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難能可貴的間隙

從醫院回到家後，我想都沒想，直接趴在沙發上大睡了一場，醒來之後，發現已過十二點，正午火辣的太陽，透過薄如蟬翼的窗簾打在我的臉上，傳來些許熾熱感。

我揉揉眼，從沙發上坐起來，習慣性地拿起手機瞟了一眼，本以爲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事情，準備放下手機時，社交軟件的消息提示音突然傳來，信息欄也在屏幕上出現。

“在嗎？”

是緦。

我趕緊打開社交軟件，可想要秒回的時候卻猶豫了。

該用什麼話來回復好啊……

等下，這種問題不就是回答個“在”或“不在”嗎？在意這麼多幹什麼啊？

可是……剛剛和好的話，也必須給對方留下個好印象吧。

算了算了。我甩甩頭，打出個“在”，接着……發送。

猶豫了好久啊……離這個問題發送過來已經過了兩分鐘了。

“你回家之後睡覺了嗎？聽你表哥說你起的很早哎。”

對方……倒是沒有任何遲疑直接回復，還加上了一個笑哭的表情。

“睡了……剛剛纔醒，現在準備去喫飯了。”

可剛將信息發送出去，我就想立馬下樓到菜場買一塊豆腐撞死……這重回復不會很容易被解讀成“我要去喫飯了別來煩我”之類的嗎？

“哦，這樣啊。那你先去喫飯吧，我先不打擾你了。”

看吧，果然如此！

“沒關係（笑哭），有什麼事嗎？”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你先忙。”

“聽完再去喫飯也沒差啦。”

就這樣說着這些毫無進展的對話，僵持了好幾輪，緦終於妥協了。

“啊……好。”

到站的提示音響起，那個機械感十足的女生帶着些許嘲諷的語氣，催促着我下車。

“等等，我姑且問一下，你是什麼時候上車的？”

“那就這麼定了吧，你想晚上幾點鐘碰面呢？”

“就連掙扎地餘地都不給我了嗎？！”

緦發過來了一個笑哭的表情。

“說的也是……”

好吧……是價值觀的差異。

“嗯，不然你以爲我叫醒你幹什麼？”

“五點半吧，直接在那邊集合。”

將人羣全都看了一眼，終於找到視線角落裏，正衝我傻笑的女高中生。

我一邊一個勁吐槽，一邊在心裏抱怨起自己的失策。

我搖搖頭，甩去那些慢慢發散開來的奇奇怪怪的思想，問到：

這樣啊……該說她是心急嗎？但總覺這種沒頭沒尾的說法有點……不大合理。但緦畢竟也不是那種按常理出牌的人。

重要的事？

“那就喫這家嗎？”

“千達廣場啊……玟市也有嗎？”

不知爲何，這時的緦臉上露出少有的羞澀。

大概……這就是我這種傢伙的德行吧，想要一時半會糾正過來大概是不可能的。

“哎～那你總得給出個方案吧，看來完全不能指望黎你啊……”

“難道你想晚上喫個飯就回去了嗎？”結果被狠狠的反問給嗆回去……

……

坐到公交上時，中午那種突然被邀約的激動感和不知所措感已經蕩然無存，十分自然地，我開始思考起緦的事情。

雖然在出門之前還在反覆考慮到底怎麼穿纔算是“體面”，結果翻箱倒櫃了半天之後，才知道自己跟“體面”這個詞格格不入——完全沒有一件像樣的衣服能拿得出來。

“這又有什麼自然不自然的啊！”緦也毫不客氣地回駁，“在公共場合遇到認識的人，就該當做陌生人嗎？黎你也太扭曲了吧。”

“很突然嗎？早上還不是說要創造美好回憶嗎？那早一點開始也沒什麼大不了吧。”

“這樣啊……”嘴上這麼回答，但我依然放不下心。

雖然直到現在，我都沒有完全接受緦的“真實面目”，大概在三年前她在我眼中建立起的形象……和現在落差太大了。而且，從操場那天回來之後，有關緦的事我完全都是靠着滿腦子的熱血（就是莽），直接不顧後果地衝上去，現在突然恢復理性去思考……卻不知道該擺出怎麼樣的態度去面對她了，畢竟我也不可能一直將“你是我迄今爲止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之一”這種肉麻到令人髮指的話一直掛在嘴邊，充當敷衍話題的護盾吧。

