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穿越時間的搬家委託
《魔法使的搬運鋪》 · 坂石遊作 · 2.8萬 字
時空魔法,是被認爲能夠往來於過去與未來的魔法。
雖然在理論上可行,但發動它需要超越人類智慧的龐大魔力與極高超的技術。儘管時空魔法這個名稱在魔法師間廣爲人知,如今卻幾乎淪爲紙上談兵。
「唔……」
圖書館中被光芒包裹的索菲,下一秒便被拋向陰雲密佈的天空。
千鈞一髮之際發動浮游魔法,才免於墜亡。
她緩緩降向地面的同時環顧四周。
黑雲壓城的天幕,連枯樹都不見蹤影的荒蕪曠野,以及遠方巍然聳立的鋼鐵要塞。無論怎麼看,都絕非索菲方纔所在的王都景象。
《勇者傳說》——這本描繪勇者討伐魔王歷程的娛樂小說裏,曾出現過與眼前風景如出一轍的插圖。
時空魔法,是能讓人移動到指定時代、指定地點的魔法。
尤莉說要拯救父親時指定的時代與目的地,此刻已昭然若揭。
(是五十多年前的魔王城……)
凝視着暗沉的要塞,索菲倒抽一口冷氣。
激烈的喧囂從四面八方湧來。此地此刻正被戰火籠罩。人類與魔族的戰爭,其最前線想必就在此處。
索菲藉着沙塵掩護悄然落地,立即發動感知魔法。
(……找不到尤莉)
感知範圍內完全捕捉不到尤莉的魔力。
是傳送地點出現偏差,還是她比索菲更早完成轉移,已先行前往某處?
焦躁得呼吸急促起來。索菲按住胸口,試圖平復心緒。
她將尚未完全消化的信息喃喃出聲,試圖回味理解:
「尤莉。原來你……是魔王的女兒啊」
『給我咬緊牙關挺住』
索菲施展僞裝魔法,幻化成眼前女性的姿態。
若從空中望見的那座要塞確是魔王城——尤莉或許就在其中。
「城門被轟爛啦~!!」
隨後依言用魔力在空中書寫文字。雖用本國文字書寫,翻譯魔法卻將文意直接投射進對方腦海。
「喂,阿薩蕾亞。你該不會到現在反而怯戰了吧?」
經過天空城的修煉,索菲已將所持魔法悉數錘鍊爲實戰規格,但威力增幅遠超預期。偶爾會突破預想效果,看來今後必須注意控制力道。
(伊芙莉絲……記得也是四天王之一)
多伊爾慌忙伸出雙手喊道。
當務之急是前往魔王城收集情報。僞裝成魔族的話,至少不會被拒之門外。
帶尤莉回去?還是說——
真正的殺招——現在纔要降臨。
就在這時,感知魔法鎖定的某個魔力驟然消失。
幽靈族從不交談或進食。看來這位被稱爲阿薩蕾亞的女性,平日便是通過書寫溝通的。
鐵拳砸落。地板碎裂,猛烈的地鳴撼動城堡。索菲反射性後躍,只見先前立足處已被轟出駭人深坑。
(糟了……不知道這個魔族的聲音)
『我軍傷亡如何?』
「明、明白了。但先轉移地點吧,你這動靜把場面搞亂了」
魔王軍四天王之一,石像族的多伊爾。據說連勇者勞埃德都無法在他堅固的身軀上留下傷痕,甚至曾被迫敗退。正是此等猛將。
接下來該怎麼辦?
男人眼神驟然銳利。
考慮到一擊未必奏效,索菲緊接着射出第二發、第三發。
幽靈族的阿薩蕾亞,魔王軍四天王之一。
岩石炮彈在城堡的牆壁上轟出一個大洞。多伊爾被從側面飛來的石頭直接擊中,猛地飛了出去,撞在了對面的牆上。
索菲再度凝練魔力。
「哈?」
幽靈族。是一種能飄浮空中、穿透物體,並以奇異力量操控物質的魔族。經對方提醒,索菲纔想起確實有這類魔族。
『現在能告訴我戰況了嗎?』
(……手下留情的話,反而會暴露破綻呢)
「…… 這副模樣,請借我一用」
『想稍作休整』
多伊爾向他們搪塞道:這不是襲擊而是事故。
「阿薩蕾亞,你沒事的嗎!? 」
『現在信我不是找藉口了?』
那麼眼前這名男子的身份也呼之欲出。
「慢、慢着!我認輸!」
地板碎片倏然浮空。
「剛纔怎麼回事!? 」
化作巨型質量兵器的巖塊碾碎前進路上的一切。魔王城門在爆裂聲中化爲齏粉,巨巖長驅直入直擊多伊爾。
在這位石像族男性眼中,顯示的仍是慣用文字。
(……好像鬧得有點過頭了)
僞裝魔法僅能改變外貌,無法變聲。
(魔族的屍體……?)
魔族居住的國度與索菲所在的王國同處奧拉西亞大陸,語言體系相同。
此刻暴露人類身份可不得了。必須毫無保留施展強力魔法——
「關於戰況,我方只能被動防守。根本沒什麼好消息可說」
「嗯?怎麼,想說話?你們幽靈族本來就說不了話吧?老規矩用魔力寫字啊」
因此——索菲悄然發動翻譯魔法。
「嗚、嗚噢噢,嗚噢噢噢噢噢噢——!? 」
『我有我的考量』
索菲混入川流不息的魔族羣中潛入城堡。
但文字理應存在差異。
「聽起來就像逃兵的藉口啊……」
剛進城就有人搭話,索菲停住腳步。
「喂。你該不會以爲這種程度就能——」
「接我一拳試試?半吊子的四天王只會拖累士氣。要是敢露出窩囊相,就在這裏送你上路」
每拖延一秒,尤莉都可能遭遇不測。索菲即刻發動浮游魔法飛向魔王城。
多伊爾啐道。
「休整……?」
「說起來,阿薩蕾亞的崗位應該在前線。爲何擅自返回?」
「眼下可是關鍵戰局。要是我們四天王露怯,下邊那羣傢伙全都會動搖——這道理你不懂嗎?」
他竟比預想中鎮定得多。
既然四天王之一的伊芙莉絲已陣亡,便能鎖定具體時間節點。
看來反而用力過猛了。
——四天王。
在魔王城二樓的某間房內,索菲與多伊爾對坐交談。
所幸《勇者傳說》記載過幽靈族的戰鬥方式。
「哦?」
「最後的精銳重騎士部隊已全軍覆沒。如今只剩我們四天王直屬部隊苟延殘喘,但也不過是羣等死的殘兵罷了。……連伊芙莉絲也完蛋了」
索菲立刻奔向魔力消散的方位。
勞埃德大概早就察覺了吧。
當被稱作阿薩蕾亞時索菲便有所預感……果然如此。
這房間平日應是會客室。……場面略顯奇妙。各式尺寸的桌椅散落其間——想必是爲適應不同體型的訪客而設。多伊爾此刻正坐在房內最寬大的椅子上。
完成調律的浮游魔法全力運轉。索菲操縱碎片化爲利刃,暴雨般射向多伊爾。
她無意怨恨對方的隱瞞。想到尤莉平靜的日常,這樣的真相確實永遠不爲人知纔是最好。
「城牆被轟穿了!? 」
索菲真正關心的自然不是魔王軍傷亡。爲便於後續行動,必須首先確認當前所處年代。
「啊,啊,信了!話說你什麼時候變這麼強了!? 」
這種消失方式……恐怕意味着死亡。
很好。信息準確傳達,文字差異也未暴露。
模仿他人聲音的魔法確實存在,但索菲從未聽過這名女性的聲音。正當她不知所措地開合嘴脣——
他俯視着索菲說道。
城門化爲齏粉後,城內待命的魔族正源源不斷湧出。
……無論如何,必須先找到尤莉談過後才能決定。
正猶豫是否該回應時,索菲剛張口便意識到失策。
當然不可能。
本想用幽靈族操控物體的戰鬥方式展現實力,覺得這種程度纔夠分量……莫非力道還不夠?
但碎片撞上石像族的身軀,只發出噼啪脆響便紛紛彈落。
那是名膚色青白的女性。長髮披散,四肢纖細。斷定其爲魔族的依據,在於那微微透光的軀體。肌膚與髮絲都呈半透明狀,甚至能隱約看見她倚靠的岩石顏色。
「敵襲嗎!? 」
前往魔王城途中發現的數塊巨巖,此刻盡數被浮游魔法裹挾着如炮彈般轟向多伊爾。
所以這並非攻擊,只是佯攻。
魔族們蜂擁而出,城內頓時亂作一團。
*
比索菲高大數倍的多伊爾猛然踏前一步。
多伊爾搖搖晃晃站起身,直勾勾盯着索菲。
轉身望去,只見全身由岩石構成的巨漢矗立眼前。記得是叫石像族?索菲還是頭回親眼見到。
多伊爾銳利的目光刺向索菲。
「你這力量……」
(作爲四天王似乎太弱了。那就再來記狠招……)
宏偉要塞的規模幾乎令人腿軟。但莊嚴的城門始終洞開,魔族們行色匆匆地進出。據《勇者傳說》記載,此處乃是魔王軍大本營。既然戰火已燃至門前,魔族陣營想必已退無可退。
此刻——還是動真格比較妥當。
「想了解戰況?哼,告訴你也無妨……」
『四天王只剩三人了麼』
「能打的就剩咱倆了。拜克那小子也重傷,估計回不了前線了」
拜克亦是四天王之一。
伊芙莉絲與拜克已折損,真正的阿薩蕾亞也已殞命。
實質上,眼前的石像族多伊爾已是最後的四天王。那麼此時便是——
(……恐怕是勇者大人發起最終決戰的前夕)
對照《勇者傳說》內容,索菲確認了時代座標。
勇者擊潰四天王阿薩蕾亞後,終將攻入魔王所在的魔王城。按歷史記載,他將在此打倒最後的四天王多伊爾,最終討伐魔王。
此刻,正是決戰前夜。
勇者即將兵臨魔王城的時刻。
『可有長角的魔族來過?』
「角?您指魔王大人?」
果然會這麼想。
即便在魔族中,生角者似乎也屬罕見。
『不。是個嬌小的少女』
「沒瞅見。戰報裏也沒提過」
看來尤莉並未抵達魔王城。
爲何?她來到這個時代不正是爲見父親嗎?
