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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譚 8.羨慕

《半夢半醒之間,月色潔白》 · 古宮九時 · 9194 字

即使見到刀劈向自己,狄絲媞勒依舊沒有反應。

僅以受傷的視線傾注席修。仰望她眼神的時間,對席修而言感覺特別漫長。

托馬在草地上往前衝,揮舞細長的刀。席修見狀,自然地往後退一步,以免被他波及。銀色的刀刃橫掃狄絲媞勒飄浮在空中的身體。

──隨後兩人當場被震飛。

「……!」

說不出話的席修喘了一口氣後起身,站在他身邊的瓦司注視着他。

手上舉着刺劍的瓦司若無其事地表示「哦,還活着啊」。確認自己還握着軍刀後,放心的席修一躍而起。

「我剛纔暈過去了嗎?」

「還不到暈厥,才短短几秒而已,您瞧。」

席修望向他指的方向,剛纔被震向另一側的托馬正好從草地上爬起。不遠處的埃德一臉厭煩地仰望空中。席修這才發現狄絲媞勒飄浮在四人中央,而且正好是構不到的高度。

剛纔明明被砍中,透明少女的身體卻完好如初。身上的淡銀色布料同樣沒有裂痕。

起身的同時,席修向一旁的瓦司抱怨。

「難道那不是弒神刀嗎?」

「其實有效,感覺她好像變得更淡了。可是她沒有身體,似乎無法以正常方式讓她受重傷。只能逐漸削弱她的存在吧。還有我發現了幾項失算。」

「失算?」

雖然很不想聽,卻又不能不聽。

仰望狄絲媞勒的席修一問,一旁的瓦司同樣目不轉睛地點頭。

「其一就是她如果在我們砍不到的地方,我們就無計可施。例如那樣──」

「這已經知道了吧。」

「另外我們有考慮過攻擊手段,可是卻沒有想過該如何防範她的力量呢。」

狄絲媞勒在結婚前就從身體遭到剝離,不知道原本的自己生了兩個小孩。彼此明明是母子,卻又不是母子。

聽到這句話,托馬的表情文風不動。

知道月白巫女並非人類的時候,席修的確也驚訝過。感覺無法完全接受與平時的她迥異的另一面。

──自己站在黑暗中。

同時存在的壓迫感極爲霸道。之前面對金色狼時同樣覺得,壓力大到站着就很痛苦。席修甚至產生嘔吐感。

短短一剎那,席修明白死期將至,而且一點感想都沒有。

「你……是那男人的兒子嗎?長得挺像的。」

發現到的席修開口警告時,狄絲媞勒已經衝向托馬。足以致命的劇烈寒氣從超近距離傾注。

神明下手毫不留情,她們與人類完全不同。

籲出一口氣的席修,右手再度拔出軍刀。看得出背後受到拖曳的狄絲媞勒,略爲睜大眼睛注視自己。左手抓住弒神刀的她果斷放手,伸向自己的背後。透明的手抓住刺中自己的匕首,鋼絲跟着震飛。

