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之旅人
《如果明天,這個世界就會終結》 · 漆原雪人 · 4.1萬 字

1
「終於,找到了。」
文化祭上的第一個顧客。
那位少女,和克里斯一樣的模樣,用着和克里斯一樣的聲音搖搖頭說「……嗯,終於,追上你了。不能再讓你繼續任性下去了。」
是克里斯的姐妹嗎?她們長得太像了——不,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兩人太過相似了,讓人感到有些不對勁。
就像是其中一個人在刻意模仿對方的樣子一樣。
「……」
我看向旁邊默不作聲的克里斯。
平時笑口常開的克里斯……現在卻面無表情,只是一動不動地凝視着長得跟她一模一樣的少女。
而那位少女則低頭躲避克里斯的目光。
我無法從她們的表情中推測出她們在想什麼。
「——哼」
剛纔還面無表情的克里斯,表情突然崩壞了。
「哈哈哈哈哈!」
克里斯笑了。她嘴角上揚,肩膀顫抖,看起來十分奇怪。
「哈,哈哈,是嘛,被追上了啊……人類可真麻煩呢。我差點就能控制他們的內心了,這樣就能輕而易舉地獲得英雄的血了。」
她聳了聳肩,彷彿在嘲笑整個世界。
「我差點就讓你看上我了。不不,就算不被你看上,只要你把我當成同伴,心靈也會產生空隙呢。我本可以毫無風險地把這個擁有英雄力量的人類變成不死者……然後隨心所欲地操控的。真是的,你總給我找些多餘的事啊。」
「……」
對面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只是低着頭,目光遊移,彷彿對自己的存在感到抱歉。
但是,她又像決心要擔起責任一樣,抬起頭來說道「……對這裏的人來說,已經晚了嗎……」
「被人類隨便馴服的狗,」接着用厭惡的眼神看向琴;
「我曾聽說吸血鬼是食人的生物,但我一直只把它當傳聞。我看克里斯非常友善,以爲她是無害的,所以沒把傳聞放在心上。」
盧卡也接着問道「是,是啊,從剛纔開始,那孩子就說着奇怪的話……」
尤莉一言不發,不停看着兩個一樣的克里斯。
他這樣的表情讓我感到意外,背後感覺到一絲寒意。
尤莉咬緊嘴脣,繼續向前奔去。
「一起道歉什麼的,」她緊盯着我;
「啊!」
我戰戰兢兢地從破碎的窗玻璃往外看。
少女迅速拔下彈匣填裝彈藥。子彈殼掉落在地上,發出金屬的滾動聲。
「所以我,對人類——深惡痛絕!」
「琴,抓緊我!」
如同魂魄從深處抽出,克里斯深吸一口氣,說道:
「……」
「還有以爲自己被愛理所當然。」又用唾棄地看向尤莉。
有些東西長得像人的形狀,有些又不像,還有些完全不知道是什麼形狀。
我向尤莉微微點頭,說道「我們得找到克里斯……在那個跟克里斯長得一模一樣的孩子之前。」
那是一把長筒槍,像獵人用來追捕獵物的獵槍一樣,但上面鑲嵌着金銀之類的裝飾,顯得價值連城。不,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
沒聽懂就讓我告訴你們吧,她這樣說道。
我們飛奔出教室。
「誒~,哼~,帶着這把槍來,我想你已經做好決定了吧?」克里斯比我先往那女孩踏出一步。「也就是說,你現在,要在這裏,和我決鬥了?」
射出的子彈擊穿了克里斯的太陽穴。我完全無法理解現狀——獻血噴濺,一瞬間,我的臉上沾滿鮮血。
頃刻之間,清晨的蒼穹被繁星密佈的夜空所取代。
抬頭仰望,眼前只見一片星漢燦爛,流星飛逝,皓月當空。月光輕輕灑落,將學校籠罩在朦朧的光輝之下,而教室裏、走廊上,卻仍沉浸在深邃的黑暗中,宛如整個世界都已悄然陷入無邊的暗夜。清晨的氣息破碎般消失了。
「這,就是,不死者(夜之旅人)」
「從操場穿過去很危險的,太顯眼了,四面都很開闊,沒有防身之處。別從操場走了,去學校地下坐火車逃吧!」
不知是不是被琴的聲音吸引了……
留下的我們不知所措。
「疼,好疼!」
她就像很久沒有說過話一樣,每個字都顯得生疏。女孩一邊說着含糊不清的話,一邊把手伸向了背後。
「……」
尤莉呼出的氣息化作白霧,轉身看向我。
「嗚,嗚嗚,腳,被誰抓住了。」
我看向琴的腳——什麼啊,這東西。我心生寒意,眉頭不自覺地皺起。走廊的陰影處伸出了一隻手臂,緊緊地握住琴的腳。
現在看來傳聞果然不假啊,尤莉補充道。
被子彈的力量擊飛的克里斯,撞破了教室的窗玻璃,被拋到外面。
暗處傳出「噢噢噢噢噢」的,彷彿要沉入地底深處的陰沉的聲音。
不,讓我驚訝的不止這個。原本寶石般湛藍的天空,此刻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匠之手,以厚重的墨色塗改成一片漆黑。
琴也不安地看着克里斯。
她靜靜看着我。
盧卡抱起哭泣的琴,跟着尤莉前進。
話音剛落——
克里斯像猛獸捕食一樣張開獠牙,向我撲來。
我讓大家留在這裏,正打算衝出教室——一個聲音留住了我。
他冷冷地俯視着自己剛剛踩碎的手臂。
在被夜色吞噬的走廊裏,走在前的尤莉說道。
不用看教室裏掛的時鐘都知道現在應該是早晨。爲什麼,月亮會在這時候升起?
我回頭一看,暗處的那些東西正試圖湧出來。
「陶醉在給予別人幫助,」她又用輕蔑的語氣看着盧卡;
「砰!」一聲冰冷的槍聲。
「……喂,空,快過來看看。」琴小心翼翼地呼喚我。
但琴沒有看着我,我順着她的視線看上去——是滿月。啊?滿……月?
如果它們都是以我的血液爲目標的克里斯的不死者,我與其他三人一起行動豈不是讓他們置於險境?
是琴短暫的哭喊聲。我趕緊停下來回頭。只見琴跌倒在走廊上。
下方,密密麻麻的玻璃殘渣和血跡混在一起,克里斯的身影卻不見了。這算是值得安心的嗎?還是……
我不知道,但我必須找到克里斯詢問事件的詳情,我有這樣做的權利。
盧卡決心要摧毀那隻手臂,毫不留情地反覆踩踏。
然後呢,又該怎麼辦?我這樣質問自己。
我們所有人面面相覷,沉默不語。感覺要是沒有人打破,這沉默就會一直僵持下去。整個教室的空氣都快凝固了。
但只有尤莉一人不爲所動,只是從窗戶仰望着星空。
「喂,克里斯,這是什麼情況?」我終於開口問道。
那女孩剛纔是這麼說的?
這確實是異常情況。盧卡和琴都慌亂起來。
「……好冷啊,我本來算比較耐寒的,但現在也受不了。」盧卡說。
「……空,臉上沾了血哦。」
「明明世界都要終結了,還親密無間的。啊,真是噁心啊,我都要吐了。誒,所以,我……」
我還沒來得及伸出援手,盧卡就先猛的一腳踩中那隻手臂。
我一邊注視着她的眼眸,一邊問自己:接下來怎麼辦?我們能做什麼?
簡直就像異世界一樣,我轉身看向三人。
我注意到了她背上的東西。
「那孩子,跟克里斯你長得一模一樣,究竟……是什麼關係?」
「……一看就知道,被夜之旅人,蠱惑了。在內心陷入黑暗之前,必須想辦法解決。」
克里斯搖搖頭,低頭嘆了口氣。
「人類真是麻煩啊,剛纔的對話還沒聽懂嗎?」
「哎,真是有夠煩的。」
她含糊不清地說了些不成句的話,然後拋下我們跑了。
「你要的血不在我身上啦!」琴試圖擺脫。
「奇……奇怪呢。這夜幕一降臨,就感覺學校裏到處有人的氣息。」琴說。
「嗯。這些東西到處都是,好惡心啊。」
被克里斯凝視着的少女吸了一口氣。
「你說你要尋找克里斯,但其實相反,你最好馬上逃離克里斯……那孩子,克里斯的目標,最開始就是你啊。」
琴再次哭喊起來。
她掃視了我們的臉。
「不妙了。不知不覺間,學校已經被侵蝕成夜之旅人的領域了。夜之旅人真的可以隨意操縱黑夜啊,我還是第一次見。」
「怎麼回事啊,現在才上午,怎麼變成黑夜了?……」
……解決?
那些黑影開始像活物一樣蠕動起來——發出細微的聲音:呼喊聲、求救聲、哭泣聲……那暗處肯定有着什麼東西,而且不止一個兩個,而是不計其數……
不是去尋找克里斯,而是刻不容緩地,從這所學校——不,從這片黑夜裏逃離。
少女的叫聲和那東西一起響起——是槍聲。在克里斯猛地向我撲來之前,少女就迅速扣動了扳機。
「如果傳聞是真的,吸血鬼……夜之旅人,只有在晚上才能發揮他們的力量。我們應該警惕的不只是克里斯……還有被她奪去生命的不死者們,藏在黑夜裏的各個地方。」
「……多半是克里斯的不死者,它們到處都是,成千上萬的……她到底奪走了多少人的生命啊?」
「是啊,但這股臭味,是什麼啊,像是肉腐爛了一樣!那些黑影發出好臭的味道!」
「不行!」
「快上火車!車上有那東西!我們不僅得逃離,還得保護好自己!」
琴耳朵和尾巴都豎了起來。
尤莉用女僕裝上的圍裙擦去了我臉上克里斯的血跡。
「空!在幹什麼!快過來……」尤莉回頭,少見地扯大嗓門喊我。
「就是啊,再磨磨蹭蹭下去,就會被這奇臭無比的東西喫掉了,我們也會和空一起……」被盧卡抱着的琴向我揮手。
若是現在繼續留在原地,反而會讓躊躇不決的大家更危險的。
爲了逃離這裏,我和三人一起奔跑。
用作咖啡廳的教室在教學樓一樓。
黑暗中有無數呻吟着伸出手臂的,蠕動的東西。
我們穿過走廊,沿着樓梯往地下跑。打開樓梯盡頭的大門,一個巨大的地下車站展現在眼前。我們先前去購物中心時用的火車已經不見了,被魔導書的暴走破壞了。但這還停着好幾輛火車。
對了,我們連用作動力源的礦石也沒有。
「……雖然不是很願意,但現在只能用這個了。」
尤莉舉起手中的魔杖。
懸掛在魔杖前端的小燈籠發出蒼白的魔法光芒,照亮了漆黑的地下車站。黑暗中出現了此前從沒見過的火車。
「估計剛纔那孩子就是坐的這輛火車。既然能開到這裏,就說明燃料是裝好的。雖然擅自使用像是盜竊,但這次是緊急情況,我們可只有一條命。」
但問題還沒結束——不,是又產生了新問題——
這裏是沒有光照的學校地下,只有黑暗,也就是它們的領域。四周到處充斥着似人非人的東西。
這場景就跟喪屍電影一樣。透過尤莉舉起的白光,能發現它們正看向我們。
「……這邊!」尤莉喊着,迅速穿過行動遲緩的不死者之間。「這輛火車裏肯定有那個!」
我們設法跟上尤莉,跑進附近的一節車廂。我用盡全力關上門,防止它們湧進來。
遲緩的它們砰砰地敲着車門,勢力越來越猛……門開始發出嘎吱聲。
「門撐不了多久的!」跟我一起抵門的盧卡大聲說道。
很快它們將會雪崩似地湧入車廂。這列火車只是被遺棄在站臺裏的其中一輛,沒有動力源的我們無法啓動。這簡直像甕中之鱉。跑到這裏來躲藏究竟有什麼意義?
