,抬頭仰望淺白色的天空。
薩莉身爲樓主,準備了一套她的隨身用品與金錢前去探視。這間茶館生意興隆,十分熱鬧,出身商家之女的米菲兒似乎相當熟悉,在這裏十分快活。
聽着告知主要店鋪的注意事項,身爲巫女的薩莉參與幾場討論。
差點說出神的名字,席修急忙改口。兩人錯愕的視線紮在席修身上。
烏鴉嘴的瓦司忽然望向席修佩帶的軍刀。
瓦司已經在該處等待,見到前來的兩人後輕輕舉手示意。
薩莉悄悄呼出冰冷的氣息。
薩莉拉開椅子坐下後,鐵刃沉重地點頭。
☆
這間茶館還是白天營業,與青樓的氣氛迥異。聽說米菲兒今後要住在這裏工作。但薩莉覺得好像第一次見到她無憂無慮的笑容。
「…………」
不過現在懂得具體形容了。席修說出寫在信上最後的文句。
目前是薩莉的力量壓抑化生出沒的時期。他沒來申請出動也是理所當然。
而且他總是準確戳中痛點。
謹慎又細心疊起的棋子,讓薩莉聯想到人的舉動,緊盯着鐵刃的手。與粗獷外表相反,靈巧的鐵刃逐漸堆成一座小小的棋子塔。
如今薩莉是否也這麼想呢?
「拖到那時候,萬一化生出沒怎麼辦?趁白天的時間就夠了吧。何況聶磊的後繼者可能還在艾麗黛遊蕩,最好趕快搞定後回去。」
「…………」
「這是你拜託的東西。」
「話說巫女,聽說新來的娼妓轉行到茶館去了。」
「爲何露出這樣的表情?眼神如此冰冷地走在街上,難道妳一點自覺都沒有?妳的表情彷彿對任何事情都毫無興趣呢。至少不是娼妓該有的眼神。」
「嗯,前幾天我有去探視。」
「──我希望她獲得幸福。」
即使彼此分道揚鑣,也希望她將來能平穩度過。
沾了神之血的刀,應該也能砍殺沒有實體的她。當然一直放任下去會讓刀受損,等這次事件結束最好重新研磨。
「趁手的武器?」
騎馬的兩人前往艾麗黛南方不遠,遠離道路的寬廣草原。
「……之前我思考過好幾次。」
「什麼意思啊,不是說她沒有實體嗎?」
將信收進懷中,席修也跟着走到馬旁。勒迪家的馬廄位於艾麗黛城外,白天沒有其他人的蹤影。席修觸摸馬銜,確認繮繩。
「我還不成熟呢。」
「那就好。其實我已經帶來了一件您應該會用的趁手武器。」
「他都已經待了一年,應該不算新人了。不過你說得對。」
「我知道了。」
感覺繼續聊下去也只會對自己不利。席修索性閉上嘴,托馬似乎也配合他保持沉默。兩人準備就緒後,策馬朝城外南方前進。
「薩莉蒂也對我說過相同的話。」
不只是娼妓,化生獵人肯定也會不知所措。
薩莉覺得王城的人「風氣與艾麗黛不一樣」。其實她變化得太劇烈,可能連在艾麗黛都顯得格格不入。薩莉戴着手套的手捂住自己的臉頰。
瓦司依然一臉訝異,但可能懶得繼續追問,輕輕搖了搖頭。
打開信件一瞧,上頭寫着簡單的近況與感謝之意。
托馬對抓起繮繩的席修苦笑。
國家之間爆發戰爭,此消彼漲一興一亡。「外界」並非指別國,而是這座城以外的國內。艾麗黛遠觀起伏世事的態度,彷彿現在的自己,薩莉不禁微笑。
自從大約一星期前在花之間與席修說過話後,一次也沒有見過他。
「巫女,聽說外界爆發了戰爭。」
「之前不是還膩歪在一起,結果卻突然拋棄他。是受不了他和舊情人藕斷絲連?」
「我沒有這個意思。」
塔基對試圖辯解的薩莉哼笑了一聲。
在青樓的紀錄中,米菲兒並未接客,在實習階段就辭去了月白的工作。
情勢可能很快就會提高戒備,最好趁別人發現之前行動。
「也對,你就是這樣的人。雖然手段很笨拙。」
「其實很想等到新月再來……」
「巫女,妳最近似乎很少和新人在一起了。」