不……不對。發動時空魔法前,她分明說的是」要去拯救父親」。
那麼尤莉真正該去的地方是——
『沼澤要塞的位置是?』
「尤莉,做個交易吧」
尤莉再度向勇者小隊釋放風之刃。其規模遠超先前數倍。
那道風刃正是索菲在天空城爲應對石像鬼傳授的魔法。自然絕非爲傷人所授之術。
不久便發現半毀的要塞,應該正是多伊爾所說的沼澤要塞。
呼嘯而至的風刃撞上障壁,霎時霧散煙消。
『爲下一戰休整』
原來如此。他們將從魔族手中奪取的要塞作爲據點,爲補給而暫時撤退了。
「我會協助前者。作爲交換,期間請停止襲擊勇者大人他們」
多伊爾的推測完全正確。他們定是爲讓勇者休整才暫退至要塞。
*
長角的銀髮少女向青年釋放風之刃。青年以魔力屏障擋下利刃。
這魔力的反應,絕無差錯。
爲此必須──更換戰場。
這時索菲纔想起自己仍維持着僞裝,便解除了變裝。
「哼,畢竟原理本就相通嘛。……單憑體驗就能立刻掌握,索菲你這樣的人,在世人眼中就是所謂的天才對吧?」
但在完全禁錮前,索菲已借分析魔法尋得破綻。
「艾琳!光靠我們攔不住這魔族!」
立即發動感知魔法。
溼地。索菲憶起轉移時在空中見過的地貌。
縱然尤莉不在全盛狀態,稍有大意仍會遭到反擊。絕不能讓她脫離掌控,即便可能牽連那個魔法師──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了。
正是稍早前索菲與多伊爾交談的會客室。索菲迅速關上房門,拉嚴窗簾。雖然本想轉移到更安全的場所,但在室外尤莉極可能逃脫。眼下這間屋子,是索菲在這個時代唯一知曉的適合對話的場所。
「可勇者大人尚在治療中──!!」
目睹解除僞裝魔法的索菲,埃裏克震驚得說不出話。
在面露疑色的尤莉面前,索菲豎起兩根手指。
尤莉焦躁地猛然轉身。
剎時間,魔力鎖鏈纏繞索菲全身。
與多伊爾分別後,索菲即刻飛向溼地。
後方的金髮少女對腰腹與腿部淌血的青年施展治癒魔法。
「對你這種只聽說明就能學會的人來說,這話聽着可真是諷刺呢。……時空魔法我恐怕是使不出來的」
然而索菲在千鈞一髮之際,於雙方之間展開多重屏障。規模同樣遠勝魔法師所施之術。
七重拘束魔法。每條鎖鏈皆施加特定封印。魔力、身體能力、精神力──所有力量皆遭絞扼封禁。
「埃裏克!」
勇者小隊的魔法師。記得是叫埃裏克。
漂浮感消散後,索菲等人已置身於魔王城的房間內。
隨即瞪視着索菲。
索菲降落在他們身側。
「……這算什麼。就算不靠你幫忙,我自己也能找到爸爸」
尤莉沒有否認。沉默即是默認。
「呃──!? 」
「喂!去哪兒啊!? 」
「!? 這個聲音是──!? 」
回答之前,索菲豎起食指抵在脣前。
當索菲破壞拘束魔法的瞬間,尤莉驟然睜大雙眼。
「埃裏克!這怎麼回事!? 」
她身側佇立着持巨斧的魁梧男子。但此人因失血過多單膝跪地。
索菲、尤莉與勇者小隊魔法師的身體輕輕浮起。
「現在的你,我可以輕鬆地完全壓制」
尤莉沉默了。
這位容姿端麗的少女──正是艾琳公主殿下。
「什!? 」
「阿薩蕾亞!? 我明明已經打倒你了啊!? 」
(事已至此,強行分開不如直接帶走更省事呢……)
「身手見長了呢」
(────找到了)
以索菲目前的實力,只能轉移到事先用魔力標記的位置。與能跨越時空抵達未知之地的尤莉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真頑強呢。那就嚐嚐這招──」
破壞魔法直貫裂隙。
「你當真這麼認爲?」
被捲入轉移魔法的男性終於開口。
這是在天空城時刻意未言明的事。但如今的尤莉精神已有所成長,更重要的是——爲了讓她冷靜下來,或許該說出來了。
埃裏克閉了嘴,但戒備之色未減。
「……沒想到你連轉移魔法都會用了」
這句話像細針般刺痛了索菲的心。
索菲貼着尤莉的身體發動了拘束魔法。通過接觸目標施法能大幅提升精度──儘管尤莉擁有魔法師的天賦之才,但修習魔法不過一年光景。這種訣竅她還無從知曉。
*
憑藉狀態與經驗,索菲用這兩樣東西填補了才能的差距,隨即爲下一道魔法煉起魔力。狂躁的魔力氣流撕開了溼重的空氣。
尤莉立即施展感知魔法掌握狀況。
「你應該有兩個目的。見父親,以及拯救父親」
『勇者小隊現在何處?』
「礙事,滾開」
「這究竟怎麼回事?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
「魔力碰撞!難以置信,這種密度簡直……!!」
「天曉得。應該就在附近,但剛收到哈比族報告說跟丟了……你記得沼澤要塞陷落的事吧?我估摸那幫傢伙是退回那兒重整旗鼓了」
「我是索菲。人類」
看着她的反應,索菲罕見地躊躇了片刻。
「這裏是魔王城內。不想被抓就保持安靜」
她起身欲離。
想必尤莉也如索菲般,通過某種手段探知了勇者行蹤。但此刻勇者似乎正在療傷並未在場。
風刃被阻截的瞬間,銀髮少女──尤莉咂了下舌。
「……你是誰?」
雖然也需要向他說明情況……但尤莉的事 優先。必須趁還能溝通時把話說完。
「這都不曉得?往西南飛,溼地中央就是」
「別東張西望!!」
「住手!不管你想幹什麼,休想發動那個魔法!」
對人類太勉強了——。
試圖反抗的尤莉也釋放出魔力,紊亂的氣流激盪四溢。當務之急是冷靜對話。
「這、這樣」
「託被你的時空魔法捲入的福,總算學會了」
下一秒──三人的身影從溼地消失無蹤。
魔法構築完成的剎那,勇者小隊的魔法師突然介入。或許是忌憚如此龐大的魔力漩渦會令周遭化爲焦土,對方正試圖阻斷魔力流動。
「也是呢。那魔法對人類來說太勉強了」
趁此空隙,索菲倏地鑽入尤莉懷中。
彷彿被推開了距離。——我和你不一樣。魔族和人類不同。你永遠無法理解。尤莉的言外之意如此宣告着。
最先察覺索菲存在的,是架着法杖神情嚴肅的青年。
「不過你剛用過時空魔法,果然還沒恢復全盛狀態吧」
事實上,就連轉移魔法她也未能完全掌握。
「等、等等!」
要塞附近有人在戰鬥。
「唔──!? 」
通過持斧男子與艾琳的對話,可斷定他們正是勇者小隊。如此說來,架杖青年當屬魔法師,持斧男子必是戰士無疑。
「請回憶在天空城時的情形」
雖然這可能迫使她直面不願接受的現實……
「現在的你應該明白了吧。那說白了……就是監禁」
「……」
「換言之,你很可能被魔王軍的某些人視爲眼中釘。顯然不具備自由行動的身份」
尤莉抿緊了雙脣。
她自己應該也心知肚明。正因如此,即使剛進入房間就用感知魔法確認了周圍有魔族存在,她也沒有呼救。
雖然緣由不明,但尤莉本該是被囚禁在那座城堡裏的存在。
對尤莉而言,這座城裏的魔族是敵是友尚未可知。
「可、可是我也能用僞裝魔法啊……」
「魔法是給你教過,但沒教過僞裝狀態下的應變技巧吧?你真有自信能獨自行動嗎?」
「唔」
尤莉頓時語塞。
僅靠外表的僞裝遲早會露馬腳。
「索、索菲不也沒受過特殊訓練嗎?」
「我確實是自學,不過偶爾會用僞裝魔法所以還算熟練」
比如偷偷去買煎餅的時候。
「真的不需要潛入協助嗎?」
「……嗚唔唔唔……!」
尤莉不甘心地咬住嘴脣。
瞥見尤莉和埃裏克的狀態,發現他們也同樣疲憊不堪。隱藏身份行動所帶來的精神損耗實在痛苦。
『魔王大人在何處?』
「……發現線索了呢」
令人意外的是,最先入睡的竟是尤莉。
「方纔的開鎖技藝真是精湛。你竟能如此迅捷地解開門鎖……」
勇者的同伴——這位魔法師正毫不掩飾戒備地盯着索菲。
索菲揮動法杖嘗試模仿:
『若肯協助,就教您戰勝魔王的魔法』
不過勇者小隊竟也有這般頑皮的一面。這倒是勇者傳說未曾記載的軼事,或許是宰相認定有損教化而刪去了吧。……索菲能想象到他身爲勇者的粉絲不情不願地刪減記錄的模樣。
「我構建了魔法練習的自動化術式。若每次都要親自試錯太耗費時間,所以準備了約二十種自動運行的練習模式……」
「尤莉,你說什麼?」
正因如此索菲才格外戒備她的脫逃——然而尤莉似乎早已精疲力竭。
「但說要休息,該去哪裏……」
這位名爲格里莫斯的魔族,似乎是兵裝開發部的部長。
考慮到武器操作不當的危險性,想必不便存放於普通倉庫。此處應是特別設置的武器專用儲物間。
「是這樣嗎?」
「魔王城的情報對您而言不也是必需品嗎?」
魔法是會進化的。戰爭期間各種理論被反覆鑽研,而戰後更多賢者集結起來,使得魔法這門技術愈發精妙。
(……這房間空無一人呢)
正當三人利害關係理清之際,尤莉突然開口。
『格里莫斯?』
索菲點了點頭。
而且──索菲在心中暗自補充。
「不清楚。不過想必此刻仍與格里莫斯商討要事吧」

*
尤莉輕聲呢喃。
「果然如此。能得到阿薩蕾亞大人的認同我就安心了。……真不知魔王大人作何打算。自勇者逼近城堡後,竟終日與格里莫斯形影不離……那男人不過是會造些小打小鬧武器的庸才。此等矮小之輩,真盼着能早日將其見棄啊」
男子將視線投向索菲身後的男女。
擁擠的貨架上堆疊着諸多木箱,箱內雜亂收納着武器。刀劍長槍等大型兵器,則成捆豎立在門邊的大木桶中。