「真是礙眼──讓大地吞噬你吧。」

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站在不遠處的無頭幼童。

少女一瞬間不悅地皺眉,不過身影宛如水面的月亮搖曳,隨即復原。透明的美貌浮現殘酷的微笑。

剛纔只注意到托馬的她,發現刺中左小腿肚的匕首後表情扭曲。連弒神刀都會穿過她的身體,但是匕首卻隱約發出白光,刺中後卡在她身上。

湛藍眼眸在幾乎碰觸的距離窺視自己。

「……啊!? 」

面對從上空朝地面發射的光波,托馬與埃德再度分別後退。

低沉的宣告本身就帶有力量。

一對弒神刀的另外一柄斬斷了狄絲媞勒的左手,神的手臂落地後如煙霧般消失。

「──害怕吧。」

席修收回軍刀,從懷裏掏出黑色包裹。裏面裝着只有左手的皮手套,以及五支掌心長度的匕首。刀柄末端有一個圈圈,綁上長鋼絲,鋼絲另一側附有埋進地裏的鐵樁。

「什麼莫名其妙?」

如果狄絲媞勒聽到兩人毫無營養的對話,多半會發怒。但她的注意力似乎已經集中在托馬身上。狄絲媞勒惡狠狠瞪着起身的托馬。

現在沒時間回答疑惑。席修將鐵樁打入地面後以腳踩住,同時左手拽動鋼絲。狄絲媞勒的嬌小身軀隨即不穩,開始墜落。

「你這渾蛋……」

「再不趕快分出勝負,她要是拿出真本事,我們多半會被秒殺。」

期間內席修更近一步,舉刀砍向遭人遺忘的神明。

「托馬!」

但這只是一時之計。席修以前見過薩莉操縱幾十道光束,驅散無數的黑蛇。身爲神明的她如果玩真的,肯定不只剛纔那樣。

湛藍更勝月光的眼眸,化爲磷光閃爍。

「礙事,我想早點回去。」

「關我什麼事啊!」

白光直撲托馬的頭,燒灼在場所有人的視野。

所以席修鼓足全身力氣,往前跨出一步,再以左手拉扯鋼絲。

「來吧──我同時對付你們所有人。」

「那是什麼啊……」

陌生的工具看得瓦司一臉訝異。

「就算她無法發揮龐大力量,但畢竟是神明,力量的差距擺在眼前。物理上我們無法攻擊到她。」

托馬縱身往後一跳,躲過自己正下方出現的蛛網狀裂痕;跳過連同紮根土壤一起吞噬的青草後,進一步拉開距離。同樣在地裂範圍內的埃德往外邊跑邊喊。

砍中的埃德筆直盯着狄絲媞勒,一隻腳踢開托馬。

但是這樣不足以阻止她。

「真有趣。」

獨眼的埃德揮刀,近一步往前衝。

狄絲媞勒可愛的臉龐逼近。宛如水的手撩起席修的劉海。

似乎不小心說出了心中的想法,聽到瓦司指責,席修搖了搖頭。

「那就去殺了你爸。我不知道你是哪個女人生的,但現在我可以饒你一命。」

可是現在席修明白,迥異的另一面毫無疑問也是薩莉。席修無法想像她剝離、拋棄她的本質。爲什麼兄妹的父親這麼狠心,讓自己選擇的女人嚐到永遠的孤絕?席修連想都不敢想。

隨後草原飄起白煙。

少女的右手出現白光。

「薩莉蒂的父親簡直莫名其妙,竟然否定自己妻子的半身。」

見到席修氣憤地皺眉,瓦司嘆了一口氣。

可能是自己多心了,竟然覺得聽過這個問題。

她甚至不再發出尖叫,寒冰般的雙眸帶有平靜的怒火,環顧四人。

如果薩莉剝離自己的神性,她的半身同樣會像這樣,孤獨地從歷史洪流中分離。想像在空無一人的月下佇立的她,席修略爲感到焦躁與惱火。

席修僅閉起左眼保護視力,跟着掏出第二支匕首。雖然預料到最糟糕的結果,但是白光散去後,托馬依然站在草地上。情急之下他似乎舉起刀身,擋住攻擊。雖然保住一命,右肩卻覆蓋了一層白霜,眼看底下開始滲血。

