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下）

为了防止又被突然吓到，我提议顺着墙边走，手扶着墙缓缓前进，就算碰到了什么，好歹还有点心理准备。

「这样不是更恐怖吗？」她收起笑脸，谨慎地跟在我身后。

我触到了铁丝网，知道下一关要来了。

「要来了昂，小心。」

闪光灯再次打开，尖厉的嘶叫刺痛我们的耳膜，铁丝网内直挺挺站着两只鬼。虽然依旧下意识退了一步，但做好准备的我们不会像上次那么慌张。叫声有规律地循环播放，我看向闪光灯下她明暗交杂的侧脸，她也乐在其中的样子，完全没有被吓到。

「其实习惯了也就不可怕了吧。「我给她壮胆子，然后贴着铁丝网继续往前走。

「咦？」她好像发现了什么，拉住我回过头去：「这个木偶好像在动，你看看是不是。」

我贴着铁丝网，看向站得稍远的「鬼」：「这么看，胳膊确实在晃。」

「是吧。」

「赶紧走吧，别管他。」我拽住她的袖子，把她推到我前面。可理智总是战胜不了好奇心，我边走边回头看。她看见我回头，也跟上我的动作。

「咔嚓」一声，「鬼」的脖子像齿轮一般转动，散发出诡异的僵硬感，好像它去世了许久，对自己的身体感到陌生。恐怖闪光灯的照射下，六只眼睛对视。又一轮鬼叫袭来，声音扩大了数倍，可怕的立体声传达出无处可逃的信息，瞪着我们的」鬼「突然扑上前，抓住铁丝网猛烈摇晃，铁丝网本就不稳固，在它的摧残下更显摇摇欲坠。

「放我出去~」惊悚的立体声再次出现，这不属于人类的声音没有从「鬼」口中发出，而是在四面八方环绕游荡，把我们拖进了它的领域，仿佛至死也无法离开。听到背景音乐的鬼一如打了鸡血，疯狂摇晃生长着尘垢的利爪，睁大了因幽怨而猩红的双眸，血色的獠牙穿透铁丝网，直指我的脖颈。

这些细节都是我后来回忆的，或许有添油加醋也说不定，当时的我出乎意料而情理之中地露出了最不男人的一面，在鬼摇晃铁丝网的一刻，我就弹簧般跳起，跨过她的脚，用百米冲刺的速度丢下她扯命飞奔。

赵雪晴是谁？我不认识，也不想认识，我只想活命。

她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尖叫声比鬼还吓人，有东西掉在地上，慌慌张张捡起然后追着我逃跑。虽然有闪光灯的照明，我却再也也不敢回头看，噼里啪啦的声音一直在不远处回响，我真的以为是鬼追了上来。

冷静下来后，停止工作的大脑恢复了正常状态，身体却依旧在飞奔。突然想到：她今天穿着凉鞋唉，这么说，一直追着我的人是她不是鬼。确实有那么一刻，我忘了身边还有个人。

我赶紧停下，转过身接她，她却刹不住车，一头撞在我身上。好在她及时用双臂挡着脸，我们才没有摔倒。

不远处传来陌生男子爽朗的笑声，不得不说，这NPC很敬业，也不知道工资多少。

我顾不上什么体面，伏在她肩膀上大口喘粗气，她大概也做着相同的动作。看似坚硬的墙壁已不值得被信任，我们是彼此在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物体，无论怎样触碰，都不会触发机关、不用担心对方突然变成鬼扑上来。基因里被激发的求生欲让我们下意识选择最安心的物体依靠。

我低下头，用鼻尖感受她锁骨的棱角。

「那还不是差点伤了人家。」

我这才意识到，我的双手撑着她肩膀，相当于一半的重量都压在其身上。我赶紧从她身上离开，却一不小心倚上了后边的墙。

这只手突然与我十指相扣，它的主人从箱子里站起来，目之所及只有他惨白的面具。

旁边的假人「贞子」大姐怪尴尬的。

总觉得她鼓着脸生气的样子好可爱，真想亲一下。

然后孩子们会憧憬地鼓掌吧。

「太……太重了」以她的体力，可能也完整地说出一句话了。

照片上她的笑容灿烂而真实，不像是在鬼屋里闯荡了两个小时的好几次差点哭出来的状态。不过，这个姿势，就好像我抱着她一样，在公共场合太羞耻了，更何况我们不是男女朋友。

如果嘴巴张的小一点就更好了。

「鬼屋就是这一点有意思。」她看着「贞子」飘在头前的长发：「出乎意料才能被吓到。」

我回想着一路上的种种，将来我或许会给我的孩子讲这些吧：你们的爸爸，第一次去鬼屋的时候没有哭，他保护了他喜欢的女生。

这期间，我们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

「没关系，这正常，怪我做得太过了。」他看上去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声音却具备了成年人特有的理解和温柔：「我要是有你这么勇敢当年也不至于分手。」