「您都聽到了吧?我們現在要僞裝潛入城堡收集情報。能否請您協助?」
埃裏克頓時瞠目結舌。
「很簡單。首先設定初始節點……」
「……好吧。暫時休戰」
趁休憩間隙,索菲指導起埃裏克魔法。
點頭示意後,埃裏克將魔力注入鎖孔。開鎖魔法應聲生效。三人警戒着四周目光潛入室內。
走向深處時,發現牆面貼着告示:
「事成之後我會送您回勇者大人身邊」
那個答案,也是索菲想知道的。
那是用僞裝魔法扮成魔族的尤莉和埃裏克。索菲特意選擇無法言語的幽靈族作爲僞裝,但面容只是隨意變換過,被當作陌生人也理所當然。
此後三人隱匿氣息在城中探索。
因取得進展而略感安心時,突然感到腦袋發沉。
「阿薩蕾亞大人。您身後這兩位是……?」
「到底還是緊張啊」
視線交匯的剎那,索菲讀懂了他的意思:能開鎖。
索菲原本警戒着尤莉的獨斷專行,甚至做好了徹夜監視的最壞打算。當發現這份擔憂純屬杞人憂天時,她終於卸下了緊繃的肩膀。
穿過走廊時,三人與一名生有羽翼的褐色皮膚男性擦肩而過。
「恐怕是當作儲物間,用來專門存放備用武器或待處理的棘手品吧」
埃裏克瞪着尤莉說道。
語畢男子徑自離去。
在門前施展感知魔法確認後,索菲試圖轉動門把。紋絲不動——似乎上了鎖。
索菲確信他會接受這個條件。
「我爲什麼會在天空城……我想知道這個」
索菲發動了轉移魔法。
雖未弄清格里莫斯的真實地位,但追問過多恐招致懷疑,索菲決定中止對話。既然此人常伴魔王身側,想必是魔族中頗有聲望之輩。情報總有機會從別處獲取。
「正是,那個骸骨族的男人」
──魔光水晶處理事宜由兵裝開發部負責
『臨時隨從』
兵裝開發部……顧名思義,就是研發武器的部門吧。這樣就和走廊裏遇到的魔族所言對上了。據說魔族中有崇尚僅憑自身力量作戰爲美德的存在。對那些人而言,大概無法理解傾注心血研發武器的人的心情。
「身爲魔族,理應憑自身力量戰鬥。您說對嗎?」
──魔王軍兵裝開發部部長·格里莫斯
「那麼,出城吧」
尤莉是天才。這份才能不僅體現在魔法造詣上,更貫通於學術研究與處世之道等所有領域。白天裏尤莉始終觀察着索菲的行動方式,恐怕此刻即便獨自行動,她也能運用僞裝魔法完成潛入任務。
「練習自動化?請、請務必指教!如何實現的!? 」
「用轉移魔法出城。先在這個房間做好標記以便能隨時返回」
看這反應應該會接受條件。那麼接下來該處理另一位魔法師了。
『同意』
尤莉似乎也沒有異議。
「隊裏那些傢伙見到可疑的門扉或寶箱就非要打開不可,只好被迫學會這招。我可沒打算學這種偷雞摸狗般的魔法……」
「埃裏克先生」
而尤莉始終靜靜凝視着這樣的索菲。
埃裏克拭去額角的冷汗低語道。
「差不多該休息了」
埃裏克陷入沉默。
戰時環境瞬息萬變,這類情況似乎司空見慣。男子毫不懷疑地低頭行禮。
「……明白了」
男子嫌惡地繼續道:
「嗯。在解鎖前後都設置了自動運行的偵測術式」
「……我憑什麼要這麼做」
順帶在此處佈下設置型感知魔法的話,即使身處城外也能隨時確認房間是否無人,從而避開與魔族遭遇。原理與天空城佈置的妨害魔法相同。索菲在木箱底部繪製了帶有感知魔法效果的魔法陣。
「您同時還進行着陷阱偵測嗎?」
面對別過臉去的少女,索菲困惑地偏了偏頭。
倒也不必如此自貶……
在尤莉看不見的角度,她用魔力在空中勾勒出文字:
「…………對誰都給教啊」
「……你怎麼能如此輕易復現?」
說來輕巧,實則蘊含着相當精妙的技術。
「沒什麼」
此時埃裏克突然戳了戳她的手臂。
指導結束後,索菲重新審視房間。
「索菲。追加一個目標」
果真空無一人。從內側鎖門後,三人解除僞裝長舒一口氣。漆黑的空間裏,索菲用魔力造出一盞燈。
「此處似乎是……武器庫呢」
*
「作爲武器庫未免太小」
來自未來的魔法師索菲,在埃裏克眼中想必是遙不可及的存在。值此對抗魔王的關鍵時刻,面對新力量他不可能不心生貪念。
此刻明確與城中魔族敵對者,唯他一人而已。深入敵陣中樞的處境,於他既是千載難逢的良機,亦是命懸一線的危局。
「臨時……這樣啊。之前的隨從們已經離世了嗎?」
不僅因爲動用了時空魔法這般荒謬的術式,細想起來她纔剛得知自己竟是魔王之女的事實。更何況,或許還曾是被囚禁於天空城中……。
……這般重擔,豈是幼童所能承受。
沉睡中的尤莉面容完全就是孩童模樣。
此刻的她顯然在強撐。
「……到頭來,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坐在對面的埃裏克凝視着索菲。
他們在距離真正的阿薩蕾亞殞命之處稍遠的位置完成轉移,搭建了簡易據點。雖然四周被濃重黑暗籠罩,但若點亮燈火恐將暴露行蹤。反過來說,只要隱沒於這片黑暗,在如此廣袤的荒野中幾乎不可能被發現。
「我們是天才魔法師姐妹,平時隱居深山」
「天才這點……確實毋庸置疑,至於山居生活……倒也並非不可能」
埃裏克帶着幾分自我說服的意味表示認同。
「但你們絕對不是姐妹。那孩子……怎麼看都是魔族」
「可她並非魔王軍成員」
埃裏克在意的正是這點。
「那爲何要襲擊我們?」
他提出了理所當然的疑問。
「……因爲這孩子的家人就在魔王軍中」
索菲凝視着熟睡的尤莉說道。
「她想見家人。所以……不願失去親人,纔會襲擊你們吧」
埃裏克垂下了視線。
他理應再清楚不過——對多數魔族而言,勇者一行是不共戴天的仇敵。
此時傳來細微的聲響。
索菲雖已察覺他指的是誰,卻緘口不言。
他胡亂抓撓着頭髮。
翌日。通過轉移魔法回到昨日發現的武器庫後,索菲一行人再度展開魔王城探索。
但正是這種想法最爲危險。
「……我無法斷言您的選擇是否正確。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隨着集中注意力的他注入魔力,魔法鎖應聲解除。埃裏克的解鎖魔法竟連魔法鎖也能攻克。
他持紙的手劇烈顫抖。
似乎是魔法鎖結構。因魔法鎖並無實體,故不存在鑰匙孔。
「但某天,他被逼入兩難絕境。家人,抑或世界。……縱然是他也無法作答。而我能爲他做的,唯有一件事……」
他擠出乾澀的聲音繼續道。
「……喂」
這是個無法立即作答的詰問。
「!? 爲什——」
即便身處這般無情的命運洪流,埃裏克也定然從未遺失珍貴之物。
換言之——恰是勇者故土記憶遭抹消的瞬間。
「這、這是……!? 」
門後房間雖與二樓會客室大小相仿,四處堆積的紙束卻營造出逼仄感。
「我依然無法評判您的行動。但埃裏克先生珍視勇者大人的這份心意,必定是真實的」
「……天才魔法師,我有事想請教」
艾琳公主殿下在討伐魔王后,甚至不惜僞造勇者的故鄉。如今想來,她定然從這一刻起就揹負着深重的愧疚。
「爸爸他,竟做出……襲擊別人的故鄉這種事情……?」
「貼近……心意?」
知曉父親暴行的尤莉聲音發顫。
索菲點頭回應。
「剛纔的話……是真的?」
「我知道是您讓勇者大人捨棄了故鄉」
如今索菲同樣能做到,尤莉想必也不在話下。
「勇者大人並未怨恨您。我保證」
「真正面臨這個抉擇的並非我,而是我的朋友。……那傢伙可是執掌世界命運的男人啊。是肩負萬衆期待,爲引領人類走向勝利而戰的英雄」
而唯一不知曉這殘酷事實的,唯有勇者勞埃德——
「似乎如此」
「告訴我啊天才。我深知你比我更優秀。所以請告訴我……換作你會怎麼做?你覺得我……該如何是好?」
其機制需向門扉注入特定魔力方能開啓。
索菲頷首。
感知魔法探得一處無人的房間。但當分析魔法作用於緊閉的門扉時,他們發現必須使用特殊鑰匙才能開啓。
埃裏克無從知曉。但索菲瞭然於心。
縱爲戰爭勝利,襲擊無辜平民亦是喪盡天良之舉。身爲魔王之女的她,仍懷有爲此等暴行絕望的良知。
不知已醒了多久。
「……嗯。那羣混賬竟把最後的精銳部隊投入那場作戰。如今王國已無力拯救邊境村落……此刻勞埃德的故鄉怕是已成焦土」
阿薩蕾亞的僞裝發揮了巨大功效。四天王的身份對其他魔族而言似乎具有絕對威懾力。城內擦肩而過的魔族們無不恭敬地回答所有詢問。
未來的勇者曾坦言:當故鄉被挾持爲軟肋而進退兩難時,正是藉由同伴魔法師消除記憶,才得以繼續前進。
那笑容裏透着自嘲。
「因爲我是天才」
「來到地下後,安保等級提升了一階。普通解鎖魔法已無法奏效」
索菲翻閱長桌上堆積的文件後予以肯定。
埃裏克在暗夜中無聲啜泣。勇者與他必定在漫長旅途中締結了無可替代的友情。正因如此,對埃裏克而言抹去勇者的記憶無異於背叛。止不住的罪惡感化作淚水簌簌滾落。
大概是覺得世上存在這類魔法也未可知。
適應黑暗的索菲清晰看見尤莉的面容。那張焦躁不安的臉上,滿是瀕臨啜泣的孩童神情。
這正是索菲在工作中體悟的信念。搬家本是不需魔法的職業。而她正是爲此着迷——她被僅僅依靠魔法才能無法達成的、體察他人心意的這份工作的珍貴所深深吸引……。
飽含力度的悔恨隨話語迸發。
埃裏克投來懷疑的目光,但終究陷入沉默——或許他相信了。
倘若另有他法,埃裏克斷不會犧牲勇者的記憶。
他的懺悔在暗夜包裹的寂靜中迴盪。
「謝謝。……心裏輕鬆些了」
誰又有資格責備他呢?
