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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風平浪靜的終幕之前

《在終點相遇》 · 支倉 · 1.2萬 字

“寒假有什麼打算呢?”

期末考試結束,寒假正式開始,一回到家就收到了緦發過來的信息。我嘆了口氣,將書包放在沙發上,準備先去衝個澡再去理會這個傢伙。

也太愛玩了吧,弄得刻不容緩一樣……

但對於她來說,可能確實如此。

緦……又還剩下多少時間呢?

“我剩下的時間,可能不多了……”

在去海邊前,她曾對我說她可能只剩下最後一年的時間,那時的我還沒有認真去思考這個時間概念,但轉瞬間寒假已到,我也不由得開始焦慮起來。

我還能爲她做些什麼?在剩下的時間裏。

花灑中的水淋在身上,感覺到彷彿有無數只蛆蟲在身上爬行。

爲什麼……我又要去去面對死亡呢?而且都是那些重要的人,爲什麼,命運總是纏着我不放?

“希望……一切都可以好起來吧。”

雖然知道無用,但我依舊反覆在心中,試着去祈禱。

……

“晚上來我們家喫個飯吧,順便商量一下過年的事情。”結果剛洗完澡就收到了燧哥發來的信息。

還是先把緦那邊給回覆一下“我要先去表哥家喫飯,遲點再聯繫吧。”發送。

然後再回復表哥那邊,可還沒等我打開聊天界面,一個電話就打過來,是燧哥。

“喂?”

“喂,我已經在你樓下了,快點下來。”

“哈?我纔剛剛看到你那個信息啊!”

“我不是在你回家不久後就發給你了嗎?我還特地扣準時間的。”

麻利地換上衣服,往樓下飛奔。表哥的轎車已經停在公寓樓下,我匆匆忙忙地鑽進車的後座。結果一進去就被他的樣子給嚇到。

“黎。”餐桌上,舅舅突然叫到我的名字,我也立馬乖乖地從飯碗裏抬起頭。

“這樣啊……”我釋懷地吐了一口氣,“跟她說的一樣呢。”

人生總會有很多後悔的時候,但我至少希望現在的你……能作出正確的選擇。

“不清楚呢,回去的時候給你發個信息吧。”

“好,那再見。”

那要不考慮一下一起和舅舅回芠縣?

“……那你可得做好心理準備。”聽到這個話題,燧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語氣也變得有些嚴肅。

我連忙擺手,燧也只能無奈地嘆口氣,就此作罷。

那是我的外公外婆,在我小時候他們就喜歡這麼坐在家門前,等待家人們回來。

“怎麼現在還會調侃你哥了?”燧皺了皺眉,不過沒有特別生氣的樣子,“可即便是二高狀元,也逃不過天天出急診的命運啊。”

“沒事,我能接受。”

“哇,哥你的黑眼圈好重!”

“真羨慕你們這些年輕人啊,還有時間這麼青春……”突然,表哥開始感慨起來,“那時候的我就沒有這樣的衝動,天天把自己埋在書堆裏。”

你外公外婆……都很想見你一面呢。

可是,她真正需要的東西,我一無所知。

“當醫生很辛苦吧?”

“怎麼樣,是不是大變樣了?”

這句話的意思肯定是壞消息吧……

“那挺好的,要不我們到時候回去再約?”

“那過年你準備在哪裏過呢?”

“跟她說得一樣?那個女孩跟你說了?”

“你外公外婆……都很想見你一面呢。”

“那就這樣吧,你估計什麼時候回去?”

自從那次緦和我說她可能只剩下一年時間之後,對於她的病情就從未談起,雖然週日早上的補習班她沒有再眶過一節,但什麼都不說,反而使人更加擔心。

在那次事件之後,我……還沒有勇氣去面對其他的親戚朋友。而回家,就意味着我要去面對那些,我現在還懼怕着的東西。

“我喫完了!”

“嗯,昨天有一個急診,算是一天沒有睡覺吧。”他抹了把鼻子,發動汽車,駛離這片街區。

“寒假你有什麼打算嗎?”

“什麼?”

“我也剛喫完晚飯,現在窩在自己牀上,不過你居然會直接打電話,還真是稀奇啊……”

這裏,是我的故鄉。

見平常總是一臉嚴肅的表哥突然說出這種話,我不禁咧起嘴笑出聲。結果他倒不樂意了,質問:

搞得就跟生死決別一樣,我又不是一去不回。她在電話的另外那一頭苦笑着。

“嗯……目前沒有。”還沒跟緦那個傢伙聯繫,所以說是“目前”應該沒錯吧?

