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壞孩子的進擊》 · 鳴海雪華 · 3萬 字
只要完成了義務教育後再從高中畢業,我們就可以獲得普通人的認定證書。
反之一旦中途輟學,就萬事休矣了。誰也不會在乎退學這種行爲的背後到底有着怎樣的隱情,還會在履歷上留下污點。在名爲民意的巨大浪潮中,退學這種行爲就是不適應社會的人和家裏蹲的同義詞。
所以說,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在理解了這一點後,都能夠巧妙地遏制住自己的感情。
簡而言之,就算是有誰退學了,也不會有任何的改變。
名爲西豪高中學生的齒輪運轉完畢,今天也將以極其平常的方式結束。
「……就算是臨近文化祭了,也不要做什麼奇怪的事情哦,我要說的就是這些,值日生喊號令」
班主任用這樣的話結束了這場班會。
二年五班的學生們在敬禮完畢後,開始熟練地將手邊的座位移到角落裏。我也隨着他們移動着自己的桌椅,今天也要開始準備文化祭了。
「條幅還剩最後一幅啦!大家,一起以最後衝刺的勢頭加油吧!」
「好嘞!充滿氣勢地塗色吧!」
週末已經過去了好幾天,可是胡桃並沒有來學校。
我的生活變得十分的空虛。
上課、喫午飯、然後接着上課。放學後要麼幫忙準備文化祭,要麼直接回家。
我懷着心灰意冷的心情,度過着這樣的每一天。
兩段過去始終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不停地冷卻着我的內心。
其中一段就是恐怖襲擊,即廣播粗口這個贈送給這所學校的華麗復仇。
但是,這同時也是一種會傷害與我有着同樣處境的人的行爲。
要向這所學校復仇,在此基礎上,還要拯救有着同樣處境的人,這很難。
那一天,在天台上我所聽到的,果然只是理想論罷了,明白了這一點的我不禁心如死灰。
還有一段就是胡桃,隨着日子一天天地度過,我心中對胡桃的那份感情,變成了近乎於憤怒的沮喪。
「不,也談不上是什麼糾紛啦……不過,夏目,我必須得和你說一聲了」
在開門的一瞬間,我立刻就被混着油漆味的熱浪給包圍了。
雖然在和以前相同的地方遇到了相同的人,不過情況卻完全不同。
「不管是多麼痛苦的事,也總有一天會忘掉的吧」
「不能忤逆好班的各位大人,這就是我們學校的法律沒錯吧?哈哈」
「不過就算是抱怨也沒用吧,畢竟老師們也都站在好班的那邊」
「……夏目?你沒事吧?你,在生什麼氣啊?」
「您好啊,巖田前輩,下午好」
在招牌上畫着精緻的畫的學生,用多餘的紙箱打鬧着的學生,還有一邊下達着指示一邊量產着紙花的學生,每一個人看起來都十分的開心。
將自己的座位挪到角落後,接下來,就是要幫忙準備文化祭還是回家的二選一了。
果然,抱着復仇企圖的人是不會迎來happy end的。
是足球部的部長,足球部的部長正站在鞋櫃的附近。
一臉抱歉的田中同學,將垃圾袋遞到了我的手上。
文化祭開幕的兩天前,放學後,在開始了文化祭準備工作的教室裏,今天的我也被下達了這樣的判決。
「你沒有還嘴吧?爲什麼,爲什麼要老老實實聽話呢?」
我發自內心地回答道。這一週內,我也曾在田中同學的指示下做過像是貼美紋紙膠帶這種需要多人合作完成的工作,不過和同學們之間的距離感讓我實在是很尷尬。能被拜託扔垃圾這樣一個人就能夠完成的工作,不如說反而是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嗯,應該吧,畢竟大家也都能在文化祭當天玩到,應該也不會說什麼吧」
……這樣啊,既然這樣的話,那也罷。
拿了鞋子後,向教學樓門口走去,只不過,突然看到的讓我在意的人影讓我停下了腳步。
*
似乎是察覺到了我沒有理解,足球部的部長很快地做出了說明。
自然,也不需要再去開作戰會議了,所以我在放學後變得很閒。
「我記得是教學樓的樓頂!應該會三個並排掛起來!沒錯吧老師?」
「……這樣啊,那麼,就拜託你咯,這邊還有幾個垃圾袋」
話雖如此,不過,這一個半月,也並非是毫無收穫就是了。
她輕輕地將手搭在了我的肩上,然後向着女生團體走去。
「沒事吧?感覺你臉色好陰沉」
她因爲要退學了所以很焦急這點我懂,不過,什麼意見也不說就光是哭是要鬧哪樣。
「啊,不是不是,是說我們班,在文化祭當天開不了模擬店了」
「誒?我本來,也沒打算要老老實實聽話來着……」
「…………」
在我還沒來得及問是什麼事的時候,從部長嘴裏聽到了這樣衝擊性的發言。
這是第三幅,也是最後的作品,這幅作品的完成,也就標誌着二年五班的文化祭準備正式完成。
啊,不過還有一點,這個我無論如何都想要確認一下。
在文化祭的準備即將開始的時候,在教室的角落裏站着的我,被田中同學搭話了。
「……嗯,是有點吧,我正在想事情」
足球部的部長在注意到是我之後,輕輕地舉起手回應道。
中止?爲什麼事情又會變成這樣,不理解這其中的含義的我,愣在了原地。
足球部的部長,正在和我不認識的三年級學生講話,我不認識的那個三年級的學生正用着盛氣凌人的口吻說着什麼,而足球部的部長則是用着敬語微微地低下了頭。
我慢慢地走在走廊上,幾度停下腳步,看着這快活的空間,也看着身處於幸福漩渦中的人們,我也想要變得稍稍幸福一點。
而且,我這個二選一,主要還是由田中同學來決定的。要是她向我搭話的話我就去工作,不向我搭話的話我就偷偷地回家。就這樣過着每一天。
女生團體向在一旁靜靜看着的班主任確認着,然後,
這樣就可以了吧,哪怕只是轉瞬,能夠擁有這樣的夢想就已經足夠了。
終於有了文化祭的樣子了。
「……什麼?開不成了……是指之前說的那個BBQ烤吧改成別的店了嗎?」
在這之後又說了幾句後,最後以不認識的三年級學生的離開結束了這場對話。
「啊,嗯,這種事小菜一碟啦」
「……好的,我知道了,抱歉」
「那麼,我們立刻就去展示!大家把這裏打掃一下」
足球部的部長輕輕地撓了撓臉。
「這樣就完成了—!!各位辛苦了—!!」
她垂下目眼睛,小聲地說「這樣啊」,旋即又露出了放棄的微笑。
「抱歉啊,本來還想着要是能給你安排一個多人合作的工作就再好不過了來着……」
擔任領隊的女生話音剛落,同學們立刻歡呼着鼓起了掌。
在天台上的那個我所憧憬的星宮胡桃,就只是這種程度的人物嗎,想到這一點我的心也同樣冷了下來。
「嗯,我去去就回」
「前輩班裏的人,也認爲就算不開模擬店也沒關係嗎?」
「夏目君,抱歉啊,能不能請你幫忙將這個扔到垃圾收集點呢?」
「是啊,畢竟我是年級委員,所以才作爲代表前來談話的」
足球部的部長,無奈地聳了聳肩。
「就是這樣,已經這麼定了所以就麻煩你們讓出來吧,也告訴其他人一聲,可以吧」
「吶吶,這個條幅要掛在哪裏呢—?」
哪怕是像我們班這樣出展品的,也必須要在明天將作品完成並佈置好,所以說不管是哪個班現在都正處於收尾階段。
「誒?沒事啦,這種工作也沒關係的」
在因彩排而格外熱鬧的學校內,我們班裏充滿了成就感。
被留在原地的我望着她的背影,又嘆了口氣。
我這樣回應後,田中同學露出了一副驚訝的表情。
「前輩剛剛在這裏,是說要把器材和場地都讓給好班學生沒錯吧?」
像聖誕老人那樣將垃圾袋扛到肩上,我走出了教室。
教室的中間,展開着完成的條幅。在鮮豔的淡藍色背景下,用明朝體寫着「連接傳統與羈絆」這樣的文字,這是寫着今年的文化祭標語的條幅。
田中同學一臉擔心地探頭看向我,這個人,觀察周圍真的觀察得很仔細啊。
沒錯,現在的我有田中同學這樣一位朋友,與之前在班裏完全被孤立時的情況不同,現在就算是在這所狗屎一樣的學校裏生活,也沒有之前那麼絕望了。
稍稍抬起頭,發現足球部的部長正用着一種夾雜着懷疑和擔心的目光看着我。
這種事……我也不懂啊,我也想問。
我和胡桃的故事就到此爲止了,雖然很平淡,不過或許這就是現實吧。到頭來,我們的理想也就僅僅只是理想罷了,並沒有能夠改變這所學校。
由於胡桃已經不在了,所以我也就不再向學校發動恐怖襲擊了。
彷彿是大雜燴一般的走廊,比以前更加熱鬧了。
第二天,也就是文化祭的前一天,午休結束時。
「就是,那個模擬店啊,之前不是說讓你來玩的嘛,抱歉啊……開不成了」
——聽了這樣的回答後我立刻,打了個寒戰,彷彿是看到了某種非人的,令人厭惡的東西一般,一股寒氣從腳後跟直竄我的後腦勺,寒氣所過之處討厭的汗水噴湧而出,討厭的汗水讓我感覺想吐,而這想吐的感覺又引發了頭暈。
「那是……」
和胡桃兩個人一起提出理想的時候,毫無疑問真的很開心。
不過也是,西豪高中的文化祭的準備工作已經進入了最後的衝刺階段,基本上每個班,都會在文化祭開幕前的兩天,也就是今天的放學後,完成所有的準備工作。然後明天,也就是文化祭開幕的前一天並不會上課,所以一整天都要進行彩排。
「只能讓步了?誒,那算什麼?我無法理解」
說到三年一班,確實是好班。雖然好班的專橫一直都讓人難以理解,不過最讓我無法理解的是,足球部的部長居然會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來。
這麼回答着,露出了放棄的笑容。
不是場地和器材都被搶走了嗎?爲什麼這個人還能夠如此冷靜呢?
