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世界的壽命,與你的心願
《如果明天,這個世界就會終結》 · 漆原雪人 · 3萬 字

好像有熟悉的聲音呼喚着我,將我從永恆的噩夢中解救了出來。
「……啊。你醒了,太好了。」
一位閃耀着銀色光芒的少女,微笑着,對剛從夢中甦醒的我如此說道。
她散落着銀色長髮,髮梢及地,皮膚如未曾被踐踏過的晨日雪原般潔白無瑕。
不知爲何,在這個被高高書架包圍着的昏暗房間中,少女宛如唯一的光源般閃耀着光芒。
我,認識這個女孩。
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
而此時,我發現我正把頭枕在這個陌生少女的膝蓋上。
「……這裏,是什麼地方?」
我呆呆地望着少女哭泣的臉,無力地問道。
「這裏……是你曾經拯救過的世界。」
這個意想不到的回答,讓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少女不停地、不停地,用手抹去溢出的淚水……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拜託了,能請你拯救這個世界嗎?」
少女用平穩而又有力的聲音說道。
「等一下。拯救這個世界……?我?」
我起身從她的膝蓋上離開,如此詢問道。
頭部一陣劇痛,我咬住嘴脣回頭看去,少女正直直地盯着我。
「是的……大咲空先生,你擁有再一次拯救這個世界的力量。」
從她的眼神中可以感受到真摯。
然後打破了沉默。
「……誒?」
尤莉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庫洛絲無奈地嘆了口氣。
沒錯,直到剛纔,我還在深夜的教學樓上。
少女斷斷續續地、唉聲嘆氣地說道。
「魔力就像指紋,不存在相同的『流動』,」尤莉如此說道,「從你身體中感受到的些許魔力,確實和英雄是一致的。」
接着,她慢慢打開了身旁的小窗。
另一位少女的身影隨之映入我的眼簾。
「我叫庫洛絲。庫洛絲·艾德曼緹爾,是這所學校的理事長。話雖如此,這所學校很久以前就不再教書了。我接下來會和她一起向你解釋一下現在的狀況……不過在那之前,過來,尤莉。」
「我不太明白你們在說什麼,你們可能是認錯人了吧,我可沒有那種拯救世界的力量。」爲什麼呢,我搖了搖頭,「……爲什麼你們斷言我就是那個『英雄』的轉世呢?」
「尤莉……你有照鏡子看過自己現在什麼樣子嗎?頭髮亂糟糟的,校服上都是灰,看起來很不像話哦。面對從其他世界邀請來的客人,你可不該這副樣子。再說了,光着腳走來走去不危險麼,你過生日我送給你的鞋子去哪了?本來就沒人打掃校園,滿地都是玻璃渣,你還光腳……」
「是啊……」
我們沿着走廊經過了許多教室。
少女不顧我的疑問與不解,繼續說道。
尤莉被庫洛絲梳理着頭髮,斷斷續續地說着。可能是被人看到現在這副樣子有些難爲情吧,她的臉頰泛起了紅暈。
「退一萬步講,如果你真的是英雄的轉世,能夠成爲這個世界的希望,那麼爲了拯救這個世界,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嗯,梳好了,」庫洛絲放下了梳子,接着說,「聽好了尤莉,從現在起你就不是一個人了哦?要好好注意一下儀表,我也沒法一直照顧你……而且,難得你生來這麼可愛,不好好打扮一下就太可惜了。」
「這個世界的壽命還剩下一年左右。」
一陣鑽心的疼痛從心底掠過。
又似乎含着孤獨。
「你突然這麼說,我也不明白,希望你能解釋得更清楚一些。真是莫名其妙,我剛纔明明應該在……」
「大咲空先生,你是曾經拯救過這個世界的,『英雄的轉世』。」
少女坐在一張精美的皮革椅上,身前是一張大辦公桌,上面飾着古典風格雕刻。
「現在已經有很多人接受了終結的命運,」庫洛絲接過了尤莉的話,「英雄已經不在,沒有人能拯救自己,沒有人能逃離絕望的命運。死亡已不可避免。世界彷彿映出人們的無奈和絕望,逐漸邁向毀滅。但是,只有她沒有放棄希望,她希望召喚出和英雄靈魂相同的你,再次拯救這個世界。而就在今天晚上,尤莉憑她一人成功做到了。」
「那道光芒雖然現在還很微弱,但註定會在一年後吞噬整個世界……但是,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拯救我們世界的一切,所以我才召喚了你。」
「……現在,這個世界即將毀滅。」
她注視着老老實實被撫摸着的尤莉,垂下了眼簾。
爲什麼你會知道我的名字,爲什麼我會在這個地方。
面對沒完沒了的嘮叨,被稱作尤莉的少女嘟起了嘴。
然後,從那個屋頂上……
她看到我們打開了門,合上了正在讀着的書本。
★ ★ ★
「呼,你終於醒了嗎,我都等得不耐煩了。總之先簡短地跟你做個自我介紹吧。」
庫洛絲像是在詛咒無能的自己一般,如此說道。
其中一間分給了我,作爲我的房間。
拯救世界?讓我來?因爲我體內擁有爲此而生的力量?所以召喚了我……?
