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
《夢與歌》 · 粉色折耳貓 · 7201 字
「壽司還是牛排?」我們站在緊挨着的兩家店的中間。
「我也不知道想喫什麼?」
「壽司便宜些,但我覺得光喫壽司的話,可能不大適應。」
「爲什麼呢?又不是沒喫過。」
「島國人什麼生的東西都敢往壽司裏塞,平常喫的盒裝就算了,這種比較高檔的,我覺得咱可能喫不慣。」
「好吧,我聽你的,不過西餐喫過不少了,壽司店卻一次也沒進過。」
「沒必要什麼都嘗試第一次吧。」
我拉着她的手走進牛排店,這是一家法國風味的西餐廳,當然了,無論英國法國還是意大利,我們都喫不出區別。
我們分別點了胡椒汁的菲力牛排,又加了一份鱈魚披薩兩個人一起喫。
「喫壽司不也是鱈魚嘛~」她小聲嘟囔。
真拿她沒辦法。這個麻煩的小姑娘整坐在我對面,拖着腮看桌子上的菜單。
「哈~嗚~」
她突然打了個哈欠,尷尬地笑:「突然有點困。」
「玩累了吧。」
「畢竟太開心了。」
牛排被端上,滾燙的油在焦香的牛肉上迸發出快樂的浪花,盤子周圍被硬卡紙包圍着,看上去很高級。
她抓緊拿出手機拍照,閃爍着的大眼睛恨不得放光,那模樣就像從沒有見過牛排似的。然後舔了舔舌頭,迫不及待揭下盤子周圍的硬卡紙。
「別動!」
她不解地抬頭瞥我。
「小心濺你一身油。」
我的眼眶也開始溼潤。
她在哭着,也在笑着,是我從未見過無法分析的表情。
說到這裏,她看了我一眼。我則放下刀叉,等她繼續說。
「明明你不讓我哭的,明明你喜歡我笑的,我還真是……」
我又何嘗不想讓這幾天無限延長呢,牽着她的手,一直走到時間的盡頭。想看她長大了的樣子,一定比現在更成熟更好看。
而我能做的,只有繼續安撫她,感受,記憶她的觸感。
「不要哭,不準哭,笑起來,沒有我的允許不準流淚,既然開心就要笑,笑着過完這半天,我永遠會在你身邊。」
「我當然知道自己好看,當然知道……不過……」她抓着我的手按壓她柔軟的人中:「不需要永遠喜歡我,喜歡這個詞太大了,我不敢想,你只要永遠記得我就行了,永遠記得我……所以,你要記住我的臉,用你的手指感受我的五官,對了,我要笑着,你說過你喜歡我笑的樣子,我要我在你心中永遠是笑的。」
「我從來不敢想象最後竟然這麼開心,開心到竟然有點難受。」
她叫趙雪晴,我永遠不會忘了她。
時不可兮驟得,聊逍遙兮容與。
「這麼說,已經挺滿足了,這三天有好多第一次呢。」
「沒事的,開心就好,我希望你永遠開心。」
那份悲傷讓我一個人承擔吧,我只希望看見你的笑臉。
「那就讓我們把想做的都做完吧,我們可以一天喫十頓,一會兒出了門就去喫壽司,我會吻你的,儘管對我們太早了,我只想彌補以後做不了的事。你說的對,怎樣都有遺憾,怎樣都無法圓滿,有人給他一輩子都會留下遺憾,而我們只有一下午,就努力不留下遺憾,一直高高興興的,享受我們在一起的一下午……」到最後我也語無倫次。
冰涼的小手貼上我撫摸着她頭頂的手,繼續小聲說着:「我好想穿越回初中的時候,然後先你一步表白,每天放學和你一起走,大課間的時候逃操陪你出去玩,讓她們都嫉妒我有個最喜歡我的男朋友……把和你膩歪當做日常,我們甚至還沒有吵過架呢,爲什麼時間過得那麼快……我想讓你中午給我帶飯,給我買暖寶寶,因爲我和其他男生走得近而喫醋,像天下所有情侶一樣……我爲什麼那麼貪婪,明明勸自己三天就夠了的……」
她掰着指頭一個個數着:「從第一天開始,嗯——第一次單獨約男生出去玩,第一次去鬼屋,第一次和同伴走散,第一次和coser合影,第一次玩氣槍,第一次在漫展的活動上上臺,初中以後第一次去大明湖,第一次談戀愛……」
「你放心,哪怕全世界都忘了你,我也會記得你,像現在這樣喜歡你。」