「嗯,就算你說你無法理解,我這邊,也只是在陳述事實罷了」
愉快的不光只有人,每個班的教室和走廊間的那堵牆上,都貼滿了用紙箱製作的立體畫和寫着「可麗餅」「珍珠奶茶」的菜單。不知是哪個班,還將玻璃紙貼到了日光燈上,周圍便籠罩在了歡快的橘黃色的燈光下。
*
繞着樓梯下到了一樓,來到了食堂前,執行委員正在將入場的大門搬向外面,混在這羣人當中,我向着鞋櫃走去。
「……嗯,哦,是夏目啊」
「剛纔那個和我說話的人,你看見了吧?那傢伙是三年一班的,之前就一直在說想要擴大模擬店的規模,所以讓我們把器材和場地都讓出來。我們雖然一直都沒有回應,不過,他剛剛似乎直接和我們的班主任談妥了,所以我們就只能讓步了」
既然雙方都同意的話,那我也就沒必要去想那麼多了。
不行,總覺得心裏不痛快,沒辦法好好思考了,還是先結束這場對話吧。
「吶,夏目君」
我等到部長完全是一個人的時候,才上前搭話。
我今後,會懷着和胡桃一起做過的那些恐怖襲擊的回憶好好地活下去的。之前的期末考試我已經考過了,只要稍稍努力一點的話,就不可能不及格的。我會作爲一名平凡的學生,在這剩下的一年半里,在這所名爲西豪的爛學校裏悄悄地繼續上學的。
「看您好像在和剛剛那個人爭吵的樣子,是起了什麼糾紛嗎?」
和班主任一起拿着條幅走出了教室。
不好,趕緊用嘴調整呼吸,來讓自己冷靜下來,到底在動搖個什麼勁啊,我。
乍看之下,這只是竊取他人勞動果實的行爲。
不過,由於充滿了成就感,所以班裏並沒有人發出抱怨。
「在他們回來之前把這裏收拾乾淨吧」
「嗚哇,顏料撒到地上了啊,這邊得用抹布才能擦乾淨哦」
一邊進行着這樣的對話,留下來的同學們一邊開始了打掃。
我也得乾點什麼纔行,再怎麼說現在也不是放學後,所以不能回家。
我找了一下田中同學,她正在教室的角落裏,和幾名女生談笑着撿着垃圾。
有點不好搭話……雖然這麼想着,不過現在並沒有去請示指示的必要。畢竟就是掃除而已,我只要在角落裏撿垃圾應該就可以了吧。
掃除不斷進行着,被堆到角落裏的桌椅也全都被歸回了原位。
沒過多久,去展示的女生團體就回來了。
「啊,歡迎回來—!條幅效果怎麼樣—?」
「相當的厲害!到了真正展示的時候就覺得真的『好大!』!」
吵吵,鬧鬧。同學們就好像是正在休息時間一樣聊着天。
雖熱氣氛着實熱烈了一會,不過當班主任站到講臺上後,這份熱鬧便平息了下來。
板着臉的班主任在環視了整個教室後,開始講話。
「……好的,各位辛苦了。我覺得大家合作得很好。由於這個班並不是模擬店,所以並沒有像其他班那樣的排班,不過在文化祭當天大家也要適可而止,不要玩鬧過頭了,畢竟每年都有因爲玩得太瘋而引起問題的學生……我要說的就這些。」
在值日生的號令下,短暫的班會結束了,教室裏又重歸熱鬧。
「明天要去哪?我的話,想去二班買棉花糖來着—」
「不錯嘛,一起去吧,明早就還是我們幾個,一起去逛吧?」
文化祭的前一天,準備完成的班級就可以放學了,二年五班的學生們一邊說着文化祭當天的安排,一邊陸陸續續地走出教室。
進了一個單間後,關上門,任由自己衝動地砸着牆壁。
不知何時,我已經忘記了從過去的自己那裏得到的恩惠,只當它是一種理所當然。
「真是的,你總是突然就把我叫出來……」
「……你們是二年五班的吧,我說啊,雖然文化祭可能搞得你們心浮氣躁,不過可不要忘了,學生的本分是學習啊,畢竟五班的人可盡是些連初中的知識都會忘的白癡」
算了,就在這裏吸吧,總覺得,場所什麼的已經不重要了。
「之前的期末考試,你考得還真是差啊。就考三十七分是幾個意思,這不是都快要不及格了嘛,幹嘛?是瞧不起我嗎?殺了你哦」
「這個提議不錯!那就預約個地方吧!」
「我,正要和朋友一起去參加慶祝會來着」
「…………」
趕忙將煙掐滅,按進了便攜式菸灰缸內。
……這些傢伙,只是將我認定爲了被古川老師罵的同類罷了。
古川老師依次看向了二年五班的學生們,咂了一下舌。
畢竟我是立刻就做出了反應,也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聽聲音是一男一女,從語調上,能夠聽出二人的關係很親密,是情侶之類的嗎,不過西豪高中應該是禁止男女交往的來着。
「吶,真的要在這裏做嗎?要是被發現的話可是會被髮火的哦」
從口袋裏取出了煙和打火機,我開始站着吸菸。
「快點,朝向我這邊,稍稍抬起頭看向我」
那麼,應該沒問題的,我的存在……應該沒有暴露才對。好險,差點就被發現了。
上次被直接罵粗口是什麼時候來着?算起來已經過了三個多月了嗎。
經歷了數次接吻和恐怖襲擊的我,事到如今自然知道只代表着壞事的香菸是不可能滿足得了我的。不過,不做點什麼的話就沒辦法平靜下來。
「喂,你這個眼神是幾個意思,想說什麼就直說嘛,怎麼?又想寫檢討了嗎?不讓你寫檢討你就不會明白嗎?要我說你乾脆別來上學了,說真的」
然後就勢前傾,毫不猶豫地將拳頭刺了出去,一拳打在了古川老師的左臉上。
看到了聲音的主人,是教數學的古川老師,他大步向着鞋櫃走近。
後腦勺彷彿被人打進了乾冰一般,一種討厭的感覺油然而生。
這麼想着,在人羣中從鞋櫃裏收回了鞋子,就在這時。
「你上了好班之後馬上就又掉了回來,這是因爲你就是個白癡,倒也沒辦法,不過至少給我認真一點啊」
即便如此我還是繼續吸了下去,結果變得噁心了起來,心中翻湧着的不滿讓我有點想吐。
「尤其是你啊,夏目」
「別介意別介意,偶爾也是會有這樣的事的」
我也回去吧,拿起書包,隨着人流走出了教室。
「抱歉抱歉,突然就想要見你了」
「…………」
我慢慢地回過頭,古川老師,又用着他那副冷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呀,夏目,還真是場災難啊」
「……開什麼玩笑」
哈啊,這個狗屎老師,連這種時候都要說教嗎,真是蠢到家了,隨他去吧。
「這裏,可是玄關啊?可不是教室啊,公共場所給我保持安靜啊小屁孩們」
緊接着,我的肩膀被人搭上了手。
在文化祭的氛圍中,二年五班的學生們集體向鞋櫃走去。
突然怎麼了?是在同情在大家面前被罵的我嗎?
「夏目君,太好了呢」
全身的細胞都在騷動着,只有這傢伙絕對不可原諒,我不允許自己原諒。
雞皮疙瘩豎了起來,背後冷汗直流。
在稍稍遠一點的地方,田中同學正平靜地微笑着。
「喂!你們給我站住……嘁,嘰嘰喳喳的吵死了!耳朵都快被你們吵聾了!」
猛地,看向了天花板,那裏並沒有火災報警器之類的東西。
我下意識地跑了起來,爬上樓梯,向着空無一人的樓上的廁所跑去。
「這算什麼嘛,真的是……」
不管是轉動門把手還是用肩膀抵住,屋頂的鐵門都紋絲不動。
以他的這句話爲開端,其他的男生也紛紛開始附和。
「……啊,等,喂!夏目?你要去哪!?」
「嘁……別無視我啊,白癡」
我的這份心情,該如何才能夠改善啊。這份無處發泄的憤怒、憎惡、悲傷、還有不快,要怎樣才能夠排解呢……誰來教教我啊。
「本來啊,我都不想讓你們來文化祭玩的,畢竟你們考試成績那麼差」
明知道身處這所學校,想要默默地過平凡的生活是根本不可能的。
用鞋底向着跌坐在地面上的古川老師的臉上,用彷彿要將其踩爛的力氣狠狠踩去。爲了讓他不再對學生說粗口,有必要用能給他留下心理陰影的氣勢去痛擊他。
只有我們班放學這麼早,其他班還在進行着接客練習和試喫。教室裏、走廊上、樓梯口、到處都很熱鬧,就好像是正式的文化祭已經開始了一般。
「啊嘞?……打不開」
「呼—……」
……對哦,在與胡桃見面之前,我也曾一度向這所學校發起過反抗來着。
對哦,想來也是理所當然的,我們班的學生爲了掛條幅纔剛剛來過屋頂。這裏的門,只是有人忘了上鎖所以纔開着的,有其他人上到屋頂上的話,自然是要把它鎖上的。
我在廁所的單間裏調整了呼吸後,向天臺走去。
看過去,發現是一個連名字都沒有記住的男同學。
用着一副自來熟的語調,一個接着一個地對我說道,他們就好像是對待竹馬之友一般笑了出來。
要是真能做到的話就好了。
明知道不對我惡語相向這種事,只是口頭的約定,根本就不可能被一直遵守的。
*
豎起耳朵傾聽,聲音的主人似乎並沒有要上樓的意思。
我一個人,向着教學樓門口走去。——不過,我在半路上停了下來。
被怒罵的學生們,就好像是平時上課時那樣,動作都僵住了,大家都一動也不動,等待着暴風雨的過去。
明明在不久前,我還沒有這種感覺來着。
在聽到了這句話的一剎那——我有種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的感覺。
是已經習慣了嗎,還是說我已經變得奇怪了呢。
這就困擾了啊,我並不知道除了屋頂以外的其他的吸菸地點,該怎麼辦呢。
現場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剛剛還十分明快的空氣在一瞬間凍住了。
心裏很沉重,那種祕密的快感始終也沒有等來。
……現在不應該是文化祭的彩排時間嗎,到底是誰啊?會來這種地方。
「我說,我們也不需要考慮什麼文化祭之後的收拾問題,要不先去開個慶祝會怎麼樣?」
……哈?那傢伙,剛剛說什麼?沒聽錯的話,他剛剛叫了我的名字是吧?