她的眼神輕易讓席修的精神墜入無底的恐怖中。

「因爲我知道她會飛在空中,才事先拜託王城準備。」

貌似寒氣的團塊來襲,拉着鋼絲的席修往左一跳。眼看少女快被席修拽向地面,托馬掉頭衝上前就是一刀。

──鋼絲斷了。

依然掛着平時從容的淺笑──不過對她這句話感到揪心的卻是席修。

不曉得她的力量是否與薩莉相似,但是挨一下肯定非同小可。席修無法一直袖手旁觀。

隨後兩人的腳下傳來劇烈晃動。沒看到任何跡象,不過仔細一瞧,狄絲媞勒姣好的手指指向托馬,然後響起清脆的聲音。

「囉嗦,你等着被吞噬吧。」

草原下方的地面大範圍出現龜裂。

席修屏住氣息,朝狄絲媞勒的背擲出匕首。

她湛藍的眼眸轉過來,盯着席修。

「這樣就沒了?」

「小心一點!」

手持刺劍的瓦司冷靜地訂正,他以劍尖輕輕撥開腳下的草。

「雖然並非沒有,但是危險性可能出乎意料的低喔。」

然後她再度伸出纖細的手,抓向托馬彷彿一碰就會裂開的肩頭。

「妳猜得沒錯。雖然我也對老爸的逃避態度感到不爽。」

可是絕不能當場蹲下,或是後退示弱。否則等於靈魂屈服於她,身爲人類將無法在神明面前站穩腳步。

但是狄絲媞勒轉頭,始終盯着刺中背部的匕首。缺少的左手化爲白霧復原,隨後抓住埃德劈向自己頭部的刀刃。

這個距離顯然躲不過。

「……簡直莫名其妙。」

下一瞬間,席修見到她伸出手,準備扭斷自己的脖子。

「我覺得就算想也想不出方法。」

「那是什麼啊。」

眼看快無法阻止慘劇時──另一柄刀從一旁斬下。

白色閃光掠過。

迅速戴上手套後,席修衝向前,同時掏出一支匕首。刀刃上刻滿了咒語,席修朝空中擲出,刀刃準確地劃破空中飛出。

「您這樣總有一天會害死您的……雖然與我無關。不過得先想辦法對付飄在空中的她,否則托馬會沒命。」

狄絲媞勒面露美麗的微笑。

即使肯定受了重傷,托馬依然文風不動,以左手揮刀。銀色的刀刃劃過狄絲媞勒纖細的脖子。

從遠處傳來模糊不清的兒歌。席修環顧四周,尋找走音的兒歌來自何方。

狄絲媞勒和之前一樣發出小聲尖叫。

可是在刀刃砍中她的身體前,席修手中的鋼絲忽然失去張力。

「話說薩莉蒂好像曾經說過……」

空氣中帶有溫熱。

「因爲她們受到人類召喚後,紮根在這片土地上,所以她們無法對人類發揮太強的力量。不過對非人的事物則另當別論。」

「你、你竟敢……」

以此爲契機,原本凍滯的時間再度啓動。

知道有一線希望後,席修皺着的眉頭略爲緩解。一旁的瓦司跟着補充。

來自神的宣告。

拔下匕首後,狄絲媞勒擲向衝上前的埃德。超近距離下無處可避,匕首深深刺中鎖骨下方,埃德頓時發出呻吟聲彎下腰。

邊喊邊逃往不同方向的兩人,身後追着一道白光。埃德中途一轉身,拔出借來的刀一揮。光芒隨即化爲細小的飛沫,散落在草地上。

穿着紅色盛裝的幼童背對席修站立,她的身體在黑暗中顯眼得不可思議。貌似女孩的幼童伸出雙手,緩緩前後擺動。

「其實我有預備方案。」

「爲何你不害怕?」

「──!」