“等下，爲什麼能這麼自然地做出這種事啊！”

我回給她一個省略號。

一轉剛纔輕浮的態度，緦沒有緣由擺出一個嚴肅的表情。

“你想喫什麼啊，還有這個病會有什麼忌口的嗎？”

轉變的速度太快，完全不給我組織語言的時間，只能傻乎乎地用“嗯，好”來回答。

怎麼還埋怨起我來了！

她的初三……到底發生了什麼？

“嗯……好像比較冷清呢，這是不是意味着質量不佳啊？”

“而且……還要說一些比較重要的事。”

“……”

家那邊離千達廣場還有不少距離，而今天的我出奇地疲憊，漸漸的，我的視線變得模糊起來。

“我可是三年沒有來過玟市了哎！話說你初中不是在這裏上的嗎？那肯定是你來安排吧。”

附上一個無語的表情包。

因爲……在我的記憶中，緦跟我說過，自己的家裏“很有錢”，一般外出的時候都會由家裏派人“專車接送”。

“那麼該去哪裏喫呢……”

初三的“那一個”事件過後，在考慮一個人生活時，爲了節省日常的時間，一般而言我外出的着裝和居家時的衣服別無二致，晚上穿着這件衣服睡覺，早上就直接穿出門去，完全沒有“睡衣”這一概念，如果要說——大概穿出去的每一件都能算是睡衣吧。

緦的說法和曄的猜想，雖然是截然不同的理由，但都有一個指向——緦，完全地被人拋棄了。但是就原因而言……我不知道該相信誰，也或許，他們所說的，都並非真相。

“那好吧，晚上我是有空的，不過你準備去哪？”

電動扶梯一到達商場四樓，她就興致沖沖地指着正對面的一家烤肉店。

不過我還是裝模作樣地建議道：

於是我就穿着“睡衣”，邋邋遢遢地走向公交站。

乾脆利落的？和緦一起度過的最後一年，就這樣尷尬地開始了。

“等下……緦你，坐公交？”有點不可思議的，我問出了個很失禮的問題。

“明明知道的話那時候就別這麼輕快地同意啊……”我輕聲吐槽。

也在一瞬間，我回復了神智。

而且……原來這個年齡了也有叫自己父母爲爸爸媽媽的人啊……（ps：是不是想起了誰？）

“說得也是呢，我初中的時候也是這樣，如果不早點吧飯喫了，基本上都得排隊排上一個多小時……不過那時候還可以跟別人用逛街來打消時間啦。但黎你是那種對逛街深惡痛疾的類型吧。”扯着尷尬的笑，緦回答。

“喂，醒醒！”

“還做什麼秀啊！公交都停下了！走啊！”

“然後你上車之後呢？”

明明是美少女邀請你出去，爲什麼還在問這麼多廢話啊！乖乖接受不就行了嗎！

“好吧……我想問問你晚上有沒有時間出來玩。”

拎了個揹包，看下手機確認時間，我忐忑不安地走向車站，準備去赴約。

“我實話實說吧……我初中三年除了在我家這邊上晃來晃去別的地方哪也沒去，你信嗎？”

“緦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其實想都不用想，八九不離十就是她初中時期的事情吧。

像我這樣遲鈍的人，在這種情況下只有被拖着走的份。

只不過上次是在醫院，這次則是在公交上。

和緦聰車站走出來，肩並肩走進千達廣場。

“算了算了，反正沒差，今天把你約出來不管怎麼樣，街肯定是要逛的。”

“這話說的……你覺得玟市就是窮鄉僻嶺的地方對吧？”

“那就去你家唄！”

……

我擺擺手表示妥協。

“也許，那就換一家？”

“時間也不早了，還是先找個喫飯的地方吧。”

但緦倒不以爲意，回答得很乾脆：

“我嗎？大概是五站前吧……”

“我倒想問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呢！”緦不屑的別過頭，“大概是我們到千達廣場坐的都是同一輛公交嗎？”

緦也繼續解釋道：

我只好低下頭，悻悻地順從。

“要感謝現代科技，我才得以在現在海喫海喝也沒什麼問題。”她對我俏皮一笑，“話說回來……好像那家店還沒喫過哎！”

“你是想問我爲什麼沒有坐私家車出來吧？答案不是很明顯嗎——我是逃出來的。”