沒有了人的阻擋,門被猛地推開。
琴耳朵和尾巴都豎了起來,忍氣吞聲。盧卡緊緊抱着琴。
笑聲持續一陣後戛然而止,無數張口閉上了嘴脣。詭異的寂靜籠罩着這漆黑的空間。
「我不知道爲什麼,也不想去知道,我不關心其中的道理……我只想告訴一件事:即使我吸乾那孩子所有的血,而不是你的,我也能實現自己的願望。這下能理解了嗎?」
「啊哈哈,就是這樣,如何?真是個溫柔的英雄啊。聽好了,不打倒我的話,你心愛的人就要受傷哦?怎麼樣?」
「快走,它們馬上又會湧進來!」
那刻意拖長的尾聲,成爲一個信號。
「……」
慘叫聲,血腥味,和動物的臭味混在一起。一大羣不死者如同潮水般湧入……
「咿呀!」
尤莉徑直走向聚在門外的不死者。
而我握着尤莉的手。
我伸出手將尤莉扶起。接着回過頭去面向露出邪惡微笑,嘴角上揚的克里斯。我的眼神情不自禁變得更加尖銳。
站在一旁的盧卡被她的舉動所驚訝,但很快就領會了她的意圖。
回過神來,車廂內的所有物品已消失無蹤,四周彷彿被黑暗吞噬。
克里斯的臺詞如同深淵裏的回聲無休止地迴盪——是口腔,克里斯身後的黑暗中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口腔。
「我來教你們。」尤莉說着,從牆上取下一支槍。
「謝謝……」
我低頭一看,心中一陣寒意。腳下的地面竟然變成了一張血盆大口。
英雄寫下的「希望的魔導書」——是因爲聞到了這股魔力的味道?……
每當槍口噴發出熾熱的火焰,周圍的黑暗都會被瞬間照亮,閃爍的火光,就像是在播放一幀幀的動畫,讓我們能夠清晰地看到那些不死者張牙舞爪的樣子。
尤莉將魔杖上的燈籠靠近車頂掛着的大燈,燈籠像火把一樣瞬間點亮了大燈。四周變得明亮起來,這時我才注意到牆上掛着的不只是槍支,還有數不勝數的武器。
駕駛室並不寬敞。坐在駕駛位的克里斯轉了過來,她嘴邊掛了一個煙盒大小的麥克風。
「……怎麼?不準備說點什麼?」
我看向克里斯的眼神變得更加尖銳。
這黑暗裏到底藏了多少不死者啊。
琴不會開槍,便爲我們耗盡子彈的槍裝填彈藥。
接着,我們抵達了駕駛室。
那彷彿是要將黑暗擴大一般的低沉的聲音。
包圍着我們的黑暗之中,無數蠕動的不死者再度浮現,伴隨着刺耳的呻吟聲,空氣中瀰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不勝其數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槍口射出的魔法化作了火柱,一同消滅了侵入的它們。數以百計的不死者們和火車側面的窗戶一起被轟出一個大洞。
槍內填充的不是魔彈而是普通的彈藥,因此不是魔法使的我也能射擊。但那手依然抓住尤莉的頭髮不放。我又連續射擊了兩三發子彈,那手臂終於被摧毀了。
「空……」身旁的尤莉用指尖捏住我的衣袖。「快看,腳下……」
是槍。
克里斯話音剛落,四周的黑暗中就伸出無數隻手臂。
剛纔在黑暗裏迴響的聲音應該就是通過這個麥克風傳出的。
「空,拿着!」琴隨手扔給我一把槍。我把抵住門的任務交給盧卡,接住了那把槍。接下來我們要用槍擊退要衝進門的它們——但該怎麼做?我根本不知道槍怎麼用。
但我們從車上拿下來的彈藥顯然是有限的,附魔的子彈更是寥寥無幾,爲了節省,我們不敢隨意射擊。尤莉也換成了普通的子彈和它們對抗。已經撐不住了,這種場面下只能用魔彈了——隨着一聲刺耳的爆炸聲,無數腐爛的血肉和骨頭如同雨點一般灑落在我們身上。
「……看來還是保持沉默呢,我本來還想着能和再次拯救世界的英雄好好較量一番呢。喂,空,我的英雄,還是說……」克里斯的目光移向了尤莉。「還是說,英雄只有在看到自己除外的他人受到威脅的時候,纔會發揮真正的實力呢?」
黑暗的那頭傳出聲音。
一次次擊倒,又一次次湧來……
「這樣以來,英雄,小狼和她的男朋友,還有英雄所愛的陰暗的孩子,都會被撕成碎片,讓我慢慢享用了呢。我可不會一下子全喫完的哦。」
但琴和盧卡跟我一樣都不會使用槍支。不死者儘管是已逝的亡靈,但是要向長得像人的實體射擊,對於心智健全的人來說依然是一項沉重的心理負擔——不過當下,想要活命,只能扣動扳機。
他迅速鬆開手,跳到一旁。
輕鬆的閒聊緩解了我們緊張的氣氛。
數十、數百、甚至數千的嘴巴張開牙齒,向我們撲來——正當腳下的大嘴即將張開喫掉我們之時——響徹耳際的不是我們的慘叫,也不是承受疼痛的呻吟,更不是請求解脫的悲鳴。
「大家背靠背站好,一起抵禦!」
「……嗯,差不多該做個了結了。我已經夠煩了。你們做好覺悟了嗎?」
我對克里斯挑釁性的話語沒有任何回應,只是默默地凝視着她。
黑暗中的口腔不斷激增……
「確實呢。我也沒意見。」克里斯看向黑暗中漂浮着的無數口腔。
「哎呀呀,這是要去哪呀,你們這些弱小無助的小蟲子。」
每個人都集中精力守護好自己面前的方向。
尤莉領着我們下了火車,朝着跟克里斯長得很像的少女乘坐的列火車奔去。
握緊手中的槍,對準對面的黑暗。
「喂,你就是英雄吧?嗯?還是英雄的轉世呢?哎,什麼都無所謂了。你們怎麼會掉進如此明顯的陷阱裏?我會誤認爲你們主動前來讓我吸血哦。」
她做出一副傷感的表情。不,應該說是憐憫弱者的表情。
「現在也是不慌不忙,沉着冷靜的。」琴一邊擦拭着沾滿不死者血液的臉,一邊說「我當時嚇得連動都不敢動……你真厲害啊。」
尤莉、我和盧卡圍成圓圈將琴圍在裏面,然後緩慢地朝着目標火車前進。
擊退迫近的不死者後,我們終於來到了目標火車——我迅速關上門,把槍夾在門扶手上,也不知道能撐多久。不死者們雖行動緩慢,但確實在不斷迫近。要是這車能成功發動,我們最好立馬撤離。我們急忙趕向駕駛室。
克里斯如同坐在王位上傲慢的國王,等待着我們的到來。
「一樣的氣味?」
「……哈,終於來了呢,不覺得太遲了嗎?等的我快累壞了。」
「我來負責補充彈藥。我跟人類不一樣,黑暗裏也能看清楚手上的的東西。」
滿天星辰被無數張口取代,它們瘋狂地笑着,粗獷的笑聲在四周迴盪。
腳下的地板也沉入黑暗中,我們如同漂浮在宇宙空間之中。
「魔彈專用的槍只有魔法使能使用,但車裏也有裝填普通彈藥的普通槍支。大家快裝備好武器防身吧。」
我終究無法繼續沉默下去。
這些帶着尖牙的口腔,隨着克里斯的話語一張一合,發出相同的聲音與臺詞,向我們發出刺耳的嘲笑。
而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破裂聲。
「嗯,果然呢,我就猜到你們要在這裏,早早地等着你們了哦。我知道你們是爲了來找那孩子的火車的。人類的想法簡直太單純了,跟圈養的畜生一樣,看着有點可憐呢——謝謝你們特意送上門來啊,那就讓我大快朵頤品嚐英雄美味的血吧。」
這是支長得像霰彈槍的槍支,尤莉應該對它很熟悉。去廢墟街道的時候,和皮絲恩朵對峙的時候,尤莉拿的槍也是這個結構。
「……是,是嗎?也許是因爲曾和英雄一起久經沙場吧。」
她表情中充滿了不快,她尖銳的目光彷彿能夠殺掉我。但面對這樣的克里斯,我依然一言不發。
車內的牆壁上掛滿了形態各異的大量槍支,像一幅畫作一樣整齊地排列在一起。
「讓一下。」尤莉槍口與目光持平。「請讓一下。」
背後傳來尤莉安心的聲音。我抵住門回頭,只見尤莉舉着燈籠向車廂深處走去,前方被照亮的是……
砰——
沉重的低音迴盪在空中,連胸腔都能深切感受到那共振的力量
尤莉並未讓它們停下,也未發出任何攻擊的警告,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一言不發地扣動了扳機。
「保持這樣前進吧!火車就在前方,大家堅持住!……」
「難……難道說,你們兩個,晚上已經上過牀……」
「……你想做什麼?」
口腔們更加瘋狂地大笑起來,笑聲在黑暗中此起彼伏,迴盪不息,如同雷鳴般震耳欲聾。
尤莉打開了腳邊的鐵箱。裏面放滿了彈藥,好像是附魔的彈藥,也就是魔彈。是什麼魔法代替了火藥呢?尤莉並沒有去確認魔法的種類,只是用小手從箱中取出彈藥,一發發迅速裝填上去,接着拉動滑膛,發出清脆的響聲。彈藥裝填完畢,整個過程一氣呵成,讓我這個新手也一目瞭然。
對克里斯的發言感到困惑的不是我,而是旁邊的琴。她做出驚訝的表情。
「瞧,這輛火車現在就像在我嘴巴里一樣,已經無處可逃了哦!」
「太好了,這輛車上果然有。」
「哼,終於打起精神了嗎?」克里斯嘴角上揚冷笑道「吸血鬼的鼻子很靈敏哦,特別是對血液和魔力的味道。我一直都能感覺到,那陰暗的孩子身上有跟你一樣的氣味。」
克里斯眯起眼睛。
這裏是武器庫。去購物中心的時候,尤莉爲了防備獸也裝備了武器。
尤莉坐在地上,撫摸她的頭髮。
「——我指的是魔力啊。跟你聊天真累人,這種場合在說些什麼啊,能不能注意一下場合?」克里斯感到無語,對琴使了個白眼。「那陰暗的孩子身上能感受到和空一樣的魔力。也就是說,那孩子身上也寄宿着英雄的魔力吧。」
尤莉魔杖上的燈籠是我們唯一的光源。要是遇到四面楚歌的情景就完了。
是尤莉的慘叫聲。
「……快停下吧。」說着,我與尤莉一起看向前方。「停下吧克里斯,你需要的只是我的血吧?讓我一人當你的目標就行了。」
我回過頭去,只見尤莉的長髮被一隻手粗暴地抓住。
聽從尤莉的指揮,我們四人背對背站在一起,舉起槍對準前方的虛空。
「但這些孩子們可不一定答應哦。我已經允許它們一起喫掉,作爲主人的我也不一定能攔得住了。」
驚慌的尤莉弄丟了自己的槍和魔杖。我撿起槍支,瞄準了抓住尤莉頭髮的那隻手。
「尤莉在這種緊急關頭下還挺帥的嘛。」我走在狹窄的過道內,向前方快步走着的尤莉說道「皮絲恩朵發動魔彈攻擊的時候,你破門而入的樣子也帥呆了。」
那是槍聲。還沒來得及理解現狀,就只見鮮血飛濺,染紅了原本漆黑一片的空間。克里斯的額頭被穿透出一個洞。
下一刻,周圍突然明亮起來。
周圍的黑暗迅速消散,車廂內的景象重新映入眼簾。昏暗的燈光在車廂內閃爍。
「快……離開……」
車站的門口,立着跟克里斯長得非常相似的女孩——手上端着獵槍,槍口還在冒着硝煙。
「爲……爲什麼……我怎麼就……殺不了你……?」
「啊啊,你殺不了我,我也覺得奇怪呢。」
克里斯的頭已被擊穿,在子彈的衝擊下依然保持站立,慢慢恢復了剛纔的姿態。
被擊破的頭顱,像是倒放的視頻一樣瞬間復原了回來。
但是噴濺出的血液卻沒有回到體內。克里斯的臉糊滿自己的血液,接着壞笑着說。
「來得有點遲了呢。姑且問一下,你來幹什麼?」
咚——
又是那陣撕裂空氣的槍聲。少女沒有回應,取而代之的是再次扣動扳機。但克里斯只是疑惑地躲過了子彈。
那發子彈被吞噬在黑暗中。
「……」
——少女的腳下。
少女的影子下出現一張血盆大口。子彈從大嘴的牙縫間蹦出,直奔向那女孩。女孩敏捷地用槍身擋住了子彈。
「嗯,不錯的反應嘛,證明有被他好好訓練過。但是……別犯傻呀,才這點程度,這種場合下,居然會把槍弄掉?」
在子彈的衝擊下,少女的槍被擊落了。
「……」
那是一種注入了強大魔法的破壞性武器,能夠將所有事物凍結在一瞬間。「獸王」單方面發起了突襲。當時,士兵們正聚集着編排隊伍,克里斯也在其中,等待着決戰的信號。
克里斯咬牙切齒。
「我想,這樣的話,就不會有人,再取笑父親了……。」
但這樣就夠了。我很想知道關於她的話題。
她說,自己的家族是他們唯一的「天敵」。
「對於擁有永生的不死者來說,我們就代表着他們的死亡。」
「戰場上的我束手無策,立刻,就被獸們的魔導武器,擊倒了……直到前幾天,我才醒來。」
克里斯的父親曾這樣教誨她。
這是成爲甕中之鱉的我們能想到的唯一的藏身之處。克里斯曾說她的視力、聽覺……所有的感官都比人類敏銳數倍。即使是藏在自己的房間,或是藏在教室裏,都會很快被發現。
克里斯的父親被當作人類的背叛者,刑期已經確定了。
而少女仍處於學徒期……
「但是,我父親現在,依然在牢房裏。所以我現在,要代替父親,追捕那個吸血鬼……在父親受刑之前,我必須把她帶回去。」
克里斯看起來並不像度過了這麼多年的人。
好想回家,她一直這樣祈望着。
她想利用父親教給她的獵人技能幫助人類,想要通過狩獵「獸王」來證明自己從父親身上繼承的力量。
那些傢伙蠱惑人心,不只是人心,還能擺弄人的性命——就像剛纔看到的不死者一樣,被奪去生命,被奪去內心,變成只會順從的奴隸。
少女似乎不太熟悉如何交流,顯得有些慌亂。她思考着如何從錯綜複雜的話題中得出結論。
躲在這種地方只能拖延會兒時間。
「呃,我說話有些,喫力,可能是我,性格有點,怕生……啊,還有,是因爲長期被封印在冰裏,導致的後遺症。現在喉嚨一會兒冰冷,一會火熱……」
「我……我們家族,祖祖輩輩,很久之前就以捕獵對人類構成威脅的不死者爲生。」
「誒……那個……對不起。我想說明的東西,好像有點亂了……我不太擅長,與人交流……我想說的是……唔唔。」
「啊,不,不是的。我不是英雄的同伴之一……我只是,其中一名士兵罷了。」
「……」
她的父親,竟然和一個長得跟她一模一樣的外人,像家人一樣生活在一起。
少女這樣說着,緊緊握着胸前的手。她的話意味着,和我們一起生活了好幾天的那個克里斯是假的。
我們逃到了廣播室。
我聽說與「獸王」的戰鬥已是數十年前的故事了。
少女不以爲然,把子彈扔到腳下。
她並不是來參加學園祭的。
事情發生在她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
「我父親,直到最後,都在反對我,參加戰爭……」
尤利抬起頭,看向少女。
我們湊在小小的廣播室裏,聚精會神地傾聽少女的聲音,不留掉任何一句。
漫長的歷史中,克里斯的家族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無論幫助人類狩獵了多少不死者,都沒人會去讚賞他們。
要澄清他的嫌疑,父親必須殺死被認作他主人的不死者,以此來證明他的心依然是人類。
少女試圖撲向大口,但大口緊閉牙齒,消失在黑暗中。