她們透過人的血肉誕生,存在本身就是與人類融合的證明。受到古老盟約的影響,她們無法對人類施展太強的力量。一旦打破禁忌,就是她們放棄人類的時刻。

「怎麼回事……?」

可是漆黑的四周依舊空無一物。

視線回到眼前後,席修嚇了一跳,差點喊出聲音。

紅色盛裝的幼童不知何時站在自己面前。斷頭的截面黏糊糊地發光晃動,彷彿只有這一塊像不同生物。然後幼童朝呆愣的席修伸出蒼白的右手,耳根後方傳來成年男性扭曲的笑聲。

「來玩吧。」

腥臭的呢喃嚇得席修打顫。

不知爲何無法回頭,身體動彈不得。

只是的確感覺到身後「有人注視自己」。某人在自己的脖子上呼氣。

「來,玩吧。」

剛纔的走音童謠不知不覺中愈來愈大聲。聲音在腦中哐哐作響,席修按住太陽穴。

身後傳來痙攣般的笑聲。面前的孩童沒有頭,只知道「她在笑」。所有事物都在笑,只有席修在恐懼。席修強忍幾不成聲的氣息。

這時候,腳下突然一軟。

傳來逐漸被吞噬的感覺,席修往地面一瞧,發現四周不知何時出現了大量臟器。黑蟲在紅黑色腸子的縫隙間列隊爬行,隊伍彷彿延伸到遠端的地平線。

不知不覺中,黑暗消失無蹤。

席修茫然望向視線清晰的異界景色。

「──這是怎麼回事?」

沒有天空。

放眼望去全是臟器,從遙遠彼端像牆壁一樣逼近,籠罩整個世界。

所有臟器都在緩緩蠕動,到處都有蟲子整齊地列隊。笑聲震動頂蓋,滴滴答答落下鮮血。

「來玩吧。」

「總會有辦法的。」

少女的聲音僅滑過席修的意識表面,即使聽到也毫無感覺。

「樓主?怎麼了嗎?」

可能因爲前幾天那件事,下女纔會立刻回答。下女目睹當時席修那番激昂的說詞,似乎非常佩服他的耿直。或許他在這座城顯得格外不解風情,但是誠實對待一切也可以吸引女性。和下女有同樣想法的薩莉微微苦笑。

席修伸手抓住少女的手腕。

法術本身平平無奇,只會飛到對方身邊,頂多在發燒時當作冰枕。

「……既然遲早都要崩潰,何不一開始就答應我的要求。如此你就會獲得神的力量,可以隨心所欲與試圖將神據爲己有的人性對抗。」

席修發出嘶啞的聲音。

「話說回來……」

「人很脆弱。」

少女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

試圖讓精神極度疲憊的席修沉睡。狄絲媞勒雖然表示「什麼也別說」,但看起來彷彿在等待席修開口。從微笑的眼角泛起淚光。

紅月泛起細微漣漪。

「既愚蠢又性情不定。一心一意卻又卑鄙。但是很溫暖,我想要的就是這股溫暖。」

「欸,席修在附近嗎?」

──好像忘記了某些重要的事情。

──母親的巫名叫做狄絲媞勒,祖母以前並未透露詳情。

喃喃吐露的獨白,微微晃動席修的精神。

「我知道,我不會否定巫女妳。」

放眼望去全是一片鮮紅。

──可是到頭來,害死他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折出一隻小小的天藍色紙鶴後,她湊近臉輕輕吹一口氣。紙鶴便突然開始隱約閃爍藍光。

