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想蹺掉太子妃培訓》 · 沢野いずみ · 1.3萬 字
「這是怎麼回事……?」
我到門口迎接納提爾回家,接下他的行李跟着他走回房間。面對跟今天早上一樣指示我替他換衣服的男人,我戴上了那個。
「這個叫做太陽眼鏡。戴上這個,我的視野就會變暗,從你那邊也沒辦法清楚看見我的眼睛了!」
我誇獎自己這真是個漂亮的解決方法。只要有這個,就算看到裸體也應該不會跟今天早上一樣害臊。
順帶一提,這個太陽眼鏡是我原本打算賣給貴族卻失敗的商品。貴族對自己有自信,因此不需要遮掩自己臉龐的東西。
我也不能堆着大量庫存,因此我改變目標客羣,針對庶民稍微做了改良。以在直射日光照射下工作的人爲目標銷售之後,賣得還算不錯。
「意見駁回。」
納提爾不掩飾他的不耐,奪走我臉上的太陽眼鏡。
「啊──!你做什麼啦!」
「今後禁止妳這麼做。」
「爲什麼!這明明是讓我流暢工作的必要手段!」
納提爾立刻駁回我的主張。
「我不要求妳工作流暢。我只是想看妳慌張的模樣而已。」
「低、低級!」
「隨妳怎麼說。好了,快替我換衣服。」
「嗚、嗚嗚嗚……」
我不捨地看着被收到我手長不及之處的太陽眼鏡,但它再也沒回到我手上。
我不甘願地放棄,替納提爾脫衣。
今天早上已經做過一次了,沒問題。男人的上半身才沒有什麼好害羞的!
我說服自己的心,但我的臉與我的意志相反,變得越來越紅。
──然而班突然來到納提爾的房間。要說幾次他纔會記得敲門呢?
「動作比今天早上還流暢,真無趣耶。」
就像這樣好不容易撐到今天,我主要的工作是早上叫納提爾起牀、爲納提爾換衣服、送他出門、迎接他回家、打掃納提爾的房間、洗納提爾的衣服……完美地爲納提爾奉獻。我只對工作內容感覺到滿滿的惡意。
「班,給我敲門。」
我朝年輕管家伸出手。
我儘可能花時間整理牀單後,纔回到自己的房間。雖然只是無謂的掙扎,些許的無謂掙扎應該可以獲得諒解。
「我認爲打招呼時應該要握個手。」
納提爾愉悅地看着憤慨的我,他似乎決定好搭配的飾品,於是喚來侍女。
我是不是差不多該開口問他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尺寸了呢?不行,不可以,別問比較好。
我打開自己的房門,發現納提爾在房內。
「嗯,今天穿藍色的吧。」
「對不起對不起!」
「好了,我替你脫下來了,接下來穿上這個。」
不對,這算不上說明!根本不算說明!
「我現在進行式正在工作中耶。」
「布莉安娜小姐!有工作!」
「知~道了……」
「班!」
「未婚妻的工作!妳忘記了對吧!」
「那麼來選禮服吧。該選哪個顏色呢……」
「儘管遲了許久,我叫做布莉安娜,基本上是男爵家的女兒。短期內會以納提爾的女僕身分在這邊工作,請多指教。」
「只做了需要的份。」
「工作這種事只要多做幾次,效率也會隨之提升啦!」
斷開我們的手。
「……你該不會也買了這些吧?」
「只是假扮未婚妻而已,你卻準備這麼多?太浪費錢了!」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剛剛聽到猥褻的話了!」
班露出年輕人會有的爽朗笑容回握我。納提爾就是欠缺這份無邪。
「你到底做了幾套啊!」
「…………」
「布莉安娜小姐是吧!我叫做班!十七歲!請多多指教!」
「我想妳應該沒見過高級品,就趁現在儘管享受吧。」
我瞪着他表示難不成想增加我的工作,他連忙搖頭表示不是。
忘記了!
不行,這不是一兩天就能習慣的事……
納提爾出奇不意的一句話使我僵住。
「我無法理解有錢人花錢的方式……」
以未婚妻的身分參加派對啊……不想去……不過不去不行……
我還以爲會有侍女在房裏等我,沒想到竟然是納提爾在等我。他的工作呢?
「我知道了啦!」
「…………」
「這邊只有一部分,還有其他的。」
◇◇◇
「溫柔一點啊。」
「爲了派對。」
就在我替他扣上居家服的鈕釦時,房門與今早相同被打了開來。
我已經和其他傭人打完招呼了,不過和這位管家自早上一別後就沒再見面,所以還沒打招呼。
「……你說別牽手……我們只是握個手而已耶……?」
心頭小鹿亂撞的我跟笨蛋一樣!
