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上)
《夢與歌》 · 粉色折耳貓 · 5593 字
事實證明,把我的殺手鐧——中考成績拿出來說話確實有用,再加上「初中時候沒怎麼出去玩」「上了高中沒機會出去玩」之類的話瘋狂炮轟,父母終於同意我連續四天出門了。
前提是開學後成績穩定在前四分之一,當然了,這些都是後話,現在的我不用考慮。
我挑好淺色調的T恤和牛仔褲,把我爸的手錶帶上,換上新買的Air Jordan 35籃球鞋。
在鏡子面前不斷擺POSE,確認打扮是否適合約會。
如果只限於和喜歡的人一起,今天還是我的人生初次約會呢。
摘下手腕上過於「中年人」的機械錶,我帶上自己藍金色的電子錶。
笑一笑,嗯,很帥。
對她的打扮有點期待呢。
除了討厭別人遲到,她自己也是不會遲到的人。
而且她家離集合地點非常近,僅僅隔着一家大型超市和一條馬路,兩地之間只有一條路可走。
我計算到了這一點,早坐一班公交車,下車後徑直走向她家。
千佛山南路14號。我輕鬆找到了小區的位置,在小區裏隨處找一條長椅,坐着等她。
小區環境很好,樓棟間佈滿了綠植,小區中間有花園和籃球場,水塘中魚影散漫,有「蘇杭」味道的假山點綴着蒼翠。
濟南市區內竟有如此乾淨的地方,着實不可思議。
印象中,這裏開盤沒有幾年,設施都是最頂級的,又處於千佛山腳下的黃金地段,房價更是驚人。
一輛奧迪從我面前駛過,直直開向地下車庫。
果然,能住在這裏的都是有錢人。
奧迪從我視線中消失,趙雪晴不知何時從小高層中走出。
她一改往日的單馬尾,把頭髮散開,只在最上方隨性地捆一束小辮子,最近很火的「half up」髮型意外地很適合她呢。還有寬鬆的透明襯衫和淺藍色打底T恤、不過膝蓋的百褶裙和仙氣十足的涼鞋,看得出來她有精心打扮。我從長椅上起身,向她揮手。
「你怎麼來這兒了。「她一路小跑來到我身邊。
看到這裏,我也忍不住噴出笑聲。
她把手機湊過來,和我一起看。
「哼!」她又嘟起嘴,把頭扭向窗外:「越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女生就越想要一個會照顧人的男生。」
我想起初二和她一起在書店做志願者的時候。
「在這兒給我裝暖男……」她拿出隨身帶的杯子,邊喝水邊吐槽。
「你覺得哪裏漂亮?」她脫口而出,又靠近了我半步,感覺她早就預料到我要誇她。
我心頭一緊,這應該就是人們所說的戀愛吧。
「哦,對,這裏明天有漫展,你不說我都快忘了。」
她警惕地瞥了我一眼,抬起左腿翹在右腿上。都坐下幾分鐘了才意識到這一點,真不知道該說她傻還是可愛。
「認真的?兩個人去鬼屋夠恐怖的。」
「不害怕被發現嗎?」
「你看人家約會去鬼屋,多好玩。」
「證明我記得你家啊。」
她得意地笑出來,如此近距離的笑容遠比七月的太陽更有殺傷力。
她的眼睛一刻也沒離開書本,貌似忘記了旁邊還站着個同學。
她又鼓着嘴來打我,佔了人家便宜,我就放任她捶。她眼裏,此刻我一定是傻笑不斷吧。
這句話提醒了我,留給她的只有三天時間,我不能讓她留下遺憾。哪怕看在她如此樂觀的情分上,我也不該輕易拒絕她的要求。
「想玩一次嘛,活了十五年,一次都沒去過呢。」
「往哪看呢?老色批。」她踮起腳尖冷不丁在我耳邊低喃。
「所以人家女孩沒怪他啊,而且護着女朋友是男人的基本操作好嗎!」
「這麼大方?把我的也買了。」
「去那邊看看?」我突然指着馬路對面。
也不能怪她,印象中她不怎麼穿裙子,不怎麼在意這些也很正常。