埃裏克的聲音開始顫抖。
「魔族竟在研發這種東西!? 若投入戰場……」
勇者一行面臨的困境或許遠超表面所見。爲繼續前進而消除勇者記憶雖是權宜之計,如今這份抉擇卻反噬着執行者的心靈。
世間從不會因魔法就輕易獲得圓滿。
「魔法師亦有無法企及之事」
「……察覺到了嗎?」
「……所幸大部分計劃都在紙面階段夭折」
埃裏克將法杖抵住門扉閉目凝神。
面對緘默的埃裏克,她繼續訴說:
各類兵器企劃書散落各處。魔王軍的兵器彷彿皆誕生於此。此處堪稱魔王軍的中樞大腦。
索菲的斷言擲地有聲。……莫名地,聽來不似安慰之辭。聽着她的話語,埃裏克困惑於自己竟感到了釋然。
確實親眼見證過。
拿起近旁文件的埃裏克讀罷內容後渾身戰慄。
見索菲沉默不語,埃裏克笑了。
「是啊。無論是誰,都不願失去家人啊……」
「這力量遠非萬能……有時縱使拼盡覺悟與努力也徒勞無功。所以我認爲,正因如此才更不能遺忘貼近他人的心意」
然而文件表面已蒙上薄塵。房間顯然長期閒置。或許因戰事激化,兵器開發階段已終結,如今專注實戰運用時期。
*
重拾記憶的勇者對同伴未有半句怨言。他本就是這樣的人。
埃裏克露出極其痛苦的表情低語。
對尤莉而言,魔王……或許並非救贖。
索菲深解其意——她也震驚至極。此處兵器企劃書所載之物,實現任一都足以顛覆戰局。
「但……對我們不成問題」
但縱使給予再多時間,索菲仍尋不到答案。思緒逐漸偏離到「這問題的真意究竟爲何」,卻連這點也無從揣測。
「魔王軍襲擊了勇者大人的故鄉對吧?」
而此刻眼前的埃裏克,正是抹去勇者記憶的同伴。
索菲筆直凝視着埃裏克說道:
「這裏是……研究室?」
「家人與世界。若只能擇其一,你會選哪邊?」
這個時代……正是勇者面臨最終決戰的前夕。
埃裏克拭去淚水。
因昨日聽聞魔王與名爲格里莫斯的男子同行,今日便選擇調查其下落。由格里莫斯擔任部長的兵裝開發部似乎位於城堡地下。
因爲勇者同樣深知——埃裏克也是這樣的人。
「答不上來嗎。……我也一樣。不,恐怕對任何人都是如此吧」
不祥預感油然而生。
尤莉支起身子。
看來已重振精神。
「兵裝開發部嗎?就在地下層……」
現在別無選擇。埃裏克已經無能爲力。……而這份無力無從規避。縱使嘔心瀝血,世上也總有無法達成之事。
在城內行走時,衆人發現通往地下的階梯,便向下走去。
啊,原來如此……
畢竟此刻的他,依然能爲勇者潸然淚下——
與地面相比,地下景象顯得格外冷清。一行人行走在毫無裝飾的走廊中,運用感知魔法搜尋着可供調查的房間。
埃裏克壓低聲音詢問。
「…………我讓他遺忘了家人」
「……你簡直像親眼見證過似的」
索菲感到埃裏克對魔法之力有些過度信賴了。
多數文件都蓋着「不予採用」的印章。
散落地板的便籤上潦草寫着在此工作的魔族怨言。——那些滿腦子肌肉的過時魔族,豈能理解吾等智慧。諸如此類。
反對聲浪似乎源於內部成員。且是重傳統勝於實用性的反對。……結局何其諷刺,對人類陣營而言卻堪稱僥倖。
魔族也非鐵板一塊啊——索菲如此思忖着抽出抽屜內的文件。
——她猛地將文件藏到背後。
需要時間斟酌是否該展示此物。
「索菲」
遲疑的餘地蕩然無存。
尤莉板着臉怒視着她。
「你藏了什麼?」
「尤莉……」
「給我看」
索菲輕嘆着放棄抵抗,將藏起的文件攤在桌上。
──廣域殲滅型魔力炮臺設計方案。
標題透着不祥氣息。
其下方……描繪着似曾相識的設計圖。
其理念爲研發能對人類主要國家造成重創的兵器。似乎通過結合超長距離魔力炮臺與高性能瞄準器即可實現。但因射角限制,該兵器難以部署於地面,需以懸浮空中爲前提。
若設置巨型炮臺,敵軍勢必策劃破壞。爲此方案提出構築要塞防護:阻隔入侵的結界、突破結界後自動迎擊的魔物佈陣、乃至封鎖敵方魔法的妨害系統。
奇妙的是,其形態最終更接近城堡而非要塞……
索菲再度凝視文件首頁。
「……早有推測」
或許下一秒就會灰飛煙滅。若再刺激這少女分毫,整片地域都將化爲焦炭。
索菲的食指指向地面。
啊啊……果然……!!
尤莉微微蹙眉。
至此雙方認知一致。
此刻索菲已確信假說近乎真相。
尤莉瞬間掙脫束縛,索菲卻趁機攥緊了她的手腕。
索菲牽着沉默不語的尤莉衝上階梯。
寶石龍驟然加速至極限。穿過瞬息萬變的雲層時,索菲通過感知魔法確認正縮短與尤莉的距離。
但此說可信度甚低。
尤莉輕聲發問。
天空城果然懸於能攻擊王國的位置!!
「我也考慮過戰後開發球體的可能性。但尤莉或許不知……五十年後此地已成人類都市。換言之無論如何,球體獨缺此處都顯異常」
顯露的真相……未必是所願。
「於是誕生一項假說……那球體很可能源自魔王城」
感知魔法瞬間捕捉到遠方尤莉的魔力波動。——太快了。尋常飛行魔法已追趕不及。
二人迅速出城。
「埃裏克先生,請跟我來!」
諷刺的是,正因如此……殘酷現實正接連浮出水面。
「……索菲早就知道?」
對峙着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索菲脊背滲出冷汗。
早知如此,該在要塞也設下轉移標記。
既已捨棄天真,便無法再回避答案。縱使那答案……絕非所願——。
索菲召喚使魔。巨型寶箱怪驟然現身令埃裏克駭然。本不欲此刻引人注目以免影響潛入計劃,但阻止尤莉已成當務之急。只盼這場騷動不至釀成大禍。
次元級差異——
「不放」
僞裝正片片剝落。
自那日——在索菲面前慟哭的瞬間,她便告別了孩童的自我。
自由窺視各國主要都市的裝置……若用於戰爭必將發揮巨大作用。如此想來,那球體只能是專爲戰勝而造的兵器。
顯然她尚未意識到。
那個方向……恐怕正奔向沼澤要塞。
「索菲明白的吧?——已經沒人能阻止我了」
以蠻力驅散盤踞心底的迷惘——
對尤莉而言,那球體曾是撫慰孤獨的珍寶。她恐懼真相會玷污這份回憶。
尤莉正以驚人速度成長。
掌握時空魔法的尤莉本可瞬移至沼澤要塞。此刻選擇飛行魔法奔赴戰場——只爲保存實力。
簡短彙報後,魔族男子立即奔向城外。
寶石龍自寶箱中騰空而起。
此時浮現一個可能性。
是爲鎖定摧毀目標而存在的兵器。
寶石龍朝沼澤要塞疾飛。
她對同樣解除僞裝坐上龍背的埃裏克宣告。
尤莉點頭。
「球體可以說是監視各國的工具。既爲監視工具,觀測己方便無意義——這恰能解釋魔王城缺席的原因」
如何阻止尤莉?
「動靜不小啊」
她應已明白索菲接下來的推論。
(魔力又增強了……)
「此地於魔族而言等同主要國家。雖規模較小,但球體上可見類似規模都市。唯獨此處缺失,實屬反常」
緊繃的寂靜中,天花板上方突然傳來嘈雜腳步聲。
聰慧如她或已憑此言洞察全貌……但既已說到此處,爲避免誤解仍需完整說明。
球體蘊含軍事價值。
周遭空間如熱浪般扭曲。
這股碾壓性的力量已超越認知範疇。
對魔族而言此刻確是千載難逢的絕佳戰機。被逼至最後據點的魔族們內心本已絕望,正因如此多伊爾才敏感於士氣動搖,甚至考慮處決索菲。但此刻,魔族未來終於透出曙光。他們的焦灼與亢奮昭然若揭。
「……可能出事了。先返回地面吧」
「唯有此處……這座魔王城,未在球體上顯現」
早非技巧能抗衡的領域。此刻的尤莉僅憑魔力碾壓就足以擊潰索菲。
正因有此假說,當索菲逃離天空城目睹眼前景象時,才恍然徹悟:
尤莉不再言語。旁聽的埃裏克也察言觀色地默默調查房間。……他大概也已隱約察覺索菲她們的真實身份。
「抓住她……說服她!」
衝出城堡的少女發動飛行魔法直衝天際。
實際上勇者故鄉已遭襲擊。或許襲擊計劃正是藉助球體功能制定。
正因勇者同伴埃裏克身在此處。
「放開」
該如何阻止這孩子?
「阿薩蕾亞大人!」
「沼澤要塞正爆發多伊爾大人部隊與勇者一行的交戰!詳情不明,但多伊爾大人判斷機不可失已發佈召集令!懇請阿薩蕾亞大人助陣!」
這體質究竟怎麼回事?
「契機是天空城裏的球體。它能觀測地表各大陸主要國家及都市動態」
目睹「採用」二字的瞬間,她下意識閉緊雙眼。
但此刻的尤莉,聰慧終是壓過了純真。
她已決意親手終結勇者。
拘束魔法鎖住少女的身形。
毫無疑問。這正是……天空城。
「這就送您與勇者大人會合」
呆立之際,魔族男子慌慌張張奔來。
「——尤莉!!」
索菲闡述着保持冷靜的理由。
換言之────那球體實爲瞄準器。
尤莉陷入沉默。
她卻躊躇於告知尤莉。
洶湧魔力自尤莉全身噴薄而出。
她似乎察覺到索菲閱讀資料時異樣的平靜。
如此便能解釋球體爲何無法觀測魔王城。
既扮作阿薩蕾亞,這種狀況滯留城內未免反常。正猶豫是否該用轉移魔法暫避城外時,尤莉突然朝城外飛奔而去。
一次委託,一枚寶石——索菲與寶石龍之間早有這般默契。問題在於滿足這寶石愛好龍的珍品實在難覓,此事且待迴歸現代後再議。
所謂良機的原因不言自明。
「起初我也未察覺。但某日突然有了疑問……爲何獨缺一處?」
解除僞裝的索菲躍上龍背,用浮游魔法將驚愕的埃裏克牽引至身旁。
無暇躊躇。不僅尤莉,埃裏克也明顯憂心如焚。索菲在極短時間內經歷激烈思想鬥爭後,終於行動。
「尤莉!? 」
「但在此之前——必須截住尤莉」
地面似乎,發生了異變。
「……抓住那孩子後,你打算怎麼辦?」
莫非是在戰爭終結、魔王城湮滅後,球體才被開發出來?