“嗯。你現在在幹什麼?”

“你笑什麼?!”

燧所說的正確的選擇是什麼,我不知道。現在的我,只是一味地在跟着緦的軌跡行駛,覺得這樣就是陪伴在她的身邊,無論正確與否,我們……終究會在一個終點相遇。

見我喫驚地往窗外張望,前座的舅媽欣慰地笑了笑,問道。

“還是以前那個答案。器官移植。”燧又嘆了一口氣,“雖然看那個女孩的家庭情況應該是不差錢的那種,但現在就是找不到。而且幾十找到了,適配的可能性也很低,手術風險也很大。”

“那你呢?”

“所以……”

“……”

“……這樣啊。”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我無所適從。舅舅的汽車在一棟別墅前停下,有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坐在門口的臺階的椅子上,拿着扇子乘涼,這個場景在我的記憶中倒沒什麼變化。

燧則朝他們擺了擺手之後,就窩進自己的房間,他大概真的是太累了。

“直接喫完就躺牀上可不太好吧?”我嘆了口氣,當然,少女一定會把這些話當耳邊風,“那寒假你有什麼打算。”

坐上舅舅的車,從新開通的高速駛離。正如我所預料的那一般,這個小鎮早已變樣。再過去從未出現的高樓,現在就如雨後的春筍一般,在這片土地上肆無忌憚地生長出來。街邊老舊的建築也都煥然一新,道路、人流、商鋪,沒有一件東西能讓我和記憶中的那個小鎮對上號。

“……好吧,等你五分鐘。”

在一邊的燧突然大聲說到,接着端着碗走進廚房。可能表哥也察覺到了餐桌上的氣氛有些不對,纔會這麼做的吧。

“這裏……不是外婆家嗎?”

“我……大概也會回去一趟。”

“太誇張了吧!”開車的舅舅被我的話逗的大笑起來,“等一下還有更讓你大開眼界的哦。”

芠縣,對於我來說大概是充滿回憶的地方。這其中既有痛苦,也有我想彷彿放在腦中回味的甜蜜。

這不是別墅羣嗎?

我的小學時期在這裏度過,第一個朋友在這裏結交,和緦的相遇也是在這裏發生。那些過去的人們去了何方,我並不知曉。小學畢業之後,班上的同學有的遠走他鄉,有的依舊留在原處。但對於我來說,我過去的那寥寥無幾的朋友都去了別的地方。上一次回到芠縣也是在三年前,所以重返故里,對我來說不如是重新認識這座小鎮。

但不管是那種情況,過去的那些事……永遠是我心中無法放下的巨石。

接着,汽車駛入了建築羣中。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個方向大概是外婆家那裏,但是……

“……我知道了。”

林立的別墅映入眼簾 ,一棟棟房屋毫不吝嗇地用着奢侈的裝飾,讓人無法與記憶中那些原本老舊的平房對上號。

“大概……還剩下一年。”燧用一隻手抓了抓後腦勺,顯得十分苦惱的樣子,“真的很奇怪。你們這個學期一開始的時候,我們都估計按照這個惡化速度大概還能撐兩年的。有一次你不是說那個女孩突然失蹤了嗎?結果就是那時候,週末她過來檢查,發現病情惡化得很嚴重,大概就只剩下這麼多時間了。不過現在的請況又還算樂觀,近幾周的檢查都沒有惡化的跡象,就好像突然停止了。”

我們沒有繼續聊天,這樣的緘默一直持續到汽車駛入小區的地下室。

“好、好的……”

“很難,真的很難。”後視鏡中,燧無力地搖搖頭,“至少在我眼裏,能撐得過一年多,已經算是奇蹟了。”

大家都很親切,長輩們還和過去一樣,沒有什麼變化。跟我同輩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們雖然變化很大,但大多數我並不是很熟悉,所以也只是簡單的問好後就內褲下文了。但……

人生總會有很多後悔的時候,但我至少希望現在的你……能作出正確的選擇。”

燧當年高考,在不被人看好的情況下拿了全校第一,接着去大學裏面也是直接八年本博連讀,在我眼中,在讀書這一方面可謂是天才中的天才。當然,作爲這個死正經的傢伙,還是天天跟我傳授努力的重要性。

“在那一週跟我說的,說她去另外一個醫院做了檢查,也發現自己只剩下一年。”我苦笑了下,“不過那是期中考之前的事了,現在哥你說她還剩的時間還是這麼多,應該算是好消息吧。”

“……說的也是。”

“這話說的燧哥你有多老似的……”

“掰掰!”