端詳着她的側臉,本就比我矮不多的她坐下時基本能與我平視。左肘壓住窗臺,修長的手託着腮,半張臉被自己壓成滑稽的形狀,另外半張臉卻異常紅潤動人。
她看到工作人員離開之後就摘下志願者的袖章,拿出早已挑好的《嫌疑人X的獻身》,坐在臺階上讀起來。
男生不止一次央求女生「別再玩了」。
「大觀園那邊有個兩人玩的線下劇本殺,去那裏看看?」其實我更想去美術館的,知道她不喜歡那些東西,就沒提出來。
或許她沒有意識到,我們現在正處於一個非常尷尬的境地,兩人不約而同走到了公交車站,卻不知道要去哪裏,做哪輛車。
「討厭。」這聲音不像在撒嬌而像在抱怨:「你個老色批!」溫涼的手指在我右臂上狠狠一掐,鐫刻上粉紅的烙印。我當然比她想的要皮糙肉厚,捏一下也不會多疼。我看着她得意的小臉,忍不住去捏她的胳膊。她卻早有預料地縮手,讓我只抓到兩層布料。
人的快樂有時好簡單。僅僅是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哪怕是什麼都不幹,做着毫無意義的打鬧。
「幼稚!」她也開始打量我的裝扮,從表情來看應該是挺滿意。我自然而然走到她身邊,保持着能牽到手的距離。
沒有脂肪,摸起來卻特別軟,像果凍一樣碰到就變形。我莫名想起了汪曾祺老先生筆下的豆腐,這是什麼罪惡的想法。
「昨天是八個人一起玩的,今天只有兩個人。」我越來越喜歡看她臉紅的模樣了。
「嗯,真這麼想的。」
志願者是不允許看書的,我只能站在她旁邊關於怎麼向她搭話思考了好久。
「我可沒那麼屑。」
我接過工作人員發來的傳單,的確是明天在這裏舉辦的,看上去挺高級,還請了幾個小有名氣的COSER。
我滿足於現在的一切,她毫無防備的笑容。她安心地待在我爲她打造的安逸窩裏,我則替她抵擋外界的一切。
「不是,那邊不是有發傳單的嗎?」
這個想法像雄黃酒一樣壯了膽子,我深處右手從她身後繞過,然後捏了她另一側的臉。
「就二十五,不貴。」
「怎麼說呢,更成熟了吧,顯得更白,然後,身材更好了……感覺。」
有人爲自己而精心打扮的感覺,的確很好。她這麼做肯定也是希望被我誇獎的吧。
「不怕啊,反正沒穿校服,他們也不認識我。」說完就又投入到小說裏,留下穿着校服不敢偷懶的我默默尷尬。
一輛電瓶車從身邊穿過,我們這才停止了打鬧。
我看看屏幕上賣相很足的介紹,又看看她興致勃勃的樣子。她想去鬼屋,我不覺得意外,但只有兩個人去就顯得太不現實了。可畢竟兩個人去太危險了,萬一真把她嚇壞就得不償失了。而且……我其實也挺怕我自己失態的,她被嚇哭我可以哄,要是我被嚇哭,那就……
「嗯?」
「感覺好漂亮。」我爲了看她的表情而誇讚她,果不其然,她就像得到線團的小貓一樣睜大了眼睛,笑得更歡了。
公交在早高峯後的平坦路面疾馳,衝散空氣,掀起不斷的熱風,從車窗的縫隙中擠入,吹起她的一縷秀髮停留在我嘴角。
「萬一呢,要是你像這個男的一樣,我就把你踹到一邊去,讓你自己玩。」她用腿別了我一下。
我們很默契地不說去哪裏,漫無目的地從小區穿過華聯超市。
「真這麼想的?」
「你想去超市?」
「明天確實要去?」我打開預約訂票的軟件。
她又把手機朝向我,帶着可愛的壞笑。
是甜的。
聽了她的話,我立馬定了兩個人的票。讓我陪着她玩三天是真的,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沒有沒有,你想多了。」我慌忙把眼神從她纖細的小腿上收回。
看來去哪裏玩真的不是我說的算。
「攤上這麼個女朋友也是他可憐。」
她好像對我觸碰到腰的手沒有感覺,找了兩個並排的位置,很自覺地坐在靠窗位置。