她的視線從我的臉轉到我身前的牛排,修長的眉頭向下壓,表情一如傍晚落潮後的海濱,平靜而落寞。
我只能說着不切實際的話語。
「爲什麼我這麼晚才發現我喜歡你,喜歡你到……喜歡你到捨不得離開你,希望每天都和今天一樣。」
「手機裏。」
「所以消失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隔着桌子,輕輕撫摸她散開的頭髮,小小的腦袋,這是我喜歡的人,是我的女朋友,她說和我在一起很開心,而我能做到的,只有安慰她。
「要記到會用泥巴捏出一個我來的程度哦。」
「太好了,太好了。」
她捂着嘴角,說不出話,一直看着手機,淚水滴答滴答,滴在桌子上,凝聚成小小的水珠。
「我……我……只要你記得喜歡過我,我就很滿足了,我的要求真的不高,雖然還想和你一起做……一起做很多……」
「哈哈……」她破涕爲笑,把我的手放在她脣間。
聽到這話她才縮回手,像個犯了錯的小孩子。
「第一次見這個呢。」她還拖着腮喃喃細語。
「對啊。」
「我……我……不用消失了,我不用……不用……不用離開你了……」沒說完,她就淚如泉湧,抑制了許久的眼淚決堤,她猛地起身撲向我,腹部撞到了桌角也不在乎,緊緊抱着我,把頭埋到我胸前,眼淚打溼上衣:「我不用消失了……嗚嗚……不用消失了……」
我裝作看不見她委屈的小眼睛,把醬汁倒在牛排和意大利麪上,儘管我知道這麼喫不正宗。又不是應酬,怎麼好喫怎麼來。
「昨天拉過勾的,我會永遠喜歡你,哪怕你真的消失了,我也會每天寫一遍你的名字,寫『李昀越喜歡趙雪晴』,但我希望你開心,無論是在消失前還是在消失後,無論在哪裏,只有我還記得你,我就會默默許願,希望你能開心,所以現在,你還在我的身邊,你就不能難過,哪怕是爲了我的願望,你也要一直開開心心的。笑着的趙雪晴最好看了。」
「彌補了你嚐鮮的願望了吧。」
我想湊過去看她的手機屏幕卻被一把推開。
聽到我說話後,她哭得更兇了,哇哇大哭,吐不出一個字。整個飯店都聽得見她的哭聲,服務員尷尬地看着我們,而我,早已不在乎這些了,沉浸在極度悲傷後的喜悅中,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流下開心的淚。
她抓着我的手指,在她的臉上一遍遍撫摸,小巧的鼻子和嘴巴,柔軟的臉頰,小酒窩,修長的睫毛,這些五官組合在一起就是我喜歡的女孩。
「記住了嗎?」
「之前都不知道這個是不讓油濺出來的。」
「明明以前喫的西餐沒有這個。」
「但是,我很開心。」
「嗯。」
等到牛排徹底變硬,她才收住眼淚從我懷裏爬起來。明明不用消失了,她卻哭得更撕心裂肺,這是壓抑了許久的感情的宣泄吧,畢竟,從現在開始,她有未來可言了。
她強迫自己拉開嘴角。
她等着滾燙的油停止翻騰,期間一直在看我的臉。
「等等……」她突然小聲打斷我,茫然的眼睛從手機屏幕上離開,轉向我的眼睛。
我用手臂溫暖她的身體:「也就是說你不用消失了。」
不用消失了?怎麼回事?然而我來不及思考這些靈異問題,她不用從我身邊消失了,我本能地欣喜若狂,也抱緊了她。
她委屈地嘟着嘴,抬頭看我,眼瞼紅腫想被蜜蜂蟄了一樣,眼睛上也佈滿了血絲。
我收回手,幾分鐘前還冒熱氣的牛排和披薩已經變涼,而我們卻沒有喫的慾望。
幾滴眼淚從她的眼角析出,她掏出手機,刷着信息,掩飾即將哭出來的眼睛。
她繼續說:「我知道我很幼稚,我才十五歲,可能不懂什麼是愛,但對你的喜歡不會騙人,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明明三天就夠了的,爲什麼你要對我那麼好,爲什麼要讓我那麼開心,爲什麼你要讓我那麼捨不得消失,讓我真的真的真的喜歡上你……」