「……」
各種各樣的『爲什麼』充斥在我的腦海中,我拋出了疑問。
窗外的景象讓我屏住呼吸。
但在帶我回房間之前,庫洛絲建議我先去洗個澡。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現在的樣子確實很糟糕,校服破破爛爛的,全身沾滿了泥巴。能泡個澡真是舒服,更何況我也想自己一個人呆一會兒。
「……大咲空先生,正如我剛纔所說,你是曾經拯救這個世界的英雄的轉世。」
我感到眼前一黑。
「過去在這世上,有一個企圖以壓倒性的力量與恐怖來統治人類、被稱爲『獸王』的存在。但前世的你和夥伴們一起拼命戰鬥、戰鬥、不斷地戰鬥,最終取得了勝利。雖然付出了許多犧牲,但還是讓這個世界迎來了和平。於是前世的你成爲了名副其實的英雄……但不久之後就離開了這個世界。」
不過,大概是覺得即使拒絕也只會招來嘮叨,她嘆了口氣,雖然介意我在旁邊,但還是不情願地抱着雙膝坐在了庫洛絲身邊。
少女帶我走出這堆滿書籍的房間。
「我不太擅長說明,但有個人能解釋得更好,我帶你去見她。」
「不過,我對這個『魔力流動唯一』的理論持懷疑態度。」
她剛纔說什麼?
嗯?
庫洛絲聳了聳肩,
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了。也不可能說句「好的,是這樣啊」就坦率地接受吧。
這麼做,是我們最後僅存的『希望』了。
「拜託了,爲了拯救這個世界,爲了拯救更多的生命。能請你……殺了她嗎。」

尤莉在庫洛絲的催促下,深吸了一口氣。
少女重新翹起二郎腿,託着腮,興趣索然地說道。
「等、等一下。」
庫洛絲一邊用梳子梳理着尤莉那美麗的銀色長髮,一邊小聲嘀咕着「才一段時間沒見,長了不少啊。」接着對尤莉說「我覺得還是由你來跟這個少年解釋會比較好。」
走在前頭的少女手裏拿着一根大手杖,掛在頂端的燈籠不知以什麼爲光源,散發出柔和的淡藍色光芒。除此之外,只有飄忽不定的微弱月光能提供些許視野,氛圍十分冷清。
「是的,我會請那個人代替我向你說明這件事。她雖然有時很嚴格,但總體而言算是個和藹可親的人。你應該不記得她了,不過不用緊張。」少女對我露出柔和的微笑。
少女望向窗外的天空。
庫洛絲不停地梳理着尤莉那銀色的長髮。
學校裏建有學生宿舍。
少女緊緊盯着不知所措的我,繼續說道。
她赤腳走在走廊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有人在這裏嗎……?」我不安地停下腳步站在門前,小心翼翼地問道。
「是的……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天,你冒着生命危險戰鬥,拯救了這個世界。所以在這個世界上,你是許多人最後的希望……是我們的英雄。」
然後緊張地張開了嘴。
老實說,我不明白。這是在開哪門子玩笑啊。
「在英雄離去之後的一段時間,這個世界迎來了短暫的和平。但另一場危機再度降臨,並非是被新的敵人入侵……而是從現在起,大約一年後,一顆來自宇宙彼端的巨大行星將從天而降。而我們不可能迴避它。」
然後指向那個比星星略大的光芒。
「誒?……可是,」尤莉慌忙回頭看向庫洛絲,「我好久沒跟人說話了,不知道能不能解釋清楚……有些擔心……能不能好好對話……」
但還沒來得及問是怎麼回事,少女就打開了厚重的大門。
就像是母親在輕輕撫摸着努力的孩子一樣。
「所以說大咲空同學,我和尤莉的看法不同,你究竟是不是英雄的轉世,我還無法確信這一點……不過,你本人的想法也和我一樣吧。」
茂密生長的樹木吞噬着一片狼藉的街道,本該燈火通明的街道沒有一盞路燈,完全被漆黑籠罩。遠方的地平線上,『兩個』像是月亮的光芒浮在空中——至少我能明白,這裏不是我之前拼命生存的地方,而是我所不知道的某處。
然後,沉默了片刻。
我還以爲這個地方是圖書館,這麼一看應該是在學校裏。
「沒關係的,你和我也好久沒見了,不也能好好聊天麼。而且,那個少年是你召喚來的吧?解釋不好也沒關係,就由你來說明吧。有必要的話,我會補充重要的內容……拿出勇氣來,加油。」
「我希望你能在這個地方,再一次掌握拯救世界的力量。」
好痛。
一口氣說完後,自稱學校理事長的庫洛絲,向帶我來到這裏的銀髮少女招了招手。
似乎蘊着悲傷。
少女見我不知所措,說了聲「抱歉」,然後眼簾微垂,低下了頭。
然後沉默地對庫洛絲搖了搖頭。
「再一次?」
「照鏡子又沒什麼用,亂一點也沒辦法。」
這位銀髮少女把我帶到了一個門牌上寫着『第二理事長室』的房間前。
名爲尤莉的銀髮少女朝我瞥了一眼。
莫名其妙,我的頭又痛了起來。
1
……爲什麼,你在哭呢?