賦予永生的生命以死亡,這是自己的職責。但要除掉有限的生命,只學習射擊等各種技能和知識是不行的。
我代替尤莉把她的疑問提了出來。
克里斯冷笑道。
「是的。該從哪,說起好呢……是稍微,有點長的故事了。」
那人指着天空高聲呼喊。
爲了能勝任這些任務,狩獵技能和知識都在獵人間代代相傳。
因此,克里斯不顧父親強烈的挽留,成爲一名無名小卒——但最終,被冰封的她後悔不已。
千辛萬苦趕到家中的克里斯,瞠目結舌。
少女說到這裏,目光開始遊移。
這裏也不例外。我們就像小孩玩捉迷藏一樣。
但很快又懷疑地歪了歪頭。
我點點頭,感謝克里斯告訴我們這麼多內容。
「如果我們不消滅那些永生的存在,他們的數量將永不停止地增長。要……要不了多久,這個星球,就會被他們佔領——無論是哪種生物,哪種生命,都需要一個「天敵」。」
「原來如此……謝謝你告訴我。」
不知道他們還符不符合傳統意義上生物的定義……
冰封的荒野無人涉足,克里斯被困在冰裏很長時間也沒被發現。
能再次見到父親,克里斯心裏很是高興——但也很驚訝。
他們接受統治國家的王室的委託,執行公安機關無法公開的,違背法律的任務。
吸食人類的血液是他們唯一的娛樂活動,這是他們的共同點。
爲了生存和滿足私慾,理所當然地以他人的生命爲食——解決黑夜中的這種存在,就是她的任務。
總之,他們是超出自然界生物認知的存在。
克里斯搖搖頭糾正——她只是個無名小卒。只是數千萬個自願出征的傭兵之一。她並不認識當時站在前線的英雄和他的同伴們。那時,受英雄的勇氣所鼓舞,沒有經過充足訓練的普通人蔘與戰爭的情況並不少見。
出生在獵人家庭的克里斯與那些沒有接受訓練的人們不同。但儘管如此,仍是小孩的她,爲了保護這個世界免受「獸王」的侵害,依然拿起了槍,衝進了戰場……
「我,我曾經,是和英雄一起與「獸王」戰鬥的,一名士兵。」
現在站在這裏的,是真正的克里斯。
克里斯嘆了口氣說,她要是老實聽從父親的話就好了。
但被封印在冰層中的克里斯,沒有陷入瀕死狀態,一直殘存着意識。在冰封的狀態下,成長、生命活動本應該全部停止的……
從融化的冰中掙脫出來的克里斯艱難地前行,花費數日,接受許多善良的人類的幫助,匆忙地趕回家中。
「原來是和英雄一起戰鬥的同伴啊。但現在看起來很年輕呢……」
「也就是說,你是來把克里斯……不,來把潛入我們學校的夜之旅人獵殺的嗎?」
「……家裏,有另一個我。」
刺眼的強光那方傳來少女的聲音。
「槍都沒有了還想幹什麼?」
幾架戰鬥機並排在天上,其中一架投下一顆巨大的黑色物體。接着,戰鬥機提高了螺旋槳的轉速,迅速飛離了——一瞬間,整個天空光芒四溢——這是克里斯看到的最後一幕。後來,她就一直被封印在厚厚的冰層中,直到前幾天才醒來。
好想立刻回家,向父親道歉。父親說得對,我不該……不,我們肯定都是不適合參與戰爭的。在冰封下意識清醒,無法入眠的克里斯一直這樣想。
但我還有想知道的。
她的父親給予她厚望,希望她即使在世界即將終結之際,也能對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
子彈爆炸了。但並不是火藥爆炸引起彈頭髮射——而是像閃光彈一樣發出劇烈的強光。刺眼的光芒瞬間讓我們睜不開眼。
「啊?」
這時,有人注意到了。
克里斯嘆了一口氣,道「真可惜啊,我本來還對你抱着一絲期待,想等到你出現再喫掉他們的。」
我的手被她牽上,奔向看不清的前方。
「啊……啊啊……」少女臉色發白,喊道「父……父親的槍!!!」
「……我,我是捕殺不死者的人……在我的國家,被稱作……獵人。」
跟克里斯長得很像的少女開口說道。她聲音細若蚊蠅。
哪怕只有一點時間也好。
「啊,對了。我還沒,自我介紹吧?我有些慌亂了……抱歉。我,我叫克里斯。克里斯·哈特」
多年以來,這片荒野上的戰場,及其周圍的城市,都再無人類涉足。
一架老式戰鬥機帶着撕裂空氣的轟鳴聲從頭頂上飛過。
「……我生活的國家,很久以前開始,就與吸血鬼保持對立。所以纔有,獵人這種職業。雖然父親不在職,但他因爲以獵人的身份和吸血鬼一起生活,現在,已經被投入監獄了。」
「快……快過來!暫且撤退!」
無論是生物,還是沒有生命的物體,一切都被冰封起來。
隨着時間流逝,冰中封印的魔法逐漸消失……
少女急忙伸手去撿,但槍被腳下黑暗的無情的大口吞掉了。
當時投放的武器影響範圍之廣,以至於整個都市都被冰封了。
「獸王」使用的魔導武器讓克里斯和她的戰友們一起陷入了深深的長眠。
克里斯面前的少女,把手伸進斜挎着的單肩包裏,取出一顆子彈然後緊緊捏着。
「相反,甚至有人討厭,像劊子手一樣的我們……我想說的是,在背後帶給你們,和平生活的,不是英雄,也不是警察,而是我們……我從小,就對此很沮喪。」
「我的心,一直保持着清醒。連一刻都沒有睡過去……那簡直,跟地獄一樣。」
他們沒有特定的身形,可以變成任何東西。和組成肉體的每個細胞都沒有固定的基因,因此是不死的,也是不老的。他們主要在黑夜中維持生命活動,即使不進食也能永久保持肉體。
「我,從小就很,怕生,還很孤僻。我很想去改變……嗯,不對。」克里斯搖搖頭嘆息道「我的父親,曾經想讓全世界都知道,他很厲害。」
「我一眼就看出,那是吸血鬼。那傢伙變成我的模樣,欺騙我的父親。」
克里斯的父親,年輕的時候是個非常優秀的獵人。
他們是人類擁有的常識所無法解釋的存在。
少女趕往家中,克里斯……不,吸血鬼輕率地說了句「明明只差一點了」,然後消失了身影。
但隨着年齡增長,他幾乎不再狩獵吞噬人類生命的不死者。
做出鋪墊後,少女——真正的克里斯,開始講述過去的故事。
「那吸血鬼……夜之旅人,爲什麼需要我的血呢?」
我向少女簡要說明了我是英雄轉世的這件事。
「那不死者(夜之旅人),爲什麼需要你的血……我並不知道。抱歉。」
「……是嘛。」
看來只有親自去問本人了。
「真是的,在盤算些什麼沒意義的事呢?」
突然,我們的頭頂上方傳來低吼一樣的聲音。
我抬頭去看。
克里斯就站在那裏。不,不對。是變成克里斯身體的某人(吸血鬼)站在那裏——站在天花板上洞口的邊緣,彷彿肩負着身後的滿天繁星,俯視着我們。
「你們畏縮着自言自語,讓我聽着尷尬呢,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
克里斯迅速站起身。
她把手伸向背後。但背上那把槍已經沒有了。克里斯的手抓了個空。
名字也沒有的那東西,不屑地瞥了一眼克里斯,然後看向我。
「現在,我必須吸乾你身上流淌着的英雄的血液。你跟邪惡的前世不一樣。我不會強行奪走你身上的血液。」
「……啊?邪惡?」我感到疑惑。
「是啊。我本想慢慢蠱惑你,直到你主動乞求我隨意吸乾你自己的血……但可惜了。」
那東西向我伸出了拳頭。
那東西慢慢地張開手——突然,腳下傳來異樣的感覺。我戰戰兢兢低頭一看,剎時目瞪口呆。
……是一張口。
我,不,我們本不應該相遇。
身邊響起令我驚奇的聲音。
「我知道,我也覺得必須這樣做。但有什麼計劃嗎?……」
是不好的預感。不用去窺探未來的一秒,我就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了。
其中一張口將尖牙刺入我的大腿。
我不知如何回答。
空無一物,漆黑一片的空間。分不清前後左右。我漂浮在宇宙空間一樣的地方。
——誘餌不懂得反抗可就沒有意思了。來吧,哭喊聲,求救聲再大一點。我可愛的口腔們都快無聊得打哈欠了。
黑暗中傳來聲音。
「……啊?」
——這是我的虛空之中哦。啊,不對,說成我的肚子裏可能更準確。
我從口袋裏掏出了英雄的眼鏡。
2
——你可真是變了呢。
現在的我如同被喫進胃裏的獵物一樣會被慢慢消化……
——哈哈哈,不要擺出那樣悲天憫人的表情。我只是想告訴你事實而已。敵人不只是我,還在你的同伴之間哦。
剛撿起的槍又再次落到我腳下。
「……陽光,真燦爛啊。剛纔的夜晚如同幻象一樣。」
我輕聲地說。
隨着胸口的刺痛,某種信息流入我胸內,向我傳遞比語言還清晰的某個事實。
「必須去拯救空……」
——如何?這份來自冥間的禮物足夠豐厚了吧?那差不多也讓我享用英雄的血了哦?
「咚」的一聲,車身劇烈搖晃。
——即使英雄已不在這個世界裏,我也在不停渴望着他的迴歸哦。
——喂,新的英雄,你沒有什麼想法嗎?
一心想着「必須去」的我,坐在琴和盧卡對面的座位上,呆呆地看着車窗外漆黑的地下景色。
「唔,嗚嗚」
哼哼哼——傳來低沉的笑聲。
那東西盡說些無厘頭的話,無奈地嘆了口氣。
「把保護他人置於自己的生命之上?你啊,從轉世開始就變成和英雄截然相反的人了——真叫人噁心。」
周圍的黑暗突然湧動起來,我的胸口感到一陣刺痛。
「尤莉,這下該怎麼辦。」
——但這召喚,是致命的。這是終結這個世界的第一擊。這相當於拎起了毀滅之錘。
——「獸王」就在這裏。你的胸痛就是王的證明。我想應該是的。
就在那一瞬間。
——「獸王」還活着。
「盡情地吸取我的血吧。如果能讓你心滿意足。」
「……」
我身處一片黑暗。
坐在琴一旁的盧卡眺望窗外的風景說道。
「空……!」
「你想說什麼?」
黑暗中傳來一陣嗤笑聲。
……是藍天。車窗外,只見一片晴空萬里。
「獸王」還活着?
我踏進不知是否有路的黑暗之中,奔向那把槍——
跟那東西所說的一樣。
一聲高亢的汽笛聲響起,接着車速逐漸加快,火車從地下滑上了地面。
也就是說……在體內的黑暗中,現在立馬被吸乾血液也不足爲奇。
即使身處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也能明顯感受到她存在的氣息。
就在我明白了這點的瞬間,周圍出現了大大小小的口腔。
如果剛纔告訴我的是事實,那尤莉的召喚的確是個錯誤。
但我已見識過,普通的彈藥是殺不死 不死者這類東西的。
「……是夢。」
前世的我不是擊敗了那個存在,拯救了世界嗎?
我如同沉入深不見底的海水一樣無助地掙扎,試圖擺脫向我撲來的口。
這劇痛如同將我活生生撕裂一樣。
「……」
「什麼,意思……?」
那長着尖銳牙齒的口腔纏繞在我身邊,不斷啃咬。
接着,我高舉雙手,表示投降。
我立刻把身旁的尤莉,還有琴和盧卡,從腳下的大口上方推開。在這點時間裏,這是我能做的最好的了。
就在我撿起獵槍的瞬間,我做了個很長的夢。
「快,停下……」
「……所以,這個「獸王」,現在到底在哪?」
——你搭上命想保護的人,要是沒有了你,又該怎麼辦呢?
同時,那東西的手完全張開。
——啊啊,是啊,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問。
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女性自稱)感受到火車開始震動。
接着,她的手慢慢張開——我感到一陣寒意。
最後聽到的,是向我伸出手的尤莉的呼喊聲。
「聽說英雄是色慾魔,所以我要是扮演一下低劣的男人都喜歡的可愛的女孩子,你也會對我產生同情,不,應該說產生慾望更合適?總之我期待你主動獻出自己都血液哦……雖然用粗暴的方式更加簡單,但讓你抵抗起來就有點麻煩了呢。」
那是克里斯的聲音。
不,是我認成克里斯的那東西的聲音。
——把保護他人置於自己的生命之上。我所知的那個邪惡的英雄,從來不可能這樣考慮呢。
——如果「獸王」成功復活了,世界將再次……不,人類僅存的微弱的希望將被徹底摧毀。那陰暗的孩子就是爲了延續那份希望,所以纔將你召喚到這個世界……
是克里斯掉入影子裏的獵槍。儘管處黑暗之中,那銀質裝飾的槍身卻依然閃爍着光芒。
但它們一個接一個地啃食我的手。
在我在黑暗中翻滾,撿起那把槍的瞬間。
咔——發出令人不悅的聲音,腳下的口大大地張開了。
是槍。
「……我明白了,克里斯。」我呼喊那個我唯一能呼喊的東西。「你的一切,我全部回想起來了。並且,我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好吧,克里斯,這是我的承諾。」
一張巨大的口出現在我腳下。
3
在痛苦中掙扎的我,視線裏出現了某個閃爍的東西。
作爲信號,其餘成千上萬張大口也一起向我襲來。
「……」
這些挑釁的話我只是當耳旁風。
即便如此,我仍然渴望能夠有一種方式來對抗這些口腔。
那東西微笑着。
我愣在原地,忘記了呼吸。
我緊咬嘴脣,頭也不回地回答。
——喂,你在偷偷地幹什麼?
——作爲來到冥間的禮物,我來告訴你一些事吧。關於前世的你留下的最後的惡意。你看起來已經忘了前世的記憶了呢。
「……」
一聲苛責的聲音。
還有,爲什麼說尤莉的召喚是第一擊呢?……
將空吞掉的那東西從學校裏飛離,「夜」也一併消失了。
——英雄就歸我嘍,我的目標是英雄的血液,僅此而已。之後就隨你們了。
那東西說着,從廣播室所在的鐘樓塔頂一躍而起。
緊接着,夜就像她身上的披風,隨着她飛躍的背影一起消失,留下一片明淨的晴天。
現在,我們坐在克里斯乘坐的火車上。
煤炭和柴火燃燒的熱量,成爲了火車的能源。這是不需要魔力結晶礦石的傳統類型。
我們知道那東西的目的地。是克里斯的父親所在的國家。她的家就在那裏。
因此我們駕駛火車趕往克里斯的國家。
但也許,我再也見不了空了。
這樣的擔憂突然湧上心頭。跟庫洛斯和英雄(那個人)一樣,再也不能……
我緊握住手裏的法杖。
不要,我絕對不要,這樣的分別……空。
我的淚水止不住地流下。
真奇怪啊,我有這麼容易流淚嗎?
況且,我和空的分別還沒有板上釘釘。
……反正一年以後,這個世界就要終結。
但即使這樣,還是,好奇怪呢。
我還有好多話想和空說,還有好多地方想和空一起去。我只是想在一起多待一會兒……這樣想也太過分了嗎?
我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喜歡你!
「……我啊,來到這個世界以後,就掌握了一些能力。」
他是不是想見照片上的女孩呢?