我緊緊地握住自己的右手,轉過上半身將拳頭高高舉起。
古川老師不知是不是對我的無視感到了厭煩,不知何時離開了。
她在說什麼,太好了?這個,到底哪裏好了?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他們離開——雖然是這麼打算的。
在我心中不斷翻湧的這份名爲憎惡的感情,最終化爲了這樣一句話說了出來。
被熱氣團團圍住的同學們,進行着這樣的對話。
……纔怪。
「……!?」
在我又吐出了一口煙的時候,我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將煙含在口中,用打火機點燃了前端,看着那裏逐漸變紅、變黑、最後直到變成了白色後才輕輕地吸上了一口。爲了不讓煙進到肺中,我吸得很慢。
爬上樓梯,到達了最頂層,熟練地將手伸向了鐵門。
時隔了這麼久,我又想吸菸了。
將全部的體重壓在了重心腳上,一拳打穿,狠狠地打飛。
這些全都是我的妄想,我只是在腦內去毆打這個傢伙而已。
雖然這麼想着,不過下一句話就讓我知道自己錯了,我逐漸理解了這一切。
突然感覺到了一陣噁心,彷彿有種黏黏的不快感纏遍了全身。
我趕緊彎下了腰,藏在了只有樓梯的最頂部纔有的小牆後面。
「……哈啊」
彷彿是撕裂了愉快的空氣一般地,一聲歇斯底里的男聲傳了過來。
「別太放在心上,我們考得也很慘啦」
反正也不會叫我的,和我也沒關係,就趕緊回家吧。
「感覺,這樣的話我就也能和夏目好好相處了」
呼出了一口氣,積存在嘴角的灰色煙霧便飄在了空中,那股煙並沒有立刻消失掉,而是留在了天花板上,撞到了牆壁後又彈了回來,留在了室內不斷徘徊。
望着四處翻滾的令人討厭的煙霧,怎麼了這是,感覺不管怎麼吐都吐不痛快。
「……這樣可以嗎?」
…………
不對,等一下,這個女聲我似乎在哪裏聽過。
不會錯的,畢竟最近……不如說,就在剛剛還聽到過來着。
沒錯,我想起來了,這麼尖的聲音我不可能忘得了的。
我稍稍從牆邊探出頭,向着聲音傳來的地方偷偷看去。
在那裏的是,在我眼前的景象是。
「由美……你好可愛……」
「嗯……我好開心,拓海君也好帥……」
在下面的樓梯平臺上的是——田中同學,正和一個我不認識的男學生接吻。
田中同學和男生害羞地對視着,彼此的臉相互湊近,鼻子相互摩擦着。
就這樣,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將身體貼在了一起,輕輕地印上了嘴脣,由於兩人稍稍有一點點的身高差,所以田中同學稍稍抬着頭,踮起了腳。
田中同學的臉頰變得通紅,眼神就好像是要融化了一般。
「啾……由美……嗯」
「拓海君……等……嗯、啾……」
我以背靠着牆壁的姿勢,緩緩地坐了下來。
彷彿要將嘴裏殘留的煙給吐出來一般地,呼地輕輕嘆了口氣。
總覺得似乎,遇到了很麻煩的場面啊。
他們在那種地方接吻,這不是搞得我想走也走不了了嘛。
「嗯……由美……啾……由美……」
在彷彿被人追趕般地走了一會後,不知何時我已經隨着人流來到了外面。
把這種事帶到一對一的人類交往中是要鬧怎樣啊。
如果是向一般公衆開放的文化祭的話,那麼就算是已經退學的胡桃也可以來到學校。
從對話中可以聽出,田中同學旁邊的那個男生似乎是好班的學生。
現在也正在接客中。
不要……不要將我的想法,當作是陳腐的愛的證明來消費掉啊。
「噗哈……對了,由美,你到底要壞班待到什麼時候啊,我這邊還在忙着準備高考都抽出時間來幫你複習了,你倒是也趕緊考到好班來啊」
還是一如既往地,給胡桃發的消息沒有顯示已讀,電話也打不通。
不行啊,只是讓文化祭復活的話,什麼也沒有改變啊。
我們班今天並沒有排班,所以就算我今天裝病休息,其實也無所謂的。與其看着這樣的光景讓心情墮落下去,不如干脆不來上學反而還要更好一些。
「有客人要來了哦!烹飪組!準備好了嗎!?材料已經準備完畢了—!?」
我不得不去思考,田中由美對我來說到底是什麼呢。
因爲我覺得自己可能會再見到胡桃。
如果說,胡桃只是覺得現在給我發消息會很尷尬的話。
不過就算是這樣,看到煙後,嘴角還是感到了一絲寂寞。
一名初中的女生點了烤雞肉串,負責接客的學生向負責烹飪的學生下達了指示,烤好後,額頭上浮着汗珠的負責烹飪的學生將烤串遞給了中學生。
那麼,她今天就應該會混在人羣中來和我見面纔對。
痛快地承認了,我就是還想,再和胡桃說上一次話。
在聽到了這句肯定的回答的瞬間,我狠狠地磨了一下牙關。
陽光從遮擋住的手頂端漏了進來,好耀眼,真的,好耀眼。
我還真是個笨蛋啊,居然會說出「果然還是算了吧?」這種話來。
「嗯……拓海君……啾……」
在我聽來,這水聲就好像是溶解液的聲音一般,一點點地,將覆蓋在田中由美這一存在身上的鍍金剝落。
「由美你也,爲有我這樣一個好班的男朋友而自豪吧?」
「……嗯,說的也是,對不起」
什麼學習啊,什麼成績啊,什麼西高法啊,這些並不是什麼笑得出來的事吧。作爲人所必須要守護的東西都被歪曲了啊,爲什麼都沒有人注意到呢。
看着飄向空中的煙霧,我感覺這就像是香菸一樣。
到底要親到什麼時候啊,唉真是的,能不能快點讓我走啊。
我們班的學生由於不開模擬店,所以開幕式結束就可以自由活動了。
「嚕……拓海君……嗯嗯……」
既然這樣的話,就只能直接和她見面了。
外面的模擬店到處都排起了長隊。
應該是某種更加陰溼的,更加祕密的,不過同時也能夠稍稍消除不安的行爲纔對。
「六班的朋友和我說他們的可麗餅賣得很便宜,一起去看看吧!」
『我宣佈,西豪高中的文化祭正式開幕』
「嗯啾……由美……再靠過來一點……」
咕啾咕啾地,響起了粘稠的水聲。
現在播放的是,文化祭的開幕宣言。
以我現在的這個精神狀態,並不想要去了解別人的幸福。這是何等的拷問啊。
我已經決定了要在文化祭開始的同時就走出教室。要是像昨天那樣有不認識的男生過來糾纏的話就太麻煩了,所以我打算先行隱藏起自己的行蹤。
走廊裏已經變得十分熱鬧了,在這個時間裏沒有排班的學生從各班蜂擁而出。而經營着模擬店的學生,爲了能夠在開幕後的學生大浪潮中儘量多地吸引客人,他們使出了連酒館都會爲止震驚的積極的攬客方式。
我做出了錯誤的選擇,應該說,是錯以爲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
「…………。……是啊」
「四班,正式開店!現在的話立刻就能帶您進去哦—!」
「我也不是要讓你道歉來着……嗯」
其中最爲火爆的要數三年一班的烤串了,從足球部的部長的班級那裏搶到了器材和場地的那個班級,正將兩家店鋪份的設備都滿負荷運轉着,高效地運營着店鋪。
看到有招攬客人的人就移開視線,看到前面很吵鬧的話就轉身,不斷地彷徨着。在甜蜜的氣味,快節奏的BGM,還有尖叫般的歡呼聲中,不停地走着,走着,走着。
「……好熱」
「打擾一下!我想要兩份這個!請問一千元夠嗎—?」
「吶—,我們要去哪裏逛呢?我不喜歡排隊,去那些人氣不那麼高的地方怎麼樣?」
我向着遠離喧囂的方向,漫無目的地遊蕩着。
雖然不太瞭解香菸,不過父親所吸的這個牌子應該算是重煙吧。(注:日本將焦油含量在8mg以上的香菸稱爲重煙)
不知爲何,我開始變得討厭煙臭味了。
被那種人同情,我居然還會感到高興麼,真是愚蠢至極。
這就是所謂的普通嗎?遵從他人賦予的價值觀,然後明確自己的立場生活下去?和被認爲是同類的人混在一起,然後向着比自己身份更高的人阿諛獻媚,這樣就好了嗎?
二人又再次開始了接吻,於是我也決定要和香菸接吻。
二人的對話中,夾雜着吐息和唾液的聲音。
外面從教學樓門口到校門口,排列着一個個小攤形式的模擬店,搭着簡易的攤位帳篷,上面還掛有寫着薯條、日式煎餅、法蘭克福烤腸等等的華麗招牌。
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不過我又覺得這是自己不得不去睜大眼睛看的場景。
好班,抑或是壞班,說粗口,抑或是不說。
「你,是初中生吧?怎麼樣?我們這邊有炒麪,要不要來買點?」
「這邊這邊—!歡迎光臨—!請問要薯條嗎—?」
西豪高中的學生數量很多,因此,文化祭的開幕式由學生會和執行委員等一部分學生代爲主持。普通學生只需要通過廣播收聽開幕式即可。
在熱鬧的教室的角落裏,我一個人靜靜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今天第一次這麼想到。
那種東西,既非友情也非愛情,只是充滿了惰性和放棄的青春遊戲罷了。
不過我最終還是來到了這所學校……原因,只有一個。
「嗯……嗯……」
這倒是也無所謂啦,不過居然會對「畢竟你可是在和身處好班的我交往啊」這種話道歉說「對不起」,看來田中同學也是一個骯髒的人啊。
現在是盛夏,世界的天花板是濃厚的青色。在漂浮在空中的積雨雲中,一條飛機尾跡向前方延伸開來。
只是被這種普通的感情牽着鼻子走,結果到頭來什麼也沒有改變。
雖然回想起來了,不過並沒有要吸菸的想法。
似乎已經向一般公衆開放了,能夠零零星星地看到有西豪高中學生以外的身影。
「…………」
三年一班的學生,由於一次性烤了太多的串,從攤位的帳篷裏冒出了很多的煙。
雖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不知道該向她傳達些什麼,不過我確信,想要消除我內心中的鬱憤、不滿和後悔,除了和她交談以外別無他法。
正當我想着要不要乾脆把耳朵塞住時,親吻的聲音停了下來。
接吻這種東西,並不應該是這種用來消除一時的性衝動的行爲纔對。
我現在,終於明白了。這所狗屎高中,必須要,徹底地破壞掉一次纔行。
早上,迎來了班會時間的教室,比平時還要來得更喧鬧了一些。
我在這種地方,要是被當做是從心底裏在享受着文化祭的人的話,那就太晦氣了。
如果說,胡桃也和我一樣想要再和我說上一次話的話。
二年五班的學生們,一邊談笑着一邊聽着校內的廣播。
「……好的」
叼起一根新的香菸,用打火機點上火。
…………
也只有嘴角,確實地感受到了寂寞。
在場的所有人,臉上都露着笑容。實在是一副噁心的光景。
「烹飪組的人,這邊客人還有很多,儘管做沒關係的!」
初夏已經結束,現在盛夏的天空,是一副讓人有着幾分期許的模樣。
「噗啊……哈……由美……再親一會……」
時間不會顧忌我的事情,依然在不斷地流逝着。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是文化祭當天了。
只拿了最低限度的行李,壓低了聲音,比任何人都要先一步地向門口走去。
在走出教學樓門口時,我不禁將手擋在額頭前這樣自言自語道。
啊,真是令人反胃,到底在幹什麼呢,我。
不禁回想起那天,我獨自在屋頂慪氣時污染天空的情景
二人輕飄飄地結束了對話,似乎又再度沉浸在了接吻之中。
同學們都尋找着自己的夥伴,開始做出去玩的準備。
「別老是和那幫白癡待在一起啦,畢竟你可是在和身處好班的我交往啊,倒是快點變得和我般配起來啊,你這樣讓我也會很難爲情的吧」
順利的走出了教室,就連鄰座的田中同學,也沒有看我一眼。
看吧,就算再噁心也給我看下去,這就是你,不惜弄哭胡桃也要守護的文化祭啊。
「…………」
抱着這樣的一絲希望,我今天,決定來到學校。
……我知道的,自己很軟弱。不過,這也沒辦法不是麼,我連離胡桃家最近的車站是哪個都不知道,所以除了等待,我什麼也做不了。一直在逃避着自己的真心,只有在胡桃的威脅下才能夠做出行動的我,就是這種程度的人啊。
「……真是有夠蠢的」
將目光從小攤移開,我又開始向着遠離人羣的方向移動。
回到了校內,向着安靜的地方,向着能夠讓我的心靈得到休息的地方,不顧一切地前進。
目不斜視地走着,不知不覺間,周圍已經變成了我熟悉的景象。
昏暗的走廊,掛着寫着社團名稱的牌子的牆壁,一直向着最深處延伸開去。
這裏是遠離了文化祭的喧囂的,彷彿是世界的彼端的場所——舊活動室大樓。
一直走到了最裏面,在那裏的門前站定,就和我第一次來這裏時的情形一樣。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明明是自己的事情卻並不清楚。
不過總之,我彷徨的最終結果,就是來到了天體觀測部的門前。
轉動活動室的門把手,並沒有上鎖。
「……胡桃?」
難不成已經有『先來的客人』了嗎,想到這裏我不禁心跳加速。
不過,我緊張到忘記呼吸的時間只有那麼一瞬,之後期待立刻變爲了沮喪。
活動室的中央有一張長桌,和兩把摺疊椅,剩下的就只有放在角落的架子了。
這裏還真是一點都沒有變啊。
只不過,胡桃並不在裏面。
就彷彿是存在消失了一般,這裏唯獨缺少了胡桃的身影。
「不在,麼……」
所以說,我決定要向學校復仇。
我本來還以爲,她會在這裏「啊,前輩……您好」地尷尬地和我打招呼的。
輕輕地,將黃色的封面翻開。
心臟強烈地跳動了起來,我模模糊糊的意識也變得清醒了起來。
想要以這種方式來結束這一切嗎?想用送值得回憶的慰問品這樣的小把戲,來一個人結束這一切嗎?想用這種感動的美談來結束這一切嗎?