「你看吧，这样的话我们就能都站在照片中间了。」她好像对这些并不在意：「笑开心点，你看我笑得多好看。」

毕竟这是人家的工作嘛，我差点说出这句话。

「芙蓉街多贵啊。」

「我决定了，今天中午吃鸡吧。」

「当时听你喊救命就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网上说鬼屋啊、密室逃脱什么的女生容易被非礼。」当然这些都是我的说辞，当时真的是下意识想救她，包括那一拳都是没有经过思考的。

我也凑上去练练道歉。

在一个房间内，我们触发了所有机关，灯也都亮了，看她走不动，就决定原地休息。

「哇」的一声，我叫了出来，她可能也回头看到了「鬼」，紧跟着我「哇」地大叫，然后不等他从纸箱迈出就逃往下一个房间。

「有区别吗？」

「话说开车的是你吧。」

在下个房间里，我撞到了放在中央的箱子，吓得我差点当场去世。她温柔地抓住我的手安慰，我开始得寸进尺，用另一只手抚摸她的手背。

她好像真的想请客，我跟着她坐了二十分钟公交车，她一直在车上查最近芙蓉街口碑好的美食。

「我就是觉得打的好，叫他扮鬼吓人。」她赌气似的说。

「拍张照吧，第一次来鬼屋 。」我提议。

我们大概是相拥在一起了吧，只是此刻我的神经系统濒临崩坏，无法确认这一感知。

我的恐惧并不亚于她，看到她摔倒后，粗暴地拽起她，就冲向下一个房间，不想再停留一步。

「好吧。」她犹豫一下，也站在我的身边。我调整好角度，让我们和鬼屋的大门同时露出。

这句话又让我的大脑停止思考，身体跟随心脏运动。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在黑暗中找得如此准确，我只记得自己一拳打中了工作人员的鼻子，疼得他立马放开她，靠在墙上大叫。

「不是，你别想歪，我是说吃鸡、吧。」她好像猜到我理解成了什么。

好歹没有流血，但也红肿的厉害。

「想不到，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她挖苦道。

「我来照吧，我技术好。」她也没有管我是否同意，一把抢过我的手机，从前面贴在我身上，脑袋靠住我肩膀，发丝摩擦我的脸颊，她好像高估了我的身高，自己便歪着头让我的脸露出来，没等我反映就按下快门。

「一起？我没必要的。」

不过，到了目的地才知道，别说吃鸡了，能找到摊位就不错。本来就是暑假，今天天气也不错，芙蓉街人流爆满也是意料之中。

「别装傻，我知道你想开车。」

红色灯光在前方点亮，笼罩出褪色的棺椁。一阵低吼从棺材板内发出，棺盖缓缓拉开。

「抱歉啊，入戏了太激动。」我赔笑道。

下一个房间里，她被工作人员假扮的「鬼」蒙住眼睛，突然松开我的手，大喊：「放开我。」

「又不是你花钱。」

她「嗯」了一声，举起手机朝向我：」准备好了吗？「

咦，她的手没有这么大的。

「不是，咱俩一起啊。」

鬼屋本来就不大，再加上我们一路被吓，跑得自然快些，以至于出了鬼屋才刚刚十二点。屁股上沾了一层灰，而她的衣服却干净，一如今天刚见到她的样子，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明明一起坐在地上。

他让我们继续玩，自己往入口的方向走。

「你比我好不到哪里去。」我把腿张开，换更舒服的姿势坐：「而且不要只用胆量衡量男人的能力。」

看过一本小说叫《无限恐怖》，这之后我们经历的也可以用这个词形容。

「你还是先保护好自己吧。」

「咔嚓」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没事。」他捂着鼻子说。

「你又做什么孽了。」

她一脚踩中了塑胶娃娃，灯光打开后，房间四角吊着真人大小的晴天娃娃，吓得她把地上的娃娃踢开，同时滑倒。

即便是坐在地上，我也不愿放下牵着的手，我们不知什么时候切换成了十指相扣的状态。

「快点，上高中就没时间来了。」

这之后，我们谨慎了许多，始终牵着手，保持在黑暗中也能看清对方的距离。

「胆小就直说，别遮遮掩掩的。」她也张开腿坐，同时用不和我牵着的那只手捂住裙子：「以后换我保护你。」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脸上的红色与身边贞子造型的白衣假人形成了鲜明对比：「你那一拳打得挺帅。」