庫洛絲溫柔地撫摸起尤莉銀色的長髮。
我對少女的話語感到些許疑惑。
我根據她指的路來到了學生宿舍裏的大浴場,裏面打掃得很乾淨,有一個能同時容納二十人的浴池,其中滿溢着熱水。
我在洗去污垢的同時,還檢查了身體的各個部位。
……沒有地方受傷。
好奇怪啊。
想起來到這裏之前自己所做的事情,竟然連一點擦傷都沒有,真是不可思議。不,要是這麼說,我現在還活着,這件事本身就……
「能請你,殺了她嗎。」
這句話突然在腦海中響起,蓋過了其他疑問。
爲了拯救世界,我要殺死銀髮少女,殺死尤莉。
我正納悶到底是怎麼回事,庫洛絲卻說「明天再細說吧,今天太晚了,先休息吧」暫時擱置了說明。老實說,我現在十分混亂。
「……」
在這之後,我會怎樣呢。
我深深泡在熱水裏,呆呆地思考着。
我在原來的世界沒有容身之處,也不會想去懇求「立刻把我送回去」……
我曾經沒能拯救自己想要拯救的重要事物。因此,只要能救,我都想去救。
但是,要我去拯救世界,說實話規模太大,完全沒有實感……而且爲什麼,我醒來的時候,尤莉在哭呢。只是我的錯覺嗎。
眼前突然一黑。
糟糕,沉浸在回想裏都忘記了時間,差點就泡暈過去了。
我搖搖晃晃地走進更衣室。
「……啊、咦?」
好奇怪啊。
尤莉用溫柔的聲音說着,輕輕關上了門。
外觀和學校內其他建築一樣,都是石制的,有着意大利或法國等外國電影中常見的精緻造型。可以想象它曾爲無數學生的校園生活增添了色彩。然而現在,教學樓和宿舍的外牆上都長滿了青苔,五層高的學生宿舍樓到處都裂開了縫隙。
「那麼,我先告辭了。」
「你的衣服都破破爛爛的了,如果你不介意穿這個學校的校服的話,還有很多備用品……要換嗎?」
「我還以爲庫洛絲已經告訴你學生宿舍的房間怎麼走了……看這個樣子好像還沒有呢。我們一起去吧,我來帶路。」
我很快意識到這不是幻覺,於是慌慌張張地跑回了浴場。
一時之間一片寂靜。
難道不是因爲被我看到裸體,受到打擊才哭的嗎……?
「啊,沒有,我沒事的。」
「你肚子餓了嗎?」
「就是舊時有傳言說,女孩子如果在結婚前被異性看到裸體,身體就會從此停止發育……」
「……」
我如此問道,卻沒有得到回應。
「啊、嗯。」
「抱、抱歉!我沒想到還有別人……」
「誒?」
門的另一邊傳來小小的聲音。
「不,不用……我也很抱歉。」
盡是些不可思議和奇怪的事。
「嗯,謝謝。有替換的衣物實在是幫大忙了。能幫我拿過來嗎?我在這裏換。」
尤莉抽泣着說道。
「好的……」
晚安……麼。
「我知道了,謝謝你。如果需要的話我會打電話給你。」
「誒?沒事是指?」
真是令人費解。
她們解釋說,我之所以能和她們兩人毫無障礙地對話,是因爲這所學校被施加了翻譯魔法。
門微微打開,尤莉將嶄新的校服遞給了我。包括內衣,雖然也是新的,但尤莉從縫隙伸出的手似乎有些泛紅。
我嘩啦嘩啦地翻着書頁,但完全看不懂上面寫的內容。
然後猛地關上了門。
「啊,嗯……我覺得會沒事的。」
也許是泡久了,我好像看到了幻覺。
「……」
「我,會沒事的吧?今後也會,好好成長的吧?身體的各處,都會長大的吧……?」
「好的……」
有一張小但乾淨,鋪着白色牀單的牀,書架上密密麻麻地擺放着許多書籍。還有一張書桌,每個角落都打掃得非常乾淨,所見之處一塵不染。給人一種十分整潔的商務酒店的感覺。
「一個人……?」
我合上書本,把它放回書架,然後躺到牀上閉上了眼睛。
我的有些擔心,「尤莉?」這樣又喊了一聲。
看來她不會讀心術,我鬆了口氣。
「啊……」
「還有,請儘快忘掉剛纔的事情,不然我會害羞到睡不着的……」
「……如果你在用餐時間外餓了,請告訴我。宵夜或者點心之類的,雖然不是很擅長,但我也能做一些。學校有一塊田,裏面種着足夠兩個人喫的蔬菜。」
也許是爲了不讓我感到尷尬,尤莉一直在尋找着話題,打破偶爾出現的沉默。
大概是因爲突然被帶到陌生的地方,無意識中精神緊繃了起來,所以我一直都很緊張。
尤莉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她用雙臂抱住身體想要遮擋,然後撲通坐到了地上。
我突然抬起了頭。
「……晚安。」我回想起尤莉的聲音。
「那個……?怎麼了,爲什麼突然沉默了?該不會是想起什麼了吧?比如剛纔看到的……」
★ ★ ★
尤莉指了指放在書桌角落的那部黑色電話。
「至少,在我生活的世界裏,沒有這樣的傳說,也沒有這樣的實例。」
「你說真的……?」
「誒?」
可是,沒想到這種話她竟然相信到要哭的程度,我不由得鬆了口氣。
「有什麼需要請告訴我,有什麼疑惑時也一樣。只要是我能回答的問題我都會盡力爲你解惑。那個電話連接着學校的廣播室,我一般都會在那裏。除此之外,大部分時間都在『第一理事長室』。」
我不可思議地能理解尤莉和庫洛絲她們說的語言,但卻讀不懂書中的文字。
「早餐從八點半開始,午餐從十二點半開始,晚餐從晚上六點開始。請準時到學校食堂來。」
「庫洛絲也讓我來洗澡,還說一會兒她也要來所以讓我先去。所以我纔來了更衣室。」
「……」
想知道的事?那的確有。爲什麼必須要殺了你呢?是爲了拯救世界……?