“當然可以。”見我這般拘謹,舅舅哈哈大笑,但隨即他的表情又變得柔和起來。

現在什麼樣的結果都無所謂了,我只是想確定一下還能陪她多久時間,反正結局應該已經確定,只能讓這個過程儘量不留遺憾。

“這個病……真的沒有治癒的方法嗎?”我迷茫地換上王翔窗外的街景,現在正直晚高峯,來往的車流眼花繚亂,街邊的燈火也開始閃爍。

“沒有沒有……”

“沒什麼……”

至少現在的我,是這麼認爲的。

“呃……我沒想好欸。”

“我要先睡個覺,喫飯的時候叫我。”

“沒什麼打算……不過估計會回芠縣一趟,我爸他們把我的事情基本上在家族傳遍了。家裏那些親戚都想見我一面。”

“是的……如果不是高速出口有標誌,我還以爲來到了一個新的城市。”

……

“其實黎你沒有必要一定就得聽我爸的。如果真不想回芠縣就別回了,在這邊的話……我陪你過年也不是不行。”

緦的聲音稍微有點興奮起來,我也沒有理由拒絕。

“我……”

“……可以給我考慮一下嗎?”

不知道這是在我面前的顧慮還是如何,總之……不是壞事。如果他們老是把那件事掛在嘴邊,然後以此來不斷地安慰我什麼的,估計我會崩潰的吧。

喫完飯,舅舅舅媽開始洗碗,燧則駕車準備將我送回家。車上,從接我過來開始一直沉默的他突然開口:

果然,我就知道會是這個問題。

“那要不考慮一下一起和舅舅回芠縣?”

沒有人說起爸爸媽媽的事情,沒有人。他們就像我們三年前與我見面的那樣,一如既往。

“喂,飯喫完了?”

“那你呢?期末考試感覺怎麼樣?”

久違地來到了舅舅的家裏,嚮往常一樣,舅舅又走過來,爲我送上一個混雜着菸酒氣的熊抱。在他眼中,我永遠是那個長不大的孩子。舅媽在廚房中做菜,見我過來了也探出頭打了招呼。

如果留在玟市,這次的跨年之夜,大概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度過,但實話實說,我並不是很想會老家芠縣。

“……我會好好考慮的。”

“平常那樣吧,反正肯定沒有你優秀啦,二高狀元。”

“嗯……我剛剛在洗澡。”

“放心,我可是妥妥文科生……話說那個女生現在怎麼樣了?還有到你們那裏檢查嗎?”

最後,燧在公寓樓下將我放下來,相互告別後我終於回到自己的家中。打開和緦的聊天頁面,直接打了個電話過去。鈴聲沒有響多久便被接起來了,電話裏傳來有些慵懶的聲音:

“真虧你還問得出來這種問題。”他冷笑了一下,“你以後可千萬不要去學醫啊!”

跟他們打過招呼,我走進了這棟大別墅。雖然離大年三十還有一段時間,但已經有很多親戚住進來。與他們寒暄過後我前往自己的房間,將行李隨意地丟在一邊。

……

“對啊,喫驚嗎?”後視鏡裏的舅舅看見我的表情,嘿嘿地笑了起來,“這裏的房子全部改建了,你外婆的房子也一樣。現在有四層呢。到時候你就住那裏吧,房間隨便你選!”

