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零天

我用三天三夜，做了一个你曾来过的梦。

……

穿着舒适的休闲装，我站在不算拥挤的公共汽车上，发小拍我左肩，表明他要下车，我默默点头，并没有看他一眼。这是男生之间特有的默契，一切信息都可以用一两个动作传递，简洁而不失帅气。这么看来，语言也不是人类交流的必需品。

「你不下车？」他临走前问向我身边的女生。

「今天回南边的家。」

「那再见了，八月再约。」他背起提着的包，快步下车。

公交再次开动，它不怎么在意哪些人走了，哪些人又来了。窗外是最平常的夏日景象，来往的汽车、拥有遮阳伞和墨镜的女大学生、被酷暑微微扭曲的空气，夏意把一切渲染成浅绿色，连蝉鸣也不例外。

耳机开始播放米津玄师的《lemon》。

尽管说出口会遭人谴责，比起我们班那群无聊的家伙，我更喜欢和隔壁班的同学在一起。受发小的影响，我和六班人混得很好。在老师们眼中，五班成绩好、下课安静、学习氛围浓厚，而六班不仅纪律差、每次考试也都垫底。我本应庆幸自己被分到了五班才对——事实上不少同年级的同学也这么说，不过他们要是亲自去五班体会一下就能理解。五班成绩好，优秀的学生多，换句话说，那些自负到要命的人多。说话时三句不离成绩，不是冷嘲热讽就是相互吹捧，考试前和大家说自己每天晚上学到几点，考试后又各种假惺惺的谦虚……

偏偏那些人还都是老师眼中的好孩子。

六班不一样，虽然不良少年多一点，人情味却比我们班浓。刚上初中时我怕生，下课常常去找发小玩，再加上我因为学习成绩不错受过几次表彰，他周围的同学慢慢就认识我了。他们开始在路上同我打招呼，看到我有什么麻烦会主动搭话……我被这些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得不轻。

「这有什么，都是朋友嘛。」发小不以为意得说。

于是我把他们拉入了「朋友」这一行列，假期和他们出去玩，实验探究项目也是和他们班同学一起做的。

那个集体让我很舒服，单纯是为了开心而在一起，没有明争暗斗，大家都很随性，偶尔有矛盾也不会持续太长时间，男女关系很自然，没有感情纠葛也不会太过拘束……

总觉得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朋友，而不是美其名为「同学」的竞争对手。

现在初中毕业了，没必要再装下去。前天刚回绝掉五班的聚会，今天就和几个六班朋友出去玩，哪怕我是今天「唯一的非六班人」，也不会觉得尴尬，不如说，他们这个小团体早已把我纳入其中了。

今天的几人恰恰就是毕业前和我关系最好的几个。

我们去恒隆广场玩了一场剧本杀，在自助火锅店吃午饭、陪女生们逛街，刚刚解散回家。

我想起上午的某个场面，忍不住扬起嘴角。

看向站在我右边的少女，原本八人的队伍只剩下两个。她笔直站在后门口，刚刚不踩到「禁止站立」的黄线，抓住扶手的纤细手臂弯曲出好看的弧度，纯黑的单马尾随公共汽车的加速左右摇摆。

「嗯？」

可能是性格原因，虽然我和她很早就认识，但在初一到初二上学期就只停留在认识。那年寒假，我们在学校组织的社会实践活动中分在了一组，深入了解后发现她也喜欢二次元，我和这个女生很投机，一起看动漫、一起打游戏。随着关系越来越好，我发现她其实并不冷淡，有时很调皮，开心了还会向我撒娇。

「如果你真的想帮忙的话。」她犹豫了一下，转过头来，绯红的双颊没有粘上泪水：「从明天开始连续三天一直陪我好吗？」

「早知道的话也不用每次都到泉城广场集合。」

三天之后，我会在这个世界消失，然后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深夜11点，我瘫在沙发上划着手机。

消失：事物不复存在。

我只得向她打电话。

「消失啊，那我陪你消失好了。」

然而，等到的是沉默。

「喂。」

「嗯，我答应你。」

绞尽脑汁也无法理解。

仿佛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她侧头对上我的眼睛。

「和你可以在这里碰头，但要等他们就必须去泉城广场。」

「是我，李昀月。」

「你管他们干嘛？」

「谢谢你……」

从六点开始我就拼命给她留言，以为等她冷静下来，就会给我解释。然而她的QQ一直是离线状态，平均半小时给她发一句话，等到现在依旧显示未读。

即使是语文全班第二都很少考过的我，也无法理解这两个词和她的关联。

「真的？可是连着三天，陪着爱撒娇又不讲道理的我玩三天哦~」

「最烦你露出那种表情，算了算了，解释不通就不解释，就是字面意思啦。」

她依旧抓住扶手，我多么希望她能够抱住我痛快哭一会啊，在我心理作祟的，不是对她的理解和同情，更多的是看到喜欢的女孩子流泪后的不忍。从儿时立志成为男人起，我就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怎么了，真要单独约我啊？」