拇指轻抚她的虎口，一看她的拿笔姿势就不对，虎口上一点茧子都没有。

「对不起，对不起」她借着突然亮起的灯光看清了他的脸，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赶紧道歉，查看他的情况。

她提议去芙蓉街，那里是全济南最著名的小吃一条街，解决掉中午饭。

「嗯，说白了就是吃饱了撑着，来找刺激。」

「这里的非礼指的不是工作人员吧。」她看看我们牵着的手，又看看我：「占便宜要有个度啊。」

「硬着头皮进去。」

「可是玩得依然很开心啊～」她摆弄着「贞子」的裙子，吓人的存在被人当做玩具，这鬼生也够失败。

我是真的害怕会有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抓住她的手赶紧向前跑。

我慌忙松开她的手，她却握地更紧，不让我松开。

「啥玩意？」我看着兴致勃勃的她，内心涌出恐惧。

她点点头。不过就算是想硬着头皮进去也不容易。准确来说不是我们自己走进去的，我们是被后面的人推进去的，像潮汐下两颗小水珠，没有自己选择路线的权利。想到她还穿着短裙，太危险了，我把她护在身前，时刻提防着身边可疑的男性。

不过放眼望去，这里的年轻女性大多都是她这样的穿着，比她还暴露的也不在少数。

是自己想太多了吧。我自嘲到，就算是她爸也不会这么管她。

我和她找了一家奶茶店，提着奶茶在旁边休息。

「好歹这里人少。」她看起来也难受地不行。我们偏离了主路，站在两家店铺中间的空隙里，这里没有大路这般拥挤，而且店铺的屋檐能提供阴凉。

「确实太挤了。」说实话，我不想逛下去了：「咱买完东西直接走吧，在这呆着也活受罪。」

「嗯，往那边走不远就有卖鸡排的，买了去外面吃。「

我们把奶茶干掉，又慢吞吞挤进了人潮。鸡排店的生意火爆，三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第一次见现炸的鸡排还要排队。」我站在队伍后面，小声对她说，她则一脸嫌我「没见过世面」的表情。

「你就要一个鸡排？」她问。

「嗯。」

「对你来说吃不饱吧。」

这是实话，不过我不想白蹭她那么多钱，原本准备偷偷买些别的。

「那我再去买点别的。」

「都说了我请客，你不用这么不给面子吧。」她好像看透了我的想法，把钱包留下，让我在这排队，自己出去逛。

「你还是乖乖排队吧。「我从后面抱住她胳膊，不让她出去：」我不想让你自己走在人群里，你太好看了，容易出危险。「

为了不让别人听到，我几乎是趴在她肩上说的，嘴贴着她耳垂，手还没有从她大臂上拿开。这姿势，要多亲昵有多亲昵，当时胆子突然大了起来，毕竟连手都牵过也没必要害怕什么，但说完之后就变得特别害臊，不敢看她的反应也不敢看路人的表情。捂着嘴巴大步逃离。

还是不习惯这样。

「如果你买完了我还没回来就去刚才的地方等我。」我最后留下这句话，远远地听她「嗯」了一声。

我买了两盒臭豆腐和四个烤串，老实说，无论是量还是花销都比鸡排大。我捂着臭豆腐穿过马路，鸡排店外排队的人早已换过一轮，我再逆着人群挤到约定的集合地点，那两家店中间空空如也。

无力感充斥着大脑，心脏在无声地哭泣。

一切恐慌与急躁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凭空消失。为了让我找到，她躲在人群之外，爬上狭窄的石台，就算她这样纤细的身体才面勉强钻进她站的空隙。

我再一次逆着人群，走到约定的地点，依旧不见她的身影。

经过这番闹剧，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我不该放她一个人留在那里，她应该是到别处玩去了，她不像那种会乖乖等着的人。