回到一層的三人眼前,武裝魔族正橫穿走廊。他們倉皇奔跑着……目標似是城外?
迎着呼嘯的狂風,埃裏克眯眼發問。
索菲唯有一個選擇。
尤莉瞪圓雙眼。
『發生何事?』
「此假說亦可闡明爲何我們生活的王都以最大標記呈現……畢竟那是勇者大人的母國,對魔王軍而言當屬頭號目標」
即便如此——她仍死死攥着尤莉的手腕。
正因如此,困惑的反倒是尤莉。
「……放開啦」
沙啞的懇求聲中,索菲看見了——
尤莉瞳孔深處劇烈的動搖。
啊,原來如此。
是這樣啊……
這孩子無論擁有何等力量——
還只是個孩子。
「尤莉!!你能毀滅人類嗎!? 」
「!? 」
索菲更用力地攥緊尤莉的手腕說道:
「你真的能毀滅人類嗎!? 」
索菲將尤莉此刻的抉擇重新推至她面前。
打倒勇者便意味着魔族勝利,人類敗亡。
戰爭結束後,魔族未必會對人類施以仁慈。畢竟他們襲擊勇者故鄉,更研發出天空城這等摧毀無數都市的兵器。尤莉的行動或將使人類滅絕成爲現實。
「吵、吵死了!不這樣做的話爸爸他——!!」
「可你不是魔王!」
縱使魔王欲毀滅人類,尤莉也截然不同。
確信這點的索菲鬆開了手。
埃裏克靜靜微笑。
雖時日短暫,尤莉在王都度過了快樂的時光。她早該知曉——那座城市裏人們的生活軌跡,以及他們給予的溫柔。
「你當真要親手摧毀所有嚮往之物嗎?」
實在無法承受。自己竟親手粉碎了那位獨力肩負人類命運之人的唯一心靈支柱。……何等殘酷。他爲衆人賭上性命而戰,珍視之物卻被剝奪殆盡。
索菲慌忙接住少女。
索菲勉強恢復冷靜,俯瞰全局後作出決斷。
「抱歉來遲了」
那雙眼睛面對萬千敵軍時,依然沉靜得不可思議。驅使青年揮劍的既非憎恨亦非厭惡,而是拯救無辜民衆的使命感。
這份僅由兩個詞構成的饋贈——此刻正強有力地支撐着埃裏克的心臟。
「你……當真能毀滅他們嗎?」
即便鬆手,她也不會逃離。
「…………這樣」
宛若迷途的孩童。
少女是否在渴求阻攔?
索菲直視他宣告:
淚珠從尤莉眼中撲簌滾落。
「勞埃德,傷勢如何?」
「因故潛入了魔王城」
「繼續調查魔王城。……畢竟這孩子的夙願尚未達成」
看吧……果然不出所料。
寶石龍發出低鳴。
「貨拉拉……?」
他眼中已無初遇時的戒備。
索菲「嗯」地頷首,溫柔凝視懷中沉睡的少女。
魔法師亦有無法企及之事。正因出自實力如斯的她之口,這殘酷現實才如此易於接受。
那神情宛若卸下了重擔。……原來他也能展露如此柔和的面容。在最後的最後,索菲終於得見埃裏克的真顏。
索菲原以爲尤莉不用轉移魔法是爲保存戰力迎戰勇者。但此刻她忽然領悟——或許另有隱情。
「你跑哪兒去了!? 」
「僅此而已……?」
對大地的憧憬應當尚未泯滅。
角似在發燙。澎湃魔力自角端奔湧。
正因如此,他自信帶回了關鍵情報。魔王城的構造已盡數烙印在腦海中。
她的腦海中想必無數次幻想過吧。
「埃裏克!」
面對純粹擔憂的埃裏克,索菲瞥過臂彎中的少女回答:
而分別之際,少女卻贈予他另一份禮物。
「還有一事相告」
「此刻正協助這孩子搬家」
面對詢問,索菲莞爾。
(熱源是……角?)
爲討伐魔王,此刻絕不能死。但待魔王伏誅、世界重歸和平、縱使沒有我也無妨之時,便打算悄然消失。
「我做不到啊…………!!」
尤莉漏出微弱的呢喃,憶起昔日心緒。
是否在期盼呵斥——?
在消除勇者的記憶之後,難道就沒有更好的方法了嗎——這個問題他自問過數萬遍。但或許這想法本身便是傲慢。說到底,自己終究不過是個凡人,其次纔是魔法師。所謂的從容抉擇,原本就是種奢侈。
可惜眼下並無詳細說明的時間。發出疑問的戰士以毫釐之差避開魔族刺來的長矛,戰斧順勢劈落。
人的心意並非單一。此刻尤莉心中,眷戀王都歲月的情愫與拯救父親的渴望正激烈交鋒。
「尤莉!? 」
「我是索菲。魔女貨拉拉」
尤莉未能見到父親,身處天空城的緣由亦未分明。未放棄討伐勇者的她這兩樁心願定當未改。
正是他們支撐着在浮於天空之城感到孤獨的尤莉——遠在與索菲相遇之前,她便與他們共生至今。
淚流滿面的尤莉突然脫力。飛行魔法解除,嬌小身軀驟然墜落。
「依約我會傳授您戰勝魔王的魔法」
倘若能生活在那座城市裏,該做些什麼——
「勇者大人不會有事的。終有一日,他將尋得歸處」
「你們必將獲勝」
長久凝望的地表風光。
望着洶湧而至的魔族大軍,勞埃德如此回應。
宛如微型炸彈。少女身軀正拼命壓制魔力暴走。過剩能量已超出肉體負荷,發出悲鳴。
連日調查雖收穫諸多線索,真相卻仍迷霧重重。
沼澤要塞已近在咫尺。憑他自身應能抵達。
縱使魔法隨時代變遷而進化,仍可窺見她的魔法造詣源自千錘百煉。作爲支撐勇者的同伴,自己亦在旅途中揮灑汗水竭力前行——這是一種共鳴與敬意同時湧現的體驗。
「無論負傷多少次,我一定會治好你」
男人揮舞戰斧,將襲來的魔族橫掃殆盡。這位勇者小隊的戰士雖有些笨拙,在戰場上卻是無可替代的可靠存在。
但埃裏克凝視着索菲。
「埃裏克,回來了啊」
「我們來自何處——想必您已隱約察覺了吧?」
既然知曉索菲她們的來歷,此刻言語的分量他應當明瞭。
「痊癒了。不過看這陣仗,怕是很快又要掛彩了」
「啊……」
「你……根本幹不了魔王做的那種事情」
*
「……你們什麼打算?」
持劍的青年向他打招呼。
這本非預定之言……
尤莉目光遊移着無言以對。
啊……待這場戰爭終結之時,便是我命盡之日吧。
自相遇那日起,這雙始終蘊着溫柔的眼眸便令埃裏克着迷。看着他懷抱溫柔執劍而戰的身姿,不知不覺間便踏上了同行之路。
剛抵達要塞,豪邁的戰士便發現了他的身影。
「在那座浮於天空的城堡,你總愛眺望大地呢。初見你時還曾雙眼發亮對我說——想去那裏看看」
異常的高熱正從她全身散發。
散落的淚滴在風中消逝。
「埃裏克先生請即刻與勇者大人會合」
「啊!? 」
此刻的她,正等待着索菲的話語。
「…………做不到」
縱非真實故土,勇者仍會邂逅如故鄉般值得深愛的土地。會與所救之人共度謙遜而平和的餘生。
直至遇見那位魔法師之前。
但索菲判斷此刻的他需要這份確信。
這份情感從未真正捨棄。此刻仍在她心底微弱搖曳。
摧毀摯友最珍視之物後,他頓悟了自己的死期。
「最後,能否告知你的身份?」
索菲曾見證過這般光景。
這份罪惡感,註定無法承受。
埃裏克表情驟然僵硬。
最初只視其爲天賦異稟的魔法師。甚至暗自困惑——如此才能的結晶究竟從何而來?