當緦從座椅上起身，準備向後門走去時我將她打住，問。

“哎～”思考無果，我靠着車窗，長嘆了口氣 也無暇欣賞窗外的街景——雖說鬧市的晚高峯除了車流什麼都看不到。

“就看到你在那邊沉沉地睡着了啊……接着就坐到你旁邊了，也不好意思吵醒你。”

“啊這……”

耳邊傳來一陣少女的輕聲呼喚，氣流吹過的騷癢感讓我緩緩睜開眼。睜開眼，環顧四周，總覺得這種類似輕小說的展開似曾相識。

“那個……去千達廣場怎麼樣？”

“爲什麼這麼突然……”

出去玩嗎？！這麼突然的？

看見我還一副悠哉悠哉的樣子，緦一把抓起我的手臂，朝車門那邊走過去。

但話又說回來……即便我再喜歡宅在家裏，但玟市內頗有名氣的商業綜合體（就是大商場）我還是去過幾次的，總之不能讓她直接來我家！就用這個答案來應付算了。

“啊啊，這樣嗎……”

我們二人踏上直通四樓的扶梯，緦注視着兩側的閃過的琳琅滿目的餐廳標誌，思忖着。

“好了好了，先不說了，下一站不是就到了嗎？你還坐在這裏？”

附上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包。

“完全否決！”

哦哦，這樣……啊？

明明是自己發起的邀請，結果卻要求別人來找地兒嗎（ps：這種思維不可取哦）？

好像輕而易舉地說出了些很可怕的話呢。

“沒關係吶，我已經跟媽媽說過了……雖然平時約束我的都是爸爸。所以我才說是偷偷溜出來的。”緦用手指捲起髮梢，滿不在乎地回答。

大概是對那些“富家子弟”的刻板印象（或者說是輕小說看得太多），在這種家庭情況下溜出來一般沒什麼好事……

似乎沉思了片刻，緦又說出了我這輩子可能永遠不會想到的話：

雖然是我提出的建議，但實話實說我對這裏並不熟，真要說只來過兩次，一次是跟一些狐朋狗友一起出來玩（因爲那件事之後就變成陌生人了），還有一次甚至只是父母帶着我過來喫了頓飯，說是第一次來玟市，給我“開開眼界”。

“這樣子……不大好吧。”我畏畏縮縮地問到。

這也許就是……約會之類的，不可能吧，明明我和緦就……

“你怎麼就沒自己的主見啊……”緦嘟起嘴，顯得有些不滿，“明明都是你決定到這裏來，那麼多少也有點了解，那麼去哪喫就給你決定了！”

毫不猶豫地，緦將這個“意義重大”的任務甩給我。

“啊這……”

於是我就將緦帶到我僅喫過的兩家店，結果一家的顧客已經爆滿，另外一家緦說她已經喫爛了。

最後……我們選擇在一家生意不好不差，名字兩人也都有聽過的壽司店就餐。

這是一家壽司店，先由顧客自己單點，然後靠自動的傳送帶輸送到指定的位置，好像之前有聽過這種店……叫什麼來着？

沒事，就當是第二次村裏人進城吧。

釋懷地嘆口氣，我在位置上坐下，翻動着給顧客準備點菜的屏幕，大致瀏覽了下價格。嗯……都還算可以接受嘛。

看來看去選擇不下，我就先點了份八塊錢的拉麪。

“那一個可能不大好喫哦！”緦在一邊提示到。

“你點的這麼快嗎……”

“點東西嘛……有什麼好猶猶豫豫的。”緦不屑地擺擺手，“莫非……你在意這些東西的價格？沒關係吶，今天是我強叫你出來的，這頓飯就給我請吧！”

“哎？這怎麼可以……我們還是自己付自己的吧。”

“你就別再推推搡搡了，待會我的上來喫完了，你猜剛剛開喫……總之快點啊！”

“好吧好吧。”在緦的催促下，我無奈地點起餐來。

那份八塊錢的拉麪……我還是選擇了保留。

壽司沒過多久便一份一份上來……當然，全都是緦的。她瞥了我一眼，似乎在說“看吧，叫你不聽勸”就低頭自顧自喫起來。

我長嘆一口氣，打開手機，但又不知道該做點什麼，就一直漫無目的地翻動着手機屏幕。

結果沒翻幾秒，我的第一道餐品就隨着傳輸帶送到我的面前，結果我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