我本來沒想進行奇怪的想象,但她這麼一說我又突然想起來了。不過確實,我大概能理解她在意自己成長情況的心情……
這次她居然猜對了,我差點就跳了起來。難道是用魔法什麼的讀了我的心嗎?
尤莉把手裏的提燈遞給我說「用它代替電燈吧」。據說電力之類的生活所必需的能源已經很久沒有供應了。
「……是我沒能改掉自己一個人時的習慣,忘了確認裏面有沒有人。明明從現在起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至少今晚,願你能睡個好覺。」不知爲何,她的聲音給我一種奇妙的感覺。
「真的很抱歉,我應該更注意點的。」
這所學校曾聚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衆多種族。爲了能讓學生們正常上課,英雄對學校施加了翻譯魔法,而他留下的魔法的效果,至今仍未消失。
「誒,沒有……」
「嗚、嗚嗚。」
「肚子……」
聽了尤莉的晚安,我稍微平靜了些,但還是無法直接入睡。於是我想找一個能在漫漫長夜中打發時間的東西。
「嗯,好的,我知道了。」
可能是裸體被看到後受到了些衝擊,她似乎正在抽泣。
「……晚安,至少今晚,願你能睡個好覺。」
「嗯,是啊。是真的。」
「如果想打發時間的話,書、棋牌之類的……我可以幫你拿來。」
「呃、啊,好的,我明白了。我已經忘掉了……那個,剛纔的事情,是指什麼?」
隔開更衣室和浴場的門上,有一塊巨大的磨砂玻璃,透過玻璃只能看到移動的人影。對面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音。
尤莉走後,我從書架上拿起了一本書。
「請忘記剛纔看到的。我、我的……裸體……拜託了。」
但這個問題,不知爲何緊緊封印在我的內心深處,說不出口。
我想這應該是類似於拍照會被抽走靈魂之類的,這種級別的都市傳說吧。當然,對於我這個異世界人來說,這個世界也有可能存在許多我不知道的常識。
「啊,不……這個,那個。」尤莉好像很難開口,在門的對面一副扭扭捏捏的樣子,「應該沒事的吧?」
我們換好衣服,離開了更衣室,並肩走在學生宿舍的走廊裏。
2
「你果然在想象着不禮貌的事情吧……?」
雖然很對不起尤莉,但看到她這樣略顯笨拙的表現,讓我稍稍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也放鬆了。
與外面不同,我被帶到的房間佈置得非常整潔。
少女轉過頭來——尤莉驚訝的臉瞬間變得通紅。
尤莉把我帶到了房間門口,在那裏停下了腳步。
「……」
學生宿舍建在有一個噴泉池的中庭的一角。
尤莉說完露出了笑容。
一個裸體的女孩子站在我的面前。
感覺有些不可思議。聽她這麼一說,不知爲何,我覺得今晚應該能睡個好覺。
「我、我什麼都沒在想,絕對沒有。」
不過,在來到這裏之前,我似乎在尋找着什麼……
「……」
總之,明天我要再告訴她們一遍,她們一定是認錯人了。我纔不是什麼英雄,我連自己的命運、自己的人生、甚至自己的生命都無法挽救,這樣的我,又怎麼能拯救世界呢。還有,爲了拯救世界,「能請你,殺了她嗎」……
說真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那兩個人有什麼隱情,當然,那種事我不可能會去做。
以這荒誕無稽的理由去殺了她,這種事情……
大概是泡了澡身心都放鬆了吧,睏意湧上心頭。
再次睜開眼睛時,我如夢初醒般回到了原來的世界……
如果真的變成這樣,那也許會是最壞的結果。
我這樣想着陷入沉睡,不知過了多久。
「請……」
我聽到了什麼聲音。
「英雄……所以……請……」
這並不是我在回憶尤莉的聲音。
而是實實在在聽到了她的聲音。
我微弱的睡意一瞬間消失了。
「我在等待着……希望,一定仍存於某處,所以……」
這讓我想起了學校的廣播。
喇叭裏的聲音似乎是從教學樓那裏傳來的。
看來今晚是睡不着了。
「英雄的夢想?」
★ ★ ★
我不由自主地移開了視線。
也就是說有辦法把我送回原來的世界嗎?