「多谢夸奖。」

我拨打她的手机。

「一直在集合地点啊，买奶茶的旁边。」她好像被吓到了。

「你个笨蛋，看看支付宝。「她把消费记录转给我，确实是蜜雪冰城。

「嗯？」

「有，看你刚才无能狂怒的样子。」她好像在讲一件可笑的事，我承认这确实很可笑。

「拿着，给你买的。」我把一盒压烂的臭豆腐和一半烤串递给她。

「你刚才绝对很担心我把。」

「不会的，笨蛋。」

「笨蛋，鸡排都凉了。」她小心翼翼地从石台上走下，胳膊掌握着平衡，低头寻找下脚的地方。

她看到我把食物干掉，递给我一张餐巾纸。

「大概吧。」

看到这副可爱的模样，我莫名想哭，又想哈哈大笑。

「你在哪里啊？」我近乎是吼了出来。

我和她坐在这里，悠闲地看着被人流推着前进而身不由己的人们。

她大概是摆出了这么一个口型。

「不，我要是你早就自我销毁了，那么难闻、也不好吃。」

「但是……」

刚才的担忧反而显得好笑。

「年糕？」

坏了。

她昨天的话让我很害怕，尽管我们都默契地不提这件事，如果是单纯的走散，我不会那么着急，但她还背负着名为「消失」的诅咒，电话也不接，我真的害怕她会突然人间蒸发，神秘地从世界离开，抛下我一个人寻找再也找不到之人。我已经接受这个事实的，尽管不相信，但鬼屋里的一切又让提醒我自己曾经是多么喜欢她，是多么想保护她，我甚至来不及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她，最后一面竟如此仓促，最后一句话甚至没有对着她的眼睛说出……

「我就在这里啊，挥着手呢。」

「你再过来。」

我的这份鸡排也是特地多放辣椒的，她记得我喜欢吃辣。

「走吧。」她站起来，准备把垃圾扔进垃圾桶。

她以为我看不到，但也只是以为。

我喜欢哦。

「说谎。」

我很自然地牵过她的小手，确认着她的温度。让两人的肩膀靠住，证明她没有消失。

「不要什么也不说就突然消失好吧。」

燕子般温柔的呢喃，试图让我放下不安。

「你别着急，看看旁边是不是卖年糕的店。「

「我去过那里啊，没找到你。」

我看着她翘着腿大口吃臭豆腐的样子，这个反差太大。但大长腿这么摆放也别有一番风味，给平时容易亲近的她增添了高贵感，像体验小市民生活的名媛，路过的人都会这么想吧。

「你没事动那个干什么」我边走边问，想一直和她说话，确保她和我都在这里。

电话突然响了，距离我们分开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我身不由己，显得那么无力，即使穿过小街也需要很长时间，我不记得自己说过多少个「抱歉」多少个「借光」、被投以多少冷眼。见到穿短裙和衬衣的就上前确认，那过程又需要逆着人群，然而她们不是我熟悉的那个人，我独自承受希望的破灭，然后继续寻找。

「第一次有人夸我像臭豆腐，我应该开心吧。」

「对啊，北边是蜜雪冰城，咱在那边买的奶茶，南边是一个卖年糕的地方」

「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了。」

我重新加入人群，被裹挟着前进，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略过我的双眼，他们有着各式各样的表情，有着属于他们自己的幸福与愁苦。其中不乏好看的女子。但这些与我无关啊，赵杉雪就藏在他们之中，却如咫尺天涯。我一遍遍搜寻着身边的人，她的面容多次浮现在我的眼前，却又幻影般消失不见。我不断横穿着马路，从我们喝奶茶的地方到炸鸡店，再到卖臭豆腐和烤串的摊子。

终于找到了她，她正啃着鸡排挥手。

那边传来了机器冷漠的声音：「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sorry……」。如果声音能代表情绪的话，它代表的便是失望吧。

「可是真的不在啊，为什么我看不见？」

我试着重拨，却依旧无人接听。

我每到一个能打电话的地点都会给她打电话，却得不到一次接听。

我恨不得马上跑去那边，同时笑话自己的愚蠢和多虑：「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

可这样的她，只属于我一个人。

「蜜雪冰城？奶茶不是在阿水买的吗？我在阿水大杯茶这边啊。」

「玩嗨了别人打电话会很烦。」她的声音也小很多：「最主要也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傻。」

她还在这里。

「好辣。」她尝了口臭豆腐：「你怎么要那么辣的啊～」她含糊不清地抱怨。

「没看见你啊。」内心的恐惧进一步加深，她可能真的走近一个我看不到的空间。

「没有，只顾着生气了。」我当然不会说出真实想法，太羞耻了。

「你就是像臭豆腐一样。」她辣得吐着舌头也不忘说我。

「电影票已经定好了，看完就回家吧。」

第一天，如此就结束了。

「没那么不堪吧。」

人群的喧嚣掩盖住大部分声音，就算我大喊她的名字也无法传播太远。

她一定是为了等着我才留着鸡排不吃的吧。

「赵雪晴。」我突然叫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