——只要打倒「獸王」,我就能和那個人重逢。這是讓我回到原來世界的承諾。我們本立下了這樣的誓言。
你也和我一樣,孤獨地活着啊。
4
但那老人從褲兜裏掏出一塊礦石,送入我的口中。
「……是槍呢,剛纔摸到的那把獵槍。」
我緊隨着那年老的獵人的足跡,時而藏匿在電線杆後,時而穿梭於熙攘的人羣中,時而蟄伏在建築的暗角,悄無聲息地跟隨着他。
那是個年老的男性人類。
人類真愚蠢啊。
啊,我怎麼這麼傻啊。
——那是因爲,我被欺騙了。
——一雙強壯的手臂抱住了我。
我有些自嘲地說道。
——我(男)希望能徹底清除所有人類。
即使記憶逐漸遠去,我也時不時會這樣想。
將我(男性自稱)吞噬的那東西,攜帶着夜空飛速移動。
但那東西依然沒有回覆。我把沉默認作了答應。
那時候的我只是覺得,這個人類看起來很可憐,並且已經厭倦了孤獨。因此我與英雄一起詠唱了那個咒語,詠唱摧毀世界的「死亡魔法」——如果明天,這個世界就會終結……
他把小孩拳頭大小的礦石,強塞進我的口中。
有個人類對生命永不消逝,厭倦孤獨生活的我(女)如此問道。就在我對這孤獨的永生感到寂寞之時,我偶然遇到了那個人類,他說:
我能夠窺視與前世有關的記憶,通過觸摸那些寄存着記憶的物品。
是啊,我也討厭人類,所以我認同了他的想法。
這聲音,是怎麼回事?
他似乎總是在牀上輾轉反側。儘管沒有啜泣,也沒有流淚……但他的內心卻像是被悲傷的淚水淹沒。每天觀察他的我,不禁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無數繁星與一輪圓月裝點着的夜空,也緊跟着影子的步伐移動。
我與英雄一起詠唱了「死亡魔法」,於是,英雄把我認作了同伴。
英雄只是留下這樣一句話,就拋下我離開了。
5
我一直都感到有些違和……
也許是夜空賦予了那東西力量。那東西只能在夜空裏發揮力量,因此她自己創造了這片星空作爲陪襯,跟隨她一同飛躍而行。
——我才知道,我親手,殺死了我最喜歡的人。
他緊緊地,不願放手地擁抱住我。這一次,他真正流出了眼淚,輕聲說了一句「太好了」。
……是嘛。
英雄眼神空洞。
自從我提出可以吸我的血之後,她就一言不發,只有我喋喋不休。
我可真是個白癡。
他背後揹着把獵槍,一把銀質裝飾的華麗的槍支。我立刻意識到這是個獵人。
懷着某種敬意,我向那東西敘說。
「克里斯。你真是個騙子。」
那時,我的心中,大概是難以言喻的喜悅吧。畢竟,從誕生之初,我便在無盡的孤獨中漂泊……我肯定一直都憧憬着,能有同伴,家人,和朋友的陪伴吧。但我,可真是個白癡啊。英雄需要的不是我,只是想要我永不消逝的生命。
——原來的世界裏,有我喜歡的人。
書桌上擺放着一張長得很像他的女孩微笑的照片……
「我從那把槍裏窺探到你的記憶了哦。我可以在這裏跟你講講,我看到了什麼嗎?在你的胃裏談論你的事情,總感覺有些奇怪呢。」
「你爲什麼要說出,討厭人類,這種謊言?」
但是,我還能窺視過去。雖然我還不明白這其中的原理……
我記得,每當有人回家,總會向重視的人說一聲這樣的話……
我(男)在不知道「獸王」就是那孩子的情況下,親手殺死了那孩子。爲了達成這一目的,從我被召喚到這個世界開始,這個世界的人們就一直操縱着我。
……我(女)不知道英雄身上發生過什麼。
「……沒事吧?」
但是,好奇怪啊。你不是打敗了「獸王」,延續了人類的未來,被人類敬仰着,獲得了「英雄」的稱號嗎?我雖然無法區別人類,但你的名字和事蹟,我還是略知一二的。
英雄面無表情地說。
英雄的目光黯然失色,說。
——……如果你不幸存活下來,就來吸我的血吧。這樣我就可以把從你身上奪走的生命歸還給你。……如果願意,我也可以把你變成人類。永生的不死者,我聽傳聞說你們對這無盡的歲月苦不堪言。奪走你們的力量也許是種獎賞。
——我奮不顧身地用這雙手奪走了「獸王」的生命。就在那一瞬間,我全部明白了。
說着,那年老的獵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還不如就此墜入深淵,與世隔絕,永遠在孤寂中獨行……
對此渾然不覺的獵人,到達了看起來是他家的磚砌的小屋。
他時常獨自嘆息。
因此,我只是,單純地,作爲負責詠唱咒語的不死者。我並非被視爲同伴的存在。所有的花言巧語只是爲了讓我順從。
也因此,發動魔法的步驟非常複雜。據說首先需要世上各種種族的生命。其次,還需要世上存在的每個種族分別詠唱這冗長咒語的一部分,最終彙集成完整的咒語。而且所有種族的每個雌與雄,男與女都要一個接一個地參與其中。我們這個種族沒有性別之說,因此還需要一個不死者來詠唱咒語……
——我真心希望,能再次見到那個人。
我開始敘述——讓我告訴你,你長長的,漫長的人生裏,都經歷了什麼吧。
身處暗影之中的我,俯瞰着疾馳而過的風景。
我們不死者能進入你們人類的心靈,侵蝕精神和生命的每一部分,並控制你們。就讓我變成你女兒的樣子來操縱你的心靈吧。
從那以後,我就一直透過那小屋的窗口,默默觀察他的生活。
現在,這聲音在我心裏,一次又一次反覆迴盪。
我的提問並沒有被理會。
——尤莉!我最喜歡你了!
就如觸摸到庫洛斯的照片,英雄的眼鏡之時一樣,回憶開始湧入腦海。
我依然不能預見一秒後的未來。與其說這是在我生來就具備的能力,不如說這力量是種詛咒。我不僅沒法自由操控它,而且現在連使用都做不到了。
在接觸槍身的那一瞬間。
英雄說道。
他家所在的國度,是在風雪交加,白雪皚皚的永夜之地。聽說這是不死者和人類爭鬥着生存的地方。如此淒冷的地方,他卻隻身一人生活。用餐時,清掃小屋時,維護那把華麗的獵槍時,或是寂寞地凝視着那陳舊的電視,打發漫長的時光時,他始終是形單影隻。無人來訪,無人陪伴。
當我詠唱完那部分死亡咒語,英雄立刻就對我失去了興趣。也許,在我詠唱完咒語之後,我的生命就已經被奪走了。好不甘,好痛苦。意識逐漸模糊。而英雄只是冷酷無情地注視着,在痛苦中掙扎的我……
此刻的我又是怎樣的姿態呢?不死者本沒有固定的形態。能被人類認出,說明我也許只是同淤泥般黏膩的固體,或者是塗滿漆黑染料的模特人偶。得趕快逃離,要是被獵人襲擊,定會束手無策。
「……喂,克里斯,還有多久到達?」
我被稱作人類之王的存在——英雄給利用了。我再也不會相信人類了。就在我這樣想之時——
這裏肯定是他的家,他似乎是獨自生活的。
廣播室裏,空大喊道。
我真是個沒救的白癡。
英雄設計的「死亡魔法」太過宏大,簡直不能用魔法來稱呼。
那東西現在變成了高樓般巍峨的人形影子,每一步的跨度宛如湖泊般遼闊。影子沒有重量,只是無聲無息地掠過大地,只留下一縷稍強的風。
「好了,沒事了。」獵人輕柔地摸了摸我的頭,微笑着看着我。「別被那些可怕的傢伙發現了哦。希望你能珍惜生命。」
「……真少見啊,不死者。還是個孩子模樣。」
那是遙遠的過去。
我想我可以利用他心的缺口。我變成了照片裏女孩的樣子。我雖沒有固定的形態,但能夠隨心所欲地瞬間變成任何樣子——我小心翼翼地推開門,輕聲說:「我回來了。
小小的家裏有個小小的房間,裏面放置着牀、書桌和毛絨玩具。那間屋子像孩子的房間一樣填滿了各種物品……他每天都會細心地清掃這個空無一人的房間。每晚睡覺前,他都會輕輕推開房門,獨自站在門口,凝望着屋內的一切,彷彿在回憶着什麼。
「……這個還給你,這本來就是你們的東西。」
——如果明天,這個世界就會終結,最後,你會許下什麼願望?
他看看照片,隨後又是一聲嘆息。
緊接着我的身體裏迅速充滿了本被英雄奪去的生命之力。
英雄心如一潭死水,說道。
讓我蠱惑你的心靈,吞噬你的存在,成爲我的同伴(不死者)吧。
這樣就不再會寂寞了。
作爲不死者的我仍是個孩子。我還從沒有把人類當作同伴(不死者)。雖然我曾把古老的人類遺骸挖掘起來,把他們帶入自己的黑暗中,作爲聊天的對象……
但那些古老的人類骸骨已失去了靈魂,只能作爲死氣沉沉的人偶。
所以,年老的獵人,你將成爲我的第一個奴隸(獵物)。
身爲黑暗本身的我,在被他緊緊抱住時,也偷偷綻放了一抹微笑。
……被抱住的感覺好痛苦,呼吸快要停止,好難受。
但奇怪的是,我一點也不感到厭惡。
他心中的孤寂,緩緩滲透到我的心裏。僅此一點我就能感受到他內心的沉重輕了幾分。
能鼓足勇氣說出那句「我回來了」,果然是值得的。
這樣的念頭在我心中突然湧起。我是不是太愚蠢了啊。
……想把這傢伙變成不死者輕而易舉。無論何時都能做到。所以現在,就先保持這樣吧。
在他懷中的我這樣想到。
從那天起,我就以他的女兒,克里斯的身份融入了他的生活。
每個清晨,我會爲他準備早餐,靜靜地等待他醒來,然後一起享用早晨——「好喫」他總是這樣樸實地說。
飯後,我開始打掃衛生。待到正午陽光灑滿庭院,我們會並排坐在庭院的椅子上,享受他親手做的午餐——「真美味啊」我笑着說。
夜幕降臨,兩人在關了燈的房屋下一起看電視,一起玩桌遊,試着讀連環畫……
我們每天做着各式佳餚,每天一起喫飯——「你廚藝變好了呢。」他說。「因爲我在戰場上學到了很多。」我回答道。跟他一起生活的日子中我瞭解到,他的女兒自從踏上戰爭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那已經是不知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獨自在漫長的歲月裏等待女兒迴歸。
侵入他因爲見不到女兒而產生的心靈空隙,一點一點侵蝕他的內心……等到他意識到時已經晚了——他已不再是人類,而成爲了我的同伴(奴隸)。
槍聲一次又一次地響起。那是他女兒向我射擊子彈的聲音。
無法死去的我,該怎麼救他?……
但是,他並沒有向我開槍。他以獵人的身份使用的那把槍,依然立在壁爐上,佈滿灰塵。你在,幹什麼。快把我殺掉。不然的話,你會被殺的。你作爲獵人,知道如何殺死不死者的吧?
後來,他被帶到統治這個城鎮的王室居住的古城,並被監禁起來。
生日那天,他送了我一件雪白的連衣裙。
在得知世界終結之前,據說有個專爲大都市的酒店和貴族們服務的裁縫,無償定製了那件連衣裙。
就這樣,我從他面前消失了。
爲此,我借用了他女兒的身姿。
「父,父親……」
……嗯。
但是,抱歉,你是殺不了我的。就算是特別的子彈……也不行。
我逃避他的目光,融入到黑暗中。
這樣就好。
「我明,明明,好不容易,纔回來……不要,變成這樣」她的女兒懇求我。
他將面臨各種拷問,並且徹查他是否在不死者的控制下——都是你的錯!他的女兒追趕着我吼道。都是因爲你,我父親,才被殺了!
「你還好好活着,在這裏陪伴着我。我們又像以前一樣生活。真的……真的沒有比這更讓我幸福的事了。」
隨着胸口的微痛,英雄問我的話語不知爲何浮現在腦海中。
某天夜裏,小鎮裏古老的電波塔,接收到了微弱的信號——……英雄,迴歸了。我還有希望。
聚集在周圍小鎮上的人們,此刻都用驚恐的眼神注視着我,他們昨日還對我們笑臉相迎。
可我和他一起生活的每一天,他總是春風滿面的……
有一天,一支在戰場上發現的他女兒的槍(遺物)被寄了回來。鎮上的人們再三勸他,已經沒有希望了。
他默不作聲地看着我,跟往常一樣面無表情。
即使世界即將走向終結,他們也仍在爲國家服務,這多少顯得有些荒唐……
我立刻用黑暗(身體)的一部分製成的鐮刀和鈍器,將正準備扣動扳機的士兵擊散成零落的碎片。剩餘的士兵一半驚恐地逃跑了,另一半士兵目眥盡裂,將槍口對準我。
他怎麼了?他和我(女兒)一起度過的這一年,真的是幸福的嗎?——回想起來,我從沒有一刻看到他笑過。除了在黑暗的巷子裏拯救了被英雄奪去生命,奄奄一息的我的第一天。
你(他)在我的人生中,變得非常重要——是因爲不死者太過單純了嗎,還是因爲我太傻了呢?什麼理由都無所謂了。
我驚呆了。
他之前一直獨自居住在城外的家中,從未真正與誰深入交往過。「不知道那傢伙在想什麼」「感覺是個可怕的人」……即使人們知道他在保護小鎮免受不死者和壞人的侵害,但所有人依然與他保持距離——因此看到他愁眉苦臉的樣子,鎮上的人都很喫驚。
得知這些事後,我真的好高興自己能成爲那個人的女兒,能和鎮上的人交往。
這樣的日子,真的和相依爲命的親子一樣啊。
——明天,這個世界就會終結,最後,你會許下什麼願望?