這份空想,始終是她心靈的支柱。
僅此一言便令埃裏克瞪圓雙眼。
即便隱約察覺她們來歷,這份認知也未曾改變。
正因如此,那夜與她交談時,才得以發自內心地被拯救。
始終嚮往的王都居民的溫情。
埃裏克默然閉口。
臂彎中的尤莉紅腫着眼沉沉睡去。
「哈哈,那可就安心了」
聽到後方治癒魔法師艾琳的聲音,勞埃德笑出聲來。
她之前會說「不許受傷」。但隨着旅程臨近終點,形勢已不容許這般任性。
「我會無數次治好你」
正因只能說這樣的話,她內心必定滿懷愧疚。
明明連失去的記憶都無力挽回——
艾琳強硬的語調深處,潛藏着詛咒自身的低語。那字句間滲出的決心,分明是在吶喊——絕不能再讓勇者失去任何事物。
「艾琳」
埃裏克走近她身邊。
消除勇者記憶的決定,正是勇者本人提出的方案,最終由同伴們表決通過。所以不僅是埃裏克,所有同伴都作爲當事人揹負着責任。
埃裏克知曉——自勇者記憶消除那夜起,艾琳每夜都在嘔吐。
埃裏克明白艾琳對勇者懷抱着怎樣的心意。那份心痛,或許比身爲記憶消除執行者的自己承受的還要沉重。
正因如此,埃裏克想將此刻充盈於自己心中的力量也分享給她。
「沒問題的」
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就像那個魔女貨拉拉般篤定——
「勞埃德不會有事的」
不知爲何。
雖不明緣由,但他確信拯救了勇者的必定是那位少女。
——你們必將獲勝。
剛踏入地下,尤莉便嚥了口唾沫。
即便如此,不知真相便無法前行。所以尤莉邁開了腳步。
法杖架起時不再顫抖,這已是久違的事了。
「這部分需要你幫忙呢」
少女把臉埋進索菲懷裏。髮間探出的角輕輕碰了碰索菲的臉頰。
勇者竟能擊敗這樣的存在麼……

*
尤莉起身來到索菲身旁。
魔王波瀾不驚地宣告。
「大致掌握魔王所在位置了。地下最深處那間房……從那裏持續傳來驚人的魔力波動」
「──!」
格里莫斯發出乾笑。骸骨的牙齒咯咯作響。
「索菲真是工作狂呢」
「不,來不及了。這座城即將陷落」
(……我其實並不瞭解魔王是怎樣的存在)
「決定在哪裏生活的事……可以之後再考慮嗎?」
「……這場戰爭似乎快要迎來終局了呢」
「哦呀。最後的部件總算調試完畢了」
他抽出法杖,睥睨着魔王軍。
「……明明只有我才能使用時空魔法?」
這確實是能戰勝魔王的魔法。
兩人屏息走在冷清的地下長廊。每踏出一步,心跳聲便擴大一分。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雖不願改變戰爭結局,但庇護這對父女應當可行。必要時甚至需做好不顧危險的覺悟。索菲暗自鼓勁。
「尤莉,你現在有兩個選擇。其一是留在這個時代與家人團聚生活。其二是隨我回到原本的時代,在那座城市生活。……無論選哪個都可以。若你希望在此生活,我會全力協助」
面對索菲理直氣壯的回答,尤莉咯咯笑了起來。
此時室內響起「嗶──」的電子音。索菲正警惕是否暴露行蹤,魔王等人卻毫無反應。
尤莉凝視着戰場輕聲問道。
「魔王城內。眼下外面更危險些」
「這裏是……」
尤莉此刻活動自如,不過是身體習慣了負荷罷了。但若魔力持續增長,這副身軀終將崩潰。
「那就是……」
少女輕輕點頭。
崩潰之日想必不遠。
索菲挺起胸膛宣告。
原來如此,那確實是毋庸置疑的英雄。
或許魔王也會在女兒面前展露溫柔笑容。那樣的話……尤莉定能獲得幸福。
抵達目標房間門前。
勇者身側站着埃裏克。看來他已平安歸隊。
那就是魔王──。
這樣的魔王,卻擁有女兒。
「這個嘛……算是工作所需」
尤莉從牀上支起上半身。
搬家工的職責,正是在人們想要改變居所時提供助力。所以尤莉若願在此生活,協助她便是索菲的工作。
魔王向格里莫斯發問。
「但只要你研發的炮臺完成,便能逆轉全局。……炮臺啓動後就不再是戰爭,而是魔族單方面的蹂躪」
少女困惑地歪着頭。
尤莉忍不住撲哧笑出聲。
戰場上最醒目的依然是勇者勞埃德。閃耀着光芒的劍一揮,數十名魔族士兵就被擊飛。據說啓程之初他的劍術還很生澀,如今卻已強大到雜兵連片刻都阻擋不了。
「要繼續調查嗎?」
──始終在意的一件事。
「噗」
「……嗯」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比起初次相遇時,埃裏克眼中彷徨的神色已然消散。
其魔力量遠超四天王多伊爾……既然真正的阿薩蕾亞已死,擁有這等魔力的存在僅剩一人。
尤莉怯生生地望向索菲。
窗外,勇者小隊正與魔王軍激烈交戰。揚起的沙塵在下一秒就會被爆炸氣浪掀飛。
索菲亦因眼前的景象駭然失語。
她想起至今完成的種種委託。勇者、神獸、圖書館、地下城……近來接的都是些個性鮮明的任務。既然走到這一步,跨越時空的搬家自然不在話下。
片刻後,尤莉退開半步。……似乎已經平復了。
贏不了……絕對贏不了。感知到迸發的魔力本質瞬間便已明瞭。那是殺戮的化身。比起王者,更像是爲毀滅而磨礪魔法的求道者。
索菲驕傲地回答。
在魔王城行走了這麼久……卻從未遇見這個時代的尤莉。
侷促的空間裏佇立着兩名魔族。
(……魔力又增強了)
爲何,哪裏都找不到那個的蹤影?
索菲舉起法杖。
離開房間後,索菲徑直走向地下。尤莉緊隨其後。
看清前方物體的瞬間,尤莉倒抽冷氣。
「醒了嗎?」
穿越時間的少女留下的這句話,化作祝福照亮了埃裏克的心房。
炸彈仍在體內。
「炮臺完成度如何?」
「約莫九成九。勉強能趕上戰爭」
恐懼消散了。肩負人類命運的重壓從肩頭卸下,對友人的愧疚感也沉澱到足以專注於戰鬥的程度。
寬敞的房間堆滿精密儀器。密佈的電纜遮蔽了地面,牆邊陳列架上擺滿盛着未知液體的容器。
「那就出發吧」
炮臺……莫非指那座天空城?
索菲凝望着窗外,背後傳來牀鋪上衣物摩擦的窸窣聲。
「因爲我堅信,搬家這份工作正是爲了支持某人而存在的」
「工作?」
「…………謝謝」
「哈哈,所言極是」
「……原來如此」
格里莫斯踱步前行。
即將見到父親了。
另一人則是披着黑衣的高大男性。索菲感知到的龐大魔力源頭便在此人身上。
初次潛入地下時就感知到了。
沉睡了半日的少女臉上紅暈未褪,茫然環顧四周。
索菲無聲地推開房門。透過微啓的門縫,室內景象映入眼簾。
勇者與魔王的戰爭源於種族紛爭,善惡難以分明。但魔王毫不留情襲擊勇者故鄉的殘暴無可置疑。
未必會是感動的重逢。這點少女想必心知肚明。
其中一位是身着白袍的骸骨族。想必正是格里莫斯。
「雖然記起自己是魔王女兒時取回了部分記憶,但還很零碎……我想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在那座城裏……爸爸又究竟是什麼模樣」
男子頭上生着與尤莉相同的角。
「……吶。爲什麼索菲要跟着我來到這個時代呢?」
「當然」
「…………爸爸」
僅僅一眼,索菲全身寒毛倒豎。
由於魔族士兵都被調往戰場,城內近乎人去樓空。得益於此,才能讓尤莉在帶牀鋪的房間休養。雖然偶爾會用感知魔法警戒魔族接近,但確認安全後便解除了僞裝。
爲保險起見施展僞裝魔法,將兩人幻化成魔族模樣。
「理所當然」
不僅未曾相遇,甚至連關於她的傳聞都未曾聽聞——索菲早已覺得這很不自然。
向多伊爾打聽長角的魔族時,他似乎只知魔王的存在。──這怎麼可能?身爲四天王理應是魔王心腹。這樣的他竟對魔王女兒一無所知,實在荒誕至極。
此刻,這個疑問終於有了答案。
格里莫斯走向的方向,擺放着玻璃培養槽。
這個時代的尤莉────就在其中。
是遠比現在年幼,約莫三歲的尤莉。連言語都尚未習得的年紀,遠看宛如嬰兒的嬌小身軀,在培養槽中隨波逐流般漂浮着。
「這就是動力源嗎」
「正是。只要將其與炮臺連接便大功告成」
動力源。魔王吐出的這個詞,讓尤莉猛地肩膀戰慄。
對那兩人而言,尤莉不過是……驅動天空城的燃料。
索菲憎惡起瞬間理解了這個真相的自己。尤莉體內那堪稱異常的龐大魔力,原來早有既定用途——作爲驅動天空城的活體燃料。
「不過真是令人驚歎啊。當屬下提出需要能儲存巨量魔力的魔族充當動力部件時,萬萬沒想到魔王大人竟會親自提供」
「不過是對你的發明產生了興趣罷了。意外地派上用場,倒也不錯」
「孩子的母親未曾反對嗎?」
「反對了。所以殺了她。原本中意她那份冷血無情,誰知生下孩子就變成了不識相的女人。……現在想來,那女人也該交給你處理纔是」
尤莉記憶中不曾存在的母親,原來早已命喪黃泉。
「魔王大人,請容屬下提醒一點。這個動力源最多隻能維持兩年」
格里莫斯凝視着沉睡在培養槽中的尤莉說道。
「爲使其充分發揮動力功能,屬下將她的體質改造成了自動吸收魔力型。但副作用是肉體終將因無法承受而爆裂」
「無法避免嗎?」
「所言極是。待人類滅絕後,屬下立刻着手準備」
索菲漾開微笑。
「……對不起,索菲,是我太自以爲是了」
「嗯,隨你安排」
咔嚓,彷彿有碎裂聲響起。
「這場戰爭裏……當滅之物終將滅亡呢」
「哈哈,很了不起吧?」
「終歸不過是消耗品。需要時再準備替代品便是」
「這裏是?」
短暫的漂浮感後,兩人置身城外。
是理應剷除的極惡。
引以爲豪的女兒。──這句話,正是尤莉在天空城提過的回憶。她曾雀躍地說,幼時父親似乎這樣稱讚過自己。
從那時起,天空城——或者說尤莉——已偏離了既定軌道。
聽到呼喚的索菲轉過身來。
正盤算着該讓它回到寶箱怪之中時,索菲突然注意到龍口中銜着某物——
「尤莉!? 」
「夠了……我們出去吧?」
大概是格里莫斯踩到了散落地面的器械。但對索菲而言,那聲響──卻似從尤莉胸腔中迸發。
這房間裏,沒有半個人將尤莉視爲生命。
「尤莉!別說這種話!」
必定存在轉機。
面對垂首低語的少女,索菲無言地舉起法杖發動轉移魔法。
「嗯……我總在索菲面前睡着呢」
「從天空城相遇時起,就一直如此呢」
少女身後,魔王城正逐漸被戰火吞噬。
除了慘笑,她還能做什麼呢。
「──這可是我引以爲豪的女兒啊」
城內喧譁四起。恐怕勇者小隊終於攻入了城堡。
那是一塊碩大的藍色水晶。
抬起臉的少女含淚帶笑。
噙着淚水綻放笑容的尤莉,下一秒便癱倒在地。
見格里莫斯朝門口走來,索菲慌忙拽住尤莉的胳膊轉移至地面。
望着少女痛苦扭動的面容,索菲做出了決斷。
一定有辦法。
風沙迷眼之際,巨大陰影俯衝而下。
可誰能料到,這句讚美竟出自如此場景……
尤莉環顧四周。
純真直率的話語熨帖着索菲的心房。
那男人────必須被消滅。
「不過真不愧是繼承魔王血脈的孩子。竟能儲存普通魔族十倍以上的魔力,實在讓研發工作輕鬆不少啊」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索菲腦中炸開。
因爲……這是唯一僅存的手段。
體質的真相方纔已然揭曉——正是格里莫斯所說的魔力吸收改造。
尤莉神情恍惚地呢喃。
被牽着手踉蹌前行的尤莉發出微弱氣音。
滾燙的吐息表明她連說話都無比艱難。
「……不是的」
「此處是名爲暗球迴廊的地下城」
「索菲」
魔力正在她的雙角急劇匯聚。這副身軀終於瀕臨極限。
索菲不敢看尤莉的臉。
「或早或晚……都會變成這樣的吧……能遇見索菲……已經很幸福了……」
(……難道說)
少女的心,碎了。
確實,用這個方法就能救尤莉。
尤莉依舊深深低着頭。
索菲抱住倒下的少女,立即施展分析魔法。
土牆圍成的密閉空間裏,唯有索菲準備的魔法燈提供光源。她將光團擴大,照亮整個洞窟。
「……唔」
少女好奇地打量起四周。
「……索菲?」
「寶石龍……?」
「啊……啊啊……………………」
「都怪我教了你魔法……」
「索菲……不要……誤會啊?魔法是……我自己……求你教的……」
她倉皇四顧,荒野卻只有無邊無際到令人絕望的砂石。
「我知道哦。因爲有索菲在就安心嘛」
「萬分抱歉,屬下優先考慮了戰爭進程。……啓動前可用藥物抑制體質,就讓她沉睡到最後一刻吧」
她本因深信父母之愛才穿越時空前來相救。可如今已無值得守護之物——父親的慈愛是虛假的,而父親本身即是極惡。
只能這麼做了。
怎可能不是誤會。就在使用魔法的瞬間,這副被改造的軀體已然甦醒。
魔王稍作思索,哼笑道。
「醒了嗎」
「地下城?嘿~第一次來呢」
微光中,尤莉睜開了眼睛。
賦予她生命的男人注視着培養槽。那雙眼眸裏既無憐愛也無溫情,唯有對即將誕生的殺戮兵器的期待在蠢動。
穿越時空的旅程結束了……以最殘酷的方式。
「即刻將動力源運往炮臺吧。可否借用哈比族部隊?」
「尤莉……!」
「是啊」
徹頭徹尾的,器物對待。
此刻終於明白魔王是怎樣的存在。
漫長沉睡本身或許就造成了肉體的負擔。
*
凝視那塊水晶,索菲──驟然憶起一年前的往事。
魔力吸收量正隨時間激增。格里莫斯聲稱能維持兩年,那是以天空城如期啓動爲前提。現實卻是尤莉長眠於未啓動的天空城,在孤懸高空時獨自醒來。恐怕是格里莫斯用於抑制她甦醒與成長的藥物失效所致。
魔王輕撫培養槽表面,嘴角浮現笑意。
這纔想起爲追趕尤莉緊急召喚後尚未收回。
面對心如死灰的少女,索菲瘋狂轉動思緒。
至少眼下的尤莉,絕無可能再撐過一年。
是在混亂的戰場中,從魔王城寶庫奪來的嗎?