「那就走吧,時間差不多了。」
下馬的埃德無視兩人,來到瓦司面前,遞過一個長形布包。
「不過小姐──現在待在這座城裏,妳感到開心嗎?」
「思考什麼?」
──不過假以時日,她依然有可能成爲娼妓吧。
「這……」
「非常感謝您。」
接過長形布包後,瓦司解開包在外頭的黑布。
布包中是兩柄刀。黑漆刀鞘上有螺鈿(注:螺鈿,在器物表面鑲上貝殼或海螺的裝飾。)工藝,乍看之下像是儀式用刀。見到螺鈿徽章,托馬頓時驚呼。
「這是什麼啊,怎麼會同時有威立洛希亞和月白的徽章?」
「這是從宅邸倉庫拿出來的,屬於不外傳的祕藏刀。光是讓人看見刀鞘都會釀成大麻煩。」
因爲艾麗黛的正統「月白」,與繼承古老王家血脈的「威立洛希亞」表面上無關。要是讓外人知道這兩柄刀的存在,就會惹出麻煩。照理說應該要小心對待,但瓦司僅稍作確認,隨後將一柄交給托馬,另一柄遞給埃德。
「那就請你使用這柄刀。這是以前威立洛希亞當家生下雙胞胎女孩時打造的。」
「雙胞胎?還有這種事情啊。」
「等一下,爲何是我要使用?我只是送你拜託的東西前來而已。」
托馬接過刀後反問,埃德則不肯收下,氣憤地質問瓦司。
瓦司夾在兩個怪人之間,卻文風不動地回答。
「聽說這對刀分別給了雙胞胎,勝利者就是下屆當家。換句話說,這是弒神的刀。另外是您策動我前往艾麗黛的,所以工作一下很合理。」
「……策動?」
席修驚訝地望向獨眼的埃德,他急忙轉過頭。
他的反應證實了「前幾天米菲兒那件事,是誰讓瓦司前來月白」。之前一直沒留意的線索,在席修心中產生連鎖反應,勾起小小的疑問。
托馬打從心底錯愕地注視舊識埃德。
「你怎麼完全不聽別人的勸告啊。小心總有一天沒命,應該說就是今天。」
「我不是說了我只負責送刀來嗎!」
「算了,既然來就好好幹吧。人多一點應該能減少傷亡,還可以偷偷幹掉你,正好。」
「就說我不幹了!」
「聽起來似懂非懂。意思御前巫女終究是人類嗎?」
「狄絲媞勒──神供向妳開口。」
風吹拂廣闊草原上的青草,遠處的森林傳來鳥鳴。
他遭到艾麗黛放逐,即使席修對他的感覺很複雜,卻絲毫不希望他喪命。不論托馬或瓦司怎麼說,要不要戰鬥都在他的一念之間。
「也對。」
聽到這句話,狄絲媞勒茫然張着嘴。
沒有一絲傷痕的刀身呈現鮮明的銀色,讓人聯想到月亮。繼承神明血脈的托馬露出無畏的笑容。
原以爲一開口就要準備戰鬥,席修重新握刀。隔着透明的狄絲媞勒,席修見到對面的托馬皺起眉頭。狄絲媞勒聲音顫抖地反問。
「我也不清楚。聽御前巫女說,『人的歷史走向本身就包括使用預知能力』。」
席修明確地拒絕。
在四人意識到寂靜前一刻,透明的少女出現在席修面前。
不過席修也知道,自己的思考非常天真。
沒理會大喊的埃德,托馬迅速開始備戰。雖然害埃德失去右眼,席修卻反而開始同情他。
和藹又開心的表情天真無邪,彷彿不久之前的薩莉。席修再度產生罪惡感,立刻搖搖頭。
「席修。」
席修仰望少女代替點頭,默默地舉起自己的軍刀。
托馬以下巴示意席修。席修則對剩下的兩人──尤其對十分不情願的埃德開口。
「連你也要拒絕我嗎?」
「沒有爲什麼。」
「意思是丟一顆小石頭就足以改變流向吧。」
托馬從黑漆刀鞘拔出弒神之刃。
「是我釋放她的。」
萬一她勃然大怒,衝向月白就麻煩了。最重要的是,托馬一開始就反對席修勸說她。還說她一出現就偷襲是最好的,但席修主張讓她自己回到封印。即使她完全遭到分離,狄絲媞勒依然是他們的母親。因此最好能避免動刀。