如同沒法拯救這即將終結的世界一樣,我只能束手無策地感到絕望……
但她奇蹟般的迴歸,讓每個見到的人都難以置信。
焦急的我,束縛住了他剛回來的女兒,限制她的活動。我從黑暗(身體)中變幻出一把刀,架在他女兒的脖子上。
鎮上的人們聽到騷亂聲迅速趕來。
他關上電視,坐在火爐前的沙發上給我膝枕,向我講述今天發生的故事……在互道晚安之前——他目不轉睛地盯着我,對我說了這些話。
我希望與你一起生活的日子裏,能再次讓你露出笑容。
「身爲獵人,竟然和不死者住在一起?」「難不成,你已經被不死者迷惑了?」「任憑那個不死者擺佈,這樣下去,終有一天整個小鎮的人都會被殺害……」
鎮裏的人們還偷偷告訴我,他正爲準備女兒的生日禮物而發愁。
那時候,他對我微笑了……
啊,我也想這樣做。
但這歡樂的氣氛中,唯獨他沒有笑。
實際上,我本打算讓他變成不死者,強行成爲我的同伴。
一個長得和我一樣的女孩打開房門同時這樣說,然後用手指指向我。
「你要是不幸存活下來」「就來吸我的血吧」「如果願意,我也可以把你變成人類」
……真的。
英雄的話語再度浮現起來。
穿着軍裝的人們氣勢洶洶地趕了過來。
但是,我無法侵入關押他的古城,他的女兒也沒有足夠的實力救出被囚禁的他——她只是個累贅罷了。
「能,能殺死你的,特別的子彈,只有父親,知道做法——但是,父,父親,再也沒做過了……」
我努力適應鎮上的人們介紹給我的,剷雪和不熟悉的伐木工作……
現在的我一定滿面笑容,忘記了自己本不該存在於這裏的事實。
他說他已辭去獵人的工作。雖然沒有告訴我緣由,但我知道他是爲了將過去收集到的礦石歸還給那些不死者們。遇見被英雄奪走生命,奄奄一息的我,是他這趟旅途的終點。
鎮上的人們聚集在家中狹小的客廳裏,紛紛笑着祝賀我們「恭喜」、「能平安歸來太好了」。我也不禁笑了起來,我肯定會將這一天遠鐫刻在我的記憶中。
大家都用銳利的目光盯着我。
不要,請不要用這種眼神,看着我——我只是想讓你再次笑起來而已——我的身體融化成一灘黑暗的污泥。
我們和平常一樣喫早餐,討論今天要幹什麼,本想着一起去清理屋頂的積雪——突然,家裏的門被打開了。
我再沒見過他的笑容。我祈願着,想再次見到他的笑臉。父親,我啊,是第一次被溫柔以待呢。收到你的禮物,是我此生第一次哦——在我過去數百年的歲月裏,還從來沒被關注過,也從未有過一刻的溫暖。即使是在同伴不死者當中,自己也沒有一席之地。我被全世界厭惡着。我也討厭應對不了任何事的自己。
但是,那樣的願望,果然還是,不可能的。
我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士兵們對他吼道。
這孩子不是死在戰場上了嗎……
如此無能的我能得到善待,這就足夠了。
我已經活得太久了。只要能救下他,哪怕獻出生命也不怕……
「爲,爲了我父親,你,你現在,死在這裏吧……」
「……我堅信我沒有錯。你還是安然無恙的回來了,對吧?克里斯。」
我身體的本能驅使我從深沉的黑暗中驟然衝出。
他無論受到了怎樣的威脅和強迫,最終都沒有開槍射殺我。在我挾持他女兒作爲人質的瞬間,他也只是目光尖銳。就是因爲這種態度,人們越來越懷疑他成了我的奴隸(不死者)。爲什麼?爲什麼不殺了我?他之後會遭受多少殘酷的虐待?我現在就想取拯救他。要是我們兩人齊心協力,說不定能一起救下他。
我也許可以死在他手裏。要是我能變成人類,即使沒有特別的子彈,用普通的子彈也可以……
不過大家都帶着笑容伸出了援手。
是啊,這樣的結果不是挺好嗎?
「父……父父……父親!這傢伙,是假貨!」
我躲在庭院裏樹下的陰影中,觀察着這一切。
除了他以外,沒有人相信他的女兒還活着。
那個讓你孤獨至今的白癡女兒已經不在了。
他在附近的步行街購買食材的時候聽到了傳聞——聽到了他的女兒,被「獸王「麾下的不死者用凍結的魔導武器給消滅的訃告。
回想起來,我與他一起度過的時間,也才短短一年。
但這短暫的一年,帶給我的幸福,勝過了以往數千年的孤獨歲月——無論是兩人每天不間斷地一起喫飯的時候,還是無閒暇之餘攜手漫步在街上,鎮裏的人笑着向我們打招呼的時候,亦或是僅僅因爲沒經過同意就洗了珍貴的布偶,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就爭吵的時候……
但當我發覺時已經晚了。我已完全沉浸在與他的生活中,不是作爲同伴,而是作爲家人。這纔是愚蠢的我一直期待的生活。
從那以後,再沒有第二次。
士兵們的目光充滿敵意。
士兵們的槍口口齊刷刷對準了他。
那我該怎麼辦?
「拜託,再也不要冒險了,我很擔心你。」
——還是說你其實,是那傢伙的同伴!?
爲了防止不死者的入侵,古城裏到處都亮着強烈的燈光。對於依賴黑暗存在的我,根本找不到進入的空隙……他剛被關押進古城,就被判處了死刑。他還有一個月就要被處決了。他只能趁這一個月時間親手殺掉我,以此證明他不是我的不死者。這是唯一能免除死刑的方法。
那是英雄和「獸王」掀起的戰爭。「我要讓鎮裏輕視我們的人知道,我的父親有多厲害!」他的女兒拋下這樣一句話,便不顧他的勸阻飛奔出家裏。
——在幹什麼!快把這傢伙殺掉!你不是獵人嗎!?
我從士兵們的口中聽到了刺耳的責備他的聲音。
但他依然期待着女兒的迴歸……
我明明一點也不想回憶起那傢伙的事……就在那一瞬間,我也許露出了破綻。某個士兵,開槍了。子彈穿透了我的黑暗(身體)。啊啊,要是能如此輕鬆地死掉,我或許早已在某個角落獨自腐爛——他尖銳的目光,比我的傷口更加帶來疼痛。
人們把矛頭轉向了他。
「謝謝你,父親。還有鎮上的大家,謝謝你們。我會永遠珍惜你們的。」
女兒伸出手求救。
他的女兒跪倒在地,淚流滿面。
突然,他的目光變尖銳了。
本想奪取對方的心,但我的心卻反而被奪走了。
啊,是嘛,原來他不是不想殺我,只是,沒法殺我而已。已經沒有能殺死我的特別的子彈了,或者說製造子彈的材料已經用完了。
這是第一次,被他用敵視的眼光盯着……心中感到一陣刺痛。
……他本應該死去的真正的女兒回來了。
我飛身尋找電波發出的地方。
6
話音剛落,我(男)環顧四周。
剛纔籠罩的黑暗消散而去,變成了似曾相識的房間——這裏是,作爲不死者的那東西,和他一起生活了一年的小房子的客廳。
我坐在壁爐前的沙發上。
「非常,對不起。過去的我,做了那麼過分的事。」
我凝視着壁爐裏搖曳的火焰,自言自語。
旁邊出現了一個身影。
它化身爲克里斯的樣子,和我一起注視着火焰。
「喂,克里斯」我對着這個只能被稱爲「克里斯」的存在說道,「你說過,如果我讓你吸我的血,你會告訴我礦石的製造方法吧?」
「對啊。只要讓我吸個夠,我會告訴你的。」
化身克里斯的那東西點點頭。
「……因爲你們看起來也非常需要那種礦石呢。所以我想要是告訴了你們製造方法,你會願意跟我合作吧。」
我們想去一個可以收集到文化祭所需物品的小鎮。但是沒有新的礦石,我們就無法啓動火車。雖然不一定非要去那裏,用現成的東西代替一下也可以……
我沒想到,獲得魔力結晶化的礦石的方法,竟然是那樣。
簡單來說,魔力礦石其實就是不死者的生命本身……
不死者會在遭遇天災人禍,生命活動受到威脅的時候,將自己的生命結晶化來保存力量,長眠直到下次醒來——其間偶然撿到結晶的人類,發現它可以利用於自己生活中。結晶帶來的能量遠比電力、天然氣或魔法更加持久。
起初,人類只是把偶然得到的結晶視爲珍寶。
但是,很久以前,人類開始有意識地收集這些稀有結晶。
經過長時間的研究,人類終於成功地通過給予不死者致命傷來使其結晶化,成爲礦石。人類把代代承擔這一角色的人稱爲"獵人"
獵人不是用金彈殺死不死者,而只是將他們的生命封印於石頭中。成爲礦石的不死者,依然存活在石頭裏。直到吸乾裏面封存的魔力,不死者才能死去。這世上的人們,靠耗盡千萬條生命而生存卻渾然不知。
一陣猛烈的震顫後,火車停了下來——我(女)奔向外面。
所以,再見了。她繼續說道。
「我也想成爲被愛的存在。不僅是因爲外表,還因爲生活方式。想和你共度當下,一起生存,一起死亡。我覺得這種想法並不奇怪。」
「喂,克里斯。爲什麼設身處地爲他考慮?」
也沒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空,太好了……」
「我放下揹包奔跑過去。躺在那的果然是空。
這樣以來,不死者就可以操控人的思想了——不,這並不是什麼特殊的力量。不論人類還是其他生物,都想爲了自己珍視的人而活下去,不需要任何特殊的魔術和魔法。
琴爬到了疑惑不解的盧卡背上。
人們本這麼認爲的……
抱着我的是尤莉。
「嗯,是啊,那個人也許能幫我們。所以快背上我啦。」
不死者很想融入能帶給自己溫柔的人類的生活……爲了能讓人類喜歡上自己,不死者付出了許多——比如假扮成在戰場上失蹤的女兒回家。
愛,是一種咒語(詛咒?)。
「……」
「再見了,英雄。我要把被英雄(你)奪走的血液一滴不剩地要回來。你要是死了,對不起,那就去恨過去的自己吧——我啊,即使世界終結,即使與他人爲敵,只要他能幸福就夠了。」
克里斯說,不死者已經瀕臨滅絕了。每個不死者都愛上了人類,都變得跟人類一樣。或許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地方,他們正與自己最愛的人一起珍惜着最後一年的時光。因此,她的命就是最後一條。
盧卡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正因如此,正因人類的這種地方,才讓我……最喜歡啊。」
「啊」
「你們人類,真的,真的麻煩呢——不過啊」
「雖然不能說讓你別擔心……但空肯定會沒事的。因爲,你想啊,空的運氣一直都挺好的,畢竟是英雄的轉世。」
只是個預感,沒有明確的證據,但也許……
也許是我們當時過於倉促了,要想早點回去的話,至少應該裝載足夠往返的燃料的。
「但是啊,我知道的。整個世界都沒有能喜歡上我的人類……能給我的生命帶來限制的,只有英雄的血。只要有你的血,即使不用特別的子彈將不死者封印於礦石,他也能用普通的子彈殺死我。通過給予我致命傷,能讓我的生命封存於礦石中。」
那時,還有現在,都是你喚起了我遠去的記憶,真好啊……
琴面帶不安的表情說。
「嗚,嗚嗚」
但當人們知道世界即將終結後,便不再追求礦石了。
「統治永夜之國的國王,是與英雄一起對抗「獸王」的同伴之一……同時也是技術高超的工匠。他計劃建造一艘能容納國內所有公民的巨大的火箭,逃離這個星球。」
這輛載着我們追趕被吞噬的空的火車,似乎耗盡了燃油。經過數小時的奮力奔馳,它終究還是停了下來。
「那裏,是統治我們小鎮的,國王的城堡……我父親,就被囚禁在那裏。」
爲什麼,眼淚瞬間溢滿眼眶。
怎麼辦,他的身子,好冷……
她突然叫起來。
她說着,微笑起來。
要是庫洛斯,英雄,和空,都不在了……
7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還是按克里斯說的來,去找能發動火車的東西吧。」
「我猜想啊,」那東西說,「我們不死者,大家,大家肯定是世界上最寂寞的存在。所以我們肯定不會忘記,想起那個人的人類的。」
但反過來想。
我抱起空,他依然無力地閉着眼睛。脖子上看起來有被咬過的痕跡,鮮血從中流出,彷彿生命正一點點流逝。
「因爲一旦被溫柔以待就完了,我們就是這樣的生物……這樣說你們可能無法理解,但在內心深處,我們真的很愚笨哦。」
「啊,我明白你的感受了,」不過僅限於作爲人類的我能理解的範圍,「但是啊,克里斯,你要是好好解釋清楚,即使不去演反派,事情也能順利解決吧。」
「不死者可能不知道……今天是,父親的……處決日。計劃,被提前了。嗚,嗚嗚,快去找點,能當燃料的東西。」
這樣的人生。
這樣的世界。
「所以說,能殺死我們不死者的方法,還有一個。那就是愛……換句話說,這就是結束的開始。與你,與尤莉,兩人一起。」
回想起來,我剛被召喚到這個世界上的時候,也是類似的場面。
面對苦笑着的她,我不知道說些什麼。
「……」
突然,揹包輕鬆許多。回頭一看,原來是盧卡和琴在背後拖着揹包。
現在再怎麼抱怨也改變不了現狀。因此我飛奔出火車——不管怎樣,現在一心只想着前行。我的揹包沉重得如同山嶽,裏面裝滿了槍支、法杖、寶石以及一些能作爲武器的物品,一人揹着前行實在太重了,肩帶深深地嵌入我的肩膀,我只好把它放在腳下。但丟掉它也非明智之舉,我還是得託着它前行。
「……咕……呼」
「空!喂。空……醒醒啊」
「尤莉!」
克里斯淚眼婆娑地說。
克里斯說,除了父親,其他獵人也是如此。
「怎,怎麼辦!再不快點回去,父,父親就要被……處決了。」
咚——
「附近應該有城鎮之類的地方吧?」盧卡儘可能地伸長脖子四處張望。「要是能在那裏找到能作燃料的東西就好了……」
我不明白自己的感受,不明白淚水的意義——但此刻,我只感到無比悲傷。
那東西像在寒冬中呼出白霧一樣說道。
四周,青草如同綿延不絕的綠色海浪般起伏,而那惹人喜愛的小花,則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宛如自然的舞者。
「要是能,砍倒周圍的樹木,加工成柴火,放進火車裏燒,來當燃料的話就好了……」克里斯茫然地看着周圍。「這裏看起來,沒有一顆,能製成柴火的樹木……」
「離目的地還遠着呢,走過去是不可能的!……」
爲了不讓他被處決?