倒是,好好地看看我啊。哪怕我是如此的無能,也希望你們能夠認識到我的無能啊。
我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不,還沒有,還沒有結束,我不想讓它就這麼結束。
胡桃所說的「像我這樣的人」指的,並不是壞班的人。
「…………」
明明我……我還沒有,在真正意義上向胡桃道歉呢……
「……啊嘞」
挺好的嘛,就算是傷害了所有人也不壞。
放學後,在活動室碰面,只是我們並沒有好好地去進行社團活動,而是在聊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胡桃說着一些開玩笑的話,而我則負責在一旁吐槽。就是這樣的日常。
「可惡……到底都幹了些什麼啊,我……!」
和我考不出好成績的時候一樣,他們只是對我說「無所謂的」。
明明女兒都要從高中主動退學了,爸爸媽媽卻還是老樣子。
我到底睡了多久呢。
如果這裏不是一所會被老師惡語相向的學校的話,那麼我或許就會就此滿足於被賦予的高中生活,明白自己的極限,然後放棄,過上普通的生活。
胸口有種無法抑制的衝動,我握緊拳頭用力向桌子揮去。咚的一聲,手好疼,這是我目前唯一能夠感知到的現實感。
爲了保險起見我又確認了一下手機,並沒有收到任何新的消息,只有一大堆遊戲體力已滿的通知。
最後的作戰會議上,我還自以爲是地說着什麼「真的要做這種兩邊都要傷害的事嗎?」。
應該重新回到這一切的開始來進行考慮。
呼地,輕輕地漏出了一聲嘆息。
閉上了眼睛,就好像是在逃避現實般地,任由自己失去了意識。
因爲長時間保持着奇怪的姿勢,身體變得十分沉重,胳膊,肩膀和腰都很僵硬,很疼。
五月十六日
不經意地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東西后,我受到了與之前想吐的感覺同等的衝擊。
*
問題是該如何去復仇,這一點我還是得從長計議。
就在活動室內的這種氣氛當中,我們第一次接吻了。
向這個世界復仇還是太難了。
是因爲與這所學校的老師、好班的學生還有壞班的學生都不一樣的星宮胡桃實在是過於耀眼了吧。是因爲喜歡有着堅定的信念和正義感的星宮胡桃吧。
看向桌子下面,打開架子的抽屜,掀開窗簾的後面。
筆記翻開了新的一頁,上面寫着「前輩,給您慰問品」。
「——胡桃!?」
我要讓爸爸、媽媽、還有哥哥都明白,我纔不是那個無所謂的人。
抱歉,胡桃,是我錯了。
*
睡着的我,做了一個夢。
看着被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活動室,我突然想到……現在的話我大致能夠明白鬍桃爲什麼會哭了。
我來到這裏的時候,那個空調應該沒開纔對,我也沒有將它打開的印象。
現在的話,我想到了一個讓模仿老師的言行流行起來的作戰。
活動室,我所在的這個活動室,並不熱,不如說保持在了一個很涼爽的室溫下。
趴在桌子上,用手臂擋住眼睛,擦去漸漸溢出的淚水。
放在那裏的,是慶功宴時候喫的同款曲奇餅,以及,筆記。
在天台上的時候,爲什麼我會對星宮胡桃這一存在懷有憧憬呢?
不帶這樣的吧。
所以從今天起,我決定開始寫這本復仇筆記。
不過,我也同樣討厭對成績歧視不抱任何疑問,不做任何反抗,一臉諂笑甘於被欺負的壞班學生。
雖然稍稍忍耐了一會,不過我的內心,最終還是被感情的洪流壓垮了。
「前輩,初吻的味道,怎麼樣呢?」
我本來還想着,要是胡桃真的爲了和我見面而來到這所學校的話,應該就會來這裏纔對。
一個和胡桃以更爲普通的方式相遇,發展出更爲健全的關係的夢。
趴在桌子上的上半身慢慢地坐了起來。
我至今爲止,都在努力不犯錯誤地活着。感受到如此後悔,還是第一次。
「……搞什麼啊」
明明什麼都不如哥哥的我,不可能無所謂的。明明像我這樣從高中退學的人,想也知道不可能無所謂的,但是爸爸媽媽卻滿不在乎地說着無所謂的。
我記得今天,好像一早開始就接到了高溫中暑預警,似乎還會變得更熱來着、
揉了揉眼睛,模糊的視線恢復了正常。
彷彿轟隆一聲巨響般的劇烈頭痛過後,我醒了過來。
已經,什麼都不想去看了,我也不想要繼續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
這樣的話,能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個了。
因爲我——我們,本來就討厭這所學校的所有人。
我討厭這所學校的老師,也討厭總是一副自命不凡的樣子的好班學生。
我無論如何,也沒辦法接受。
我和胡桃,是同一個文化社團的前輩和後輩。
在長長的走廊裏,望向了教學樓的方向,看到的卻只有昏暗的光線,並沒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毫無意義地左右環顧確認着,也試着喊了胡桃的名字,但是回應我的卻只有虛空的迴音。
爲什麼到處都找不到呢,你不是想要和我再說上一次話,所以纔來學校的嗎?爲什麼不叫醒我呢。
是因爲得知有人和我一樣對這所學校抱有厭惡感,所以很高興吧。
六月二日
復仇筆記——這個,既是犯罪的計劃表,也是胡桃的個人日記。
我投機主義的期待最終換來的只有自己的一廂情願。或許已經太遲了吧,我和胡桃的線,或許早就已經過了交點了吧,雖然很悲傷,不過事實就是這麼殘酷。
「呼……啊……」
不久後,我們變成爲了能夠互相傾訴煩惱的朋友,變得更加了解對方。深知活在世上的艱辛的我們,相互依扶着發展成爲了男女朋友關係。
謹以這裏所記錄的事情,作爲我爲了成爲我自己而活動的唯一證據。
我投機主義的期待,變爲了現實。
合上筆記看了下封面,是黃色的,不會錯的,這就是胡桃隨身攜帶的復仇筆記。
用依然模糊的眼神看向窗外,外面的天色十分明亮,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我進到了活動室中,拉來了一把摺疊椅,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這麼說着,兩人都害羞地笑了起來。這樣的未來,真的存在嗎。
什麼時候?胡桃是什麼時候來的?爲什麼我沒有注意到。
我把活動室翻了個遍,卻依舊沒有找到胡桃。
我拿起了寫有留言的筆記本。
在瘋狂地四處尋找之後,我無力地癱坐在了摺疊椅上。
回到了活動室內,想着如果是愛捉弄人的胡桃的話,可能會想看到我驚慌失措的模樣,所以藏在了某個地方,找一找的話說不定就能找到了。
「嗯—,是草莓的味道吧」
「好疼……」
「……有誰來過嗎?」
我彷彿跳起來一般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向着活動室外飛奔出去。
所以我,決定要向這個世界復仇。我要讓這個不把我當成是我來看待的這個世界,認識到我的存在。我想要成爲一個不無所謂的人。
『五月十五日
胡桃她,並不希望我變成『壞班的人』。
周圍並沒有人影,不過,上方的空調卻在安靜地工作着。
下意識地用手指在桌面上摸了摸,並沒有發現淚痕。
這麼喃喃自語的同時,我的手好像碰到了什麼東西,發出了沙沙的聲音。
……還是看一下吧,說不定,這裏會有什麼能讓我和胡桃再見上一面的線索呢。
這麼想來,這本筆記我甚至都沒有好好讀上過一次。
昨天,天台上有個不認識的前輩在吸菸,在聽了他的話後之後我才知道,前輩是因爲討厭學校才吸菸的,似乎是把這當作是一種反抗的行爲。
我覺得這樣很軟弱,不過,在又聽了他的講述後,我才知道他過去似乎有反抗過。
我將前輩當作是夥伴拉了進來,因爲我覺得因爲討厭學校而慪氣的前輩,有反抗學校的意思,可堪一用。不管做什麼,都是人手越多越好。
明天就開始制定正式的作戰計劃吧,現在我正在考慮用橡皮印章來找個茬。
我命名爲,全校學生粗口散佈運動。
六月十一日
前輩他,雖然並不擅長製作印章,不過卻很好地執行了作戰。
前輩似乎很享受第一次的恐怖襲擊,聽着前輩講述着自己執行作戰時的場景,聽着學校裏的人們傳着我們乾的事情,我也感到很開心。
爲了慶祝成功而喝的果汁,比以前喝過的任何東西都要更加美味。雖然我知道這只是錯覺,但還是覺得有些特別。
這麼說來,我記得初中的同學也總是動不動就辦慶祝會,那些人也是同樣的心情嗎,我沒去過,所以並不清楚。
並不是沒人叫我,只是我沒有去而已,不過些都無所謂了。
六月十六日
我和前輩接吻了。
不知爲什麼,真的不知道爲什麼,只是出於興趣這麼做了。
雖然是第一次……嗯,總覺得,還挺刺激的。
前輩會吸菸的理由,我想我多少明白一些了。
和並非男朋友的人接吻,而且還是在學校裏。
很強的背德感,有種自己越來越不是無所謂的人了的感覺,真的很開心。
還有,明明很興奮卻裝作是很冷靜的前輩,有點可愛。
啊,不過,前輩說的有種苦巧克力的味道,說實話挺噁心的』
前輩可能並非是對恐怖襲擊積極,而是僅僅是對讓文化祭復活感到積極。
不過啊,我總有種討厭的預感,之前在食堂的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了。
說什麼,要讓那些享受文化祭的人受到傷害真的好嗎,這種的,無所謂的吧。
強行活動着因爲運動不足而感到疼痛的雙腿,我飛跑着上了臺階。
七月十五日
胡桃她,哪怕是已經知道了我就是個完全不想學習的,只會吸菸的廢物,也還是全盤接受了我。我,想要和這樣的胡桃在一起。
越是接近目的地,人就越少,不知不覺間,我的周圍安靜了下來。
到了二樓走廊的一半,發現那裏立着路錐和警告色的橫杆。橫杆的中央還貼着一張紙,上面寫着「無關人員 禁止入內」
『今天來到這所學校的各位想必也一定想要報考這所學校吧,能夠讓大家有所參考的話就再好不過了』
前輩開始對恐怖襲擊變得積極了起來,這讓我有點開心。
『六月二十三日