「不會忘。」
「你怎麼知道的。」
「第一次划船,第一次收到男朋友送的可頌,第一次站在最前排看泉城廣場的音樂噴泉,第一次因爲晚回家被媽媽罵,第一次和男朋友夜聊,第一次去電玩城,第一次玩拳皇,第一次和別人合唱周杰倫的歌,第一次發現你有不如我的運動,第一次被男朋友請喫西餐,第一次知道剛熟的牛排圍上硬紙能防止油濺到身上……就是,沒有第一次去壽司店,不過沒關係,總會有遺憾的,誰都不能十全十美不是嗎?」
「一看就猜得到吧。」
「不準看,反正你也看不見。」
她收起手機,想了一會兒:「很難說,三句兩句講不明白,其實,我現在也沒怎麼搞懂,以後有時間再給你講吧。」
也能從她口中聽到「以後」這個詞了呢,這種感覺真好。
「不過。」她突然坐直了爲自己辯解:「我可沒有捉弄你的意思,消失這件事是真實存在的,當時抱着極大的決心才約你出來。」
「以後都不用消失了?」
「嗯,以後都可以和你在一起。」她的視線回到了桌上的牛排:「牛排都涼了。啊,對了,今天我好像把攢了好久的零花錢全用來買遊戲幣了,下個月該怎麼辦,啊啊啊——。」
她懊惱不已地抱着頭,這一刻,我們又擁有了普通小情侶的喜怒哀樂,爲了錢和一些更平常的事情苦惱。這種感覺,就像被關押在深井裏經年累月,而後突然重見天日的那般輕鬆自在。
「也好,如果沒有消失的事的話,我們可能永遠也不會在一起了。」
「快點坐回去吧,牛排都沒喫呢。」我輕輕推開靠在我肩膀上的她。
或許是突然得知了來日方長,我們在接下來的旅途中並沒有時刻膩在一起,而是有計劃地學習如何在接下來的日子裏與對方相處。
我們回到了檯球廳,這次,由她手把手教我。
「左手要這個樣子,球杆卡在虎口上,如果覺得不穩,右手可以拿得更靠前一點。」
她貼着我,爲我做着示範,她的右手和我一起拿着球杆。
「你別使勁,我推着你打一次。」
她握住我的手,我的手握着球杆,球杆卡在我的虎口上,白球被撞擊後打進紅球,紅球進洞。清脆的碰撞聲混雜着我們的心跳,一如難能可貴的午後時光,撞出了從今天下午開始的、平庸而幸福的,我們的日常。日常,對幾個小時前的我們是多麼遙不可及。
用光遊戲幣的我們走出電玩城,此時才下午三點,太陽遠不見西斜,街上以商販爲生的人們還在忙碌着,一天遠未結束。
「現在回家太可惜了。」
「確實,說好的陪我三天可一點折扣都不能打。」
做上公交車,望着窗外的街景,我把座位上的空調開到最大。
「去泉城公園走走吧。」
「你要不說我都忘了家門口還有這個地方。」
穿過小徑幽篁,眼前豁然開朗,再繞過一棟小建築,就是最負盛名的荷花園。不大的池塘中佈滿了圓圓的荷葉,正逢盛夏,蓮葉還是綠得最耀眼的樣子,像仙女綠色的裙襬,像古代皇帝的綾羅傘蓋,遮蔽了整個池塘。它不似浮萍漂在水上,而是從淤泥中生根,刺破水面在空中挺拔,向太陽炫耀自己的身姿。
「啊,等等,那時候還以爲你會消失,現在,以後有的是機會,太早了吧。」
「只要是你,怎麼拍都好看。」
「怎麼樣怎麼樣。」她迫不及待跑過來看拍攝效果。
「知道啦。」
回到家後,我顧不上喫飯洗澡,就和趙雪晴打QQ電話。
「已經被錄取了,後悔也沒用。」她保持着常有的冷靜:「而且我挺想出國的。」
「這裏不輸大明湖啊。」她感嘆道。
我們在石板路上蹦跳,像兩個剛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傻子一樣,高舉雙手,以相同的腳步左右橫跳,跳着前幾年流行的鬼步舞。
「程程要懂得說謝謝哦。」慈祥的老奶奶蹲下來,拉着小孫子的手
「你看那裏。」
「好看。」
「能向我保證?」