格里莫斯曾言,只要天空城不啓動,這種體質就不會激活。但未來根本不存在那駭人兵器肆虐的痕跡。
連上了。所有線索嚴絲合縫地拼接。
只能無意識地攥緊拳頭。
作爲天空城動力源被改造的尤莉。若啓動意味着魔力釋放的話——
遺忘的碎片與眼前的現實重疊,真相浮出水面。
但代價是──
那必定是她渴望見到父親的初心。
微弱的否定聲傳來。
在這座城裏想知曉的真相已全部知曉。沒必要繼續潛行了。
可惜這裏空無一物。
此地雖屬暗球迴廊,實則是索菲在迷宮內部擅自掘土新建的球狀巨室。她以魔法構築了這個巨大球形空間。
正是在未來,學者莎倫斷言「必有玄機」的迴廊中心區域。
「尤莉,只有一個方法能挽救你」
索菲凝視着尤莉的雙眼說道。
「你的體質會不受控制地吸收魔力。既然如此,只要持續消耗足以抗衡吸收量的魔力即可」
尤莉點點頭,卻不安地回望着索菲。
「但以我現在不穩定的狀態施展魔法……恐怕會當場爆炸」
「我明白」
她清楚爆炸意味着什麼。
絕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所以要用這個」
索菲指向身旁安置的藍色水晶。
「這是能儲存魔力的礦石——魔光水晶」
尤莉饒有興致地注視着水晶。
「我已將某種魔法術式銘刻其中。……來吧尤莉,試着向水晶注入魔力。這種程度應該無礙吧?」
「……嗯」
少女依言觸碰水晶輸送魔力。
「誒……哇!? 怎麼回事,魔力被源源不斷吸走了!? 」
「嗯。畢竟銘刻在此的,可是被稱爲至高魔法的存在啊。其發動所需魔力甚至超越時空魔法」
蓋上蓋子……將尤莉囚禁於這個世界。
魔法師的終極境界。被譽爲時空魔法在內所有魔法源流的存在——
城堡外圍浮現街市。最初創造的馬車沿着石板路轆轆前行,兩側攤販飄來食物香氣。
砰然脆響中,豪華馬車憑空顯現。華蓋流蘇的精美車廂,正是王公貴族乘用的款式。牽引馬匹的鬃毛纖毫畢現。
「美麗的花田!」
尤莉自然逸散的魔力量,與創世魔法的消耗量恰好平衡。
水晶正以驚人速度積蓄魔力。
索性連耀眼的太陽也一併召出。
這孩子如此堅強。
宛如木樁刺穿心臟的強烈負罪感啃噬着靈魂。
「能像這樣……將所思所想盡數化爲現實」
魔力如薄紗般向四周暈染開來。
如此龐大的魔力儲量——足以創造萬物。
「啊……」
面對奇蹟造物,尤莉的瞳光愈發璀璨。
尤莉的雙眼如星辰般閃耀。
「沒關係的。索菲拼盡全力爲我做的一切,我都明白」
這份力量遠非萬能,決心和努力未必會有回報。……索菲痛切地體會到這句話的真諦。
其體系近似造形魔法,堪稱上位存在亦不爲過。
料理香氣從攤位嫋嫋升起。
唯此一途了……
「還有——好多好多的朋友!」
可是……該如何啓齒?
彷彿回到了從前的時光。
尤莉的身軀已無法承受時空魔法的負荷。既不可能返回原本時代,即便歸去也無計可施。
正因如此,才能純粹地享受快樂。
「尤莉……」
但無論怎樣努力……都救不了尤莉。
恍若回到在天空城傳授魔法的時光。
法杖輕揚。
──魔法師也有做不到的事呢。
城鎮邊緣鋪開斑斕花海。
接下來……只需用封印魔法封閉這個世界即可。
那個僅因浮起物件便天真歡笑的尤莉……
強忍的情感決堤而出。
索菲觸碰水晶,確認內部魔力量。
她怎能要求剛失去一切的少女永遠滯留於此?誰忍心讓才擺脫孤獨的少女再度孑然一身?
砰然脆響中,巍峨城堡拔地而起。純白城牆恍若索菲她們的王都故居。遠超地下容量的規模在創世魔法前不值一提——空間被隨意扭曲,物理法則淪爲虛設。只要索菲心念所至,這方天地便能無限延展。
街巷間人影憧憧。散步的老夫婦,嬉戲的孩童,約會的情侶,趕路的青年。
帶着如晴空般澄澈的笑容,尤莉宣告道:
「太棒了索菲!居然有這樣的魔法!!」
「它呀……」
只需封閉這個世界────一切就結束了。
尤莉早已察覺。
不久前親口說出的話語,此刻正迴盪在自己耳邊。
即便擁有天才般的學習能力,尤莉顯然也無法僅憑觀察理解創世魔法的原理。
「尤莉!你喜歡什麼?我什麼都變給你看!」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啊哈哈!!快看,索菲!!我現在超級開心!!」
索菲再次揮動法杖。
那個純真無垢,尚未知曉殘酷現實的年幼尤莉……回來了。
尤莉正與街邊孩童牽手嬉戲。
「太厲害了……!」
她在水晶中設置了自動汲取尤莉魔力的機關。這樣縱使尤莉失去意識,創世魔法也能自行維繫。
接下來——
法杖輕揮。
尤莉走近索菲,輕聲安慰道。
「美味的飯菜!」
人間煙火在此復甦。
明白自己將被困在這個世界這件事……
她狠狠詛咒着自己的無能。如此痛徹地體會到力不從心,還是生平頭一遭。
尤莉完全有憎恨世界的權利。憑她體內那份超越人類理解的魔力,就算毀滅這個世界也無可厚非。但凡知曉她的生存方式,任誰被毀滅都會心服口服。
「索菲!謝謝你!」
可我卻……
唯有此法可行。
據莎倫所言,暗球迴廊被發現於五十年前。……果如所料,這個時代的暗球迴廊勉強維持着未被發現的狀態,內部沒有任何人類通行的痕跡。
索菲無法理解她爲何能原諒。
「別哭啊,索菲」
「索菲!這個魔法能做什麼呀!? 」
「居然有這麼厲害的魔法!? 」
仰望晴空,心緒豁然開朗。
索菲用雙手捂住臉龐。淚水卻從指縫間不斷溢出。
尤莉早已醒悟,自己只能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即便如此,她仍展露着那樣燦爛的笑容。
索菲頷首。
真正痛苦的,是尤莉啊。
索菲迅速抵達暗球迴廊最深處,安置好魔光水晶後,挖掘出足以發動創世魔法的廣闊空間。爲最大化魔法效果,她將房間塑造成球狀。……許久之後她才恍然:原來這座地下城的「暗球迴廊」之名正源於此。莎倫他們所說的「必有玄機」的球形房間,正是索菲親手創造的產物。
面對全盤接受現實的尤莉,索菲終究抑制不住嗚咽。
恰好籠罩索菲開闢的地下空間。
法杖劃出弧光。
少女的雀躍幾乎觸手可及。
「湛藍晴空!雪白雲朵!」
「尤莉……對不起……」
「——創世魔法」
如今自己能做的,至多是讓這個世界變得舒適些。
雖說維持着創世魔法,尤莉的魔力依舊磅礴無匹。若放任不管,創世魔法的範圍將不斷擴張,終將侵蝕現實世界。
「我要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如此尤莉便不會崩壞。
索菲架起法杖,手掌仍貼着水晶。
……不能哭。
望着在繽紛花海中展露幸福笑靨的尤莉,索菲的眼角蓄滿淚水。
所以要用封印魔法蓋上蓋子。
在花田與小雀嬉戲的尤莉驀然回首。
望着那純真笑靨,索菲按住劇痛的胸口。
花瓣隨風飄舞,尤莉的長髮輕輕拂動。
僅憑法杖輕揮便顯現的馬車與城堡。
數刻之前。在魔王城附近倒下的尤莉,不久便失去了意識。索菲抱着昏迷的尤莉乘上寶石龍,抵達了暗球迴廊。
面對這美麗而夢幻的光景……淚水從索菲的眼瞳中滑落。
尤莉全都明白。
精雕細琢的形態,全然不似魔法造物。
能創造萬物的創世魔法。此魔法不僅發動時需消耗巨量魔力,維持創造物同樣如此。城池、街巷、天空、太陽……要維繫如此規模的造物,必須持續吸收尤莉的魔力。
「那,要像王都那樣的城鎮!」
即便如此,尤莉仍選擇不去怨恨。
她甘願揹負不詛咒任何人、獨自承受一切的宿命。
「……我不會讓你孤身一人」
拭去淚水,索菲宣告道。
「我也會留在這裏。……我們一起生活吧」
魔法師確實有做不到的事。
正因如此,至少貼近人心這件事絕不能放棄。
索菲憶起自己的信條,下定決心。然而——
「那可不行呢」
尤莉輕輕搖頭。
「在天空城時,我學到唯獨這件事不可爲。……還有好多人在等待着索菲吧?不能再讓那些人傷心了」
是啊……。
在天空城領悟到這點時,尤莉便發誓要告別童真。
「多虧索菲,我的身體輕鬆了不少,現在應該能用時空魔法了。雖然我可能承受不住負荷會很辛苦,但只送索菲一個人回到原本的時代還是綽綽有餘的」
所以──該在此道別了。
尤莉未說出口的心意讓索菲嘴脣發顫,最終什麼也沒能說出口。
「啊,不過這件事就讓我做了吧」
尤莉觸碰魔光水晶做了些什麼。
無需調查也能明白……她是設置了轉移魔法的陷阱吧。
這很重要。想來正因爲有那道陷阱,索菲與尤莉才得以相遇。
五彩花瓣漫天飛舞,街上的人們彷彿被吸引般聚攏而來。
雖然尚不知曉方法。
面對內容都不問就挺起胸膛的弗蘭謝絲卡,索菲不由得笑了。
看來他很享受王都生活呢,索菲正這麼想着——
『若此假設屬實,我遺留的資料恐亦無大用。
當索菲正聽取莎倫彙報調查進展時,店門被推開了。
「那個,好久不見。還記得我嗎?」
「永遠……等着你……!!」
胸中的決意,縱使跨越時空也未曾動搖。
平安無事。……全因有位少女選擇了自我犧牲。
萬分抱歉。以我的學識,終究未能觸及根本解法。
隨索菲她們潛入魔王城得知天空城危機後,埃裏克趁勇者與四天王多伊爾交戰之際擊敗了格里莫斯。據說還摧毀了對方持有的天空城啓動鑰匙。看來天空城未能啓動全賴埃裏克之功。
莎倫與青年面面相覷,滿臉驚訝。
要救出尤莉需要耗費多少歲月,誰都無法預料。
絕不能讓她永遠孤獨一人!