他打算帶我參加幾次派對啊?
「別在不必要時這麼做。」
納提爾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態度,然而搬進房裏的禮服起碼有十幾套,並且也當然都是高級品。而且納提爾還說「讓人做的」,這表示這些禮服並非既成品,而是訂製品吧?
這言論太粗魯無禮了。
理睬他只是浪費生命,我迅速脫下納提爾身上的衣服。
不知不覺一轉眼就過了兩週。
雖然實際上完全無法理解,總之先這樣說後,納提爾也接受了的樣子。班看見這個狀況點點頭說「嗯嗯嗯」,接着豎起小拇指。
「誰知道啊。」
「我事前讓人做的。」
「我只是想要送給妳而已。」
「是啊,因爲有需要。」
「你這句話會引來別人誤會,勸你別在其他地方說這種話。」
我和班茫然地看着納提爾,而納提爾不知爲何沉默不語。他表現出若有所思的樣子,清了清喉嚨。
「咦?這大量的禮服是怎麼回事?」
「你可以不要用奇怪的說法說話嗎!」
絕對不需要那麼多!啊啊,光是這一套禮服,不知道可以讓我家過多好的生活……
「聽說今晚有派對!妳需要準備,所以等妳做完手上的工作後,請回妳的房間喔!」
「不好意思!因爲我以爲可以看見少爺珍貴的恩愛場面嘛!」
三天前,我的手不再顫抖,冷靜地幫他換衣服,卻收到他「妳應該再多點緊張感」、「對我太失禮了」等莫名其妙的怒罵。他大概相當不高興,終於就連下半身衣物都要脫掉,因此我大聲尖叫逃了出來。無法理解。
納提爾看見我紅着一張臉無法動彈,大概這下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麼。他把項鍊放回桌上,陷入了沉默。
工作習慣後,效率自然會變好,因此被罵是怎麼回事?
桌上擺着各種珠寶飾品,數量對我來說難以置信。
跟上次一樣,年輕管家沒敲門便直接闖入。納提爾不悅地挑動眉頭。
我對自己顫抖的手指感到非常困擾,同時抬頭看着納提爾,發現他正開心地揚着嘴角。低級!實在有夠低級!
納提爾擺弄攤在桌上的飾品皺起眉頭。
再怎麼樣也不能跟他要這些當作退職金,感覺金額很驚人,送給他未來的妻子比較好。禮服是用我的尺寸訂製的,他的妻子應該沒辦法穿,與其丟掉倒不如送我絕對比較好。
在這個家工作了兩週,我已經習慣替納提爾換衣服,而他本人在三天前對我惡言相向。
這種說法明顯在戲弄我。納提爾愉悅地看着怒氣衝衝的我。
「不浪費。會用到。」
好尷尬。他爲什麼要停止動作呢?
等我卸下未婚妻一職時,不知道能不能把這個帶走。這是依我的尺寸訂製的,希望可以給我當退職金。等卸任時跟他談判看看好了。
「你看,被誤會了!」
納提爾把飾品往我身上比對、挑選。
不過這裏並非苛刻的勞動環境,我邊想着自己很幸運邊替換納提爾的牀單。
擅自決定好禮服的納提爾,接着朝擺在桌面上的飾品伸出手。這些當然也是頂級品,全部都閃閃發亮。
「平常不會這樣花錢。」

納提爾對儘管很害臊,但沒今早那般手足無措的我感到些許不滿。
「我就說了我不是!」
「不準握。」
「做這麼多!」
「…………」
納提爾對不只多說一句還多說兩句的年輕管家顯露不耐。而我在他本人自我介紹前先得知他的名字了。話說回來,他還沒自我介紹耶!
太過習慣女僕的生活,以至於誤以爲這是工作的全部,可是追根究柢,假扮納提爾的未婚妻纔是整件事情的開端。
「布莉安娜小姐,妳果然是少爺的女人嘛!」
「未婚女子別隨意與年輕男子牽手。」
「我想要看妳心慌失措的模樣。」
當我心情暖暖地與他握手時,手刀從上方砍下來。
「好、好了,我把鈕釦解開了,你動一下手腕!」
「是啊,我早就明白了!我早就明白你是這種人!」
別這樣!別突然說出擾動已死少女心的話!我聽不習慣甜言蜜語,一點小事都會讓我心跳加速!
我都沒發現有侍女在房間一角待命。太好了!就是說啊,再怎麼說都不可能是納提爾替我換衣服嘛!