席修閉起眼睛。

好像曾經與某人談過相同的話題。當時席修心想,「不希望她嚐到孤獨的滋味。」

薩莉晃了晃模糊不清的頭,回到階梯口。

嘴裏抱怨的薩莉準備回去,正要脫下草鞋,但忽然改變主意,打開門口旁的棚架,從中取出一張千代紙,然後開始摺疊。

看到這一幕,席修再度感到心中泛起漣漪。有句話必須告訴「她」不可。僅靠着這一絲希望,席修舉起手,光是稍微移動指尖就難以忍受的倦怠感撲向全身。

「感覺怎麼樣?沒有任何感受嗎?」

而這就是之前狄絲媞勒身處的境遇。她環顧橢圓形的池塘。

身體緩緩沉入臟器中。從脖子爬出的蟲接連鑽入席修的耳中,在內耳拍動細小的翅膀。鬆軟缺乏彈力的指頭,糾纏在席修的手上。

即使今後要分道揚鑣。

少女閉起眼睛。席修看着她,卻完全無法思考。現在的他只是呆站在池塘中的亡靈。

但就是不能選擇他,薩莉不想害死他。從以前就有這種想法。

以現在的身體,多半會嚇到恩客。一生只能選擇一人,但要是嚇跑對方就麻煩了。簡直重蹈母親的覆轍。

注入寒冰氣息後,紙鶴獲得了生命,拍動紙翅膀消失在門外。

「是嗎?那就算了。」

狄絲媞勒的身影從水面的月亮抬起頭來。她露出半身,手肘在紅月上託着臉,仰望席修的眼睛。

少女手持竹掃帚前往大門,朝馬路探頭確認左右方。

即使早已失去,卻難以忘懷的對象。席修想喊出她的名字。狄絲媞勒的手指溫柔撫過席修的眼皮。在即將被迫闔起的視野中,她微微地點頭。

當初爲了解決問題而召喚的神,如今引發了新的問題,簡直本末倒置。對當今世人肯定是一大麻煩。

只要她願意伸手,自己隨時都願意握住。席修在朦朧的意識中,說出緊緊抓住的唯一一縷希望。

嘴裏喃喃說出的名字並非她的本意。

傳來童謠的聲音。

「……怎麼回事呢?」

僅僅稍微對清澈的聲音感到不對勁。一股渴望,讓席修想對十分相似,卻不一樣的懷念聲音大喊。

即使從人的身上徹底剝離,但她依然對人如此執着。薩莉不明白她究竟在想什麼。但她和自己同格,不可能放任她無拘無束地亂跑。爲了避免與另一尊神明衝突,得解決她的問題。如今母親已經變成人類,殺了沒有實體的她也不會影響母親。即使受到阻礙,薩莉依然想除掉狄絲媞勒。

彷彿自然地脫口而出,讓薩莉蒂歪頭感到不解。走下三合土的她環顧四周,正好與在外頭打掃的下女四目相接。

一瞬間感覺不太對勁,彷彿耳邊傳來不存在的蟲子振翅聲。

順着重量沉下去──進入一片非人的深淵。

試圖努力前進的身影不會白費。唯有自己希望這樣。

甚至無法呼吸。

「但不論挑選誰,對方都有可能嚇跑……」

「……沒關係。」

──那麼自己今後將會面臨什麼樣的命運呢。

還有,近期內得打敗糾纏席修的狄絲媞勒。

「其他人都已經倒下。挑戰弒神的代價很大的。」

完全無法思考。

「還有席修大人啊。」

「小的去看看。」

今天有客人預訂在點燈前光臨,不能一直陷入白日夢般的錯覺。

「──似乎不在。」

月亮無限接近純圓,在靜止的水面上毫無變化。呆站在夜晚的池塘裏,席修無神的眼睛緊緊凝視着面前的月影。

薩莉向一臉疑惑的下女輕輕揮揮手。

只有紙鶴飛往艾麗黛的南方天空。

「拜託……爲什麼有這麼多非人啊。乖乖回去不就好了嗎?」

不過唯獨有「失去」的感覺。類似鄉愁,可能是自己多心,但是偶然回頭卻發現面前彷彿出現一個洞穴。薩莉呼出冰冷的氣息。

偏偏卻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即使自己改變,照理說並未失去記憶。

雙腳浸泡的小池塘裏,映照着紅色的月亮。

從無頭幼童的脖子湧出的蟲,透過已死的幼童手臂往席修身上爬。

「樓主應該能盡情挑選自己喜歡的對象吧。」

狄絲媞勒目不轉睛,注視一動也不動的席修。神在自己創造的世界中輕輕嘆了一口氣。

「去吧。」

「……席修?」

寂寞地微笑的她,面貌果然有幾分懷念。

充滿期待的粗魯氣息呼在肩膀上。無頭幼童舉起盛裝的衣袖,膨脹的蒼白手臂抓住席修的衣襬。

薩莉第一次聽到這名字,還是透過席修之口。之後還是托馬說,這是剝離了神性的母親。在聽到之前,薩莉甚至不知道還能這麼做。但母親似乎對父親如此執着,甚至不惜犧牲。薩莉十分佩服她的堅定感情,同時又覺得「難以理解」。如今換自己拒絕了人類,自行達成人神合一,彷彿命運的諷刺。

即使知道她在說什麼,卻始終聽不進去。席修低頭看着自己大腿以下泡在水裏的腳。不僅不覺得冷,甚至有點溫暖,讓人聯想起人的體液。在引人入睡的溫度中,席修的意識即將融入虛無,一直飄蕩不定。