她應該是刷到有意思的小視頻了,「嘻嘻嘻」地笑個不停。翹起的腿不安分地擺動着,手指打着不知名的節拍。柔軟的腳背貼上了我的小腿也不自知。
我在她旁邊坐下,目光悉數消退,只有我享受着身邊動人的體香。
兩人踏上公交車,便吸引了許多目光,其源頭大多是好奇的年輕男性。她本就好看,再穿得那麼漂亮,沒人看反而奇怪。這讓我有點喫醋,我輕輕摟住她的腰,擋住陌生的視線,營造出一種「老子是她男朋友」的氛圍。同時我也隱約感受到有些目光是朝向我的,暗暗有些欣喜。我也好她也罷平時都沒有那麼高「回頭率,看來和異性在一起能增加自己的魅力是真的。
「啊?在這裏嗎?我以爲在另一個會展中心呢,原本還想着明天坐兩個小時公交去。」
「當然。」
「沒意思,而且時間太長了,現在預約的話……。」她拿出手機查了查:「只能約到十點以後的,耽誤午飯。」
我們預約了一個比較小的鬼屋,十點開始,大概兩、三個小時就能結束。
「喜歡東野圭吾?」我半天才鼓起勇氣同她說話。
直到最後,好像是紐扣什麼的掉在了地上,發出詭異的金屬聲音。男生大叫着抱住女生,女生以爲是「鬼」抱住了她,也哇哇亂交,把他們一起絆倒。兩人以奇怪的姿勢在地上連連後退。
「你今天啊。」
「昨天不是剛去了嗎?」
「去鬼屋吧!」
視頻中的情侶也是兩個人去鬼屋,女孩玩得很開心,一路前進,還有閒情逸致和扮鬼的工作人員打招呼。男生畏畏縮縮,進入新的房間總是讓女孩站在前面,有一點風吹草動都十分警惕。
我借說話的機會再看一會她。喜歡看好看的女生是男人的天性,我雖然嘴上害羞,但眼睛絕不會害羞。
「而且你看這個男生,每次碰到什麼機關,都會把他女朋友護在身後,就憑這個就比大多數男人強。」
「還好。」依舊緊盯着書上的文字。
我覺得挺不可思議,在當時的認知中,女生喜歡小說的不是言情就是耽美,像她這樣抱着懸疑小說不放的真沒見過幾個。
她看書太入迷了,以至於沒有發現趕來的工作人員。我提醒她把書放下帶好袖章。我們就一起裝作擺書四處閒逛。
她好像很喜歡懸疑推理的小說。
「你喜歡東野圭吾?」她看到我一直跟着她。
「沒看過他的書,只是瞭解一點,畢竟太火了。」我並不是非要跟着她走,只是我們負責的區域實在沒有我感興趣的書。
我們這組志願者一共七個,我卻很不幸地只認識她一個。
「看樣子你很喜歡推理啊。」
「嗯,很奇怪吧,一個女生只喜歡犯罪小說。」
「沒有沒有,挺好的。」
「你看起來讀書那麼多,也看過很多吧?」
「看過幾本希區柯克的短篇。」我被問住了,原本沒看過幾本推理小說,只能硬着頭皮和她討論下去。
「嗯。」看來她不知道希區柯克。他以電影導演的身份成名,小說都是寫着玩的短篇。
「還看過《漫長的告別》,然後……《古典部系列》也算吧。」
「你直接說《冰菓》不就完了嗎。」
「《冰菓》是改編的動漫,故事只講了原著的一小部分。我也是喜歡《冰菓》纔看的《古典部系列》。」
「想不到你也看動漫啊。」
……
這便是我們關係的開始吧,一個很普通的、不值得寫進小說的偶然。
如果沒有在書店嘗試接近她,我們或許永遠也不會聊感興趣的話題,也永遠不會知道彼此多麼相合。
「這都多老的梗了。」
「講個笑話。」
爲了避免發生意外,鬼屋裏都有「安全出口」的標識,這也是整個房間裏唯一的光亮。我們順着標識走就一定不會走偏。
以後漸漸知道,喜歡推理小說的女生其實不在少數,但只有趙雪晴讓我感到與衆不同。她天生就帶着一種個性,讓人驚喜,而後對她欲罷不能。
我知道,這纔剛剛開始,但沒想到後來的路會那麼恐怖。
「讓你體驗一下能不能看見指頭。」她好像是張開手掌放在我的臉前,我看不見沒有躲開,被她的手捂住了臉。