納提爾斜眼看着鬆了一口氣的我對侍女說:
「妳去拿幾雙搭配這件禮服和這個飾品的鞋子來。」
「遵命。」
侍女迅速離開房間。
還沒換上禮服,還沒化妝,也還沒整理髮型。現在正要挑選搭配的鞋子,而納提爾還在房內,可以預料鞋子也會由他挑選。
……距離派對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
光是做參加派對的準備就讓我筋疲力盡了。
「爲什麼那麼花時間啊……」
「我高興。」
是啦,畢竟出錢的人是你,當然隨你高興了。
「然而接下來纔是重頭戲,妳認真點。」
「我知道啦。」
我得在派對上認真扮演他的未婚妻纔行。
「好,包在我身上!我會好好工作,不會愧對薪水喲!」
「還真可靠呢。」
聽到我充滿鬥志的話,納提爾柔柔一笑。
「…………」
「怎麼了?爲什麼突然僵住了?」
「……沒有。我只是在想,你也會普通地笑嘛。」
我不停說服自己「要忍耐、要忍耐」。
就算問我「實際上又是如何」,以我的立場來說也無話可說。
我環視四周想着納提爾怎麼還不回來,接着看見他被不認識的貴族包圍,看來他也被追根究柢刨問和我的關係。
明明平常不管被說得多難聽都沒事。
我該直言「就算你不喜歡我,我也無所謂」嗎?我不符合你的喜好還真是不好意思耶!
「另外我要說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看來妳的雙親教育得非常成功,我怎麼樣都無法教出對男人獻殷勤的女兒呢。」
我是否該在納提爾回來時,對他說一句「你有爲你擔心的朋友真是太好了」呢?不,也可能只是單純好奇。
我以爲自己沒事,看來也累積了不少鬱悶。
「妳這傢伙!」
「別這樣。」
「妳不用故作優雅啦。妳先前也糾纏著有錢人了吧?」
「不是給人這種印象,事實便是如此。」
我們走在前往派對會場的迴廊上如此對話,終於走到門前。
「亞伯,好久不見。」
「這應該由納提爾大人來決定……」
納提爾稍微看了我一眼,我便點頭表示沒問題。接着他說了句「我馬上回來」後,才離開現場。
派對結束後又過了一天,我什麼事也沒做,賴在道曼家自己房內的牀上。
「你要怎麼說我都行。要說我是妓女,說我只有身體是女的,說我全長在胸部上,不管說什麼我都習慣了!」
側眼看着傭人替我們拉開門,我們倆交換視線。
「我在小時候認識了納提爾大人,雖然那之後便疏遠了,最近又重逢了。因爲他是我的初戀。」
在納提爾的催促下,我行了一個屈膝禮。
儘管我冒着冷汗,還是持續保持微笑。只能爭取時間到納提爾回來了。
「完了……」
是要我自己表現「我有這些優點喔!」嗎?很遺憾我不是自戀狂。
他說着「那個」,手指向我。不,正確來說是指向我的胸部。
「那麼,妳是怎麼做的呢?抓到他的把柄?還是說,果然是那個?」
我希望他可以說「相識過程」。什麼「愛情羅曼史」,沒有愛也沒有羅曼史啦。
「真的嗎?那你應該願意對我說說你們兩人的愛情羅曼史吧?」
納提爾對我使了個眼色。
「我確實帶給外人這種印象……」
看見我面無表情也不再作出反應,亞伯也收起笑容。
「那麼,妳是怎麼騙到納提爾的呢?」
亞伯笑彎他原本就下垂的眼睛回應我的致意,感覺是個很和善的人,無法相信這種人和納提爾是朋友。
接下來正式上場。
「我不知你在說什麼……」
「妳什麼意思。」
無法期待他英雄救美,我該怎麼辦呢?
這問題絕對有人會問,所以納提爾早已決定要說的內容。其實原本設定了更詳細的內容,可是沒必要特地說那麼多。
◇◇◇
「如果是真愛。」
傷腦筋,這傢伙真麻煩。
「說到底,你們的家世絲毫不般配不是嗎?」
「哎呀,納提爾,好久不見。」
「沒想到你訂婚了,我原本以爲是開玩笑的呢。」
我莫名感到佩服看着。大概察覺到我的視線,納提爾皺起眉頭。
納提爾應該很生氣吧。他絕對很生氣。因爲他回程路上都不發一語。
看來亞伯似乎稍微聽聞過我的事情。真傷腦筋。我確實糾纏過有錢人。因爲我家就快破產了啊。
「納提爾,你去拿飲料啦。我要和布莉安娜小姐聊個天。」
我抓住他的胸口,亞伯似乎瞬間無法反應,只是任我擺佈。
我打斷中途想要說些什麼的亞伯。
「魔王。」
不過我的外表看起來不怎麼柔弱,說不定沒什麼效果,但是有做總比沒做好。如此會感到不忍攻擊而讓步就是紳士,然而──
啊,這傢伙是討厭鬼。
「我還是處女!」
「我聽說納提爾大人的雙親表示只要有愛便無妨。」
話說回來,爲什麼要設定成我的初戀呢?真希望他別這樣。
「他們努力養大沒有血緣關係的我,也說我不需要勉強找結婚對象。當這樣的雙親欠下鉅款,孩子想要想盡辦法解決也很理所當然吧!沒錯,我確實糾纏了有錢人!因爲我只能想到用這個方法來還債,這也沒辦法吧!」
「……咦?」
亞伯調侃地用手肘頂了頂納提爾的側腹,他便面露不悅。他一開始掛着社交性笑容,我還以爲他們只是泛泛之交,看來並非如此。
「布莉安娜小姐,初次見面。我是亞伯,納提爾的朋友,請多指教。」
「知道你也是個人,我現在放心了。」
「沒有,我沒說到那種地……」
這明明是我爲了還債,此生非贏不可的戰場耶!