抱着竹掃帚的下女紅着臉,感到難爲情。

「席修不行。」

薩莉捂住右耳搖頭,要甩掉跑進耳內的東西。可是絲毫不覺得這個動作有效。然後她的視線停留在院子裏的花。

「還能開口說話啊。難道你已經習慣了我們的力量?」

薩莉對幻聽般的錯覺沒有更多的情感,連同冰冷至極,毫無波瀾的情緒一起轉過身去。

席修疲憊地吁了一口氣。

他說過願意成爲神供。即使自己的身體變成這樣,他應該也會接受。

這些問題多半不容易擺平,薩莉忍不住想嘆氣。

「沒什麼。我也覺得必須生小孩纔行。」

「睡吧,什麼也別說了。」

「怎麼了嗎?樓主?」

真的不行的話,就找親戚瓦司吧。他肯定極不情願,但他嚴詞抨擊過拋棄威立洛希亞家的母親。如果爲了任務,他應該會讓步。

「妳並非,孤獨一人……」

因此薩莉依然得接客。可能因爲遠遠感覺到人的活動,薩莉想起之前完全忘記的事,歪頭感到不解,然後注視遠低於常人體溫的指頭。

「如果沒有與人類聯繫,就覺得自己快要消融。像是斷了線的風箏,自己變得不像自己。因爲我既沒有艾麗黛這個寶座,也缺乏維繫我的神供──我一直孤獨一人。」

聽到席修回答,狄絲媞勒大爲驚訝,注視他的表情。

她搖搖頭後,注視除了自己與下女以外沒有別人的景色。望向不久前重建的大門。

席修依然會肯定她的生存方式。即使人神殊途,自己也不會逃避。

「可是該怎麼做呢?」

席修還是不明白她這個問題的意思。然後狄絲媞勒朝始終盯着自己腳下的席修伸手。少女柔軟的身影從月影出現,透明的手掌觸碰席修的臉頰,以自己的雙眼回望空洞無神的視線。

──孤獨非她所願。

即使不再需要人神合一的神供,還是需要後繼的巫女。

這時不知從何處飛來藍色的鶴,有如依偎席修般輕輕停在他肩上。

──鶴的翅膀颳起的風冰寒刺骨。

難以忍受的寒風讓席修的意識回到正軌。原本空洞無神的雙眼,捕捉到狄絲媞勒驚訝的神情。一瞬間席修便明白自己身處的情況,抓住她手腕的手跟着施力。強行拖出下半身依然融在月影中的她。

整個世界在狄絲媞勒的控制下,不見自己軍刀的蹤影。但是相對地,席修可以碰到沒有實體的她。

席修以左手抓着她纖細的手腕。如果進一步使勁,說不定能折斷,但席修並未這麼做。然後他犀利地告訴一臉茫然的狄絲媞勒。

「再繼續下去也沒有意義。」

「你說什麼……」

「我不會屈服的。妳也別再傷害自己了。」

狄絲媞勒的力量凌駕衆人,但她看起來絲毫沒有滿足,反而不斷承受孤獨的痛苦。繼續毫無結果的爭鬥沒有任何意義。啞口無言的狄絲媞勒貌似回神,面露刻薄的微笑瞪着席修。

「你這話真有趣,難道想求我饒你一命嗎?最重要的是變成這樣,你也有責任吧。獻給神明的人類爲何反悔?」

「我並未拒絕成爲神供。」

席修瞥向停在肩膀上的紙鶴。

不知道這裏爲何會出現它,但席修知道是誰送來的。想起另一個皎潔冰冷的月亮,席修繼續開口。

「狄絲媞勒,對妳而言,人類是不是和美酒差不多?誰都能充當安慰妳的工具嗎?」

「……你想說什麼。那又如何?」

「如果妳這麼想,那妳肯定無法理解。月白的娼妓不會改變恩客,因此恩客也該回應娼妓──即使是神供也一樣。」

既然是神明,就不能人盡可夫。一如她一生只能有一名神供,神供也應該對她忠貞不渝,否則心境無法與神明的孤獨匹配。

席修集中精神在讓人聯想到少女雙眸的藍色紙鶴上。即使她無意選擇自己,席修也願意等待,至少等到她選擇別的神供爲止。一如給予時間,讓轉身放棄希望的孩童再度拿起易碎的玻璃小鳥。