是剛剛點的那個八塊錢拉麪。倒也不能說是圖片與跟實物不符……但這個東西就好像是圖片的縮水版本，整整小了一圈不過商家還是很良心地留了一大片叉燒和一根青菜。

“哼，明明嘴上這麼說，但卻完全沒有自覺呢……不過無所謂啦，現在的我……確實只剩你了。能陪本小姐渡過接下來的人生，你就感到榮幸吧！”

“可不要……讓我失望啊！”

說罷，緦擠出一個無奈的笑臉。

最後，緦終於開口：

嗯……白色的短裙搭上一個看起來並不時尚的單肩包，雖然也算不上時尚吧……但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跟緦現在的風格很搭。只不過如果是以前的她，大概會更跟進潮流吧。

我們並沒有走到什麼店裏面看看，只是在千達廣場中慢慢地散着步，不發一言。

我滿意地點點頭。

“哈哈，很自作主張……但這種話並不是你的風格哦。

“可是……即便如此，那些事還是或多或少地對我產生了影響不是嗎？”緦抿了抿嘴脣，“你也看到了吧……這裏的人並不是很歡迎我呢。”

“其實……在初中那時候我被那些傢伙排擠還有別的原因。”

“接下來呢……有些本來我不大熟的女生知道這件事之後開始向我表示關心，雖然現在的我知道，那些人才是真正想要安慰我的人。可是……已經自認爲被所有人拋棄的我，在一氣之下把那些我認爲不起眼的人給轟走，來取得自我滿足……

啊……好羞恥，你當這是小說世界嗎？坦誠相待敞開心扉什麼的。

大概過了不到一分鐘，一整碗小面便被我吸食得一乾二淨。

將上面漂浮着的那根楚楚可憐的青菜也送入口中後，我喝了口湯……一嘴味精的味道，大概就是用什麼調料包做的湯底吧……可我還是強撐着說到：

“誰叫你這樣盯着女生看的……這就是你自作自受！”

“好突然……還有我有一個不太妙的事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總體來說……之前我也喫過幾次壽司，這家店的水平……中規中矩吧，除了價格比較便宜之外，剩下的完全沒有特色。大概就是屬於“一次嚐嚐蠻新鮮，但完全不想再次關顧”的店。

如果……你覺得一個人活不下去，那就嘗試去依靠別人吧！就像現在……不、不是還有我嗎？！”

“……”

這種程度的僞裝在緦的面前不堪一擊，她嘴角的上揚弧度漸漸加大：

可是這個樣子……真的蠻可愛的。

沒有顧及一邊行人看我們時的詫異神情，我咧開嘴，笑了起來。

耐心地解釋之後，迎來的便是更爲殘酷的嘲諷‘哦哦，原來是這樣啊……那跟我有有什麼關係呢？’而且在私底下更別的朋友說什麼‘哎～她的好運也終於走到頭了，不過死了也沒什麼關係吧？反正是她那種人……’雖然當時蠻來氣的，但畢竟身邊那些人都已經走得一乾二淨，我也氣打不到一處來，現在來看也只是我歸咎自取吧……”

“我啊……在剛生病的時候，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初中的同學。”緦的嘴角掛起一個惆悵的笑，“現在想想看……那時候的自己還真是無知呢，明明對那些人做了那麼過分的事，卻還希望着得到對方的關心和理解。”

可看見我一副滑稽的樣子，緦卻噗嗤一下笑了：

不過……面還蠻筋道的。

只要存在在世上的人，一個活生生的人，就不可能是沒價值的。這種淺顯易懂的道理……不是連幼兒園的小孩都知道嗎？那作爲高中生的你，在這裏一味地妄自菲薄而止步不前，真的有必要嗎？你真的甘心自己那僅剩不多的生命……就帶着這樣的心情浪費嗎？

也太過分了吧！即便對他人的厭惡再怎麼強烈……也沒必要說出這麼嚴重的話之類的。拿別人生命開玩笑的傢伙……纔沒有存在的價值。”

頂着面紅耳赤的臉，這種不經過頭腦的幼稚話語便脫口而出，我急忙別過臉。

隨着我的壽司一份份送上來，我們都開始埋頭自顧自用餐。不過覺得氣氛有點單調，我還是打開了話茬：

緦毫不留情地甩出的單肩包，穩穩地擊中了我的頭部。

沒有理會我的吐槽，緦擅自決定道：

雖然並沒有什麼感覺，但我還是裝模作樣地喃喃着“痛痛痛”。而緦則是冷冷地“哼”了一下，扭過頭。

“好了啦，不說什麼肉麻的話了，喫飯喫飯……”