有一種在很深很深的海底漂盪了很久後,終於能夠呼吸了的感覺。
虛假的青春,還有活動室裏胡桃所問出的「問了我的什麼事嗎?」這個問題。
夏目前輩也算是班裏的一員,所以應該也會有因爲工作的關係而出來採購的時候沒錯啦……
真希望前輩不要說着這些煞有介事的話然後逃掉啊。
日記裏的話,嚓地刺中了我的心。
將在空中飄舞着落到了地上的紙片拾了起來,我瞬間僵住了。
我小心翼翼地翻開後,看到上面寫着今天的日期。
我彷彿是將名爲人羣的布縫起來一般在其中穿行。
在聽到廣播的瞬間,我從活動室裏飛奔了出去。
很遺憾,那所學校中似乎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所了。
目的地是主教學樓二樓的盡頭,廣播室。
將報紙剪下來,做一封精緻的恐嚇信吧。
『接下來我將把我校引以爲傲的高質量授課,以聲音的形式向各位播放出來』
「哈哈……要是我能再早點注意的話……」
復仇筆記還有後續。寫着「前輩,給您慰問品」的那一頁後面,還有內容。
在這樣的廣播聲中,我跑出了活動室大樓,向主教學樓奔去。
要是閒人免進的話那就是這裏沒錯了,前面就是廣播室,前面,就是胡桃。
天體觀測部的實際情況,還有,日記裏的「測試」這個詞。
討厭的預感成爲了現實,前輩說想要中止破壞文化祭的恐怖行爲。
我無視了那裏寫着的警告,越過橫杆,向裏面跑去。
『西豪高中,是一所有着衆多不斷奮鬥着想要考取重點大學的學生的重點高中』
這樣啊,既然是同一社團的,那也難怪胡桃和田中同學會認識了。
只有胡桃的身邊纔是我唯一的容身之所。
我哭着,哭着,最後哭累了,不過就算是這樣胡桃也還是沒有出現在活動室中。
伴隨着鈴聲,我聽到了用格外熟悉的聲音播放出的校內廣播。
今天又開了破壞文化祭的作戰會議,果然和前輩兩個人一起開作戰會議很開心。雖然這麼說很老套,不過真的有種很激動,讓人不禁心跳加速的感覺。感覺我們兩個人在一起的話,不管是什麼都能夠實現。
一切都聯繫到了一起,條理變得清晰了起來,一個假說慢慢地浮現在了我的腦海——就在這時。
說想要中止破壞文化祭的恐怖襲擊,也是因爲我很幸福吧,和胡桃一起,在她的強迫下向學校復仇,某種程度上,我的內心也得到了滿足。所以說,我纔開始廉價地祈求別人也能夠幸福,於是便希望能夠放棄破壞文化祭,僅此而已。
這麼想着,我站起身來,就在這時。
七月十六日
明明就連我在前輩這裏獲得了多少的救贖,都不清楚。
好受傷,要是她沒有寫那麼奇怪的話就更好了。
說什麼,已經算是拯救了那些和我們處境相同的壞班的人了,處境根本就不一樣嘛。
看到了,冷冰冰的灰色大門,上面還亮着「廣播中」的紅色燈光。
總覺得,我似乎在抱着某種奇怪的期待。我是看錯人了嗎。
主教學樓的東邊,是多功能教室集中的區域,那裏並沒有模擬店。
雖然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不過前輩的作戰還是順利地讓文化祭復活了。
……不對,只是想到這裏的話,總覺得不太對勁,到底是什麼呢,這種感覺。
真是蠢啊,我還真是愚蠢無知又膚淺的人啊。
大腦飛速地運轉起來,我開始回想,讓我覺得不對勁的原因。
前輩果然,並沒有對恐怖襲擊積極,只是對復活文化祭積極罷了。是爲了田中前輩,纔想要讓文化祭復活的。
我泣不成聲。
從文化祭的準備中逃了出來去買空的CD,結果遇到了前輩們。
至今爲止又是結交除我以外的其他同伴,又是不和我說真正的作戰計劃的,稍稍感覺有點寂寞。不過,看在前輩有注意到我在生氣,又願意和我接吻的份上,就原諒他吧。
『七月二十三日
明明就連我爲什麼會哭都搞不懂,明明連我在想些什麼都不明白。
前輩,對我送給您的虛假的青春還算滿意嗎?』
已經確定要在校內廣播中播放老師的粗口了,所以要儘快去買空的CD纔行。
七月九日
「接下來我將爲大家介紹西豪高中的日常景象」的這句話,我有印象。
讀完後,我再次淚流滿面。
但是,不知爲何……讀着讀着,我還是不由得笑了出來。
這裏的前輩們,指的是田中前輩和夏目前輩,二人爲準備文化祭的用品而出來採購。
那個時候,要是再用照片來威脅的話,前輩就會和我在一起了吧。不過,我已經討厭那種關係了,我希望前輩能夠和我朝着同一個方向共同前進下去,也正因如此,我才做了這樣的測試。
我真的好高興,看着胡桃的文字中書寫的我和胡桃的故事,我感到無比的懷念。
「誒……?」
*
但是,我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還有我現在必須要做的事情。
看着復仇筆記上面寫着的那個詞,我終於明白了。
讓文化祭復活後再將其破壞掉。
我自己也知道,在這裏哭並不合適。不過,我既是在爲能看到胡桃的真心話而高興,同時也是在爲悔之晚矣的當下而不禁流淚。
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內心騷動着,我趕忙翻開下一頁。
快點,在這個廣播是恐怖襲擊的事情暴露之前,我必須要比任何人都要先一步見到胡桃。
『來校參觀的各位,你們好。接下來,我將爲大家介紹西豪高中的日常景象』
『入部申請書 天體觀測部 二年五班 田中由美』
翻開後,從頁中間突然飛出了一張紙片,在空中飄然起舞。
要是我真的,能夠忘掉自己最喜歡的前輩該有多好』
「容身之所……容身之所,嗎……」
待在這裏也沒用,還是去別的地方找找吧。
「虛假的青春……?」
校內的樣子和早上沒什麼兩樣,擠滿了享受着文化祭的學生。大家都沉浸在歡樂的氣氛之中,並沒有聽校內的廣播。或者說,他們認爲這個廣播也是文化祭的演出的節目之一。
不管是虛假的青春的含義,入部申請書的含義,還是胡桃的目的,我都不清楚。
復活文化祭的計劃,就按照前輩的作戰計劃執行了,現在似乎進行得很順利。
後悔、喜悅和惋惜從內心深處止不住地湧了上來。
復活是前輩的提案,而破壞則是我的提案。還挺有衝擊力的,我覺得這個作戰不錯。
筆記本翻動的一瞬間,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胡桃……!」
像是要驅除掉包圍過來的熱氣一般,我在走廊上全速奔跑。
『那麼,接下來請聽,西豪高中上課時的樣子——』
我轉動門把手,用剷球的要領用力地將門打開。
彷彿是用灰色標度畫出的,毫無生氣的廣播室內。
隔音材質的牆壁,還有各種各樣的音響裝置,在那中間。
椅子上坐着的那位少女,突然轉過頭來。
長長的睫毛下一雙有着黑水晶一般光澤的水靈靈的大眼睛,不顯張揚的櫻花色嘴脣。明明穿着校服,黑色的波波頭內側卻閃耀着灰白色的挑染,頭上還戴着貓耳鴨舌帽。將妹屬性的魅力貫徹進全身『壞孩子』就在這裏。
「……胡桃」
胡桃她,星宮胡桃她,就在我的眼前。
胡桃眯起了瞪圓的眼睛,嘴角上揚起來壞笑道。
「……啊啦,這不是前輩嘛。您好啊,好久不見」
「哈啊……哈啊……現在纔不是,該說好久不見的,時候吧……」
胡桃看着正在調整呼吸的我,用鼻子「哼」了一聲。
「看您還喘着粗氣,就這麼急着要過來嗎,看來您有察覺到我在這裏呢」
「當然啦,畢竟是全校的廣播,肯定會察覺到的吧」
「就這麼確定嗎?剛纔的廣播,我應該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纔對」
胡桃繼續看着我,只是臉上已沒有了表情。
「我只是在播報學校的情況罷了,並沒有說什麼可疑的話,前輩會來到這裏的話也就是說,您還記得文化祭破壞的那場作戰會議沒錯吧?」
「…………」
「所以說,我纔會說您有察覺到啊」
看着聳了聳肩的胡桃,我終於明白了這其中的諷刺。「明明說要中止破壞文化祭的恐怖襲擊,卻還是記住了作戰會議的內容啊」,胡桃想說的應該是這個。
「那麼,現在明白了嗎?這就是這兩個月來,在前輩的背後運作的種種事情哦」
用挑釁的語氣,問了和復仇筆記上同樣的問題。
我和胡桃明明互相打過招呼,但是田中卻並沒做出「原來你們認識啊」這樣的反應。也就是說,她本來就知道我和胡桃之間有着聯繫。
胡桃又盯着我看了一會後——終於,她彷彿是死心了一般,放鬆了下來。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回過頭來,彷彿在開一個過火的玩笑一般說出了這樣的話。
既然都已經被說了最討厭了的話,那麼這一切就全完了吧,就算是道歉也應該沒用了,已經沒有絲毫挽回的餘地了。
「……這是什麼意思」
「前輩,我送給您的虛假的青春,您還滿意嗎?」
將手伸向廣播室的門時,我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沒錯,將這其中的內幕挑明沒有任何的好處,這種行爲不會讓任何人獲得幸福。
「……沒錯,我承認啦。我之所以會把復仇筆記放在睡着的前輩身邊,還有之所以會在今天獨自進行作戰,都是因爲希望前輩能來……」
「這是復仇筆記上寫的問題吧,我看到了……那個,是什麼意思?」
這就是現實,和想象中不同,現實中是不會存在無條件對我好的女生的。
有種既視感,總覺得現在的這個狀況,和我從活動室離開的那個瞬間非常的相似,有種非常討厭的感覺。
「前輩,您應該已經看過那本復仇筆記了吧。那麼,您應該在一定程度上了解我的心情到底是什麼樣的了吧?不要問這種欺負人的問題啊……」
胡桃盯着沉默的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
這與我是否被威脅了,都沒有關係。我們兩個人本來就是一體的。
從胡桃那裏發出了「哈哈」的自嘲的聲音。
胡桃她,這麼對我說道。她的臉被鴨舌帽遮住了,看不清表情。
因爲,要是現在離開的話,就又會回到那個遵從被賦予的價值觀,明確自己的立場生活下去的那個空間當中去了吧。然後,我肯定又會感到後悔的。
漸漸地,變得像雷雨一樣猛烈,這種歪曲的愛的告白,變得越來越激烈。