“反正寒假說長不長,但給你考慮的時間還有很多。如果……你真的覺得那個女生對你很重要,我覺得你還是多去陪陪她好。

……

回到芠縣第二天,我先是聯繫了下緦,得知她要兩天之後纔回來的消息後,我打算先一個人在這所已經“面目全非”的小鎮裏四處逛逛。

憑着幼時的記憶,我在街道上游蕩。來到畢業的母校,因爲寒假的原因,門衛並不樂意放我進去。學校附近的小賣部早已失去蹤跡,小時候最喜歡在那些地方買玩具和零食,現在這些回憶應該無法找回了吧……留下些許感慨,我前往下一個地點。

很幸運,在這個小鎮的角落,我似乎有了意外收穫。

一間有些破舊的咖啡店在巷子中的一隅蹲着,外部顯得有些破舊,跟整個小鎮嶄新的面貌有點格格不入。不過越是這樣的地方,我的直覺告訴我反而可能會有意外的驚喜。

我走推開門,古舊的木門吱呀作響,就像瀕死的老人在苟延殘喘一般。門口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告訴店主客人的到來。

“歡迎光臨~”

在吧檯後面,看上去像是店長的男性打招呼到。他穿着工作服,外表有點邋遢的樣子,年齡……大概在三十五上下吧。總之給人的第一印象不好不差。就是感覺有點不太認真。

我找了個吧檯前的位置坐下,看向掛在男人後面的價目表。我曾經喝過一兩次星O克,跟那個地方比起來,這裏的價格甚至可以算是白菜價了……

“那個,您是店長嗎?”我向吧檯後面的男子問道。他慵懶地抬起頭,不知道在擺弄着什麼。

“沒錯。有什麼事嗎?”

“其實我沒怎麼喝過咖啡,請問有什麼推薦的嗎?”

“推薦啊……意思是你算是新手對嗎?”

新手?好奇怪的稱呼……

“嗯……算是吧。”

“那我給你做杯冰萃拿鐵吧,外面現在也挺熱的。”

沒有等我回應,店長便自作主張地操作起來。當然我也不可能有別的意見,開始自己向四處看來看去。

總得來說……是間裝修很簡單,但很有自己風格的咖啡店呢。設置的位置不多,估計平時的客人也挺少的。真不知道這樣開在角落的咖啡店是這麼存活下去的啊……

“那個,峴叔。”

突然間,一個的聲音在遠處響起。一位少年從一處門後走出來。

我詫異地將目光投向對方,結果發現對方也正驚愕地注視着我。

在那段時光中,將自己關在一個密不透風的世界裏,簡直就跟一個孩童一般喪失了理智。即便知道自己是錯誤的,但還是固持己見……

可是……他爲什麼會在這裏?自從和外界斷絕關係之後,我自然也沒有關注他人。所以自從中考之後,曾經那些朋友作出了怎麼樣的選擇,又去了何方,我都一無所知。但現在的樨……

“那跟我們一樣呢。”嵐苦笑了下,“不過初中時期我們也有些時候會回來的,爲什麼就沒碰見呢?”

“怎麼一副久別重逢的親戚見到孩子的即視感啊……”嵐也在一邊吐槽到,堇則調皮地朝我們吐吐舌頭。

“所以……爲什麼黎會突然回來啊?”黑色長髮的少女興致勃勃地問道。

“是的。”他側過臉,朝我微微一笑,剛剛臉上的那份陰鬱蕩然無存,而回憶中那個和我一樣內向的少年,與眼前的他漸漸重合起來。

“……行吧行吧。”樨有點無奈地擺擺手,喃喃到,“怎麼對店員還這麼不客氣的。”

樨朝我釋然地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過堇你不是在省會嗎?至少教育水平要比玟市好很多吧?”

“喂喂喂,打擾一下。”結果店長突然在邊上插嘴吐槽到,“你們兩個打招呼的方式……是不是太經典了?”

“啊,你的拿鐵好了。”店長在吧檯後將做好的拿鐵送到我的面前。我豪飲了一口,冰涼順滑的口感衝去了剛剛步行過來的炎熱,牛奶的香醇和咖啡的苦澀順着味蕾蔓延,刺激神經……總之就是非常好喝。

“黎!”“樨!”

“這傢伙……喝不完黑咖啡就不要讓我做啊。”

“好久不見了呢,黎。”

也不知道這是玩笑還是誇讚,我也就一笑而過。

“……”

“嘛……基本上都斷了聯繫了。”我將目光移開來掩飾尷尬,“感覺我在小學的時候和嵐的關係算好了吧,結果到現在不也是斷了聯繫嗎?更別說是其他人了。”

明明是作爲店員的你太不客氣了吧!

“是……堇嗎?”