尤莉小聲說道。
我注視着穿着整齊的尤莉如此說道。
「呃,嗯,真的。但是得找到替換的零件。」
和預想中大致一樣,聲音來自學校的廣播室。
想要在末日來臨之前,再一次。
我的視線落在了尤莉膝蓋上攤開的像設計圖一樣的紙上。
尤莉猛然回頭,對上我的視線。一雙大眼睛在閃閃發光。
……回到原來的世界啊。
結果,沒費多少力氣就找到了棄置的線纜和各種小零件。
「我在修理它。」
「嗯,然後就又來找我了嗎。」
「對不起,我吵醒你了嗎……?」
這個恐怕是男性款式的。眼鏡有好幾次差點滑落,都被她用指尖推了回去。

「沒事,不要緊。我剛纔確實有一點睡意,不過睡不着是常有的事。而且即使睡着了也總是做噩夢。」所以被吵醒反而得救了,「那個,咱倆分開後過了多久?你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有點驚訝。」
再一次,讓這個學校回到以前熱鬧的樣子,尤莉如此說道。
「嗯……這個學校倒也沒有特別禁止異性交往。但是,就是,怎麼說呢,起碼不能搞出孩子來。」
「你在這裏做什麼呢。我聽你好像在用廣播呼叫着什麼人……」
「剛纔在浴室裏發生了很多事情,所以沒能向你道歉……我突然把你召喚出來,希望你再一次拯救這個世界,在你看來一定十分突然,也十分莫名其妙吧……所以,對不起,把你捲入了這個世界的困境。如果你想回到原來的世界,請告訴我,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你。」
我再次環視起小小的廣播室。
「……我覺得現在這樣比之前好多了。」
「大咲空先生……你真的是。」
我在宿舍房間的牆上發現了學校平面圖。憑藉着它,我來到了一個只夠容納兩三個人的狹小房間。這個房間位於學校中心的時鐘塔的最上層,尤莉正面對着麥克風。
我原本認爲自己肯定無法理解這個名爲『魔法』的東西。
我帶着這種預感,走出了房間。
「我不明白,請你說直白一點。」
「對不起?爲什麼?」
尤莉坐着的椅子前,似乎放着廣播所需要的設備和麥克風。
從學校喇叭傳來的校內廣播聲,不可思議的是,這聲音給我一種懷念的感覺。
「孩子,是指……」
我驚訝地搖頭否定。
尺寸對她來說有點大了。
也許庫洛絲能給我們提供這些部件,尤莉滿懷期待地提議道。
「不能告訴你的事……?」尤莉疑惑地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坐在小小椅子上的尤莉轉向了我——我看到了月亮。廣播室的天花板上有一個很大的洞。
「我纔沒有這種想法,突然說什麼呢你……」
剛纔試播的時候,尤莉好像說了這句話。
說話間,尤莉的嘴角放鬆了下來。
在被捲進奇怪的問題之前,要是能讓她們理解『認錯人了』就好了……
把學生們叫到學校有助於拯救世界?
尤莉不開心地垂下眼簾,摘下了黑框眼鏡。眼鏡架的兩邊繫着銀色細鏈,像項鍊一樣掛在了脖子上。
「話說回來,你們倆已經變得這麼要好了呢,兩個人夜裏散步……哦?莫非你們在做什麼不能告訴我的事……?」
不知道這樣的廣播傳到全世界後會發生什麼。我無疑是陰差陽錯下被召喚來的,爲了尋找英雄湧來的人羣,看到這樣的我肯定會失望,但願我不會引起他們的暴亂。
既然能把我召喚過來,那反過來也能把我送回去的意思麼。
我感覺尤莉每說一句話,她的不悅都在增加。
我悄聲嘆了口氣。
我強行轉移話題。
尤莉臉上還多出了一副黑框眼鏡。
「什麼什麼意思啊,年輕的孤男寡女深夜在校內二人獨處,這種狀態下能做的事當然只有那個吧。你裝傻也不是不行,但我覺得太青澀反而顯得不可愛。作爲少女來說是要扣分的。」
我剛纔在自己房間聽到的聲音,原來是她在測試裝置是否正常工作麼。聽起來和曾經學校的廣播差不多,不過現在似乎還不能向全世界廣播。
尤莉如此回答道,然後重新戴上了眼鏡。
她潔白無瑕的肌膚倒映着月光,彷彿點亮了深邃的夜色。美麗的銀色長髮看起來也像是在閃閃發光。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對誰都是這樣的嗎?哪怕像我這樣剛見面的女孩子,你也能心平氣和地說出這種肉麻的奉承話嗎?」
「前世的你也是這樣。曾經是英雄的你,周圍總是聚集着可愛的女孩子。連想跟你打個招呼,說句話都很困難。因爲你對周圍的每個女孩子都很溫柔……沒有區別對待,對誰都很親切……」
「……那個,這種程度的話,我或許能修。設計圖好像是用日語寫的,雖然字跡有點模糊,但還算能看得清楚。」