「你看吧,看不見的。」她咯咯咯笑着,收回手然後換另一隻手蹭上去。
「鬼屋就是這裏好玩。」她很滿意地拍了拍我的大腿:「而且你這樣特別可愛的。」
我早有準備,把頭向後一抬。
她不再說話,拉着我繼續前進。
我們都笑了,她用拿着棋子的手擦擦額頭:「希望我們會好一點。」
「隨便。」
「早就說了吧,別小看我。」
我的正上方是一個微笑的塑料頭顱,樹皮般粗糙的紅髮垂下來,身體的其他部分躺在櫥子上面。
「在鬼屋裏還是不要鬧了,不嚇人的東西也能被你整嚇人了。」看着依舊笑地過分的她,我忍不住擺弄她的頭髮。
她下意識貼着我的身體:「那視頻是怎麼拍的?」
剛剛,我是不是被她牽手了,哪怕只有短短不到十秒,滑潤的觸感卻一直停留在我指尖。
難怪別人說鬼屋是增進男女感情的好地方。
「爲什麼要收手機啊~?」面對意料之外的事,她終於露出了懼色。
閃光燈一閃一滅,高頻率轉換着,看上去就像頭顱在眨眼。
上一波玩家還在沒結束,我們在鬼屋外玩了幾把老闆準備的五子棋。
小插曲打斷了她的思路,從她不斷捋頭髮的動作就看得出來。
「我也是第一次去鬼屋。」我向她苦笑。
她有着與我不同的熱鬧性格,會選鬼屋作爲約會地點不出乎意料。
「那這樣吧,輸了的請喫午飯。」她把白棋落到了斟酌好的位置,我立即用黑棋接上。
「嗯?」
我大叫一聲貼上身後的櫥子。她也連連後退,與我拉開距離,雙手在眼前不斷驅趕。
「應該是鬼屋裏的監控吧,角度明顯就不是手機拍的。」
幸虧我不是太重,萬一把櫥子上的假人震掉了才叫恐怖。
這待遇有點像被劫持的人質。
我們提早二十分鐘到達,這個鬼屋是原本室內商業街一間比較大的店鋪,被老闆硬生生改造成了鬼屋。雖然比遊樂場的正規鬼屋小多了,但地處市中心,在圈子裏口碑也不錯,生意依舊火爆。
我獲得了最終的勝利。
她站起來,又錘了我一拳。
我拿右手捂住胸口,雙腿發軟,心臟抽水機一般跳動着。哪怕是玉皇大帝下凡親自教我跳迪斯科,我也不會反應如此劇烈吧。
額頭觸碰到了不知名的絲狀物。我叫出聲來,後腿半步,踩上了機關,閃光燈打開。
她的手好小,手心溼答答的,剛進鬼屋她就緊張到出汗了。
我這才發現她穿着束腰的T恤。
工作人員沒收了我們的手機,然後把我們扔進漆黑的房間,鎖上門不管了。
「害怕拍照吧,被曝光沒人來玩了。」
「啊~」她抓着我的手不讓我摸下去,另一隻手把頭髮梳理好:「好啦,不生氣了,我開個玩笑嘛,你的反應太可愛了。」
「嗯~」我發出支支吾吾的聲音,還有一釐米就會被她的手整個按住臉,我不敢張大嘴巴說話,萬一舔到她就麻煩了。
可愛對於男生,應該是貶義吧。我好不容易站直,她卻依然蹲在那裏,伸直的雙手交叉放在身前,昏暗的燈光把她的透明襯衣染黃,襯衣下的好身材愈發耀眼。
她在我跟前蹲下,看着站不直的我。我現在半癱在櫥子上,比她蹲下來高不了多少。
「沒想到你還挺厲害。」她咋咋舌頭,用圍棋棋手看見了絕對會生氣的執棋手勢敲擊棋盤,眉頭微皺的樣子,看來是被我難住了。
「你知道什麼生物伸手不見五指嗎?」雖然看不見,我卻感受到她渾身上下散發出嚴肅的氣氛,決定逗她一下。
效果不好。
「哈哈哈哈哈哈……」她突然笑起來,閃光燈切換成了一直打開的狀態,我的窘態暴露在她眼前。
話音剛落,鬼屋裏就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尖叫,把她嚇得抬起頭來。
明明嚇成這樣還在想這種東西,我自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