說罷，緦便低下頭去，露出自責的神情。

“請說。”

“碰！”

被毫不留情地拆穿了……我的演技就這麼差嗎？

“而且……如果是一開始就這麼討厭對方的話，爲什麼不果斷地撇清關係呢？這個傢伙纔是無可救藥的爛人啊。

“你的頭上在冒汗哦……黎你一直都不適合撒謊知道嗎？”緦擺了擺手，“算了吧。”

“好吧……”

使我感覺……觸手可及。

“算了，還好對象是我，就不計較了。但是……在別人面前可不能這樣啊，嚴重點的話我可不能保證你的安全。”緦搖搖頭，像一個老媽媽一樣嘆息道，“哎～孩子這副模樣，真不知道離開了我之後還能不能好好在社會生存啊～”

“所以結果呢？明明得了這種病……應該還是多少會表示下關心的吧，即便只是表面朋友。”

“這……

“嗯～除了量比較少之外，味道很不錯呢。緦你也點一份吧！”

很快下定了決心，緦立馬拉起我的手，興沖沖地朝一旁的良衣庫奔去。

在商場裏漫步，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緦突然停下腳步，不滿地打量起我來。

“怎麼可能？這猜也能猜出來吧……因爲我們明明連表面朋友都算不上啊！”緦搖了搖頭，“帶着那種公主病去請求可憐，得到的結果就是‘哈？你在開玩笑吧？’

“嗯？”

緦……已經跟三年之前的那個人完全不同了。現在的她，那樣自卑，那樣脆弱。

畢竟就是昨天的睡衣……不過還是被發現了，畢竟對方是緦嘛。

雖然有些人能理解我那時候的情緒不大穩定，還是不斷地嘗試向我靠近，但我依舊認爲她們只是來找我的樂子罷了……最後，連那些人對我不聞不問了。

還是往前看吧，緦。我……已經好久沒邁出腳步了，最近好不容易重新拾起了向前的意義，卻又看到推着我向前的人在原地踏步……這不是我想看到的結局啊！

我低頭看了下自己的着裝：皺巴巴的白色襯衫和完全不搭的短褲。

還有……明明是這樣的情況，爲什麼緦你還會露出這種表情啊！你們兩邊……我都理解不了！在我眼裏……這也太不正常了吧！”

說完，緦突然向我湊過來，似乎想把臉貼到我的身上。我下意識地閃開，要是換做別的男高中生……大概肯定會因爲我的不爭氣而急得跺腳吧。

雖然或多或少我能理解，在初三畢業的那個暑假，我因爲那些事，切斷了所有與初中同學的聯繫，最開始的時候，我也有點怕，覺得別人會用什麼樣的想法看我？

“……怎麼樣？”

見我固執己見點的拉麪終於端上，一邊的緦興致勃勃地湊上來，接着用那種欠揍的表情發表評論道：

雖然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緊繃的神經已經告訴我要時刻注意。

“什麼事啊？”

聽完這些……你還覺得我是那種值得可憐的人嗎？明明是個只會因爲一直以來養尊處優的生活突然消失，接着不分對象傷害他人的廢物。”

“抱歉……”我撓撓頭，點頭哈腰。

說罷，緦挑開兩步，用食指指着我：

可緦只是平淡地看着我，並沒有理會這無力的怒吼，待我說完之後，她繼續道：

……

接着我也開始打量起眼前的女生，肆無忌憚地用目光掃描了緦一番。

還有，喫飯這種事……肯定不能讓女生來付錢啦，我們最後以aa制解決，但不知道爲什麼緦對我投以一個鄙夷的眼神，還長嘆一口氣……真是個難以揣測的傢伙，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啊……

這麼說完，緦側過臉來，朝我調皮地一笑。

來了，重要的事！

不過沒關係吶，我知道了嵐……”

“我話先說在前頭，你可別笑我啊……”猶猶豫豫地，我試着給緦打預防針，“我……沒有這個閒錢。”

“雖然不能說是約會，但好歹也是跟女生一起出來玩……你就穿成這個樣子？”