“這些都已經無法改變了,是吧?”少年突然將我的話打斷,甚至準確地猜出了我想說的下句話。他的表情見見變得柔和。

總之,先把我自己的事情交代了吧。

“你啊……至少比我厲害很多呢。”

“真的是好久沒見了呢……四年了吧?黎同學你的變化還真大呢。”堇也沒有計較,只是一個勁地在那裏樂呵,就差走上前來摸摸我的頭了,“長高了,也變帥了。”

“在你的工資裏面扣哦。”

我能坦然接受了嗎?我不少問過自己這個問題,過去的我一直在反覆逃避,可是現在……我大概是真的變了。

比樨厲害?

“你們兩個認識嗎?”見我們兩突然叫喚起來,店長倒是沒什麼驚訝。一邊繼續製作拿鐵一邊問道。

“沒錯,樨你說的沒錯……”我低着頭,緩緩回答。

……

“啊……前面的那個男生,請等一下。”

其他同學啊……小學時的記憶我都快漸漸淡忘了,連嵐這個在那段時間對於我來說的摯友都這麼長時間沒有聯繫,更別說是其他人了。

“那……”

“是……黎嗎?”

“我知道,是我太自作主張了。我太脆弱,太情感用事。明明有那麼多關心我的人,我卻選擇視而不見。可是……”

於是,我繼續在個小鎮漫無目的地遊蕩,像是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可正當我開口準備詢問的時候,他突然站起身:

“可能……這就是緣分吧。”我聳聳肩,“有時候無意間的相遇,反而是命中註定呢。”

“可是後來換座位的時候你不是和緦坐在一起嗎?那時候我看你們的關係還挺好的哦。”

“樨。”突然,店長將黑咖啡端到樨的面前,有些嚴肅地說到,“告訴他真相吧。這傢伙不是你的朋友嗎?”

在他開口的那一刻,回憶裏被斬斷的絲線因爲一句言語再次被連接起來。一幅幅過去畫面在我腦海中浮現,那個坐在我鄰座的少年、我的第一個朋友……我驚訝地用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顫抖地說到:

“他?朋友?”樨冷冷地哼了一聲,朝我白眼,“可能這個傢伙不是這麼認爲的吧。

“……”

這樣喃喃到。

“不小心忘了嘛,那邊用的教材跟我們一樣,去碰了碰運氣正好又機緣巧合地考上了,還有個親戚在那裏工作,感覺所有都在冥冥之中被安排好了就去了唄。至少那裏比我們這升學的難度要小一些吧。

我……確實是個自作主張的傢伙。

在路過某一個街道的時候,一陣輕快又熟悉的聲音將我叫住。回過頭看去,一個黑色長髮的少女正微笑着朝我招手。那是不同於緦的、更具有光澤的黑色,跟少女臉上無瑕的笑顏相互映襯着……我好像沒見過這個女孩,但又覺得似曾相識,尤其是這個活潑的聲音。

不過我突然想到了她和堇之間在過去的矛盾,湧至嘴邊的話語又突然卡住了。

等下,爲什麼這個聲音……這麼熟悉。

我有點疑惑的瞥了妍妍坐在身邊的少年,他的眼中閃爍着遺憾的光芒。

“是的,嵐你呢,我記得好像也是在玟市市區讀書吧?”

“哈嘍哈!還記得我嗎?”他身後的少女也迎了上來朝我熱情地打招呼。因爲記憶的大門在那一瞬間被打開,另外這個呼之欲出的名字也跑到了我的嘴邊。

“關係大概是算挺好的吧,不過後來因爲去了不一樣的地方也沒有聯繫了。”隨意地編織出謊言敷衍過去,我再強硬地將話題轉換,“說起來那時候堇和嵐也做過同桌了吧,而且關係也挺好的來着?後來是一直有聯繫嗎?”

“前不久吧……我們回來的比較早,在街上閒逛的時候遇到的。”堇尷尬地撓撓臉頰,“其實在初中時候我們也有偶遇,只不過就是匆匆一面,也沒有聊特別多……話說,黎你還和我們那時候的其他同學有聯繫嗎?”