胡桃直直地盯着我說道。
「這是什麼,這算是哪門子的測試?」
「……哼,請不要覺得有哪裏不好哦。雖然說是復仇心的測試,不過我可是確實地把田中前輩送給了前輩,也算是我送給前輩的禮物吧」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這就是,胡桃所說的虛假的青春啊」
原來如此,我完全被騙了啊,如胡桃所願地和田中同學加深了交流。
在帽檐下的眼眸,充滿了怒氣,不過同時,淚水也奪眶而出。
田中同學之所以會向我搭話,之所以會溫柔地對待我,原來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啊。
每說上一句話,都會有淚水從胡桃的眼中滑落。
「對我的復仇心進行測試?怎麼測的」
「說道軟弱的話,胡桃也一樣吧」
我想要辯解,但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爲什麼你今天,要把復仇筆記放在睡着的我旁邊呢」
「嘛,最後的結果很遺憾,前輩在我的測試中並不合格。畢竟前輩和田中前輩關係變得要好了起來,開始變得討厭復仇,所以纔想要放棄破壞文化祭的這一恐怖襲擊沒錯吧」
「也並非是什麼困難的事啦,我只是一臉關切地拜託她說『有個叫夏目蓮的學生被孤立了,希望您能對他稍稍好一點』」
經過了一段連呼吸都能聽到的沉默,大約十秒鐘後,胡桃纔回答道。
就只是這樣而已,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這樣啊……然後呢?」
「真是的,要是還不明白的話那我就來告訴您好了。就是田中前輩啦」
胡桃失望地聳了聳肩,然後,又向前走了一步後,戳了戳我的胸口。
「吶,前輩」
那一瞬間,我意識到了。
那便是,十五分鐘的實彈,錄有粗口的CD。
胡桃將她的貓耳鴨舌帽倏地脫了下來,向我的胸口扔了過來。
「田中前輩無論好壞,都是西豪高中的普通學生,要是被她那樣的學生溫柔對待,而對恐怖行爲抱有罪惡感的話,也就沒辦法和我一起復仇了,我是這麼想的哦」
我清清楚楚說出的這句話,被周圍冷冰冰的牆壁吸了進去,消失了。
「您還不明白嗎?我不是都留下提示了嗎?」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假如我測試合格的話,胡桃就會把我當作是真正的同伴了吧。
「……嗯?您指什麼?」
就和我受到了胡桃的幫助一樣,胡桃也同樣需要我。
胡桃說着「就是這樣」,一邊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將手伸向胡桃,卻又放了下來,轉過身去。
「……是的,沒錯,這就是對前輩的復仇」
「胡桃你說過,要是我測試不合格的話,就讓我和田中同學一起回到普通學生的行列中去沒錯吧?既然這樣的話,就沒有必要在復仇筆記上寫什麼『虛假的青春』之類的話,也沒必要特意讓我看到,更沒必要說出這其中的內幕吧」
那就是在買東西回來,和胡桃碰面的那個時候。
「我邀請了前輩成爲復仇的夥伴沒錯吧。不過呢,在邀請前輩的這個階段,我還是沒有辦法完全地信任前輩。前輩真的恨這所學校嗎,我對此抱有疑問」
「明明都和我親過那麼多次了……居然還會選擇田中前輩,前輩的神經到底是有多麼大條啊……這算什麼……只有我一個人心裏受着這樣的折磨,好像傻瓜一樣……」
不管是我還是胡桃,都是不牽起手來就沒辦法去反抗的人。
見到胡桃後,我到底想要做什麼呢?感情的事,想要向她道歉的事,想要問她的事,還有想要向她傳達的事都混在了一起,讓我腦子裏一片混亂,沒辦法好好地阻止語言了。
雖然這個事實很讓人悲傷,但是我並沒有受到打擊,反而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不知爲何,雖然以前並沒有聽過類似的作戰,不過感覺這個作戰還真是很有胡桃的風格啊。
就連這是陷阱這件事都沒有注意到,就這樣被青春的幻影給捉住了。
胡桃微微抬起頭來瞪向我。
胡桃露出了嘲笑的表情,就好像是故事幕後的操縱者一般,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最討厭這麼軟弱的前輩了,請消失在我眼前吧」
現在的我,既沒有復仇的資格,也沒有留在胡桃身邊的資格了吧。
反之不合格的話,就以田中同學爲契機讓我回到普通學生的行列中去。
聽到了胡桃的話後,我似乎想起了一件能夠印證這個祕密作戰的事情。
說着她回過頭,拿起了一樣東西遞給了我。
「我想要看清前輩是否真的可以成爲同伴,想了很久有沒有什麼辦法,最後我想到了和前輩同班的二年五班的田中前輩。其實呢,她是天體觀測部的部員,也就是後來的幽靈部員之一,她一直對身爲部長的我心懷歉疚」
「呼,前輩還真是笨啊,那我就從頭開始說明好了。」
盡情地傾訴着自己感情的胡桃,又將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我原本是把田中同學,當作是荒野中綻放的一朵花。不管身處於多麼惡劣的環境,也不會忘記去關心他人,也不會忘記對他人溫柔以待,我一直都覺得這是一個奇蹟。
鴨舌帽咚地,掉在了地上。
「那個人,怎麼了嗎?」
「突然出現了這樣一個對您很溫柔的女孩子,您不會覺得奇怪嗎?」
「在彷彿被擊垮一般的不安和倒錯感中,有前輩在身邊,讓我覺得很安心。還想要,更多地,和前輩在一起。我希望前輩能夠陪着我,而不是迴歸到普通當中去」
「 要是,前輩在我的測試中不合格的話,那也就是說,前輩和田中前輩的關係變得好起來了吧?要是真這樣的話,我會目送着前輩離開的。以田中前輩爲跳板迴歸到普通學生的行列中去,這對於前輩來說,也是最好的結束方式吧」
還沒等我說什麼,胡桃就先一步地站了起來,向我走近了一步後,抬起頭用強烈的眼神盯向我。
「於是我利用了田中前輩,對前輩的復仇心進行了測試」
不過,我錯了,因爲這是不可能的。世界上根本就不可能會有這樣的人的。
失去了作爲少數派象徵的帽子,卻依然有着黑色和灰白色相間的頭髮的她,現在既不是好孩子也不是壞孩子,也不是我所憧憬的那個星宮胡桃,只是一名少女。
我纔不要這樣,在那種噁心的地方一個人生活下去什麼的,我已經受夠了。
「看吧,只要把這個拿走就好了。然後再把我交給學校,這一切就都解決了吧,前輩就可以從我這樣的負擔中解放出來,迴歸到日常生活中去了。既然成功防止了有意向入學的人數減少的話,老師們應該也會對你好一點吧」
虛假的青春,還有,禮物。這些其中的含義,我都痛徹地領悟到了。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前輩,您是來阻止我的吧?是來守護這個文化祭的吧?恭喜,您正好趕上了,真是太好了呢」
不知何時,胡桃尷尬地別開了視線。
「……那是因爲……」
如果胡桃真的想要和我斷絕關係的話,應該會把我晾在一邊完全不管纔對。
「……我知道啦,我會把我想說的話全都說出來的。我確實是因爲不相信前輩,所以纔會故意安排田中前輩對前輩進行測試的……不過,從中途開始……我的情感就變得奇怪了起來,我開始變得,不想讓前輩回到普通學生的行列中去了」
「將這些講明,是對我的復仇嗎?」
「就讓我繼續誤以爲突然出現了一個對我很溫柔的女孩子不是很好嗎?爲什麼還要在我旁邊放那本復仇筆記呢?爲什麼還要特意把現實擺在我的眼前呢?」
我這十七年間所看到的現實,並沒有錯,依然適用,明白了這一點後的我放心了下來。
胡桃是按照這樣的邏輯,和我相處的嗎。
——不過。
聽到我這句話的瞬間,胡桃的肩膀猛地一顫。
胡桃依然站在原地哭着。
「所以說,在前輩說要中止恐怖襲擊的時候,我真的好難過!難過到,哭了出來,我拼命地想要去忘記,卻怎麼也忘不了!於是在今天,我纔會戀戀不捨地將復仇筆記放在那裏的……」
所謂的提示,指的就是入部申請書吧,我雖然看到了,不過最終還是沒有得到答案。因爲比起思考,我還是把來到這裏作爲更爲優先的事情。
雖然很難過,不過確實如胡桃所說,我並沒有回應胡桃的期待。雖然我並沒有變得討厭復仇,不過在考慮過田中同學和部長後,想要放棄恐怖襲擊倒也的確是事實。
對了,還有這件事,我也要好好地問個明白。
「……胡桃」
一開始,就像雨滴般淅淅瀝瀝地落下。
「因爲……因爲我,真的好開心……!一起開作戰會議,一起去搞恐怖襲擊,一起開慶祝會,偶爾還會一起背德地接吻。這樣的日子,我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啊!!」
胡桃露出了悲傷的笑容。
「啊哈,還請放心,前輩吸菸的照片我已經刪掉了,對前輩是恐怖襲擊的幫兇的這件事我也會絕口不提的。我已經不想要再和我最討厭的前輩扯上關係了」
「…………」
「已經,不想要……再扯上……關係了……」
沒有能夠撐到最後,胡桃便已說不出話來。
「……胡桃」
「……」
目光相對,胡桃露出了怯生生的表情,那副虛張聲勢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了。
胡桃把這一切都講了出來,只因爲我迫不得已的一句話,就不得不將這一切全都和盤托出。
我,又如何呢……既沒有整理好思考,也沒有得出結論,想要傳達的話也沒有說出口,就好像只是在開一個過火的玩笑一般,將自己丑陋的一面暴露無遺。
這樣,真的好嗎?……我是笨蛋嗎?怎麼可能好啊,這樣子。
現在輪到我了,好好想想,這真的就是我在見到胡桃後想說的話嗎?肯定不是吧。
我明明全都明白的,不對,我真的明白了嗎?到底是怎麼了啊,我。
快點回答啊,我見到胡桃後到底想要說什麼,到底想要和胡桃怎麼樣啊。
等待別人給出答案這種事,肯定是不可能的,所以說,我……啊啊,不對啊……!