這種無力感，雖然與我並不相同，但是……我似乎可以理解。過去的她……在我眼裏完全是遙不可及的對象，但現在……我或多或少，也看見了她軟弱的一面吧。

緦你……完全就是在因爲他人的目光而活着對嗎？那樣在意他人的看法……明明那些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

果然，如曄所料，緦的過去基本上與那天的猜想八九不離十。可是……現在我也終於改變了原來的看法。

實話實說……我剛剛一味地想要證明自己，只是自顧自地把麪條喫幹抹淨，完全沒想着要好好享受下味道之類的。

“你一直盯着人家看來看去幹什麼啊啊啊——”伴隨着不滿的怒吼，一個黑影從我眼前閃過，目標是——我的頭部。

“那麼……爲了孩子未來可以在我走了之後，在社會中還能得以苟活……現在就來改善一下形象吧。”

能不能改變對方……我沒有這種雄心，但是，我能夠接近她。

“這樣啊……”我也苦笑了下，“那我明白了……

我頓了頓，不知爲何，那天那個女生的三人組在我腦海中浮現。

可久而久之，當獨處久了之後也就無所謂了。我完全沒有必要因爲別人而存在，別人也不會因爲我的消失而改變什麼，一如往常。

“就是……你剛剛在門口說的那件事。”

帶着激憤的語氣，未經過組織的言語脫口而出，我肆無忌憚地宣泄着自己的情感。

終於，這頓晚餐十分平淡地結束（也許吧），我們走出了這家壽司店。

見我喫得這麼忘我，緦有些驚訝，好奇地問：

“……一個菜的賣相不能代表一切，味道……纔是決定成敗的關鍵！”

見我這樣躲閃，緦不開心地嘟起了嘴：

……

原不原諒什麼的，作爲人的價值什麼的……都把它當做過去式吧！擺脫掉了那些東西，來到二高，不就是想重新開始嗎？”

“怎麼突然變成這種語氣……還有話題爲什麼突然沉重起來了啊！”

如果……真的需要承擔什麼罪責的話，你那個倒黴透頂的病已經綽綽有餘了。

感覺……面部唰地一下升溫。

我單手捂住半個臉，來掩飾害羞。

“吼吼，還蠻有良心的嘛！給你留了半個滷蛋。”

“那個緦……關於那件事，現在可以說了嗎？”

畢竟，她也選擇了我啊……

不過……有件事是連我這種遲鈍的笨蛋都知道的：

“這些事……我都不知道，因爲我沒有經歷過你的生活。她們的想法或者能不能原諒你這些東西，我也不知道。我不是那種可以站在他人立場上思考的傢伙。

“哦哦那個啊……”緦無奈地笑了笑，“就是更多的內幕而已啦，用不着這麼着急，反正你都知道了，我也不會隨隨便便跑掉，而且即便跑掉之後……你也會一意孤行地把我抓回來吧？”

“不過啊……我好像發現個問題。”

所以，我在川流的人羣中停下來，緩緩道：

不服氣地，我用十分中二的話語回嘴，接着抄起筷子，不顧在女生面前的形象，肆無忌憚地將那一碗小小的麪條吸入。

“沒事，就當做禮物送你吧！”緦臉上依舊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朝我笑着說。

“還是一樣的大方啊……”我無奈地笑了笑，知道自己除了接受她的好意之外別無選擇，緦就是這樣的人。

於是我們兩個肩並肩走進了優衣庫。

一進門，緦就十分熟練地穿梭在衣架之間，內行地快速選出搭配，沒找出一套就放到我的手上，口中說着“這套、這套、這套……”當我手中的衣服疊得如小山一般高的時候，她終於罷休，道：

“這些你拿去試試。”

我端着這麼多衣服，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在衆人的驚詫下走入更衣室。

最後在去掉幾個緦不滿意的選項之後，總共選擇了三套服裝……雖說最後我還是執意選擇最開始的邋遢裝束走出良衣庫，而且我也沒覺得她選上的那三套是多麼高明的抉擇。

對此，緦只是搖搖頭，扶喊感嘆：

“都說人靠衣裝，但嵐你……哎。先天資質太差，我也沒辦法啊……”

“那我天生就這樣抱歉吶！”我只好自暴自棄道。

“其實是你自己也不大注意儀表了。”緦開始對我指指點點，“實話實說吧，頭髮多久沒好好打理過了……”

“太麻煩了……而且也沒這個閒錢。”我喃喃道，很不服氣。

“這些都不是藉口！”