我苦笑了下,擺擺手。

當然……她是個例外。

“這樣啊……其實,我一直想見見她來着。”突然間,堇的目光顯得有些黯淡下來,“不過如果她過得好的話……那也無所謂了。”

“偶爾有聯繫一下吧,但其實也並不算多吧,就是偶爾聊上幾句,初中過了幾年就變成節日祝福了……”堇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她還是依舊像過去那樣充滿活力,“果然隨着慢慢長大,大家也都有了鴿各自的生活嘛,可能過完這個年,我們再回到各自的生活,又會將彼此漸漸淡忘了呢。”

這時,一句幽幽的抱怨在一邊響起:

“對了,黎你初中是去玟市西浦中學了嗎?”嵐終於插進來問道。

樨,我的初中同學。平時也是一副懶散厭世的樣子,學習成績一般,是個很難揣測的傢伙。算是在初中時期跟我玩得比較好的朋友,我們甚至還去過對方的家裏玩過,一起出去的次數也不少。但是……自從初三那件事之後,我跟所有人斷了聯繫,其中也包括他。

我沒有說話,不自覺地移開了自己的視線,看向浮着冰塊的咖啡。

“欸~嵐原來你出省了嗎?怎麼都沒有跟我們說呢?”

而且……哪有把自己封閉起來,不跟別人說話,明明很痛苦,卻從不讓別人窺探自己的內心,甚至擺着臭臉將所有親近自己的人全部趕跑的朋友啊?”

話題又突然轉到緦身上,而且又是要讓我回答,我不由地又抖了一激靈,尷尬地笑笑。

說罷,他就這樣走回原先出現的地方。

“與你無關!”異口同聲。

“我記得好像跟你說過,我是芠縣的人吧。”我用吸管將杯中的咖啡攪拌起來,冰塊相互碰撞演奏出毫無旋律可言的交響曲,“所以我要回來過個年嘛,就這麼簡單。”

接着我朝他瞥了一眼,示意輪到他了。

看到吧檯上還剩一大半、冒着熱氣的黑咖啡,店長嘆了口氣。

“過年啊,這不是顯而易見的理由嗎……”

“這樣啊……”對於我的答案,樨看上去似乎並不驚訝,只是有點惆悵的嘆氣,端起手邊的咖啡抿了一口。

放下手中的咖啡,我開始打量起坐在我身邊的這個穿着工作服,一臉不爽的少年。不由得跟着他嘆了口氣。

“我啊……說起來我好像也沒跟你說過呢。”樨笑了笑,“其實我也是芠縣人,回來也是過年的,順便打一個寒假工……”

“算了,實話實說。跟你這個傢伙聊天……心情就會出奇地煩躁起來啊。腦中也會不自覺的播放起那天你對我們大吼大叫的畫面。”

最後,還是不知道樨到底經歷了什麼。

“欸~黎你好會講哦。”

“其實……我是知道的。這個事實對於你來說是多麼痛苦。每個人都有脆弱的地方,我也正是因爲如此纔會來到這個地方。但對於這些無可改變的現實,現在的你看來了嗎?”

樨毫不留情地將我戳穿。雖然每句言語都像一把把利刃刺穿我的心房,疼痛無比。但是……這些都是無可爭議的事實啊。

在她笑着朝我擺手的時候,一個臉色有點陰鬱的男生從她背後走出來,帶着一副平淡且又有些冷漠的的表情向我問道:

這……

“那你們兩個呢?又是怎麼碰到的。”我接着問到。

過去我們確實是朋友,但我們似乎從未向對方訴說過自己的過去。除了初中時期一起渡過的時光,我們相互交錯的時空完全空白。就連我們本來來自同一個故鄉,相互之間也並不知曉。

“哈哈,沒錯哦~沒想到黎同學居然記得我啊。”見我說出了她的名字,少女熱情地衝上來拍了拍我的肩。很少有和異性這樣接觸的我立馬嚇得縮了縮身子。

“是……嵐嗎?”

“沒錯。”我笑了笑,“不然我爲什麼會回來呢?”

一不小心就扯了一個更大的謊呢……雖然最開始我也是這麼認爲的,畢竟她可是緦啊。

也就是這時我才察覺,可能我對樨並不瞭解。

承載着已故之人的願望繼續向前走,這不僅是現在的我要面對的,未來也是。

走過去,不代表是遺忘。

“好像那個暑假她有說過,但過了這麼久沒有聯繫也忘了……抱歉吶。不過按照她的性格,估計在哪裏都能混得風生水起吧。”

寒假在咖啡店打工……至少我認爲不是這樣。不過除此之外,我也找不到別的理由,只能就此作罷。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啊!”