或許是換了新的,尤莉身上剛剛滿是灰塵的校服變得一塵不染。
一眨眼,尤莉的臉變得通紅。
我預感自己做了多餘的事。
冰冷的視線射向了我。
我與尤莉在學校中尋找維修所需的材料。
我依靠提燈淡藍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搖搖晃晃地前進。
英雄歸來,希望尚存。是嗎。
「誒?現在這樣更好,是嗎?」
然後,我無意間從尤莉的背後看到了那張設計圖——……我有些不解。
「我離開你房間後,庫洛絲強迫我去洗了個澡,」尤莉有些不滿地嘟起了嘴,「我不喜歡洗澡。泡一會兒就感覺腦袋暈暈的,而且她就算不逼我去洗澡,我也能用簡單的魔法讓身體保持整潔……」
雖然我對此抱有疑問,但也沒有深究。先閉嘴聽她說完吧。
看來不能再繼續聊這個了,還是換一個話題吧。不,還是迴歸正題吧。
「真的嗎?」
她毫不掩飾自己不耐煩的態度,咔嚓咔嚓地喫着烘焙點心。
這洞口看起來不像是磚瓦屋頂因爲年久失修而倒塌形成的,更像是遭受劇烈撞擊後毀壞所致。滿月的銀霜如同陽光穿過葉隙,從洞口垂直灑入房間。尤莉就像舞臺聚光燈下的演員一般,被這月光照亮了身姿。
★ ★ ★
回想起她剛剛對我說晚安的樣子,這反差令我感到驚訝。
「誒?」
「但我看不懂裝置的設計圖。連寫的是什麼都理解不了……好像是用這個世界不存在的語言寫成的,所以不在學校翻譯魔法的範圍之內。我明明是英雄的『弟子』,這樣很不合格吧。」
我現在不太想考慮這件事。
「……對不起。」
「這是英雄……前世的你創造、並遺留下來的魔法之一。如果修理好了,就可以向全世界傳遞聲音了。前世的你在做這個東西時曾笑着說道『這就像廣播電臺一樣哦』……」
尤莉鼓起了臉。
「是啊。你想,庫洛絲剛纔不也跟你說過了嗎?難得生來這麼可愛,還是好好收拾一下比較好。你這不是變得更清爽、更可愛了麼。這副眼鏡也很適合你,就是尺寸有點不合。」
「是的,英雄希望他和庫洛絲兩人一起建設並運營的這個學校,有朝一日能擠滿憧憬着未來的孩子們。但在親眼目睹這一幕之前,你……不,英雄就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實在不可思議,我甚至感覺自己一直在尋找這個聲音……
「修理好廣播室的裝置,然後向全世界的人們宣告『英雄歸來』,對未來重拾希望的學生們……或許會回到學校。我相信這樣做有助於拯救世界。」
她的威壓讓我稍稍有些退縮。
「總之,藉助由魔力構成的電波,可以將聲音傳遞到全世界。我想,說不定能用它實現英雄的夢想……」
但是,我們怎麼也找不到讓裝置重啓的核心部件,尤莉說,在這行將毀滅的世界中,這些部件是很稀缺的東西。
聲音在深夜的學校中迴盪。
我和尤莉再次來到『第二理事長室』交代情況後,庫洛絲無精打采地說道。
本就氣鼓鼓的臉頰也變得越來越鼓。
「嗯?你好像誤會了什麼啊。我沒說你們不能偷偷戀愛,那是你們的自由。以前在這個學校裏還有很多學生的時候,學生之間……當然還有師生之間的戀情也是常有的事。」
「我關心的不是這個,」庫洛絲搖了搖頭,無奈地繼續說道,「我關心的是即將出生的孩子。想想看,你們不能對現在出生的孩子負責,無法帶給他『未來』。這種因不負責任而誕生的生命,我作爲大人是不能爲他獻上祝福的。這個嬰兒的壽命可能只有一年,這不是單純爲了父母的滿足而白白浪費孩子的生命嗎?我姑且也算是教育者中的一員,對這種事不能坐視不管。」
庫洛絲又無奈地搖了搖頭,繼續說道,「所以?雖然英雄很好色,但轉生後的你也是如此嗎?難道你企圖在夜晚的教學樓中和尤莉偷偷……嗯嗯嗯?難、難道說,你該不會也是用這種目光看我的吧。如果有機會的話想三個人一起做之類的?你不會抱有這種下流的期待吧?連我這麼小巧的女孩子也有想法?你這癖好真是不可饒恕啊。」
「我都說了!我纔不會做那種事!不要把人說得像畜生一樣啊……」
「唉,你這傢伙轉生之後竟然變得這麼無聊,」庫洛絲用倍感無趣的驚訝眼神看着我,「前世的你,畜生到直接強姦我和尤莉也不足爲奇。說不定還會造出很多看不到未來的可憐孩子呢。」
「……請不要說這種奇怪的話,他纔不是這樣的人。」
尤莉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不悅,就這樣插了句嘴,並轉頭看向旁邊的我。
「……英雄他,也就是前世的你,纔不會做這種過分的事……他無論何時都珍視着我們,從未變過。你剛纔看見我裸體的時候,不也沒做什麼奇怪的事情……」