「胡桃……」
在無意識中,我慢慢地向胡桃靠近。
「不要……」
一把抓住了反射性地想要往後退的胡桃的左肩。
「不要……這張CD被拿走的話……我和前輩之間的羈絆就全都……」
「我現在,發自內心地想要去復仇,想要和胡桃一道前行,我是這麼想的」
光是這麼想着,就有種像是惡寒又像是電流一樣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竄上了後背的感覺。
我們也一定,能夠用燦爛的笑容回答「嗯」。
慢慢地,胡桃抬起了頭。
儘管如此,不,是正因爲如此,我們才覺得很幸福。能夠兩個人一起向着不幸一往無前,本身就是一種幸福。
因爲,我們現在,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是怪我太笨啦」
「但是胡桃卻在知道了我就是個這樣一個廢物後還是接納了我,我想要和這樣的胡桃一起復仇。想要讓這所學校在真正意義上不再出現『像我們這樣的人』」
「前輩……?」
走向了廣播室的深處,那裏擺放着各種各樣的音響裝置的控制面板。
不是的,我既不是來問什麼虛假的青春的含義的,也不是來問將復仇筆記放在那裏是什麼意思的,不是這樣的。
藏在心底的,積壓已久的心裏話,從喉嚨裏湧了出來。
「胡桃!我今天,並不是爲了要阻止胡桃纔來到這裏的!」
打開黑色盒狀的CD播放機,將光碟塞了進去。
不約而同地向彼此靠近,額頭碰在了一起,鼻子也相互摩擦着。
以這樣的臺詞作爲開始,西豪高中愉快的課堂景象開始開始向公衆播放。
雖然我們身處廣播室所以沒辦法確認,不過這個時候整個學校都應該引起大騷動了吧。
現實的魔爪,又一次伸在了我們的面前。
沒有能夠隨香菸的煙霧一起吐出來的不滿,接連不斷地從內心深處湧了上來。
「但是,爲什麼呢……前輩願意爲我去做壞事,我真的好開心」
將胡桃交給學校,自己一個人迴歸到普通的生活中去,我怎麼可能會這麼想啊。
「好的……看樣子廣播委員和老師都還沒來……」
去死吧。白癡,別來上學了,彷彿是箭矢般接二連三放出的粗口,簡直和實彈沒什麼兩樣。
沒錯,不是這樣的,用這種充滿了誤會和會錯意方式結束這一切,毫無疑問是錯誤的。
胡桃她,用夾雜着不安和期待的眼神抬眼看着我。
「什麼再信我一次啊,這種的,這種事!!我也……想要去相信啊,可是……」
胡桃閉上眼睛轉過了臉,我又向着胡桃,走近了一步。
「……其實我都明白的。明知道自己,是不能原諒前輩的。會被普通學生的聲音影響的軟弱的前輩,就應該果斷捨棄掉纔對」
總覺得我們似乎都對彼此說了些廉價的臺詞。
我們瞭解這所學校的醜陋,知道彼此的不成熟,也明白光是接吻的話什麼也解決不了。
不引起誤會地,我直白地說道。
我和胡桃從廣播室裏逃了出去。
「嗯……噗哈……前輩……?」
「我纔不是隨便說說!!……拜託了,再相信我一次吧」
「沒事的,沒關係的,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我終於明白了……也做好覺悟了」

「胡桃,抱歉之前對你說什麼中止破壞文化祭,抱歉把你之前說的我們這樣的人當作是壞班的人。這些全部,都是我錯了,是我太天真了」
胡桃的眼角噙着淚水「嘶」地吸了吸鼻子。
我們一定要做的就是這樣的復仇,我們想要的就是這樣的復仇。
我只是,想讓胡桃聽一聽我心中的這份想法,還有衝動。
這些機械出乎意料的簡單真是幫大忙了。按下什麼會怎麼樣,上面寫的非常的明白。
話雖如此,不過他們也應該注意到了廣播室裏發生的異常了吧。
「……胡桃,聽着,我並沒有想過要回到普通學生的行列中去」
向着一臉茫然的胡桃走近,面對面地看向她。
這幾秒種的時間裏,胡桃一直在盯着我看,然後「啊哈……」地無力地笑了。
「胡桃,我現在想清楚了,我要把這個學校大肆破壞一番,想要去做能夠改變學校的那樣的復仇……不過,就和胡桃說的一樣,我是個非常軟弱的人」
「我——我今天,就是爲了破壞文化祭纔來到這裏的!!」
就比如說,哪怕是有人問我「明明這其中也有認真學習的人,向他們復仇你會開心嗎?」。哪怕是有人提出這種『天真』的問題。
現在,絕不是可以放鬆的時候,還是快走吧。
不過同時,我也覺得,這樣就好。
看着用不安的眼神看向我的胡桃,我笑了。
「我絕對不會去做胡桃討厭的事情的,沒事的……不會去做傷害胡桃的事情的」
放大了音量,按下了播放鍵後——緊接着,地獄便開始了。
將掉在地上的貓耳鴨舌帽撿了起來,深深地蓋在胡桃的頭上。
嘴裏好苦,望着這十五分鐘的實彈,我如此想到。
此時此刻,這所學校的所有人都驚訝着,都恐懼着。
我們的嘴分開的時間比平時還要更短……留給我們的時間,也不多了。
看吧,胡桃,這就是我的回答。這就是,我的復仇。
「呼呼,我好開心。那就兩個人在一起吧,只要這份衝動還在,我們便永不分離」
「我知道啦,前輩既然都這麼說了,就原諒您了」
「現在的話我可以很明確地說,這個學校的所有人,都是垃圾。根本就沒必要在意,也沒必要心懷罪惡感,更沒有必要去感到猶豫」
來到了煞風景的走廊,確認了一下週圍,似乎並沒有人來過的樣子。
全都,搞錯了,從來到這裏的時候開始,我心中所想的就只有一件事。
『你是活膩了嗎!!』
「……真的能逃得掉嗎?」
「……這是,什麼意思」
「…………」
「啊,只要胡桃就好,我想要陪在胡桃的身邊,而不是其他人」
有的教師會感到疑惑,有的教師會感到焦慮,應該還有的教師會感到不安吧。
「就交給我吧,畢竟考慮該如何逃跑這種事,原本就是我的工作來着」
發出了彷彿是從喉嚨深處擠出的聲音,胡桃就好像是要抑制住自己的感情般地低下了頭。
我走近胡桃,用手指輕輕擦去了她眼角的淚花。
「都怪我在那個時候哭了出來」
突然,嘴脣被堵住了。
我是爲了讓胡桃不再露出這樣的表情,纔會拼命地跑過來的吧。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摸着她的手指,輕輕地將CD抽了出來。
啊,真讓人慾罷不能。我可能早就,沒有辦法擺脫這種快感了。
「胡桃,老師們差不多也該向廣播室這邊趕來了,該逃了」
「所以,還請原諒這樣半吊子的我」
「感覺似乎繞了不少的圈子啊,我們兩個」
「明明成功地讓文化祭復活了,足球部的部長卻又要去討好好班的學生,古川這個狗屎老師也不守信用地又對我說粗口了,而看到了這一切的同班同學卻又突然對我溫柔相待了,還對我的遭遇說什麼『太好了呢』。真的是要死了」
到底在做什麼啊,我。差不多,該坦率一點了吧,這些都明白的不是麼。
我走了彎路,繞了一個大圈,還用過火的玩笑傷害了胡桃。
「前輩願意回來,我真的高興得不得了」
說着,胡桃用胳膊使勁地擦了擦雙眼,露出了清新的笑容。
和胡桃對上視線,兩人眯起眼睛,平靜地笑着。
「真的好嗎,不去選擇田中由美……不去選擇普通,而是選擇我,真的好嗎」
「胡桃……」
將視線從控制面板上移開,回過頭。
「胡桃不在的時候,我可是喫了不少苦頭啊」
「…………」
平復了一下呼吸後,胡桃的表情明朗了起來,又露出了她標誌性的壞笑。
至少,要讓這一切都以最好的方式結束,爲此我現在必須要展開最後的作戰。
舌頭纏了上來,剛剛還留在嘴裏的苦味,似乎也一點點地變甜了。
*
「您在說什麼啊!騙人!請不要說這種隨便的話!!」
視野變得模糊,聲音也在顫抖,不過就算如此,我還是清楚地說了出來。
我真正想要做的是什麼,我的衝動又在哪裏……!