「亞伯大人,初次見面您好。我是拉里奎爾男爵家之女,名叫布莉安娜。」
看起來並非紳士的亞伯,似乎想趁納提爾離席的期間刺探我。
「說什麼騙,我纔沒有……」
他未免太失禮了吧。
「我的雙親用愛養育我長大,我絕不允許有人中傷他們!」
「布莉安娜,他是我從小就認識的奧蘭特侯爵公子亞伯。亞伯,這位是我的未婚妻布莉安娜。」
他一瞬間換回不悅的表情。他目前爲止都只在我面前露出有企圖或帶着諷刺的笑容,所以我纔會嚇到。
「我到底做了什麼好事啦……」
我回想起貴族們至今的反應,當我發現時已經揚聲大喊:
「假如沒有騙他,妳怎麼看都不是那個納提爾會選擇的女性耶。」
「所以妳原本以爲我是什麼?」
我生氣了。
如此一來,債務會怎麼樣呢?他已經替我償還了嗎?還是還沒呢?如果已經替我償還了,我接下來會被納提爾追債嗎?
「但是!」
一位男子朝我們搭話,納提爾微笑以對。
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悄然無聲的會場中響起,我才恢復理智。
「我目前還找不到妳的優點,可是實際上又是如何呢?」
亞伯倒吞一口氣。
我抓着亞伯前後搖晃,看見他表情驚慌才放開手。亞伯直接跌坐在地。
這扇門的品質大概相當好,悄然無聲地敞開。我挽着納提爾的手臂一起走在會場中。
「我假扮未婚妻的任務是不是也結束了啊……」
亞伯笑彎他下垂的眼看着我。
超煩。
◇◇◇
「啊──原來如此,是純愛呢。」
「我怎麼可能因爲開玩笑而公開呢?」
在這種不知會被誰看見的派對上,光明正大地被性騷擾了。
我儘可能擺出最柔弱的傷腦筋表情。
原來納提爾真的有朋友。
好幾個人看見我們之後開始竊竊私語。我早有預料,所以不在意。
當然是騙人的。
面帶普通笑容的納提爾,看起來像尋常的優秀青年。
似乎是因爲最近在道曼家過得太好,我心情鬆懈纔會犯下那種失態。
班說我今天可以不用工作,大概是納提爾對他說了。他用擔心的眼神看着我。
我吸了吸鼻子。該怎麼對父親和母親交代?他們會生氣嗎?不,他們不會生氣,肯定會擔心我,接着絕對會哭着說讓我辛苦了。好討厭,真不想讓他們哭泣。
「叩叩」──我聽見敲門聲,擤了擤鼻子之後說:「請進。」
「布莉安娜,妳覺得怎麼樣了?」
覺得怎麼樣是什麼意思?
我想着該如何回答納提爾,用哭腫的眼睛看着他。納提爾別開視線。幹嘛,想說我很難看嗎?我也知道自己現在很醜。
我作好覺悟開口說:
「關於錢啊……」
「…………嗯?」
大概是出乎納提爾的意料,他嚇了一大跳。我不小心覺得他毫無防備的表情好可愛,但立刻又搖搖頭。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
「假如允許,可以請你先替我還債,我再慢慢還給你嗎……」
「什麼?」
這樣果然太厚臉皮了嗎?不過我現在不能退縮。
「我絕對會還你,拜託你!」
假如不這麼做,我家就完了。我從牀上下來,對納提爾低下頭。頭上傳來納提爾嘆氣的聲音。
「我說啊……」
我的肩頭輕輕一顫。
「我們的婚約維持現狀。」
「……咦?」
我聽到納提爾這句話抬起頭,他一臉傷腦筋地摸摸我的頭。
「那點小事不算什麼。」
可以清楚聽見亞伯逐漸遠離的聲音。他這麼想請我喫晚餐嗎?如果他會拿出好東西來,要我去也可以啦。
「少爺,亞伯大人來訪。」
遭到呼喚的班一把抱起亞伯,帶他離開房間。
展現漂亮的平伏下跪姿勢。
不是家主的我沒資格越俎代庖,然而我如坐鍼氈地如此說完,亞伯便猛然抬起頭。
看到亞伯的反應,我也理解事情沒有朝壞的方向發展,可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沒錯……謠言說我是蕩婦……不,我也知道啦,早就能猜到了!