要讓這艘火箭起飛,需要寄宿着大量能量的礦石。比驅動列車的礦石(魔力)更強大……
但是我沒有停滯的時間了。即使孤身一人,我也必須去。
自從空被帶走後,我的心每一秒都苦不堪言。我不想就此告別,心裏不斷這樣想。無論如何,我現在都想盡可能接近空。
在這沒有未來的世界裏,積攢再多金銀財寶也毫無意義。
永夜之國裏僅存的少數獵人,全都無法再把槍口對向不死者。
靠着培養獵人,與不死者鬥爭,他所在的國家逐漸繁榮昌盛。
「獵人們因爲心懷善念,帶着他們所珍視的不死者逃離了。即使世界終結,他們每個人都不會奪走自己心愛的人的生命。」
不死者不斷從人類那裏得到善待,終將不再成爲不死者。
能比魔法和魔術都更加有力地將自己和對方的心緊緊聯繫在一起。
微笑着的她露出鋒利的牙齒,咬進了我的脖子。
「吶吶盧卡,拜託,揹我一下,」琴張開雙臂蹦蹦跳跳,「感覺有點不對勁,總覺得附近有人。」
這裏是一片綠茵如海的草原。
「那邊有個人倒下了。」
「但是,從某一天起,父親辭去了獵殺不死者獲取礦石的獵人職業。」
克里斯飛去的地方,很可能就是她的據點——永夜之國。我們也根據這種猜想乘坐火車追趕……因爲我的心中有種預感……
……眼淚。
世界上只有這個國家的人、獵人和極少數人知道這個事實。就像沒有人願意主動觀察宰殺牲畜的現場一樣,這個事實自然而然地被隱藏起來。全世界的人都認爲這只是個「方便的物品」。
「啊,那邊好像有個古城。」我指向草原遠處的丘陵。遠方,一座城堡若隱若現,猶如被陽光下蒸騰的熱氣扭曲。「看起來有點遠,但走還是能走到的……」
兩人都試圖鼓勵我,給予我勇氣……
「要是使用礦石,人類也許能得救。有個人開始宣傳這樣的希望。」
「……」
8
「誒?有人的氣息?」盧卡表示疑惑。
尤莉的聲音哽咽,淚水滑過她的臉龐,她仔細凝視着我甦醒的臉龐。
「太好了……真的……你的身體,好冷……我還以爲,你再也醒不來了……」
一想到空冰冷的身體,我又緊緊抱住他。
「……」
「是嗎。我要是實話實說了,估計你絕不會讓我吸血吧,」她微笑回答,「因爲,人類是世間最善良的生物。我如果不去做令人討厭的,邪惡的傢伙,你就不會毫無顧忌地殺死我,對吧?」
我(男)感到自己被緊緊抱住,便緩緩睜開雙眼。
我急忙奔向琴所指的地方——果然。
我知道的,盧卡說得對。
因爲最先呼喊我名字的是你,所以我最開始,是不抱任何希望的。

——「獸王」就在這裏。
那東西刺穿我的胸膛後說的這句話,始終在我腦海裏迴盪……
我搖搖頭。現在得集中精力處理眼前的問題。
「……是那座城,」我從尤莉的胸口躍起,指向前方,「克里斯和那東西的父親,就關在那裏。那東西已經趕過去了……」
我回想起在黑暗中被那東西吸血的場景——脖子突然又傳來刺痛。
我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我已做好面對死亡的覺悟。一想到前世的英雄對尤莉和她所做的事情,我就越加覺得自己應該被殺。我還是就此放棄吧……
「呃呃,人類的血果然不好喝啊,英雄的血更是如此。」
將尖牙刺入我脖子的她,只吸了我一半的血就移開了——她面帶苦澀的表情,彷彿真的覺得這份血液並不合她的口味。
「不過,我也許更接近人類一點了?」
那東西在壁爐前轉了一圈。
「我之前說,我從你的眼中窺視不到魔力的痕跡……不過還好,你的血裏確實蘊含着魔力。嗯,這份力量現在的確回到我身上了。」
現在,即使我不被任何人所愛,我也能像普通人一樣死去了,對吧?
那東西微笑着說。
「……我的血,沒有被全部吸乾嗎?」
「是啊,我最開始就沒打算吸乾。因爲我受到了英雄殘酷的對待,所以要是不報復一下,我就咽不下這口氣。」
你不把我的血全部吸走,真的能變成普通的人類嗎?我一點也看不出來你有任何變化……
「雖然只是短短几天,但和你,和你們一起度過的這段時間非常快樂。我交到了夢寐以求的朋友。和你們的日子如此快樂,如此開心,以至於對你產生了誤會。和你生活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你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反派一樣邪惡的英雄了。」
「……」
「喂,英雄,能賜我好運嗎?」
老人希望能堅守她的話。
我好想擁抱剛纔抱過我的尤莉,對她簡單說一句「謝謝」——但我現在不能這樣做。「獸王」就在這裏,緊緊盯着我們的一舉一動。
老人真正的女兒,克里斯,皺着眉頭懷疑地問我。
短時間沒法向她與現場所有人解釋……
「不要追在我後面,別做傻事了,」她最後說「要是直到世界終結的最後一天,你都能和女兒……克里斯相依爲命地生活,我就很高興了。」
那東西就像舞臺上受人追捧的舞者一樣,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緊閉的城門前,人們摩肩接踵地圍在一起,中間站着跟克里斯長得很像的那東西,她的對面是一個有些年邁的老人。老人手握着一把銀質裝飾的獵槍,槍口緊貼在那東西的額頭上。
「不行!」我喊道。
「父,父親,我要向他們證明,你有多厲害,」她說,「我要向,殺掉母親的「獸王」,復仇。」她說着飛奔出家。
以上這些點,足以讓我區別你與女兒了。
「走吧。路上我儘量解釋清楚。」
尤莉擔憂的聲音。
而真正的女兒只會膽戰心驚地躲在我背後。
因爲你父親的槍裏面還寄宿着另一端記憶——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就被你從體內拋出。
「……我也祝福,你與尤莉,能迎來幸福的結局。」
四周開始嘈雜起來。
他天生不善於與人交流。
還有一人似乎是這座城的城主。
我現在完全就是個傀儡。難道只能眼睜睜目睹這一切嗎?……
他有他自己的女兒,所以,我對他來說,已經失去了存在的意義——爲了他的生活,即使被他自己憎恨,我也無怨無悔了。
「這種狀態……非去不可嗎?」
接着,老人把手指放在扳機上,說:
我站在遠處看到,老人的指尖緊緊搭在扳機上。
「你在幹什麼!」有人呵斥道。
自從與她相遇,生下孩子後,他再也沒有從事獵人的工作。他再也無法射殺不死者——人們指責他翫忽職守,甚至威脅他,告訴他在這個世上已無容身之地。但他並不在意。她已經死了,只剩下不死者與人類混血的女兒留在他身邊……這種孤獨的生活也好過以往被他人討厭的日子。無論收到多少憎恨與誹謗,他都會爲女兒繼續打拼,活到世界的最後一天。
「你總是開朗地微笑着,向路過的人打招呼。」
被尤莉呼喚着……我感到呼吸快要停止。
我們趕到古城的時候,處決已經開始了。
但她拋下他和女兒離開了這個世界。
「都是我最珍視的家人……對不起,我也許也欺騙了你。」
「而且,女兒克里斯受冰封的影響,沒法流利說話。她從小就是那樣。跟我一樣很不擅長與人交往。但你,卻願意用歌聲一樣悅耳的聲音,與我交流。」
「這樣父親就可以向那些愚昧固執的大人們證明,他不是不死者的僕從了。我希望他能恢復和他真正的女兒的生活。」
那東西盡力抑制住心中的悲傷,嘴角擠出一絲微笑,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道:
這真就是字面意義上的「住口」,讓我不要多管閒事。
比如一起喫飯的時候。
她慵懶地倚靠在城牆上,一聲不吭地盯着兩人。
就在那時,那東西變成女兒的模樣,說着「我回來了」,來到他身邊。
老人嘆了口氣。
「快殺死這傢伙!」另一個人催促道。
真正的女兒(克里斯)總是挑食得令人頭疼。
克里斯驚訝了。
「你爲什麼知道,我父親居住的地方?……」
於是他早早地放棄了與人交往,鍛鍊自己成爲獵人獨自生存。獵人是孤獨的職業,這項奪取生命的職業被人們敬而遠之,不會有人感興趣,也不會被人愛上。但他覺得這就夠了。
老人平靜地看着那東西說道。
圍觀兩人的,不僅是周圍湊熱鬧的百姓。
無論是真誠可愛的女兒克里斯,還是任性得令人憐愛的女兒克里斯,都是我深愛着的,最可愛的克里斯。
「……我知道了,按你們的願望,我會殺了她。」
一瞬間。
他最害怕的,就是被他人討厭——他心裏不斷重複着「不想被討厭」「要是被討厭了,這世上就沒有我的容身之地了」。他總是幻想別人的臉色,自作多情地感到窒息,每天都生活地異常艱辛。
「誒?」
但是,她身上散發出的威懾力卻讓人不敢小覷……
「啊,啊啊……」
顯而易見——她周圍的人都留意着她的一舉一動。從她對周圍人的壓迫氣場來看,不難判斷她就是這個地方的統治者。
那東西強忍悲傷的淚水,向着老人露出微笑……
「……但是,」老人又說,「我現在要殺的,不是面前這個想死的你。」
「不論什麼樣的作品你都能共情。時而歡笑,時而傷心,時而憤怒。和你一起的時光真是開心啊。」
那東西露出邪惡的……在她眼裏,最邪惡兇殘的一抹微笑。
但是,奇怪呢,發不出聲音。我的嘴脣像被膠水粘住一樣緊閉着。我試圖張開嘴脣,嘴脣始終貼合在一起。
但女兒實在對父親的沉默寡言打抱不平。
沐浴在陽光下,手牽手散步的時候。
「哈」
「……」
我在那東西體內的黑暗中發現的獵槍,是他女兒帶走的,屬於老人的物品……我也因此窺視到了老人的記憶。
「你不挑食,就算我做的再難喫你也欣然地接受。」
「……」
那東西做出一副不知所以的表情——啊,原來如此。他一開始,就全部知道了啊。迴歸的女兒是假冒的,是大家的敵人不死者。
「我一開始就全部知道了。你,是在巷子裏的那個奄奄一息的孩子吧」老人把舉起的槍口移向地面。
你到底是誰?
「對不起,那孩子跟你們三人——盧卡,琴,還有尤莉一樣,都是我最珍視的夥伴。」
「世界即將終結,前途已無可期。即使如此,人們依然選擇去愛——所以,你和那孩子(尤莉),最好不要再相見了。。你越是思念她,就越是難以將她從心中抹去。」
生活在夜中的那東西,進入了她能發揮力量的範圍內。這裏現在是她的領域。她向我投來一瞥——啊,她知道我還是來了。我發不出聲音,聲音被封印住,原來是因爲被她吸了血,被她控制了……
那一瞬間,周圍的空氣彷彿停滯。
「被父親殺掉後,我的生命就能變成礦石吧?封存的生命,會被用來發射火箭吧?」她聳聳肩,表示不在乎。「我只是希望,能夠以此換來父親那難得的一笑。這便是我最後的心願。」
我知道你的計劃毫無疑問會失敗。
「我接下來,要去讓父親殺死我了。」
我貧血了。雖然沒有被吸得一滴不剩,但還是被吸走了相當一部分,導致我的腳沒法站穩。
「空……」
我正準備邁出步伐,頭卻一陣眩暈。
「啊啊,是,他們說的沒錯。我就是把你女兒綁到了很遠的地方。」她說着不切實際的謊言。「我把她關在了廢棄的學校裏,不給她食物,不給她水,我的不死者僕人也在旁邊控制着她。只要我遠程下達一個「允許」的命令,我那可愛的不死者們就能撕裂你的女兒。」
他曾想着,在世界終結之前,就先終結自己的生命吧。
「……」
但是他沒想到,自己會情不自禁地說出「愛上了自己的人生」這種話。
接着,那東西把我從她攜帶着的夜空中吐了出來——被拋在柔軟的草原上,是不幸中的萬幸。也許是她特意選好這個位置拋下我的呢?是因爲她內心深處留存的善意嗎?她的願望,是被她深愛着的父親親手殺死,我沒有干涉她的權力……
爲什麼不能做個像樣的父親呢——即使被處於青春期的女兒討厭,他也應該不顧一切地用強硬的態度地留住她。他深深地責備自己,認爲女兒的死,是他自己的錯。
「我曾經與不死者相戀過,幾年前與不死者作爲夫妻一起生活過,因此認出你的真實身份並不難。」
「……什麼?」
自從女兒離家加入與「獸王」的戰爭以來,他就一直在責備自己。
「——對不起,克里斯。都是我這個愚蠢的父親的錯。」
「……所以啊,英雄,祝福我,能夠被心地善良的父親毫不猶豫地殺死……願我能一直扮演成父親所憎恨的東西……願我這嬌弱的心,不會感到悲傷,不會淚流滿面。請爲我祈禱吧,我會很欣慰的。」
愛,是一種咒語。那個不死者與他一起生活的過程中,變得不再是不死者——這樣的她要是去參與英雄與「獸王」的戰爭,註定會走向死亡。
「……鎮上的人們似乎都在議論我,即使收到了女兒的訃告也堅信着女兒的迴歸。但事實並非如此。我早就放棄了等待女兒。」老人低頭躲避視線,對着那東西說「我只是對自己感到失望,對孤身一人的未來感到無比絕望。我也沒法向周圍人傾訴。」
「克里斯。與你一起的這段時光,我真的很高興。我不在意你本身到底是誰;即使你心懷不軌,我也不在乎。」
「……是因爲不死者。無法與人交往的我,很久之前,就愛上了不死者。他們本應該是我應該射殺並封存魔力的對象。」
還有一起看老電影的時候。
他與不死者相愛,一起生活,甚至生下了孩子……
那是一名把長長的灰髮紮成馬尾的女性。她的眼神冷漠而深邃,皮膚異常白皙。她纖細的身體上披着一件滿是煤灰的破舊工作服,嘴裏叼着根點燃的煙,雙臂交叉在胸前,表情威嚴,頭頂卻沒有戴着能明顯辨認的王冠,看起來就像個不起眼的技術工。乍一看完全看不出她就是「城主」,站在她兩邊的軍裝男人看起來都能輕鬆制服她。
而真正的女兒只看喪屍電影,與我的興趣不太合拍。
「和她一起生活,我才明白,我一直都期望着擁有家庭。我不是因爲不擅長交往而獨自生活,而是一直期待着這世上能有某個人,能時刻與我爲伴。」
就在這時,頭頂上出現了滿天繁星——是星空。明亮閃爍的繁星,和一輪人造的圓月。
很多次都想這樣問,可始終開不了口。
「我怕一問出口,你就會立刻從我身邊消失。」
世界終結的瞬間。
每個人都希望與最珍視的人生死與共……
但自己卻不得不獨自一人。一想到這樣的未來……
好害怕。
「我應該預料到,你跟我在一起總有一天會感到痛苦……」
但我始終不願讓你逃走。
「我還想,和可愛的女兒一起,永遠這樣生活下去……我可真愚蠢啊。」老人嘆息道。
「我如此地珍視你,是不是因爲我的心已經被作爲不死者的你捕獲了呢?也沒關係,我現在已確切感受到,即使你不是我真正的女兒,你在我心中,也比世界的命運更加重要。」