被斬釘截鐵地否決了……

“你就是太懶了……天天就知道學習！還有不要跟我說什麼理髮的錢都出不來……”

“現在我用的都是別的親戚給我的生活費……我想存下點閒錢自己把補習班報了，剩下的……能少花點就少花點。”

“別把自己搞得跟一個貧困生一樣啊，哎～”見我這一副頹樣，緦只有抱頭長嘆的份，“雖說最上叫我去多依靠點別人，但自己卻出奇的固執啊。

等下，不對，我應該表揚你自立啊！”

面對緦的調侃，我低下頭：

“抱歉……”

“沒事……我明白的，但既然是這樣子寶貴的回憶，還是得留下點什麼紀念吧。都不知道還能這樣子玩上幾次……”

“是出於自尊心吧。”

沒有理會我的話語，緦自顧自拿出手機，打開攝像頭，一臉愉悅地注視着手機：

“我不要！”緦頭也沒抬地將我拒絕，沉浸在修圖之中，“我知道的，如果要擺拍的話你肯定就是擺一副臭臉吧……以前的你也是那樣，每次班級合照就擺個司馬臉站在角落裏，芠縣有句話不是叫‘欠你多還你少’嗎？就是這種感覺！

也是時候收心了呢。

我知道，我那笑笑的願望實現了。

其實……輕小說只是個幌子，我剛剛注意到的是另外一個東西。

會的，我一定回來的……那麼，就再見啦！”

沒有給我反應的機會，緦向我邁進一步，抽出裏面的書：

“對啊，時間也差不多了，那麼……”

“你剛剛是不是查了下輕小說的意思……”

“對了，那個東西黎你玩過嗎？”沒有理會我的抱怨，緦指向了對面一家照大頭貼的店，“剛剛我無聊的時候發現了這個……”

“哦。”

我徑直走到紀念品區，一番搜尋後麻利地抄起那個東西——一套木製祈願書籤。

“好好，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安啦安啦～”看着我一副難堪的模樣，緦一副惡作劇得逞的樣子，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沒事，畢竟我們確實不是那種關係啦，不過也無所謂吧……”

又愣住了，緦。她大概沒想到今天的自己會被這樣一個傢伙弄沉默兩次……

“什麼啊……這裏有什麼好東西嗎？”

她……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轉過身去。

“輕小說……是什麼啊？”緦歪了歪頭，擺出一副不解的樣子，不知道這個動作是否刻意，但不得不承認十分可愛。

很遺憾，她食言了。

而且雖說是句安慰人的話語，爲什麼讓我心頭一緊啊？

“喂喂，怎麼突然又自卑起來了……而且你要是自卑，是要把我置於什麼地步啊？”

“等一下！”注視着她的背影向前邁出一步後，下意識地，我將她叫住。

而緦，只是愣了一下，就無奈地苦笑道：

“什麼啊……原來你想說這個啊。

“突然說出了很‘大方’的話呢，真不合你的風格……”緦抿嘴一樂，“好了，既然這麼心不甘情不願的，那麼就……”

目送着她離去後，我踏上了歸家的路。

“我自己都這樣不堪了，還有什麼理由看不起宅男啊！更何況是黎啊……”

畢竟向現充美少女推薦輕小說怎麼想都不太現實嘛……

“其實那些書我也有看的哦……”

“啊，這個啊……我沒玩過，等一下！”先回答完緦的話之後，我隨着緦指的方向看去，但映入眼簾的兩個字讓我雙頰瞬間升溫，“你確定……這個地方適合我們嗎？”

“那我……”

那個我不大喜歡的老師這麼說到。

沒有等待緦的回應，我自顧自走入書店。

當然，那時的我並沒有看出來……只知道回答：

說罷，緦溫柔地輕笑了下。

“你還是不要知道好一點……總之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出來了。”

……

想讓她露出那個笑容離開呢。

見我神情有些失落，緦走回來，笑嘻嘻地拍了我的肩，然後緩緩將我的書放回袋子中：

“你說呢？”

可隨即，她笑了出來。

《殺死小說家》

“OK！”似乎將圖修完，緦轉過頭看向我，“那麼……事情也幹了蠻多啦，雖說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漫無目的地瞎逛，不過好像也走了很久了吧……黎你還有什麼想玩的嗎？”