我很不擅長做這種事情耶……
「妳的評價一口氣上升了,真是太好了呢。」
「人類比妳想像得更容易流於情感。」
「那妳的債務也維持現狀吧。」
而亞伯到了這裏依舊保持平伏下跪的姿勢。
面對混亂的我,納提爾的心情似乎相當好。
「……嗯?」
但我的僱主不允許,似乎不能去了。
「不可以去喫晚餐。」
「我和妳之間的婚約,最大的煩惱就是糾纏着妳的謠言,不過狀況已經朝好的方向改變了喔。」
我在納提爾的催促下來到會客室,納提爾和亞伯當然也在。
◇◇◇
「明白什麼?」
「妳從很久以前就傳出想嫁進豪門的謠言,但沒有人知道妳這麼做的理由。所以大家說妳只是錢奴、水性楊花。接着,這個謠言在這次有了『妳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我昨天對妳說了那樣失禮的話,妳還願意如此對待我……布莉安娜小姐……」
沒想到與「純愛」二字完全不相襯的男人會得到這種評價。
「讓他進來。」
「我昨天真的做了很失禮的行爲,非常對不起。」
「我去啦!只要去就可以了吧!」
「我完全開心不起來!」
「……嗯?」
和血色瞬間從臉上消退的我相反,納提爾看起來很愉快。
「喂,別盯着看。會少一塊肉。」
「順帶一提,我們也被說成幼年初識至今多年的純愛。」
「我聽說納提爾訂婚了,還想着是什麼樣的女孩,沒想到是以前稍微引起討論的布莉安娜小姐,所以我就想着要扯掉妳的假面具。」
他看着我的眼神帶有心醉神迷的感覺,是我的錯覺嗎?他該不會因爲被那樣對待,而打開危險的大門了吧?
即使我哭腫了一張醜臉還是得去,好痛苦。
「那麼,妳明白了嗎?」
「妳看見亞伯那樣,還會覺得自己遭人厭惡嗎?」
不對,我覺得我做出的事不小耶。
「那麼要去哪裏?」
「是啊,超醜的。」
「這是怎麼回事?」
納提爾咧嘴一笑。
該怎麼說呢,這種明明向我道歉,卻讓我感到被羞辱的感覺……
「啊,不會,我也反應過度了,對不起……」
「哇,大家都被騙了……」
做得太好了?
「對身處優渥環境的貴族來說,從可憐處境力爭上游的女孩故事很讓人感動。」
門不理會我的心情無情地敞開。站在門後的當然就是昨晚被我揪住胸口的亞伯。
「那個……請你在椅子上坐下吧。」
「嗚嗚,對不起……我以爲我朋友被蕩婦欺騙了……」
「這是爲了讓大家知道我有未婚妻。妳什麼也不必做,只要站着就好。貴族妻子站在丈夫身邊微笑也是工作的一環。」
「託妳的福,我也被當成拯救妳脫離苦海的英雄對待。」
「你不用特地說出來沒關係……」
我是處女這件事也傳開了。不,雖然這是事實!雖然是事實,卻不是能這樣廣爲宣傳的事情!
從亞伯的話可以聽出他真的把納提爾當朋友看待的樣子。沒想到納提爾有這樣的朋友。
納提爾摸着我的頭露出滿臉笑容。該怎麼說呢?和我預想的反應不同耶。
我沒辦法跟上事情的發展,感到不知所措。相較於我,納提爾的態度相當大方。
我現在到底該開心,還是該傷心纔好呢?亞伯低着頭拚命地辯解:
「要是我臉上留下毆打的痕跡,就會傳出妳是暴力女的傳聞了吧。」
「被人說水性楊花的布莉安娜小姐,其實是爲了替父母還債而努力的孝順女兒;儘管只看妳的外表就擅自判斷,其實妳是現在仍守着純潔的可敬女性。」
「放心,這次不是參加派對。」
「好,那我們現在出門吧。」
門上響起「叩叩」的敲門聲響,納提爾開口回應。等等,騙人的吧?不需要現在來吧?