池塘由鐵鏈圍着,旁邊寫有「水深一米請勿翻越」的標牌。池塘中豎立着幾塊大石頭,正好供人穿過,池塘對面也屬於泉城公園,但遊人明顯少於這邊。
「不用消失的事……是真的吧……」說我不後怕肯定是騙人,她當時的話語那麼痛苦,只要稍稍回想就會胸悶不已。
「謝謝大哥哥大姐姐~」
「長大又怎樣呢?」我突然變得很興奮:「現在中考完了,沒有作業,不用養家,不用特地和誰討好關係,更不用考慮那些講不懂也聽不懂的超自然現象。在這竹林中,再當一次無憂無慮的小孩又有何不可呢?」
「那我一定要發抖音。」
「這個石頭大到我都能躺上去了。」
「小朋友就是好。」等她們走遠了,趙雪晴纔開口:「無憂無慮的,那麼可愛。」
我們離開人羣聚集的地方,翻過鐵鏈,走上湖中間的大石頭,我走在她後面,一來不至於嚇到她,二來萬一她有危險我還能救她。別看水深只有一米,一米淹死一個摔倒的人綽綽有餘,防溺水安全可不能放鬆警惕。
「真想看看直升機從這裏起飛。」
我蹲在地上,用仰視的視角用手機拍她向前走的模樣,她長裙翩躚,纖細的身材在典雅的竹林中更顯韻味,彷彿每一步都能帶來一陣清新的風。
空氣帶有泥土的芬芳,步道彎曲,石磚不平整,若是快步走也不見得多久能走出,這裏與快節奏的生活格格不入,我有點理解爲什麼來這裏的大多是老年人。
「對啊。」她附和着。
夕陽被遠山掩去一半,我們的影子看上去比姚明還高,天不熱,想來太陽也懂得在下班前摸一會兒魚吧。今天,是我們連續三天約會的終點,也是我們今後生活的起點,我們被不同高中錄取,開學後不能常見面,未來將如何,同樣值得思量。
沒等我說完,她就指着近處的兩朵荷花,在蓮葉的簇擁下靜靜地開放,招展着花瓣,把陽光渲染成少女般的粉嫩。這裏遠離了對面的人羣,荷塘將其本生的清純展露給我們。
荷花不及荷葉密集,都被抱着單反的遊人包圍着。
她真的在每個整點準時對我發語音,模仿央視新聞頻道整點報時的語調和臺詞,很滑稽,也很可愛。
「我想保證你不會消失。」
「既然你不用消失了,去外國語不就沒意義了嗎?」
「嗯。」她欣喜地看着視頻中的自己。
「如果讓我回到小時候,絕對不會因爲媽媽不給買蛋糕,和別人搶玩具而哭了。」
「不是寫了請勿翻越了嗎?」
在時間快要結束、失落和悲傷到達極點的一刻得知她不用消失,我頓時感覺世上再無煩惱,如果說,前幾天的快樂有自我麻痹的成分,此刻的快樂則完全發自內心。她在我看不到的角度欣慰地笑着。
她一步一頓,慢慢穿過了池塘,雖然嘴硬,看得出來她有點害怕。
「這纔剛回家好不好。」
一進門就是大停機坪,旁邊的座位上坐滿了白髮蒼蒼的老人,有些老人帶着孫子孫女,有些老人陪同着有幾十年交情的朋友,這裏幾乎看不到年輕人的身影,也難怪她想不起來吧。
電話那邊傳出無奈又寵溺的笑聲。
「不客氣。」趙雪晴也微笑着揮手。
一位老奶奶領着胖嘟嘟的小孫子從小徑的對面走來,我們給他們讓道。
看到我手足無措的反應,她笑得很開心,她總愛捉弄我,我也很喜歡被她捉弄,在她面前裝裝傻,又有什麼不好。
「從這走吧。」她指着池塘中人爲堆砌的石頭。
「最好的氛圍被你浪費掉了哦,以後要重新找機會了。」
在她假正經地說出:「現在是北京時間二十二點整」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給她打電話。
「好吧,那就不通電話了,你要每個小時在QQ上打卡。」
「真拿你沒辦法。」
「你看。」
「睡不着,就是想和你說話。」
「對了,喫午飯的時候,你說要吻我,是真的嗎?」
「放心,明天早上七點準時叫你起牀。」
唯一的缺點就是人太多,無論是看荷花還是拍照都找不到好位置,當然了,我們本來就不是來觀賞荷花或寫生的,繞着走一圈就可以了。