對庫洛絲的話發出抗議的尤莉突然一時語塞,轉眼間臉變得通紅。
她似乎是想起了被我看到裸體的那件事。我感覺自己的臉也變得滾燙起來。
「嗯嗯?裸體怎麼了?看來是發生了什麼啊,」庫洛絲笑眯眯地說,「難不成,大咲空同學,你已經做了什麼畜生事了?嗯——如果是的話,那我現在就得以學園長的名義,在此對你進行嚴厲的懲罰咯?」
我有點一頭霧水,但她真是不講理啊。
「都說了,他什麼也沒做。庫洛絲,你怎麼了?怎麼這麼咄咄逼人。」
被尤莉責備的庫洛絲耷拉下肩膀,皺着眉搖了搖頭。
「算了,這種事怎麼都好。正如你所看到的,尤莉對前世的你評價有些過高了,雖然這個世界的人們對你的評價都很高,但尤莉還更甚於他們。另一方面,也許你已經察覺到了,我不怎麼喜歡前世的你,你在我眼裏就是個人渣。」
「聽你這麼說,感覺心情有些複雜……前世的我,真的這麼沒節操嗎。」
知道得越多越覺得氣餒。
「唉,你可真無趣啊。不要露出這種表情,少年,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
「……誒?」
「我只是想欺負你一下……不,只是想愚弄你罷了。」
「話雖如此,大咲空同學。我還沒有承認你就是英雄的轉世。所以喜歡也好討厭也罷,我對你沒有任何感情……哎呀,算了。抱歉,說了這麼久,話題也不小心扯遠了,這是我的壞習慣。我還是理事長的時候,就因爲『早會時間太長』被學生們討厭過。話說,你們需要礦石來着?那個也不是沒有……不過這個房間裏沒有合適的,一起去取吧。」
「啊對了,那裏很危險,最好別到處亂逛。」
我竭盡全力在這偶然的一秒內避開了爆炸中心。但多虧這一秒,我只受到了輕傷。
庫洛絲小小的手緊緊握住了礦石。
我被這巨大的衝擊吹飛——後背撞破教室的門,然後滾到了走廊上。
「我可不想被你道謝,」庫洛絲聳了聳肩,「我是爲了幫尤莉才借給你的,可不是爲了你,這一點還煩請你不要誤會。」
尤莉正要出聲抗議,庫洛絲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誰都可以,請回答我。
★ ★ ★
「——啊,有了有了,這個怎麼樣。我覺得能用,應該沒問題吧?」
教室的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寫着我從未見過的文字。擺放整齊的大桌子上堆滿了像試管一樣的瓶子和厚厚的書籍。沒見過的動物標本隨處可見——這個教室瀰漫着一種詭異的氛圍,簡直就像魔女的工作室。
尤莉隨後從教室裏跑了出來,把我的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肩上。我總算站了起來。
希望有人能告訴我。
我慢慢冷靜下來,試圖整理剛剛發生的事情。
「謝謝,這樣就能把那個裝置修好了。」
庫洛絲從我的手裏拿走了礦石。
緊接着,大量塵埃和充滿黴味的空氣像雪崩一樣向外噴射出來。
「礦石收音機這種東西,在我的世界裏也很稀奇,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不過……有這個礦石的話,應該沒問題。」
「『爲什麼一定要殺了尤莉?』……那完全是我的臺詞。」
我們乖乖跟在庫洛絲後面,走出了理事長室。
庫洛絲對着一無所知的我露出冷笑的表情,小聲說道。
「你說得簡直像是我想殺了尤莉一樣,少年。」
尤莉正要回答我的問題,「關係明明那麼好,那又爲什麼……是麼?」庫洛絲打斷了她的話。然後又從尤莉的手中搶走了礦石。
「……我纔不想被庫洛絲這麼說,我的身體就是這樣,我也沒辦法。」
庫洛絲猛地打開了教室的門。
「小心別掉下來摔壞了哦。」庫洛絲使壞地補充道。
接着注視着它,透明的翡翠色映在她的眼瞳裏。尤莉說了句「我也想看。」庫洛絲回答「可以哦。」把礦石遞給了她。
她看了看手掌上的礦石,然後把它交給了我。我一臉困惑地接了過來。
說完,庫洛絲捲起塵土,從保險箱裏探出頭來。
然後轉過身來,遞出一顆手掌大小,閃着翡翠光澤的綠色石頭。我看着庫洛絲手中的石頭,用力點了點頭。
不,或許也抱有『說不定有人會聽到』的微弱期待。
引起誤會只要一瞬間,但想要解開誤會,有時可能永遠也無法如願。
「我說過了吧?我一旦將你認定爲敵人,就絕不會心慈手軟。而我現在認爲你很有可能就是想要奪走我們生命的『敵人』,更不可能承認你是英雄轉世,所以現在立刻消滅你,就是這樣。」
我們也用手和袖子捂起了嘴,跟着庫洛絲走進了教室。