我有什麼謠言嗎?不,我大該猜想得到,還是別問好了。肯定沒什麼好話。
聽他說「理由」後,我眨了眨眼。那個理由難不成是──
我更加一頭霧水,不禁歪頭。
「今後大家會溫和地對待妳。」
我想應該沒錯。倘若不是喜歡,他也不會那樣拚命地向我道歉。
真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咦?納提爾的心胸太狹窄了吧!」
「要妳陪同我去視察。」
「班,客人要離開了。」
咦?這麼趕?
「非常不好意思!」
我就這樣被納提爾摸着頭,疑惑地注視着他。
於是,我現在和納提爾一同搭馬車前往視察地點,班隨侍陪同。
「等等,我剛剛纔哭完,現在很醜耶。」
「嗚嗚……改天請讓我招待晚餐向妳道歉。」
「我沒想到事情這麼快就能有進展。」
太令人羞恥了!
我提議別讓我這張哭腫眼的臉出現在大衆面前比較好,但他說行程早已事先決定好了,而且還說是我亂哭不好。一想到人生就此結束,有誰能忍住不哭啊!
「嗚嗚……我哪裏都不想去了……」
亞伯用下垂的眼睛看着我,接着從我的視野中消失。
沒必要降低我丟臉丟盡纔好不容易提升的評價,我放下舉高的拳頭。
「我絕對會招待妳共進晚餐喔喔喔。」
惡魔。
「我可以揍你嗎?」
班仍舊不敲門就擅自闖入房間,納提爾點點頭。
亞伯最後終於哭出來了。
「到目前爲止身邊都沒出現過女人的朋友,帶來的竟然是傳出那種謠言的妳,所以我想無論如何都要讓他清醒!」
「呀──!討厭──!」
我的腦袋還有很多事情無法理解,不過心想着自己也要趁機道歉,便開口謝罪。亞伯的下垂眼浮現淚光。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纔好?
「沒……真要說起來,反而被喜歡了?」
「我一點都不清楚布莉安娜小姐的苦衷,真的很對不起。沒想到妳竟然那麼辛苦……辛苦地……」
◇◇◇
「算了,你也是爲朋友着想才這樣做嘛。」
……等等?他說誰來了?
納提爾這麼說完,揪着亞伯的衣領拉他起來,強迫他在椅子上坐下。亞伯坐好後,再次朝我低頭:
「反而該說妳做得太好了。」
「話說回來,我有必要去嗎?就算去了也不知道該幹嘛,可以回家嗎?」
我揉揉哭過頭仍酸澀的眼睛,納提爾愉悅地笑着說:
我看着窗外心想,與其靜靜不動倒不如讓我好好工作更好,馬車在此時停了下來。
「要下車嘍。」
我靜靜搭上納提爾朝我伸出的手。他姑且還是會做到這類紳士的舉止。
「咦?這裏是……」
這是我非常熟悉的地方。
「孤兒院。從這樣輕鬆的地方開始習慣起比較好吧?」
原來如此。比起劈頭就帶我去商會,這裏確實比較適合菜鳥。
我抱着懷念的心情眺望着,納提爾丟下這樣的我大步流星地走進孤兒院。要當護花使者就有始有終啊!
我慌慌張張地跟上納提爾。
「我正在等候您的來臨。」
好久沒聽到這個聲音了。
「院長,好久不見了。我今天是來視察。」
「是的,按照原定安排呢。哎呀,這位是……」
被稱呼爲院長的女性,好像發現站在納提爾背後的我了。我往前踏出一步,站在納提爾身邊。
「我是納提爾大人的未婚妻,名叫布莉安娜。」
她認得出來嗎?我這麼想着,有點緊張地自我介紹後,院長盯着我看了一會兒,接着眼睛閃閃發亮。
「哎呀哎呀哎呀,妳是安娜吧!」
她似乎還記得我。我開心一笑,院長便握住我的手,盯着某處開口說:
「嚇了我一大跳,還真是又長大了呢。」
是的,我也對自己胸部的成長相當驚訝。
我沒想到納提爾會繼續追問。
「啊,不過我記得我的初戀喔!」
「那是天氣晴朗的一天……」
◇◇◇
少年知道有這種遊戲,但是似乎沒有玩過。當我教笨拙地和大家一起玩遊戲的少年各種規則後,他不一會兒就跟大家熟悉起來,原本帶着陰沉表情的少年臉上露出笑容。
納提爾一臉疑惑地看着我。
我說是朋友,大概讓他感到意外,少年驚呼。我幾乎要擋住少年般靠近他身邊小聲說:
「我就住在這裏,當然與我有關。」
「你問我記不記得……多少……記得一點吧……」
「嗯~朋友?」
「不行,要玩家家酒啦!」
然後我痛切感受到自己沒有應付小孩的體力。爲什麼那些孩子不知道累呢?