至於原因……大概你也不想知道吧。畢竟你這樣的傢伙在乎得只有自己,別人怎麼樣全部與你無關吧?曾經那些朋友去了哪裏,你都知道嗎?答案肯定是否吧……”

對於這個問題,回答當然是……

他有什麼苦惱,有什麼艱難。我渾然不知,但……也不是不好奇。

“這不應該是我要問的問題嗎?”

“你把拖把放哪裏……欸,有客人嗎?”

“對了,峴叔給我泡杯黑咖。”

即便問店長,也是被笑着以“這種事情我不能說哦”回絕。

“唉……還是你先說吧。”樨嘆了口氣,在吧檯前拉了張椅子坐下。

“但是隨之而來的就是翻倍的壓力唄,我感覺自己都快撐不住着小身板啦~”堇裝出疲憊地姿態,軟綿綿地朝對方訴苦道,“不過話又說話來,好像緦也出省了吧?黎你知道她去了哪裏嗎?”

“不過告訴你也無妨吧。”他接着說到,語氣依舊咄咄逼人,“我在中考結束後離家出走了。高中也沒有讀,在芠縣打了半年的工,現在給這個大叔當學徒。

“嗯,我在六中。不過高中去了西城呢。”

“但至少……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他們也會放心了。繼續加油吧。”

“可是……堇你以前不是和緦之間有矛盾嗎?爲什麼現在卻還……想要去了解她呢?”

我忍不住了,將關於過往的嫌隙脫口而出。

“正是因爲那些事,所以我纔想去關心她啊。”堇朝我有些感傷地笑了笑,“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的自己還真是幼稚呢,明明就是因爲一點小事就引起爭端,而且現在看來……緦也並不就是不對。還是我……太小孩子氣了。如果還能見到她的話……我想跟她說一聲抱歉呢。”

“好了,別說了,堇。”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沒說上幾句話的嵐插到堇的面前打斷到。

也就是在那時,一向對一些東西比較敏感的我注意到了,堇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有些奇怪。

她……似乎不是過去的那個她了。

“那這段時間黎你都有時間嗎?”恢復了最初的神情,堇又微笑着向我問到,“要不我們找個時間,三個老同學一起聚一聚。”

“可以啊,到時候你們聯繫我就行。”

“那……加個聯繫方式吧。”

過了三年,我們之間社交軟件賬號或者是手機號碼都已經換了新的,所以重新交換了聯繫方式之後,我們就在這裏分別了。

但是……直到我走回家時,剛剛同他們見面的那種不協調感依舊沒有褪去。

……

堇和嵐。

我開始在腦海中搜尋過去與他們有關的回憶。

嵐其實算是我的第一個朋友,也是關係比較好的朋友,雖說後來也斷了聯繫,但即便是在初中一二年級時我們還能講上幾句話。他是那種比較內向……不對,是比較悶的那種類型,平時看上去比較冷漠,但真正接觸過後會發現他對朋友還是很親近的。而今天的他……實話實說,因爲沒有講上幾句話,所以我也不好妄下定論。

至於堇……實話實說,我對她沒有什麼特別的印象,她對所有人都很熱情,但也僅僅是停留在這種地步——和所有人都維持着有距離感的關係。她和緦都是屬於極其外向的人,但類型並不相同,與堇的一視同仁相比,緦要更在乎跟她關係好的朋友,維持着以自己爲中心的圈子。

而她們之間的衝突,也是因爲這件事開始的。

大概導火索就是在小學畢業那段時間吧,好像是緦周圍的女生開始有些對緦的自作主張厭煩起來,所以開始選擇對她進行所謂的“反抗”——在班級的圈子裏傳播有關於她的負面新聞。其實現在想想那些類似於天真的玩笑話可能並沒什麼,但對於那時的我們來說……確實足以刻骨銘心的傷痕。

說是堇和緦之間地衝突,其實那件事開始發酵不久後,緦的圈子只剩下她一個人。一個一個相傳,最終緦變得孤立無援。這件事甚至還傳到了男生們的耳中,大家大多也站在緦的對立面。最後她們希望一個有“代表性”的人物站出來,給予對方“最後一擊”,這時,堇就被推了上來。

當堇成爲一方的領袖時,那一方也理所應當地成爲了正義的陣營。後來說起來,其實堇也不知道那時具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聽到緦過去的朋友說她做了很過分的事,以至於當時的堇自己也無法原諒。不過後來我也知道了,其實最中心的煽動者是萱,那是個跟堇走得很近的女孩,不知道是不是想就藉此機會將緦拉下水,事情發酵之後大部分情況都是由她推進的。所以當時緦問過我這樣一個問題;

“怎麼,被我猜中了?”電話那頭的緦來了興致,追問,“遇到誰了啊?”