直到老人說完這番話,那東西都緊盯着他。
但那東西又咬緊嘴脣,低下頭來。
「我也一樣。我不想被你發覺,被你討厭……即使有一天被你懷疑,我也絕不會離開你。」
「……」
「父親啊」
「嗯,怎麼了,克里斯?」
「你無論如何,都不會殺我嗎?……」
「嗯」
「即使我威脅你——不殺掉我的話,我會立刻把這裏所有人粉碎成肉塊?」
「嗯。除了我的女兒們,其他人是什麼下場都與我無關。」
「你們三個留在這裏!」
嗯,果然呢。他重複道。
看到這樣的老人,城主嘆了口氣。
城主放下交叉的雙臂,緩緩走向老人和那東西。
夜空驟然明朗,像是在揭示那東西的內心。我的嘴也終於能發聲了。
老人再次嘆息。
「與那些素昧平生、來歷不明的陌生人相比,我更願意與這些孩子們共度餘下的時光——哪怕被世人誤解爲邪惡。即使我背離了人類的期望,即使我成爲了不死者,我也渴望成爲我女兒的同伴。」
我從老人的獵槍裏窺視到他的記憶,知道老人的所思所想。老人的目標始終只有一個,那就是古城的城主。
「……而且這,也不是人類。對人類來說,這只是能把生命變成礦石以供消耗的存在罷了,與家畜、昆蟲並無二致。就爲了這種東西,你願意讓成千上萬的生命付出代價嗎?」
克里斯舉起槍飛奔而出。
「誒……這是,什麼情況……」
那東西說着,跟老人一樣露出微笑。
「對不起啊,克里斯……你也知道,我很不善言辭,無法與人交往。在這種場面下,我也說不出個父親該說的話,所以……」
我問。
「真是難纏的傢伙啊,看來你們根本殺不掉我。」
跟尤莉他們交代完後,我也緊隨在克里斯後面——誒,等下,我爲什麼要參與進來?我能幫上什麼忙?我現在不是英雄,只是個普通人,連一秒後的未來都無法預見。但正因如此,我必須前往那個地方。
不再奢求更多了。
說着,他把槍口指向城主。
「我明白,即使用我生命結晶化的礦石,也遠不足以推動那艘巨大的火箭飛向宇宙。我們急需這孩子的生命。我們不死者永生不滅,無法自我了斷,更不知曉如何自相殘殺,如何製造那特殊的子彈。儘管我們進行了無數的研究,但依舊一無所獲。而且……」
就算他是獵人,也無法與這樣的對手相提並論……
「你怎能確保我一定會親臨現場觀看你的處決?又怎能保證你女兒和這個不死者會出現在這裏?如果你的計劃全落空了,又該怎麼辦?」
「……是嗎,果然呢。」
老人腦海中或許正迴盪着與深愛的不死者相依爲命的日子……
「嗯,怎麼辦啊」她突然嘆了口氣。「我的願望,算是實現了嗎?」她低聲說。
不行了。他已經無法殺掉城主了。
「還有,我想確認一下,這把槍裏的子彈,是用來射殺不死者並封入礦石而特製的?」
9
如果僅僅是這樣還好,但老人還有戰勝不了對方的原因。
「你跟我女兒說,不在期限內把不死者帶過來,我就會被處決?不死者(這孩子)要是沒有受你挑釁趕過來,你就一直畏縮在城裏不知何處的研究所裏,不敢露面了吧?現在怎麼樣?你在我射程範圍裏了吧?這個距離下我可絕不會失手哦!」
「嗯」
老人想保護的那東西站了起來……
「快停下!你就算想挑戰那人,也是扣不動扳機的……」
古城的城主用銳利的目光盯着兩人,士兵們也紛紛舉起槍,警戒兩人。看來這裏的人都不願平安無事地放他們走。
「克里斯,槍準備好了嗎?」
城主的目光看似要將老人貫穿。
「是嗎」
她似乎試圖將古城城主,還有周圍湊熱鬧的百姓,一齊拖入自己黑暗中的口腔們啃咬——但她並沒有這麼做。
「愚蠢?我不在這把你擊斃,你們就會爲奪取這孩子的礦石(生命),對她無止境地追捕吧?正在建造的火箭,不是非常需要她嗎?我選擇此刻終結你,是理所當然的。」
「……」
「……哼」
城主嘆口氣,歪着頭說道:
老人眉頭緊鎖。
老人舉起槍說道:
「……」
也是在殘酷的戰爭中倖存下來,計劃建造巨大的火箭,再度拯救人類的人……
「如果明天,這個世界就會終結——我想讓你,再度露出笑容。我想成爲你的家人。這就是我,最後的願望。」
我想阻止的,是老人。
「我並不奢望能拯救整個世界。現在,只要我能盡我所能,幫助那些我深愛的國民們,就足夠了。只要能拯救他們,哪怕被世人憎恨,我也無所畏懼。其實,我和你一樣,即便被他人敵視,我也毫不在乎——所以,請你殺了這個孩子,也殺了我吧。爲了你們自己的未來。」
所以跟那東西一起逃走吧!我這樣喊道。
因此,請你用你的雙手來拯救我的國民吧——城主說着,深情地環視着周圍的人們。
「爲什麼,你要來踐踏我們的生命?我們只是想安穩地生活。反正這世界要終結了,放過我們……又有何不可?」
克里斯舉槍瞄準。
然而,城主並未理會克里斯,她的目光緊緊鎖定在老人身上。
「……所以,我希望,至少能把未來留給你。」
老人槍口所向的,不只是一國的國王。
他再次舉起槍。
還是曾與英雄一起對抗「獸王」的人……
「這句話,我倒想問你。你說得好像我們是邪惡的一方——我渴望拯救我的國民。成千上萬的生命和未來,都壓在我的肩上。啊,沒錯,爲了這些,我才需要這孩子的礦石。爲了拯救無數的生命,犧牲一個不死者,又算得了什麼。確實,爲了引誘這個不死者,我利用了你……到底誰纔是正義,誰纔是邪惡的呢?依照我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價值觀,答案已然清晰了。而且……」
城主像是講師說着長篇大論,站到老人旁邊看向那東西。
「我會和我的女兒們搜遍整個城鎮,直到找到你,然後打爆你的頭。」
「……」
我們頭上,星辰如織,巨大的滿月高懸,漆黑的夜幕彷彿被輕輕揭開。
「……即使我射殺了你,再和女兒們一起逃亡也爲時不晚。不,爲了確保安全,現在消除你這個最大的威脅纔是最好的選擇——爲什麼啊?」
「……」
老人瞥了我一眼,然後重新將目光鎖定城主。
城主一言不發,只是以冰冷的目光凝視着老人。
即使有女兒們作後盾,但被不死者奪走內心的他……
「我再問一遍。這把槍裏裝的是特殊的子彈嗎?不是的話,趕緊換上。雖說不會製作了,但至少還留着一發吧?那是隻有你們獵人才知道如何製作的特殊子彈。沒有它,你們就無法殺死我,更無法將我封印進礦石。要是真的一發也沒有了……你也失去價值了。我會把你和你女兒們一起吞掉。」
「嘴上說着孤獨,笨拙,不介意被討厭,但實際上還是最怕被討厭的吧?」
城主像是突然想起重要的事,再次微微側頭。
「不,不許動!這槍裏,裝的可是,特殊的子彈!」
「若是你做不到……」黑暗中,城主的眼眸微眯成一條縫。
「不行!……」
「你果然是我女兒呢。看吧,你跟我是多麼相似。」
「……所以說,你一開始的目的,就是殺掉我?爲了保護這孩子?哎,簡直是愚蠢至極。你的計劃,毫無章法,令我深感失望。」
「是嗎,看來我們意見不合呢。」
「嗯,是啊。就算連你也討厭我了,我也沒關係。我只希望你在世界終結的最後一天,依然能笑着度過。」
那東西盯着他的微笑……
「我0;女1;沒關係的。即使整個世界成爲我的敵人,也沒關係。你要你平安無事,我就心滿意足了。」
「這也許也是父女間的爭執吧。無論如何,是時候做個了結了……」
老人環顧四周,掃視周圍騷動的人羣。
……老人嘆了口氣。
「你或許想用我做誘餌把這孩子騙過來,但現在,被引誘的不僅僅是她,你也一樣。」
城主話音剛落。
「對了,你剛纔不是說——要在這射殺我,置我於死地嗎?我要是真的在此倒下,我的士兵們定會窮追不捨,直到天涯海角……你們,真的準備好面對這樣的後果了嗎?——哎呀,可別忘了你曾立下的誓言,要取我性命。」
城主的聲音冷冽如冰,彷彿能將夜晚凝結。
說着,他微微笑了笑。
「確實如此。要是還留着特殊的子彈,不小心走火,把你珍視的不死者殺死了就麻煩了呢——」
她的目標——是古城的城主。她就是引發星空的罪魁禍首。她隱匿了原本灰白長髮馬尾的身影,化作一團污泥般漆黑的東西。站在她兩旁的士兵,也變成殭屍般的模樣。他們是不死者!黑暗深處,不斷有手臂伸出,城主的僕從從地下蜂擁而出。
爲什麼?那東西問道。
「……不,射殺你無需特別的子彈,我早已不再製造特殊的子彈。」
老人堅定地點頭,沒有一絲猶豫。
「誒?」
「嗯,準……備好了,」老人真正的女兒克里斯,端起獵槍點頭道,「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一定,要幫助父親……」
……是夜。
「……而且,只有擁有獵人血統的人才能發射特殊的子彈。就像只有魔法使才能使用魔彈一樣。即使擁有特殊的子彈,也必須要你們獵人血統的人,才能將我們的命結晶化——這地方並非爲處決你而設,而是爲了將我的命,奉獻給我的國民們的地方。」
那東西和周圍的人類一樣驚訝地抬頭望向天空。
搭在扳機上的手指漸漸失去力氣。
「這……這不是我的,星空。」
我如此聲嘶力竭,並非是想阻止那東西草率犧牲自己的計劃,那種計劃顯然無法成功。老人一開始就識破了那東西的真身,他怎麼也無法想象那東西是邪惡的。
「別再扭扭捏捏了,我的目的只有一個……將我跟這孩子一起射殺,讓我們化爲結晶礦石。」
滿天閃爍的星星開始流動,劃出一道道絢麗奪目的弧線,彷彿在繪製一幅全景照片,令人歎爲觀止……到底發生了什麼?能理解當下的,估計只有我和另外一人……
城主無奈地搖搖頭,長髮紮成的馬尾辮也像鐘擺一樣搖擺。
「我會不擇手段地讓你屈服——而不是用像這次一樣繁瑣的步驟了。」
話音剛落,城主就瞪向克里斯與那東西。
瞬間,黑暗底部湧出的不死者向兩人蜂擁而至。回頭一看,不死者也正漸漸逼近尤莉他們。
我急忙想要回到他們三人身邊……
「……那邊的少年,我不管你是誰,也不在乎你爲何來到這裏——但別妄想傷害我的不死者們一根毫毛。他們是我深愛的國民的遺骸。你最好想清楚你的三個夥伴會面臨什麼,再決定是否要行動。」
「你是想讓我袖手旁觀?……」
我毅然地瞪着城主。
「是啊。他們即使死後,也會在黑暗裏一直陪伴着我。你想阻止邪惡的我利用同一家庭的他們作爲擋箭牌,現在就可以動手。立刻把我射殺,把我的生命結晶化……」
「別,別忘了,還有我……」
克里斯毫不猶豫的對着城主扣動扳機。刺耳的槍聲劃破夜空。那是能將不死者的命結晶化的黃金制的特殊子彈。克里斯拿到了特殊的子彈。這是父親很久前製作的。她從家裏藏着的武器庫裏取出了幾發。她知道父親只有射殺了那東西才能避免被處決,所以一直留存着這些子彈。
子彈精確地擊穿了城主的眉心。
但城主依然平靜地站在那裏,靜靜地注視着克里斯,眼中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傷。
「爲,爲什麼……」克里斯緊鎖着眉頭。「爲什麼,我不管去射殺那東西,還是射殺城主,都沒法,把他們封印起來呢……」
克里斯帶着幾近哭泣的聲音喊道。
「因爲,你是不死者和人類的混血啊。」
老人低下頭說。
「雖然你有獵人的血統,能夠發射子彈,但無法完全發揮它們的效果。」
也就是說……
「現在,這個世上,能把我們結晶化的人類,只剩你了。」
城主低聲向老人補充。
抬頭望去,水面上映着地表的景象——伴隨一聲巨響,流星墜落在廣場。
「啊,因爲,全都是……」城主再次仰望星空。「全都是我的責任啊。」
「是嗎。英雄的轉世是以這種樣子存在的啊……我明白了,英雄果然還是死了吧。」
往哪逃?……
我記得我在那東西的記憶裏也看到過類似的場景——死亡魔法,需要世界上存在的每一對男女,每一對雌雄共同詠唱。這如同諾亞方舟的故事,但結局並非拯救,而是毀滅。這般悖逆初衷的現實,令人難以接受……
「那時我詠唱的咒語,是引發死亡魔法,摧毀整個世界的導火索——難以置信,英雄親手拯救了人類,現在卻想用這雙手再度毀掉世界。這是我從來沒想到的。」
從那瞬間開始,我和英雄就徹底訣別了。
然而,此刻我心中所慮遠超此事。
然而,依舊力不從心。
這裏大概是那東西的體內——尤莉、盧卡、琴還有克里斯也在其中。
緊接着,復活的尤莉緊緊抱住我,泣不成聲——我看到了看到幾秒後的未來——
英雄遞上一本打開的魔導書,她毫不懷疑地與英雄一起詠唱。與英雄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她無比幸福的時光……
她理解過來這一切,是在英雄剛離世不久後。
她雖然在一瞬間沒有理解我的話,但她原本迷茫的眼神逐漸變得清明。她看向我,又望向頭頂的光芒,瞬間領會了。我們腳下出現一張大口。在流星墜落的前一刻,我們被吞進了深邃的黑暗中。
穿雲裂石,響徹雲霄……
「少年,你究竟,是什麼人?」
——能和我一起詠唱這本魔導書裏的咒語嗎?
她在英雄的房間——「第一理事長室」內,翻閱了所有藏書……
「爲什麼?」她問我。
「至少,我想拯救本國的所有人類。無論是籌建巨大的火箭,還是決定獻身化爲礦石(生命)爲火箭提供動力,都是我爲贖罪所做的努力。」
夜空中,一顆流星疾速墜落——無需複雜計算,只需抬頭仰望,便可知其軌跡正指向城門前的廣場。
「下一顆流星會砸中這個廣場。不在這之前阻止我,除了我和這個孩子,還有我的不死者們以外,其餘人將會血肉橫飛。你那混血的女兒也不例外。如何?」
「幾天前,我偶然收到了一個廣播,聽到英雄迴歸,這樣的傻話……原來,那個廣播是真的?我本以爲是惡作劇……」
是英雄和城主。
嘩啦啦地,那東西身體裏的一部分黑暗被撕裂,古城的城主出現了。
「喂,英雄!」我高喊。
儘管她深知這目標遙不可及。
「……來吧,可以了。快來阻止我吧,否則——」
我完全沒有能發動魔法的感覺——難道是……自從我再也看不到似曾相識的一秒後的未來,我便反覆自問「難道……?」
但並未見到身着軍服的士兵和周圍聚集的人們的遺體。
「……」
英雄大概也明白她的內心,所以利用了這份感情。
「……」
「爲什麼要讓我詠唱,死亡魔法……告訴我啊,你應該知道的,我有多麼重視我的國民……」
「無論如何,你必須用特殊的子彈射殺我。」
城主將老人,士兵和周圍的人,全部庇護在自己的黑暗中。
流星似乎並不會吞噬整個廣場。若我推測無誤——逃向古城中心或許能逃過一劫。抑或應該拼盡全力逃向儘可能遠的地方呢?到底怎樣做才正確?還是說兩者皆非?