我回想起當時不禁陶醉。初戀對女孩來說很特別。
「這樣說女生真的是個失禮的男人。」
「賽跑比較好玩啦!」
我被拉着這邊跑那邊跑,被擠來擠去,疲憊不堪。媽媽每天都得應付這些小孩嗎……她年紀已經不小了,到底是哪來這種體力啊……
「妳的心思有這麼細膩嗎?」
「你不陪孩子們了嗎?」
「喂、喂!」
我對只是瞪着地面瞧的少年這麼說完,他很不高興地皺起眉頭。
「來下棋嘛~」
我從剛剛玩到現在,把孩子從我身上拔下來。
媽媽看着筋疲力盡的我微笑。納提爾正在教男孩們如何揮劍。
「……與妳無關吧?」
我抓住少年的手站起來。
「初戀……?」
我輕輕舉起手,納提爾搖頭表示開玩笑的,我才放下手。
「你要是太過分,我真的會打人喔。」
「姐姐──!一起來玩嘛──!」
在我懷念往昔時,有孩子朝我背後衝了過來。
◇◇◇
「嘔噁……」
「妳的笑聲很噁心。」
「你好陰沉喔。」
就是說啊,很累人呢……
「哈哈……我也有同樣的想法……」
「妳眼睛爲什麼腫成這樣,好醜喔──!」
問我是什麼樣的人……
院長的反應緩解了我的緊張,我「呼」的一聲深深吐出一口氣。
我發現一個陌生的小孩。
這是我所熟悉,以前住的家。
他身體抖了一下,轉過頭來看我。是個年紀看起來和我差不多的少年,身上的衣服一眼便可看出他不是這間孤兒院的人。
然而納提爾也不是今天才開始失禮,我不理會他,回想起當時的記憶。
那個孩子待在我喜歡的中庭裏,我開口呼喚他。
小孩子真厲害……
我回想起以前的自己不禁乾笑。
「原來妳在這裏啊。」
時間已到傍晚,少年必須回家了。
「唔呵呵,你想聽?」
頭上傳來聲音使我仰頭看,納提爾在眼前。他走到我身邊後,也坐了下來。
「……什麼?」
「穿着一身好衣服的公子哥闖進這種破爛孤兒院裏,只能讓人這樣想吧?如果只是單純迷路,就會立刻找人問路回家了。」
「當馬給我騎啦~!」
「你知道我來自這裏嗎?」
我對於不只我覺得累感到放心,看着隨風搖曳的青草。以前常常在這裏玩捉迷藏呢……
「…………」
「欸。」
我當場衝出門。
「安娜,他是誰?」
少年沉默不語,只是坐着瞪向地面。
我坐在孩提時代很喜歡的中庭嘆氣。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跟男孩沒兩樣的安娜,竟然變得這麼有女人味。」
我和納提爾一起在孤兒院裏到處看。納提爾很仔細地確認有沒有哪裏需要改善,以及經營的狀況。
「你有什麼煩惱嗎?」
◇◇◇
「那、那個……」
媽媽邊織東西邊說:
只有他單方面知曉我的事情,我感到不太能接受,但這點真的無可奈何。
「妳記得妳還住在這裏時的事情嗎?」
他到底調查得多詳細啊?