“什麼！”緦立刻拉開與我的距離，“那離我遠點，我不想沾染上宅男的噁心氣息……

“嗯，怎麼了？有什麼不妥嗎？”緦依舊顯得不解，但盯着招牌反覆觀察了一陣後，恍然大悟，“哦，你說的是那個啊！嗯……情侶大頭貼啊，這麼直白地打在店名上真的不會招人怨恨嗎？這家店開得下去也是個奇觀了……”

大概……是因爲我臉上帶着同樣驚詫的表情吧。

“等下，關注點好像不該在這裏吧……”我頂着紅透了的臉龐，勉強地抬頭看向她，緦依舊是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

“你……”猶豫着，我不顧一切地將我所能想到的話語講出來，“你……明天還會來補習班的吧？”

“再見了啊……”她朝我揮揮手，似乎有些不捨。

“知道的話今天回去就到美髮店去補救一下吧。”

我……爲什麼會把她叫住啊，明明已經告別了的。

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想必是片不錯的光景吧。

“這不是無不無所謂的問題……”我再次低下頭。

她再次轉身，背對着我揮手。

“喂喂，等下啊……我都還沒準備好！再來一次。”

有一個很單純的想法在我心中冒出來：

這是曾經……我跟她在一起，她纔會顯露的笑容。而這份笑容……對我來說是獨特的。

“等一下，我想買個東西……”我把前面的緦叫住，招呼到。

“嘛，還好……還以爲黎你是那種噁心死宅啊……”

心滿意足地走出書店，結果迎面而來的就是緦一臉嫌棄的目光。

算了，我開玩笑的吶！”

我們肩並肩，走到千達廣場的出口。

第二天的補習班，並沒出現她的身影。

“黎同學，今天緦同學請假了哦。”

“怎麼突然就開始說這種喪氣話了啊……”話鋒突轉，我注意到緦的臉上掛着一抹惆悵的笑，“如果你想的話……其實多來幾次也無所謂的。”

她轉過頭來，顯得有些驚詫。

緦輕嘆了口氣，轉以用一個溫柔的微笑，道：

“這個啊……”我指了指書店，“好像我喜歡的輕小說作家有新作了。”

而現在，我也能做出同樣的事嗎？

我不知道那時的她帶着什麼樣的情感，但那無疑拯救了我。

“啊？什麼……”還麼等我提問，緦便一把將我拉了過去，二人肩貼着肩靠着，“等……”

“其實也沒有……”我低頭看了眼手機時間。嗯，八點半……如果回家的話還要好久的車程，週末的作業……我好像動都沒動。

不想再看一眼那個招牌，我低下頭。

“那今天就這樣，就此別過？”沒有注意緦的喃喃聲，我提前做出了讓我後悔到現在的決定（ps：你可真是沒出系啊！）。

上面多是一些正能量的名言或一些迷信的古文，雖說對緦來說大概沒什麼作用吧……但也算是我的一片心意嘛。而且裏面還有幾片空白的，到時候自己在多寫幾句話就行了……

真是……完全摸不清楚這個人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仔細地端詳了一會，緦將書放了回去：

這樣子沒關係吧……我暗自當心到，但隨後又被一家店裏擺在櫥窗的東西吸引過去。

“接下來要幹什麼呢～”

僅此而已。

我鬆了口氣，還好剛剛提前把禮物塞到揹着的包裏。

聽着緦一邊將我揭穿一邊誇讚自己的修圖技術，我沒有任何反制手段，只能乖乖認命。

我也揮了揮手，不知她是否再用餘光注視着我呢？

哇，這樣子好好看！”

“給我看看你都買了什麼書……”

“喂，等下……”

……

也不知道店家爲什麼會把這種平平無奇的東西擺到櫥窗上展示，但看到了之後我就突然有了買下的慾望。

“好了，要拍咯……一二三，茄子！”

……

一臉不知所措的我和比這剪刀手，帶着笑意的緦被定格在了手機相冊中。

隨後我又走到日本小說的那個櫃子隨便抽出一本小說，以便待會拿來應付……畢竟是祕密的禮物啊，總要找個時機再驚喜地送出去吧。

我……又想說些什麼？

咔嚓！

買完衣服後，我們又開始在商場裏瞎逛，因爲許久未運動的原因，我的雙腿已經開始有點痠痛，可緦的興致絲毫未見，輕快的腳步完全看不出這是一個生命已經所剩無幾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