皺眉的席修窺視狄絲媞勒的動靜。

如果她不領情,席修甚至不惜立刻扭斷她的脖子。不過狄絲媞勒卻一臉恍惚,詢問提高警覺的席修。

「我覺得應該這麼做。既然與神面對面,人也應該表盡誠意。」

「你還清醒嗎?」

背對席修站立的瓦司,右手還握着刺劍。不過他從左肩到下半身都是鮮血,紅色的血滴不斷落在腳邊的草上。

「我……羨慕你們。」

「她拋棄了你,爲何你甘願爲她殉死?」

席修並未回答。

正因爲無法反駁,席修一瞬間猶豫要不要抗議他烏鴉嘴。但現在不是鬥嘴的時候。席修撿起劍柄使勁握住,試圖忘記疼痛。

席修輕輕嘆了口氣,發現軍刀掉落在遠處,隨即前去撿拾。期間內狄絲媞勒毫無反應。

「至少會堅持到自己能接受爲止。」

如果薩莉蒂是普通人,兩人的關係只是單純的化生獵人與巫女,可能早就有了答案。會受到她的吸引,自然而然與她攜手共度人生。

托馬倒臥在染滿鮮血的草叢中,生死未知。跪倒在一旁的埃德,匕首還插在他的鎖骨上,眼神空洞有如目不見物。

「那是……薩莉蒂的手鐲嗎?」

緊接着是濃厚的血腥味,席修擔心自己的身體是否還能活動。

「要說沒事的確沒事。多虧各位在那邊幫忙吸引她,我纔有可乘之機。」

席修忍不住開口,瓦司便隔着肩膀回頭。他的眼神帶有昏暗的陰影,席修這才發現情況有多糟。可是他卻若無其事地回答。

瓦司讓席修見到自己右手的東西,同時開口。

所以席修無意接受狄絲媞勒。即使不惜賭命,甚至有可能落敗也一樣。

手中的刺劍指向神明狄絲媞勒。她的外表已經無法以少女稱呼,飄浮在草上的身影貌似不到十歲的幼童,雙眼緊閉。

藍色的紙鶴不知何時停在她的手上。

可是從意志滲出的沉默是最有力的肯定。少女的嘴脣微微顫抖。

可是她揹負了許多事物。如果要與她面對面,自己也得真誠地累積足夠的覺悟。

「原來是爲了那丫頭嗎?」

「削弱這麼多應該夠了。一時之間我還挺擔心呢。」

想從指尖確認,右手流竄的劇痛卻讓席修呻吟。幸好左手似乎沒事,席修起身確認後,發現從右肘到前端扭到奇怪的方向。可能一半以上的痛覺都麻痺了,冷汗流溼了整片背脊,但還不至於無法動彈。席修跟着咬牙起身。

她的眼中應該不是席修,而是以前的某人。遭到背叛,剝離而進入沉睡的神,視線落向與自身聯繫的紅月,小小的嘴脣吐露出孤獨無靠的往事。

她的視線遊移,瞥向席修後,舉起縮小的右手。

「即使遭到背叛也在所不惜?」

回到原本的世界後,首先見到寬廣的藍天。

──此時草原上的所有人都身受重傷。

聽到他回答的聲音毫無溫度,狄絲媞勒露出驚恐參半的眼神。

留下這句話後,神的整個身體便落入小小的池塘內。

「請不要逼我動手。對妳而言,一直待在這裏也沒有好處。」

瓦司嘆了一口氣後走向她。

「準確來說是艾瓦莉母親的。不過我胡謅個理由借來了。」

狄絲媞勒就像被留在原地的小孩一樣,眼神顫抖地看着席修。

「……!」

見到紙鶴突然開始發光,瓦司一咂舌後往前衝。

「我也……」

除了手中的刺劍,瓦司還戴着薩莉經常配戴的手鐲。這隻手鐲有壓抑巫女之力的效果,應該是他爲了自己準備的。

「總之先結束這一切,回收那兩人吧。雖然他們可能已經死了。」

接觸神明肯定就是這麼回事。

丟出去的手鐲打落少女手上的紙鶴。

可是已經晚了一步──宛如漣漪般擴散的光芒,一口氣吞沒了包括席修等人在內的草原。

「你……」

此時狄絲媞勒突然睜眼。湛藍眼眸盯着面前的瓦司。

少女低下頭,淚珠滴答落入水面滿滿細微的漣漪,本應天長地久的牽絆殘骸與身影,狄絲媞勒注視這些僅存的事物,無力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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