“可以啊!”果然,緦欣然接受了,“而且我也想見見老同學呢,多年未見了……想看看相互之間的變化。大概……這也是最後一面了吧。”

“嗯嗯,嵐是你之前的同桌嘛,堇的話……就是和萱很要好的,那個比較開朗的女生是吧?好像還挺可愛的~”

“感覺你不會想聽到那個名字呢。”

“喂,一個人打電話過來……是想我了嗎?”

“怎麼,是萱?”語氣倒是沒什麼起伏波動。

“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玩笑……”

“那麼除此之外呢?還有沒有別的收穫,比方說……遇到小學同學什麼的?”

“說什麼呢,掌嘴!”

不過沒想那麼多,我繼續將話題進行下去:

“你們之間……沒有什麼矛盾嗎?”和那時候同堇一樣,我還是忍不住問到。

“對了,他們還讓我找個時間和他們一起聚聚,要不你也過來?”

“感覺你是在調侃我欸……”

而我……則開始有些疑惑了。堇所耿耿於懷的事,爲什麼對緦來說……卻如此輕薄呢?果然,堇大概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女孩了。

“矛盾啊……有什麼矛盾呢?那時候明顯就是我做錯了吧。而且現在看起來也就跟孩子們的小打小鬧沒什麼區別,所以完全沒有必要去糾結嘛。”緦平淡地說道,給出了與堇截然不同的答案。

仰望着天花板,我長噓一口氣。

“哈哈哈,開個玩笑嘛~”

“變化很大……但也可以說是沒有變化。”我思索着,嘴角不禁揚起微笑,“以前校門口兩邊的小賣部關了搬到遠處,中心街的書店搬到了河邊,我們的小學擴建了,以前二中後面荒涼的工地蓋起了商業綜合體……要說變化的話說都說不完。但人呢,依舊還是那羣人,跟我們一樣的孩子,慢慢變老的老師,依舊喜歡坐在校門對面乘涼的大爺……這種感覺真的挺奇妙的。”

“……你這種說話方式是怎麼回事?”

“……你是不是作弊啊?”

這是個很危險的提議,那時候我向他們隱瞞了自己和緦還有聯繫,甚至還是同學的事實,如果緦也參加的話這個謊言將被撕破。但是……堇,似乎很像見到她。不知道爲什麼,我有一種“這兩個人就需要見面”的感覺,似乎如果事情不這麼發展下去……就會發生不好的後果。而且……也算是滿足堇的一個願望吧。

“有時候也想試試這種角色嘛。”她嘿嘿一樂,“怎麼樣,久別重逢的故鄉?”

“是啊。”似乎也聽到了一聲輕笑,“不過……我們都變了呢。要是過去的黎,肯定說不出這種話吧。”

有時候我真懷疑她有什麼超能力。

那時的我選擇逃避了這個問題的答案,但若是放在現在我依舊還是無法選擇吧。說到底那只是孩子的小打小鬧,雖說能反應出大家的性格或多或少有些問題,但何必要將對錯分得那麼清晰明瞭呢?當然我不是找理由給緦開脫,現在的她也已經爲過去自己的處事方式買單,至於堇她們……對我而言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我和萱你支持誰。”

嘆了一口氣,我撥通還在玟市的緦的電話,鈴聲響了片刻後,熟悉的聲音再耳畔響起:

從剛剛開始,一種不協調感就蔓延至全身,像是終幕之前,風平浪靜的湖面。

我和緦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即便過去的她犯下過什麼樣地錯誤,經歷過怎樣的痛苦,現在的我……只是想盡可能地在她身邊支持她,縱容她的任性,儘可能滿足她的願望。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只有這麼多了。

又過了一天啊……和她還能一起展望的未來,又還剩多少呢?不知道,不敢去想。

無論歲月如何變遷,時光如何流轉,只要我還在這裏,還記着,這些點滴就不會改變,那些人……即便消失了,也不會在腦海中逝去。

嬉笑着聊着天,許久之後,我們相互道別,將電話掛斷。

“不是,堇和嵐。你應該都記得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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