「盯着我看干什么？」她笑起来总会露出浅浅的酒窝，相貌称不上十分惊艳，但配合上纤细的身体总会给人青春的味道。

还是熟悉的声音。

「真的不在开玩笑？」

「当然不会然你失望的」她又回到了平常活泼少女的样子：「我先下车了，明天见。」

「喂。」

消失：事物渐渐减少以至没有。

「是得了什么病吗？我能做什么吗？」

「活该。」我和女生说话的时候总是保持着微笑，原本是为了不让对方看出来自己脸红，后来演变成一种习惯。

「三天之后，我会在这个世界消失，然后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她平静地说出这段话，依旧留着令人舒适的微笑，无悲无喜，好像在讨论一本乏味的言情小说。

沉默。

唯一可惜的是我们没有选择上同一个高中，她去外国语，我则跟风去了省实验。明明她也可以去省实验的……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也住这边啊？」她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楞了一下，然后也开始笑。

「难道你会单独约我，这种好事儿可不能放过。」

「你很烦人啊，李昀越。」

我转过头不让她看到我的内心波动。

「你也没问啊，而且你又不是没去过我家，以为你能记住位置的。」

「真的。」

「什么意思啊？」

小巧的嘴唇努力扯出笑容，仿佛绷紧面部就可以阻止眼泪流出。她低着头，伏在我胸前，明明没有触碰到衣服，我却感受到她的体温裹杂着少女温润的触感，在我皮肤上流淌。

没有反应。

什么时候和小学同学打篮球都可以，但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三天了……假如她说的是真的的话。

「再说这句话我就踹你了。」

「嗯，记得穿漂亮点。」

车上的人大概以为我们是小情侣的情话吧。

看不见她的脸，亦无从得知她的表情，只是欣赏着熟悉的发香。她的香味总能让我想起《告白气球》MV，塞纳河畔的小道、适合甜蜜约会的咖啡厅、等身大的可爱熊布偶。上了年纪的人闻到这种味道，一定会想起自己的初恋吧……我追随者发香，回味着和她、和大家一起走过的初中生活，回想着打打闹闹、放肆欢笑的日子。

我犹豫了几秒。

「虽然理解不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能帮忙的尽管告诉我就行了，还有父母、别的朋友们，无论发生什么你……」

到站了，她抬起头，明媚的俏脸依旧看不出丝毫泪痕。

我打开百度，犹豫片刻又关掉它，搬出中考之后再没碰过的现代汉语词典。在密麻的蝇头小楷中检索，皱着眉头不放掉任何一种释义。

这是个陈述句，但她好像无论如何都想听我的回答。

「给你说哈。」

而且她的话也充满了谜团，我虽表现出理解她的样子，内心却依旧半信半疑。我相信科学、也敬畏鬼神，但当灵异事件真的降临在我身边时，我还是愿意选择逃避。大概率是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吧，自己无法支撑，编一个说辞让我陪在她身边，与她分担痛苦。或者只是想整我一下，她以前也经常做这样的恶作剧……不，这次应该不是，她的确快哭出来了。

我等待着她接下我的话，这种玩笑似的问答已不知在我们之前重复了多少遍。

她再一次抬起穿着帆布鞋的脚，这次用双手抓稳了扶手，没有摔倒。

「哪看你了，自作多情。」

她把头转向别处，或许在看窗外一晃而过的车辆。

娇嗔过后，又是沉默，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挂着能融入空气的微笑，看着窗户。而后突然盯着我的眼睛。

「不在开玩笑啦~」她还是笑着盯着我的眼睛：「是真的啊，三天之后，我会消失，然后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她抬起左腿绊了我膝盖一下，自己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刹车失去了平衡，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这样挺好，今天陪我走到最后的是我暗恋的女孩……或者说，是我曾暗恋的女孩。

这样子真的好可爱，一想到这里，释然的感情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是」她回过头去，背对着我：「到时候你就当我没存在过就好了。」

她举起拳头装作打我的样子，看到我不吃这一套才鼓着脸放下手。

我摘下耳机，正视她的脸，然而她依旧这样笑着。

她嫌麻烦地摆了摆头。

「说好了，明天早上九点在会展中心集合。」

下午一回家就给小学同学留言，说后天有事不用叫上我了。想问问发小是否知道她的事，转念一想又作罢，如果她想让发小知道，明明不用等到最后才告诉我。

「啊~是你啊。」她好像有点惊讶，毕竟这个年代大家都会和同学打QQ电话或微信电话，直接拨手机号反而少见。

「抱歉了，这么晚打扰你。」

「没事没事。」

「明天去哪里？走得太急都没约好呢」

「嗯～无所谓了，你不觉得明天边走边决定玩什么更有意思吗？」

「也是啊。」

「QQ一直不在线，没看到你回的消息，真是对不起。」

「我才是打扰到你了呢 ，这么晚找你。」

「那就早点睡觉吧，这么晚了，真期待明天啊～」脑海中出现了穿着睡衣的她在床上伸懒腰的模样。

「嗯，挂了，晚安。」

与她有关的种种谜团，我最终没有问出口。消失也好失踪也罢，都与我们无关了，只要能在她身边就好。

哪怕真的只有三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