爲了能夠準確地將心意傳達出去,我說得很慢。
「胡桃,跑起來」
「是啊」
「好,好的」
由我在前面帶路,兩人一起跑了出來。
可能是因爲剛剛一直待在隔音室的原因,現在校內的聲音聽得很清楚。
在持續播放的粗口廣播背後,是十分嘈雜聲音。
原本氣氛熱烈的文化祭,已經不再歡樂,而是變成了某種騷動的熱鬧。
不顧一切地向前跑去,越過了警告色的橫杆,來到臺階上。
廣播室的附近並沒有模擬店,也多虧這樣,看不到有往這邊來的人。
「前輩,要去教學樓門口的話,走西側的樓梯會更快一些!」
「不,不行,不能去樓門口,出了這麼大的亂子,出口可能已經被封鎖了。另外,要是看熱鬧的人太多的話,我們也出不去。還有就是——」
這個時候,一聲怒吼打斷了我的話。
「喂!那邊的那兩個人!給我站住!!」
走廊的盡頭,剛好有一位老師,從剛剛提到的西側的樓梯跑了過來。
「前,前輩,該怎麼辦!?感覺我們馬上就要被包圍了……」
「沒事的,走這邊,好好跟上」
我拉起胡桃的手,又再次跑了起來。
只能上了,爲了能夠讓胡桃逃走,只能採取之前想到的那個作戰了。
我們並沒有下樓梯,而是向上跑去。
在昏暗的樓梯上,一級一級地向上爬去。
向上爬,無視掉了禁止入內的牌子,繼續向上爬去。
最後到達的是最上面,來到了那扇可以說已經非常熟悉了的鐵門前。
雖然這麼說着,不過聽得出來,胡桃的聲音在顫抖。
腳下是瓷磚的地板,裏面還排列着一排防護欄。
但是,現在的話可以了。今天應該是可以飛的。
胡桃無言地張開了嘴。
我們的身體,在經過了劇烈的搖晃後,停在了空中。
目標還在那裏,在跳之前我就已經確認過腳下了。
『我記得是教學樓的樓頂!應該會三個並排掛起來!沒錯吧老師?』
身邊的胡桃,正一臉不安地看向我。
「所以說?接下來要怎麼辦呢,前輩?」
胡桃從口袋中掏出了一把鑰匙,一臉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什麼?您認真的嗎?您精神還正常嗎?」
可能是由於粗口廣播引起了教學樓內的騷動,我們的正下方人很少。
……啊,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聽到了這句話後,我忽然有種彷彿一切都聯繫了起來的感覺。
飄浮感將我們包圍了起來,生與死的界限變得模糊,身體融化在了夏日的天空中。
「……啊啊」
就這樣調整手的力度,順利地下去……原本是這麼想的。
就算使用的材料再怎麼結實,布終究是布。
正如胡桃所說,這裏的景色很美。從這個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地面。
我用空出來的那一隻手,將胡桃戴着的鴨舌帽倐地取了下來。
「誒?不會吧?我只是在絕望中隨口一問的……」
天空變得越來越遠,雲層也逐漸遠去。喧囂變得越來越近,我們也在向地面靠近。
從胡桃手中接過了鑰匙,推開了,通往天台的門。

「要是精神正常的話,就不會想要去復仇了吧」
看來是又被驚呆了,雖然這麼想着,不過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門發出了咣的一聲,這時,我纔想起了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
「那個,前輩?來到這種地方想要做什麼呢?」
「噗。這是哪門子的的效仿麼?不過就算是被前輩這樣撫摸,我也不會感到安心啦」
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向下落去——在那之前。
所謂的目標,便是順牆壁垂下的繃得很緊的一枚布,我用力地抓住了它的頂部。
「胡桃,沒事的哦,一定沒事的」
*
手和裂開的布不斷地激烈摩擦着,因爲摩擦而不斷地發熱,現在手裏的感覺就像是火烤一般。
「胡桃!接下來就要這麼下去了,好好地抓緊我!」
抓住門把手,轉動。用肩膀和手臂頂住,想要將門打開。
面對着一臉擔心地看過來的胡桃,我只能撓着臉頰回應道。
「啊,絕對沒問題的,我有好好地計劃過了」
這樣啊。這樣子的,果然不行麼。畢竟能夠消除我們的不安的行爲只有那一個而已 啊。
只要是和胡桃兩個人的話,便可以越過欄杆,飛到任何地方。不,還是會落下來的。
護欄與天空之間的,只夠搭腳的這一小塊地方。我們兩個人,並肩而立。
「天台的鑰匙,我當然會有啦。畢竟我,是天體觀測部的部長嘛」
心臟在狂跳,大腦在沸騰,靈魂在尖叫。還差一點——就是現在!
我可是有好好地制定作戰計劃的,至於詳細內容……嘛,就等到時候再好好期待下吧。
「嗚誒……是真的要跳下去啊……」
胡桃先是呆住了、而後又彷彿掩飾害羞一般地嗤笑道。
「吶,前輩」
這樣啊,原來是胡桃啊。
那一天,在這裏吸着煙的我,曾經覺得自己沒辦法飛翔。
胡桃!要着地了!你一個人能跳下去嗎!?」
我先一步轉過身去,向着教學樓的牆壁伸出了手。
雖然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樣,不過至少也算是抵消了一部分的勢能的,沒辦法了,就這麼下去吧。
「…………」
原來從我第一次抽菸的那天起,我們之間就已經有了交集啊。
「呀啊———!!怎麼感覺比想象中的還要快啊!」
「想也知道吧,我們要從天台跳下去逃出生天啊」
沁人心脾的風吹了進來,同時,視野也變得開闊了起來。
「!好的!我知道了!」
我一直有這樣的疑問,到底是誰會忘了給天台的門上鎖。
我一手抱起胡桃,蹬起地面向天空飛去。
將鴨舌帽又再次戴在了胡桃頭上,這樣就沒問題了吧,好啦,上吧。
做了一個深呼吸,讓夏日的空氣填滿肺部,這注定是一個充滿着期待與預感的夏天。
不過,不可以鬆手,只要現在,只有現在給我忍住,爲了胡桃!
走到了最裏面後,把手搭在防護欄上。我先在下面幫助胡桃先翻過了防護欄,然後在用盡了握力和腳力後,自己也翻了過去。
「走吧,前輩」
就彷彿是拉開了巨大的拉鍊一般,我和胡桃掉了下去。
看着失落的我,胡桃突然「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那個……胡桃,天台的鑰匙,你應該也沒有吧?其實,我忘了這裏上鎖了……」
彼此靠在了一起,互相看着對方的臉,點了點頭。這就是,彼此都做好準備的信號。
映入眼簾的,是耀眼的陽光,以及萬里無雲的蒼色天空,一副出梅後的晴朗景象。
「再稍稍忍耐一下!咕……好疼……!」
「啊,糟了」
「嗯?前輩?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吶吶,這個條幅要掛在哪裏呢—?』
從同學的對話當中,我知道了條幅會被裝飾在這裏。
面對着喫驚地張大了嘴的胡桃,我一臉認真地回應道。
「啊哈哈,真是的。前輩還真是會在最後的時刻掉鏈子呢……天台的鑰匙的話,我有的哦」
天台。我們,又重新回到了這個約好要一起改變學校的地方。
是從我抓住的部分開始破掉的。「連接傳統與羈絆」這幾個字變成了兩半,
我一邊溫柔地對她這麼說着,一邊拿起了胡桃的手慢慢地撫摸着。
胡桃在我的懷中叫道,看來她似乎已經理解了整個作戰計劃。
河流,住宅區,自動販賣機。還有街道上緩慢行駛的車輛,敞開的校門,文化祭的入場門。
「不,等下等下等下,您這個回應讓我根本沒辦法放心啊……」
我們慢慢地,邁開腳步向前走去。
「唔……嗯……呼哈……欸嘿嘿……怎麼突然就親過來了,真是的……」
「差不多是時候了。做好覺悟了嗎,胡桃」
「啊!前輩,那個是……!」
「嗯,一起上吧,前輩」
雖然抱怨着,不過胡桃的表情卻很柔和。
「總之先翻過防護欄吧,地點的話,就選擇從這裏看到的正前方的這個位置吧」
「好高……可是,真的好漂亮,就好像是站在了天空中一樣」
「我可以相信您嗎?我們能夠平安逃脫嗎」
將身體稍稍前傾,讓臉湊了過去。輕輕地印上了她的嘴脣,纏上了她的舌頭。
承受了兩個人的體重的條幅,發出了令人討厭的嘶的一聲,開始裂開了。
所以說,我才認爲今天應該是可以飛的。這些條幅應該能夠抵消下落的勢能。
「走吧,趁追兵還沒到」
手被緊緊地握住了。
嘛,沒必要這麼擔心的,我並沒有要強迫胡桃和我一起殉情的打算。
「是嗎……嘛,一想到哪怕是最壞的情況我們也能死在一起的話,那麼委身於您倒也不壞」
「嗚誒——要跳下去嗎!?啊—真是的!我會跳啦!那我就先下去咯!!」
我所抓住的,就是條幅。在下落之前,我抓住了同學製作的條幅。
離地面還有幾米的時候,胡桃先一步鬆開了手向地面落去。
緊接着我用腳底蹬向了教學樓的牆壁,也跟在了後面。
一邊感受着周圍的風一邊下落,讓腳先落地。
雖然只是被動的模仿,不知道是否真的有用。
不過我還是在地面上順勢滾了幾圈,最後以趴在地面上的慘狀停了下來。
「哈啊……哈啊……真是的……都怪前輩做這種荒唐的事……」
仰面朝天地躺在身邊的胡桃這樣說道。
「咳……哈啊……得救了……胡桃你呢?沒事吧?」
「嗯,算是吧。雖然全身都很疼就是了……嘿咻……」
胡桃站起身來,開始拍落身上的灰塵,我也跟着站了起來。
既然我們都能站起來的話,那應該就是沒事了。
「胡桃,謝謝你能相信我。就像我說的那樣,我們都平安地逃出來了沒錯吧?」
「我倒是覺得能將這樣說成是平安的前輩多少有點問題……嘛不過,不愧是前輩呢」
胡桃又壞笑了起來,我便也跟着笑了起來。
又被胡桃誇獎了啊,好懷念,也無比的高興。
「喂!那邊是不是有人掉下來了!?」
就在我們還在笑着的時候,從遠處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可惡,果然被看到了嗎。胡桃,要逃咯,還能跑嗎?」
「你還打算跑嗎……我可能夠嗆了。要是前輩不牽着我的手的話,我可能就跑不動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會拉着你的,這樣可以了吧,走吧」
我們牽着手,向着沒有人的地方跑去。
果然,抱着復仇企圖的人是不會迎來happy end的。
拉起了喜笑顏開的胡桃的手。
纖細漂亮的手指,胡桃的手,有着作爲人的確實的溫暖。
胡桃退學了,學校也並沒有變得正常。
這就是,在這扭曲的地方中,只屬於扭曲的我們的幸福。
按照心中的衝動去行動,去吶喊。在不安的時候就牽起手來,去親吻彼此的嘴脣。
「我,能夠和前輩相遇真是太好了」
「呼呼,好耶」
「我也是,能夠遇到胡桃真是太好了啊」
我們所做的的恐怖行爲讓別人感到了不快,今後也一定,會給別人帶去不幸吧。
不過,這樣也好,現在什麼都不要去想就好。這種逃避行爲,暫時還要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