我不忍心再訓斥她,呆呆望着美麗的荷花和更美的她。她伸直了腿,一手捂着隨風而起的長髮,頭轉向一邊,我會意舉起手機,拍下這迷人的一幕。
「畢竟我們都長大了嘛。」
這樣幽靜、清涼又不乏夏意的竹林,果然很適合接吻吧。
「是真的。」
翻鐵鏈原路返回,我們走上木棧道,這條木棧道正好橫穿泉城公園,是這裏的代表性建築。棧道再高,也不及兩側樹梢,在綠色間蜿蜒的棧道,實在少見。
她把兩根手指按在右眉上,帥氣地眨眼。
「情侶之間要保持距離感,老是騷擾我可是會招我煩的。」
近距離看,確實很漂亮啊。濟南的夏天,永遠少不了荷花。
圍牆之外,是車水馬龍的公路,是電視臺和大商場,穿着西裝的人們在那裏進進出出,爭分奪秒。而我們,則在山水的一隅,無憂無慮的,享受暴風雨後的寧靜,回味兒時的悠閒與自在。
大明湖是遼闊的美,而這裏,是深林小山中偶見池塘的,幽靜的美。
「沒有我在旁邊以後不準這樣……」
「要發語音。」
「小朋友有他們的煩惱,我們有我們的煩惱,但好像越長大就越想變回小時候。」
她牽着我的手,在竹林裏漫步,密密麻麻的枝葉恨不得遮住天空,爲什麼竹子的樹幹和樹葉那麼細,其遮陰效果卻不遜色於闊葉行道樹呢?
「又打來了。」
心裏還存在一點點後怕。她也看出了我的不安,主動找話題。
「我們在一起的事要不要給同學說。」
「不用刻意說吧,他們早晚會知道。」
「也是,你和那個誰關係那麼好,他肯定能察覺到。」
她提到了我的發小,如果他知道我和趙雪晴在一起了,會是什麼反應呢,想想就有意思。
在純黑的房間裏,空調上藍色的「26℃」格外醒目,窗外是昏暗的霓虹燈,仍舊忙碌的濟南市,遠處的高樓不知疲倦地滾動着廣告,而我,縮進毛巾被中,耳機裏傳來的是喜歡的女孩溫柔的聲音。
「你們住校的話是不是隻能週末回家?」我們聊到高中。
「嗯,而且可能周天就要回學校。」
「週末都不讓過全嗎?」
「週一早上回去會堵車。」
「等你週末放學的時候我騎電動車接你去吧,讓你在新同學面前好好顯擺。」
「別,太高調。」
「你們外國語不是向來開放嗎?」
「話說你會騎電動車嗎?」
「會騎自行車的話學那個也不難吧。」
「我可不放心讓新手司機載我~」
「放心,我會練到有能力帶人的。」
我們暢想着未來,不知不覺離零點還剩幾分鐘了。
「馬上就明天了唉。」
「是啊,原本我明天就要消失的。」
「穿睡衣我就更要看了。」
我們打開攝像頭,她也躺在昏暗的房間裏,穿着格子睡衣,露出好看的鎖骨,儘管髮絲散亂,睡眼惺忪,但那就是趙雪晴,真真切切,她還在我的世界。
她背起了《木蘭詩》
緊張,肯定緊張,但她平靜的語氣或多或少撫慰了我的情緒。
「嗯。」
「講段相聲也行,實在不行背首詩,我要一直聽到你的聲音。」
「晚安。」
「你要一直說話。」
「不~今天又不是沒唱過,沒伴奏清唱太難聽。」
「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唯聞女嘆息……」
二十三點五十八,趙雪晴依舊在電話的另一頭,溫柔地同我聊天。
「那我一直陪你到零點。」
「真拿你沒辦法。」
「我穿着睡衣呢~」
「不,開視頻,我要看你的臉。」
手機上時間那一欄的所有數字清零,她還在揹着。
「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零點了,可以了吧,睡了。」
她甜甜地笑着。
本以爲初中畢業後就聽不到《木蘭詩》了呢,沒想到在這一刻還能聽她背。
太好了,她果然還在。
「滿意了吧。」
「這樣吧,你唱首歌,一直唱到零點。」
「我還是不放心。」
她親吻攝像頭,掛掉電話,而我,很快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