其中關於神明的歷史尤其不透明,祂們往往不侷限於人類的歷史框架。
托馬歪頭不解,瓦司則仰望略有寒意的空中。
席修回頭望向艾麗黛的方向。從古老的神話時代,這條花街始終沒變,一直停留在歷史長河中。即使這個國家滅亡,艾麗黛應該會悠然地繼續存在。
狄絲媞勒咬住自己嬌小的嘴脣。
然後呼喚神的名字。
這四人湊在一起,拖愈久可能會吵得更厲害。席修自己也跟着拔刀,確認三人的情況。認爲沒問題後,抬頭仰望看不見月亮的空中。
「其實直到現在,我都認爲應該讓薩莉出面解決。但他堅持要自己上,要恨就恨他吧。」
但是席修認爲,她有很高的機率現身。
這句話非常樸實無華。至於她是否會聽見,一半得靠賭注。
「如果妳願意接受我的要求,我就向妳道歉。」
「我還求之不得呢。」
「感謝你能幫忙,但我無法保證你性命無虞。如果覺得打不過,我希望你脫離戰場。」
銀髮的她融入空中,飄在刀勉強砍不到的高度俯瞰席修。原本想瞪着他──但最後似乎忍受不了,嘴角隨即揚起。
「我不能成爲妳的神供。」
「我先提醒一下,這次要迎戰的是沒有實體的神。三十年前,有個女人原本要成爲月白的巫女,狄絲媞勒就是從她身上剝離後封印的。由於這次事件,我打聽過當初封印她的方法。似乎是以巫名爲咒語,封印在王城的水池裏。那女人在成爲巫女前就離開月白去了王城,所以應該沒有人知道這名字。等知道這名字的人死光後,封印就能永久有效──」
「我希望妳回到原本的封印中。」
她遭到人類拒絕並且剝離──因此理論上她會討厭孤獨。
「……這次是最後一次,下次我會離開王城。」
喊席修的人是托馬。他握刀衝向偏離歷史主流的神明。毫不留情的視線,貫穿當年可能成爲母親的女性。
做好衆人冷眼相看的覺悟後,席修開口。瓦司一臉錯愕,埃德則愕然看着席修。
「差不多該開始了。」
「交涉決裂,動手吧。」
貌似放棄抵抗,埃德即使嘴上抱怨,依然接過刀。然後托馬•勒迪望向所有人,剛纔的嬉皮笑臉從精悍的容貌上消失。
「可是預知到底是什麼原理啊。是預知你會喊出神名的未來,然後才告訴你吧?所以你纔會知道神明……到底是誰先啊,變成雞生蛋的問題了耶。」
但這種話可不能說出口。否則在迎戰狄絲媞勒前,可能會先濺血。席修自己也跟着準備,偷偷隔着衣服確認自己懷中的東西。
──要是說明原因,就會說出薩莉的名字。
「似乎並不完全是。有大致上的流向,不過小細節卻不固定。」
「真不想去深究這個問題呢。如果連看見與否,告訴他人與否都是註定的,豈不代表接下來的戰鬥同樣早已註定?」
獨眼的埃德凝視席修,彷彿難以理解他。但忽然轉過頭,恨恨地瞪着手上的刀鞘。
「爲何要拒絕我?明明是人類需要我的存在,現在還說這種話……」
「怎麼了,想爲之前的事情道歉?」
「爲什麼?」
這句話的確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難怪他們會愣住。托馬則無所謂地補充了一句。
「嗯?不妨說說。」
廣闊的草原上看不見道路。
──說不定正因如此,艾麗黛纔會與國家興亡有關。
連身邊充滿人類的薩莉都會本能地厭惡孤獨,更何況狄絲媞勒。
埃德的火氣愈來愈大,托馬還刺激他。乍看之下兩人一觸即發,但隨即分別轉身,在寬廣的草原中拉開距離。瓦司僅在席修的視線內聳聳肩。
所以更不希望薩莉因此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