利特苦笑着解釋——因遺言過於抽象,他始終猶豫是否該此刻轉交。畢竟他是一年前纔來王都,若此前已有魔力異動,便是錯過了時機。但索菲記憶中從未有過類似現象。
「兩位認識嗎?」
索菲本是真心要留在這裏,陪伴尤莉直到最後。

*
但我仍相信你能做到。
如今想來,那正是尤莉的聲音。
「……嗯,已經去世了」
懷着強烈祈願──索菲穿越了時空。
索菲憶起初抵天空城的情景。當時觸碰暗球迴廊最深處的水晶,才觸發了轉移魔法的陷阱。
雖知道已有墓冢,但仍渴望能再見一面。
索菲靜靜呼出一口氣。
「……也算沒白造它」
「我接下了值得賭上一生的事業。……僅憑我絕無可能達成。所以,懇請你相助」
由於是尤莉成長後的聲線,當初在天空城初次交談時竟未察覺。
尤莉依然身在……暗球迴廊的核心深處。
時空魔法,即將發動。
「嗯…………!!」
莎倫元氣十足地肯定道。
不要緊。這只是短暫分別。
索菲深深躬身行禮。
向弗蘭謝絲卡詳述原委後,她滿面歉疚地感嘆「光憑我一人實在力不從心呢」,索菲便挨個聯繫所有熟人請求協助。
眼前是搬遷後熟悉的圖書館景象。周圍人們正以驚愕的目光注視着她。散落在圖書館地板上的書籍堆積如山,宛如颶風肆虐後的場景。
「就算幾十年、幾百年過去,我也定要讓你重見天日!」
那時,她聽見了奇妙的呢喃。
索菲快速瀏覽着文件內容。
「雖然不太明白,但儘管放心交給我!」
利特從包裏取出一沓文件放在櫃檯上。
索菲終於切實感受到自己回到了原本的時代。
「咦?利特先生?」
原來他是埃裏克的孫子。……細看之下眉宇與鼻樑確實神似。那副嚴肅面孔,看來是祖傳的特徵。
要救那女孩,即便從你的時代算起,也需漫長光陰。
──對不起哦。水晶,被我弄壞了。
*
但這位自稱索菲摯友的金髮豎卷魔法師——
終有一天定能重逢。
「實話說當初委託你搬家也是因這囑託。只是父輩遭遇變故,我們家族離開王都太久……或許已錯過傳遞的時機,但姑且還是交給你們吧」
此後,埃裏克在和平歲月中安度晚年,同時始終思索着能否獨自解決索菲他們面臨的難題。
尤莉淚水奔湧,用力點頭。
原來如此。看來此刻正是尤莉在館內發動時空魔法後的瞬間。尤莉精準地將索菲送回了現代。在旁人眼中,索菲不過是短暫消失後又立刻現身罷了。
弗蘭謝絲卡投來擔憂的視線。
弗蘭謝絲卡困惑地眨着眼睛。
「弗蘭謝絲卡」
畢竟你可是與勇者共救世界的第五位夥伴啊』
由此推斷,暗球迴廊引發騷動的魔力生命體真身也水落石出。那些形似孩童塗鴉的生物……想必是尤莉用創世魔法創造的造物。索菲的推測雖不中亦不遠矣。
「你造的那朵花,我現在還珍藏着哦」
說起來利特也是學者。雖然覺得他們工作地點應該很近,但沒想到竟是同事。世界真小啊。
但所有這些努力,能否成爲解救尤莉的線索仍是未知數。
然而信件結尾仍以致歉收束:
「利特先生。寫下這些的令祖父,莫非已經……?」
「是!我們是同事!」
他首先假設尤莉是魔力過載體質,並據此推演出多種解決方案。自信件第三頁起全是相關研究資料。
索菲朝水晶發動封印魔法。爲防止創世魔法無止境擴張,她將這個世界與現實世界完全隔絕。
索菲空前的凝重神情讓弗蘭謝絲卡有些慌亂。
時空魔法的發動……所謂魔力高漲,指的想必就是此事。
伴着叮鈴哐啷的門鈴聲,走進店內的是一位眼熟的身材纖細的男子。
封印完成的瞬間,尤莉舉起法杖凝聚魔力。
利特送達的物件──正是埃裏克的親筆信。
索菲他們唯有繼續着看不見終點的奮鬥。
「那麼利特先生,今天有何貴幹?」
但若無法實現──
「索菲?你沒事嗎……?」
但此刻,方纔還在身邊的尤莉已無影無蹤。
「怎、怎麼了?」
信中記載着埃裏克與索菲分別後的行動軌跡。
「尤莉!我絕對不會放棄!」
「全是假設或許用不上呢」──看到這樣的備註,索菲不禁輕嘆出聲。真不愧是曾與勇者共救世界的魔法師。其假設完美命中要害,資料內容正是索菲此刻亟需之物。
他是一年前委託搬往王都集合住宅的學者。索菲記得當時用浮游魔法運送行李時,把他嚇得不輕。
「唔嗯……其實我也說不太清」
「哎呀,您是……」
但總有一天……必定要帶尤莉離開這裏。
利特走近索菲所在的櫃檯前,注視着她。
「誒?莎倫?」
一年前他似乎還對陌生都市的生活感到不安,如今卻容光煥發。
當初面對即將開始新生活而惴惴不安的他,索菲用造形魔法造了朵花作爲禮物。雖然需要定期注入魔力防止其消散,看這樣子他至今仍在精心養護吧。
緊張感漸漸消散,精神鬆懈下來。
在歪頭困惑的索菲面前,利特卸下肩上的揹包,在包裏翻找起來。
漂浮感消失的瞬間,索菲抬起眼皮,立即意識到這裏是魔法圖書館。
莎倫等學者承諾會繼續調查暗球迴廊最深處。勇者表示要重返魔王城舊址,搜尋關於尤莉和天空城的殘存資料。弗蘭謝絲卡等宮廷魔導師已着手開發可能派上用場的魔法。
「我今天是爲完成祖父的遺願而來。他囑咐說,若在王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魔力高漲,就將此物交給魔女貨拉拉……」
「這是……」
漂浮感包裹全身。
某日。
魔光水晶的封印本是索菲所施。但封印解除導致創世魔法泄漏至暗球迴廊,纔是一切的開端。索菲確信自己已在過去施加了力所能及的最強封印。若連那都無法完全封禁,坦白說已無計可施。……必須再次感謝後來重新封印的莎倫。
真是過譽了,索菲暗忖。
對抗魔王的魔法似乎效果超乎預期。字裏行間滿溢着埃裏克的感激之情。
「要是有爲難之處,不知我是否能幫上忙?」
與索菲共同讀完埃裏克信件的利特,毅然決然地發問。
——尤莉有一件事始終誤解着。
被衆人等待的,遠不止索菲一人。
尤莉同樣擁有這樣的羈絆。
弗蘭謝絲卡、路易斯、亞爾、莎倫、金、達利烏斯、勇者……所有與尤莉有過一面之緣的人們,都當即宣誓要協助拯救她。
尤莉是被愛着的。
她是如此溫柔的少女,值得被所有人珍視。
正因如此,素未謀面之人也爲救助尤莉而行動。縱使與尤莉毫無直接關聯,仍有無數人秉承父母友人之意志前來相助。
「當然。務必請您鼎力支持」
聯結。以尤莉爲圓心,人與人的羈絆環環相扣。
切莫將此視爲己身之力。
這是尤莉匯聚的力量。
「請幫那孩子搬家」
王都流傳着這樣的傳說。
造訪魔女貨拉拉之人,終將踏上璀璨的新途——
雖不知傳言起源何處,但字字屬實。
索菲正爲尤莉的璀璨啓程,與夥伴們共同奮鬥。
縱使數十年——。
無論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