老人放棄沉默,問道。
她看向天空。
因此不願將力量交付於我?……
在這危急關頭看不到一秒後的未來,該怎麼辦?……
然而,她仍被那淡淡的情愫所矇蔽……
——嗚,嗚嗚嗚
然而,我在此處看不到尤莉的臉。我們之間不僅距離很遠,更有一衆不死者阻擋。站在中間的城主——被英雄稱作萊夫萊特的不死者,緩緩開口:
兩人對坐在英雄的房間——學校「第一理事長室」裏。被稱作萊夫萊特的城主,沒有穿着沾滿煤灰的工作服,而是穿着漆黑的長裙,灰色的長髮整齊地束起,髮間點綴着一朵小花。她用看待珍寶的眼光注視着英雄。
我多麼希望這些祕密能永遠掩藏。如庫洛斯所言,人類是一種沒有希望就活不下去的生物——或許英雄留下了拯救世界的方法。我希望這個事實能成爲尤莉持續的希望。
城主雙手掩面。
我惴惴不安地望向尤莉。
「但爲什麼,你要利用我的心……」
不,一秒鐘根本不夠。我現在需要看見更遠的未來。
「剛纔那一瞬間,我感受到了英雄一樣的魔力……難道,你就是英雄的轉世?」
我低下頭。漆黑的空間裏不知面向何方,但我還是低下了頭——替活在遙遠過去的自己。
所有人都渴望着英雄的迴歸之時,她突然關注起那時與英雄詠唱的咒語的意義。她是名技術工匠。
也許有一天,我必須告訴她真相。但此刻,時機尚未成熟。
毀滅世界的巨大行星正在接近,世界走向終結。全世界都在廣播這條宣告。
我本是這樣想的……
……凝聚心神,施展魔法吧。
我所苦練已久的魔法。那寄宿在我眼中的英雄的魔力。
儘管這顆流星看似並不龐大……
我的愛戀毀掉了世界……
血肉橫飛,滿目瘡痍……
未來的一秒。
此時,星空中浮現出一段影像。
我看向被不死者包圍的尤莉他們。三人凝視着星空,恍若失神。而那東西垂頭喪氣,彷彿靈魂出竅。再這樣下去,大家會在瞬間化爲灰燼。
她最終低聲呢喃:
黑暗中傳來了那東西的聲音。
「英雄對你做了,,極其過分的事……我真的,非常抱歉。」
「……你爲什麼如此執着於拯救這個國家的人民?」
看來,前世的我太過狹隘……
我還沒喘過氣,黑暗裏就傳來聲音。
指縫間,大顆的淚珠滑落——那淚水滴落在她的腳下,每一次滴落,都像是她的記憶在黑暗中迴盪。
最終,她知道了自己與英雄詠唱的咒語的意義。
她望着自己引發的星空。天上那顆巨大的行星熠熠生輝,一年後,這顆行星將帶着這個世界走向毀滅。
怎麼辦?
或許,那位心胸狹窄的英雄仍在爲我不聽從他的話語而耿耿於懷?……
隨着她的話音落下,夜空中一顆流星拖着長長的尾巴劃過天際,轟然墜落在古城的一座塔樓之上。塔樓在爆炸聲中崩塌,碎石瓦礫飛濺到我們頭頂。
——嘿,萊夫萊特(Life Light),我有一個請求。
克里斯緊緊抓住揹包。包裏還剩了幾發特殊的子彈。但是……不,因此,老人再次陷入沉默。城主見狀,似乎有些不耐煩——又似乎是在激勵他。她抬頭看向自己引發的星空,說道:
她從未思考過。
「那時的我,只是單純地因爲被英雄所需要而感到高興。我不是魔法使,也不是魔法師,只是個普通的工匠。我也不是戰鬥人員,只是在後方支援,準備和維修武器,參加英雄與「獸王」的戰爭。他能記住我這個邊緣人物,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你看,當他召喚我時,我是多麼高興地趕去。被喜歡的人委託,我又怎能拒絕呢。」
這咒語究竟意味着什麼?
「這是爲了彌補我愚蠢行爲的罪孽。」
流星轟然墜落在廣場。
所以,他封印了我與生俱來的魔力?……
「少年。你如果真是英雄的轉世……英雄啊,請你告訴我。」
「導致這個世界走向終結的人,是我們。」
就在我喊出來的瞬間——
「是啊,好像是這樣……對不起。」
「你可愛的女兒,還真帶來了能殺死我的子彈呢。看來,舞臺已經佈置好了,不是嗎?」
「你到底在賭什麼氣啊!就這樣讓尤莉受苦,你甘心嗎?——還有,我就要死了,不能把你復活了。對你來說也不是好事吧!」
在我看不到尤莉的身體的時候,我否決了英雄「去森林裏的小屋」的意見。
城主再次抬頭。另一顆流星正在接近地面。
我感覺自己正緩緩沉入一片無盡的深海。
地動山搖,塵土飛揚……
「我也有多麼珍視你……」
我立刻奔跑起來。
城主從撕裂的黑暗的另一邊走了進來。只有她一人。不見士兵的身影,沒有周圍聚集的人,也沒有老人。他們全部被她吞入自身的黑暗中保護起來。
我剛纔看到,數秒後,流星正好落在廣場中央。儘管時間緊迫,刻不容緩,但僅有的幾秒依然令人感到緊迫。頭頂上耀眼的光芒愈發逼近——從剛纔的信息中我能理解到的,就是墜落地點,和無處可逃的事實。但知道這些就足夠了。我們只需效仿城主的做法。
……沒想到是這樣。
城主眯起眼睛——這表情如此熟悉,與庫洛斯如出一轍。我被這個世界召喚的第一天,庫洛斯便用這樣的眼神注視着我。
「躲進黑暗裏!」我抓住垂頭喪氣的那東西的肩膀,喊道「把我們吞掉!就像之前把我吞掉飛走一樣,你肯定做得到!」
「——我說過了哦。這裏除了不死者以外的生命,都將化作塵埃。除非向我射出那枚子彈。與其費盡心機籌謀戰術,不如一開始就了結我。」
那是遙遠的過去。
古城還是一片車水馬龍的時代——沒有身形和心靈的她,與那深受國民愛戴與敬仰的城主立下了一個契約。向世間隱瞞了自己重病的城主離開這個世界後,她將借用城主的身形繼續生活,繼續守護國民的未來。作爲交換,她將獲得國民們的信賴,並收穫愛情——與其他不死者一樣,孤獨生活的她,強烈渴望着被愛。身患重病的城主擔心自己去世後沒有適合繼承王位的人,擔憂着國民的未來。
兩人的目的是一致的。
城主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死去後,她接任城主的角色——最初,她只是渴望被愛,可一旦感受到溫柔,一旦被愛過,她就不得不奪走對方的心。是因爲她是不死者嗎?對她而言,國家的人民成了她生命的意義所在。
因此當「獸王」出現之時,她率先決定參加戰爭。
這些事實,她只告訴過英雄。
這是僅屬於她和英雄的祕密。她和英雄並沒有在前線,而是在後方支援,兩人經常討論如何開發最新的武器。
漸漸地,他們討論的不再僅限於武器和戰鬥,也開始熱衷於討論個人話題。她常向英雄談論愛戴着自己的國民們,談論小鎮的廣袤與富饒,自然的風光與秀麗。她說,只要能保護他們,她願意付出自己永恆的生命。她描繪着自己的理想,期盼着英雄能面帶微笑地傾聽她的心聲。
後開,她不想再僅僅被他人愛上,她也希望自己能真心愛上某個人……
她愛上了英雄。
可是……
「過分啊,這真的太過分了……」
她抬起頭。血紅的淚水浸溼臉頰。
「你爲了殺死我深愛的人民們,讓我詠唱了死亡魔法?……」
她竭力按住胸口,彷彿在忍受言語帶來的傷痛。
「我不是告訴過你,我有多麼、多麼地深愛着我的國民,深愛着這個小鎮和自然嗎?我希望能守護所有愛着我的人們……」
在她吶喊的同時,頭上的地面射下了流星,如同子彈射進水裏一般。
而我們只是在黑暗中如自由落體般下墜,根本無法躲開流星。
「……」
我向身旁的尤莉伸出手,緊緊地將她擁入懷中,然而,流星若只是輕輕擦過我的身體,我們恐怕都將化爲塵埃。我們必須阻止城主——對了,這正是我來這裏的理由。
她的話語在我心中迴盪,讓我不禁想起了城主的那聲嘆息:「……我的戀心毀掉了世界。」
「我希望你能愛上我,就像我愛着我的國民們一樣我……我已愛上你了。」
城主……萊夫萊特問道。
一塊鮮紅的礦石。萊夫萊特請願化作礦石,英雄點點頭,一瞬間,她的生命被結晶化,靜靜地躺在我的掌心——英雄不是獵人,也沒有發射特殊的子彈,卻讓萊夫萊特結晶化了。
我發愁着開口:
我對自己的無力感到厭煩——不,不對。
「這……之後的話,可以等到回學校後再說嗎?」
我感到意識逐漸遠去,肉身被某種存在佔據。
「我,真的太喜歡你了……」
「別搞錯了,英雄,」我對自己體內喊道,「我這是在給你一個向城主道歉的機會!你要是覺得自己有愧於城主……現在馬上出來吧,誠心誠意向她道歉吧!」
尤莉垂下視線,低聲說。
這是魔法,還是魔術?對於我這個凡人來說,這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於是,前世英雄的記憶,寄宿在獵槍中,繼承了下來。我看到了這樣的片段:城主對前世的我懷抱着深深的愛戀,而我卻利用了她的心。
琴則帶着一絲惡作劇般的笑容注視着我們。
但在我打斷之前,尤莉就先閉上了嘴,臉頰漸漸泛起了紅暈。
「啊,可以。」
「……」
我不是在向英雄卑躬屈膝地求助,相反,我是在向英雄施捨。
尤莉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鮮血在黑暗中飛濺——這一瞬間。
「空被拐走後我就在想……」
——對不起啊,萊夫萊特,我真的很抱歉。
萊夫萊特凝視着英雄,眼裏落下晶瑩的淚珠。
城主瞪大了眼睛,用顫抖的目光看着英雄。
「……空,說過喜歡我。當時我還不明白自己的感受,但我現在明白了,我也許,也對空……」
流星從尤莉身邊擦肩而過——
「啊,嗚嗚」
「……嗯?」
英雄的指尖輕輕滑過萊夫萊特的臉頰,萊夫萊特握住了那隻手。
「喂。英雄。聽到了嗎?到目前爲止,一切都在我的預想中。現在,雖然很後悔……很不情願,但是我只能依賴你。」
英雄微微頷首。
頭腦中向起聲音。
但應該道歉嗎?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讓我全身顫慄。
但是,我再也無法相信你的話了。
「我喜歡你……」
就在我心如亂麻之時,尤莉搖了搖頭。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不是因爲欣喜,而是害怕她先一步說出那些話。
——我曾一心只想毀滅世界,對所有人施加懲罰。那是我唯一的執念,哪怕犧牲你們所有人的心也在所不惜。
「—嗯,我知道你不會再信任我了。但是,我很後悔啊。我無數次地想,如果時間能夠倒流,如果能回到過去的話,我大概……」
「一想到也許再也見不到空了,也許再也不能和空一起聊天了……胸口就如針刺般痛苦。」
「空……」
——對不起,我理解你的感受。我利用了你來實現我邪惡的願望。
能證實真相的人已經不在了……
但她很快又抬起頭,直視着我。
「……」
如果你真的,真的感到抱歉……
尤莉呼喚着我,回頭,只見尤莉臉上交織着不安、悲傷以及因平安無事而喜悅的複雜表情。我的內心也同樣複雜難以言表。
——是啊。
——誒,你可真是直言不諱啊。
我向靈魂深處低語。
面對英雄,
「不,時間不會倒流了。在這個被時間支配的世界裏,去考慮『如果』這種事情是最愚蠢的。」萊夫萊特笑着說,眼前的現實就是唯一的答案。「——喂,英雄。你如果僅是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爲,那即使時光倒流,你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爲了你心愛之人,你會一次又一次犧牲我們。我知道你肯定會這麼做的。正是這樣的你,才讓我如此着迷啊……」
而作爲城主的她——萊夫萊特,將獵槍連同獵人的稱號一起授予了當時還年輕的老人。
可惡,又得藉助英雄的力量了嗎?又不得不懇求英雄了嗎?
銀質的獵槍。那把槍是城主賜予獵人家族,代代相傳的物品。那時的城鎮繁榮昌盛,那把槍就被陳列在王室裏。按照傳統,獵人退役後必須將獵槍歸還給王室。
「否則,你的來世——甚至再下一世,都將永遠——成爲忘記人心的行屍走肉!成爲徹底的失敗者!我會從心底裏,鄙視你這個英雄!」
可我的喊聲卻徒勞地被黑暗吞沒——
「否則」我喊道。
「你真的……是英雄嗎?」
尤莉的臉上綻放出溫暖的微笑。
那東西從黑暗深處回到地面。我的手中出現一塊手球大小的礦石。
「雖是英雄的事……」
但英雄沒有任何回應。
但有了礦石,我們就能拯救在我們能力範圍內能幫到的人。我們可以用於廣播室的裝置。
「但是,我現在更在意的是,你……空,平安無事。」
我知道了城主與我前世的糾葛。
她生命的碎片將被用於火箭發射。但她曾說這點礦石仍然不夠,還必須要那東西的生命……
「請你,」城主說,「請你現在立刻把我的生命封印作礦石吧……讓我爲自己的罪行贖罪。讓我用生命去拯救我的國民們吧。這對你而言輕而易舉吧?」
能阻止城主的,只有英雄(我)——因此,我必須來到這裏。
「明白了」我點點頭。尤莉則輕聲說「……跟往常一樣的時間,我在廣播室,等你。」
該說些什麼呢?
——我只能用這樣笨拙的方式向你道歉。從過去到現在,我的心一直被自己的邪惡所束縛……即使是我,也無法擺脫這種詛咒。
應該低下頭說聲對不起嗎?……
不妙。
不,尤莉還不知道英雄想要毀滅世界的事實。所以道歉還沒有意義……
英雄向淚流滿面的城主伸出手。
「……」
「城主說的要是真的……那確實很令人震驚……我現在有點混亂,感覺一切都無法理解。」
萊夫萊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