「………」
「媽媽……」
「院長──媽媽,好久不見了。」
我邊和其他孩子們一起跑走邊說「你要數到十喔」。儘管我聽到他說「什麼啦!」或「喂!」的抗議聲,我當作沒聽見,接着才聽到他數數的聲音。
「什麼!」
「是啊。」
和我同時住在孤兒院裏的孩子們不是被領養走了,就是已經成年離開。雖然沒有熟人讓我感到寂寞,這種心情一瞬間就被吹跑了。
「…………」
「大家快逃──!」
「爲什麼這麼問?」
「你們幫我陪他們,幫了我大忙呢~」
雖然他又不說話,我判斷他接受這個辦法了。
我沒辦法想起所有當時一起玩耍的孩子,頂多只記得有印象的人。
又不說話了。就當我煩惱着不知道該怎麼辦時,其他小孩也跑了過來。
「如果不說你是我的朋友,你馬上會被趕出去喔?」
「剛纔那是誰說的!」
「什麼!」
「我累了,所以休息一下。」
「你是誰?從哪裏來的?」
「小孩都不知道要客氣……」
我小時候跟男孩沒兩樣,不只會爬樹,還最喜歡抓蟲。比起待在房裏玩娃娃,更喜歡到處跑來跑去,是個曬成小麥色的健康兒童。男爵家要收養我時,大家還很擔心我會草率犯錯,然後七早八早被退貨。
「那麼,妳的初戀是什麼樣的人?」
我被納提爾突如其來的提問嚇一跳,猛然轉過頭看他。
……這麼說來,我的初戀也是在這裏。
我一發出怒吼,孩子們便笑開懷地四散逃跑喊着:「哇──!」
「我休息一下──!」
睽違十二年不見,我在養育我到七歲的土地上綻放燦爛的笑容。
「啊~玩得好開心喔!」
「我不知道你因~爲什麼事情不開心,可是就是靜靜不動纔不好啦!只要活動身體就沒有時間想東想西了!所以說,你當鬼喔!」
少年低着頭對我說話。
「幹嘛?」
「……今天很謝謝妳。我心情好多了。」
看來我的所作所爲不是雞婆。我也開心地揚嘴微笑。
「你不用客氣!」
少年看着我的臉,染紅了一張臉。
「那個……」
「嗯?」
「妳、有喜歡的人、之類的嗎……?」
「喜歡的人……?」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說出腦海中浮現的答案。
「王子!」
「王子……?」
「故事中的王子很帥氣!有錢又住在大城堡裏,長得也很漂亮!如果要結婚,果然還是要跟王子結婚吧!」
我笑着說。少年剛纔那張害羞的表情上哪裏去了啊?瞬間變得很不高興。
「妳怎麼可能有辦法跟王子結婚啊?」
少年這句話使我氣得鼓起臉頰。
「就是可以!他會來迎接我!」
「不可能,王子不可能會找庶民爲對象。」
「故事中王子會和在平民區長大的人結婚!」
「這句話是用來說馬車吧!」
我仔細思量他說出口的話。當我理解後,我的臉瞬間染紅。
「唔哇哇哇布莉安娜小姐對不起!妳還好嗎?」
「總之,我會先問他記不記得我吧。」
「可能!」
納提爾好幾次開口似乎都有話想說,不過最後只是大嘆一口氣。
我從來沒想過。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就玩瘋了……」
剛剛提到的話題爲什麼會有這種結論呢?我只是在說自己的回憶而已耶。
「雖然我不是王子,我會成爲接近王子地位的人。」
和孩子們玩耍的班沒發現我,朝我撞了上來。
──妳等我。
「不可能!」
◇◇◇
「咦?」
「然後呢?」
納提爾沮喪地起身,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雜草獨自邁步走遠。奇、奇怪?爲什麼?我真的不記得我做了什麼啊……
納提爾聽到我的回答後嚇了一跳。他難得露出這種表情。
班垂頭喪氣,看起來非常沮喪。
「咦?就這樣啊。」
「就是說啊……妳就是這樣的人啊……」
布莉安娜,七歲,生平第一次被人求婚了。
「注意點啦。」
「妳不會強迫他和妳結婚嗎?」
「這裏是你……以前待的孤兒院……?」
「不可能!」
「很痛耶!」
在那之後,再也沒有人認真向我求婚,只有想要我成爲繼室或情婦的要求。看來那是我唯一的桃花,太悲傷了。
咦?
「你、你是鼻涕小鬼班!」
很遺憾我已是年紀不小的女性,起碼能分辨夢想與現實的不同。白馬王子只存在童話故事中。
「安、安娜姐?」
班伸手拉我起身。雖然他撞得很大力,我並沒有受重傷,頂多只是背上瘀青吧。
「……我來迎接妳。」
「妳……」
「這裏是我之前待的孤兒院,讓我很懷念。」
我應該追上去比較好嗎?還是搞不清楚狀況,所以丟下他不管比較好呢?正當我煩惱時,背上突然遭到衝擊。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人沒有辦法立刻剎車啊!」
我們爭執了一會兒,彼此喘氣瞪着對方。
「見到對方?」
「……如果妳能見到對方,妳會怎麼做……?」
「該怎麼說呢,我有種被鄙視的感覺耶……」
啊啊,酸酸甜甜的回憶……
少年說完便紅着一張臉跑走了。
「咦?不會、不會!只是小時候玩過一次而已耶?對彼此來說應該都是美好的回憶吧。他身上穿的衣服很高級,應該是富裕人家的小少爺,我配不上他啦。反正他應該早就結婚,或是已經有未婚妻了。」
如果能見到對方啊?
納提爾沒有打斷我,聽我說完。
先從互瞪中別開視線的是他。
「這就是我的初戀。」
「可能!」
我不禁大喊。班嚇了一跳之後,發出一聲「安」。
班十七歲……十二年前五歲……五歲的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