庫洛絲走在我們前面,一邊在夜晚的學校中帶路,一邊說着。
「在找到證明你是英雄轉世的確鑿證據之前,我是不會信任你的。你說不定是被英雄打倒的『獸王』殘黨,可能是以奪取這顆礦石爲目的,假裝被尤莉召喚而潛入進來。畢竟對於現在來說,這是珍貴的魔力資源。等你奪取了礦石後,甚至還有可能趁機殺了我們。」
庫洛絲滿不在乎地說道。
無意間。
「啊,我明白。」
我不經意的一句話,讓現場的氣氛瞬間凝固在沉默之中。
爲什麼……
「嗯~……?好奇怪,應該放在這裏的,跑哪兒去了呢。」
庫洛絲說了句「來,還給你」之後,把那個礦石扔了過來,正當我慌忙用手去接的時候——發光的礦石,還沒到我的手裏就爆炸了。
「……怎麼這樣,庫洛絲。你有什麼證據認爲他是『敵人』呢?爲什麼你能斷定他不是英雄的轉世呢?」
「嗯……這樣嗎,原來如此。廣播室裏的那個裝置,可能是用你們世界的技術製造出來的。所以即使我們看了設計圖也很難理解……稍微給我一下。」
我應該生氣嗎,不知該做出什麼反應。
頭部似乎受到了重擊,激烈的眩暈令我無法思考。
庫洛絲突然露出了寂寞的表情。
甚至還設立了個迷你FM電臺,每天晚上都對着它自言自語,把自己的話通過電波傳達出去。
幾乎在庫洛絲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她手中緊握的礦石也跟着發出光芒。
庫洛絲如此說着,輕哼了一聲繼續說道。
……我不明白。
「那個,有了這個就能修好裝置了嗎?」
「真的,可以借給我嗎?」
「爲什麼殺掉尤莉,就能拯救這個世界呢。雖然說了明天會重新給我說明詳情……可你們倆的關係明明那麼好,那又爲什麼……」
「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不過竟然能在千鈞一髮間做出躲閃以規避致命傷麼?你這人稍微有點神奇呢。」
怎樣都好。
是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慌忙搖了搖頭。
「不過,從你的角度上講,單方面地被召喚出來,又單方面地被懷疑,未免有些太不講道理了。我不奢求你的理解,但我作爲學校裏唯一留下來的大人,也作爲尤莉的監護者,我必須對一切事物抱有最高程度的警戒,」庫洛絲眯起眼睛,「大咲空同學,老實說,我啊,不知道該把你看作敵人,還是看作自己人。可我一旦將你認定爲敵人,到時候就絕不會心慈手軟……這點我得先說清楚。」
這句話如嘆息般,從我的嘴裏吐了出來。
我看到這即將發生的場景之後,一瞬間,反射性地向後跳去。一秒之後,正如我剛纔窺見的場景一樣,發生了爆炸,我從教室中被吹飛了出去。
「……誒?」
「……纔不會掉下來,更不會摔壞。真是的,我又不是小孩子。」說着,尤莉鼓起了臉。
庫洛絲一邊翻找着東西,一邊困惑地自言自語。
到底發生了什麼。
「嗯?啊,是的,大概吧。根據那個設計圖上寫的來看應該可以,廣播室的裝置和『礦石收音機』在構造上是一樣的。」
「證據……?」庫洛絲瞪着眼睛,低頭看向我,「你難道真覺得我想讓你殺了尤莉嗎?英雄絕不可能說出這種話。就算沒有前世的記憶,但只要擁有相同的靈魂,精神上的性格應該是相同的吧?你會是英雄的轉世?說到底,英雄他怎麼會死……」
——然後發生了爆炸。
但是庫洛絲一臉沒事的樣子,就這麼穿過瀰漫着的塵埃,走進了教室。
面對庫洛絲興致索然的回答,尤莉發出了抗議。
一邊如此說着,一邊前進的庫洛絲,帶我們來到一間門牌上寫着『有形魔法素材保管室』的教室。我看不懂這個世界的文字,是尤莉告訴我的。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略懂一些收音機相關的知識。我之前經常一個人呆在房間裏,自己製作收音機。」
僅僅是『對誰都很溫柔』,就已經是一種相當嚴重的罪過了。
「不、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
「這樣啊,我對此沒有意見。」
「抱歉了少年,我現在明白了,你不可能是英雄的轉世,絕不可能。所以從現在起,我將把你認作敵人。」
★ ★ ★
不知是多久沒有人打開過——我和尤莉捂着嘴咳嗽了起來。
從瀰漫着粉塵的對面傳來了聲音。一個小小的人影緩緩出現。是庫洛絲。
我唯一的興趣在來到異世界後,第一次對別人,或者說對世界起到了作用。
深夜中,整棟教學樓的空氣都在震動。
我用手撐着堅硬的走廊地板,試圖站起來。
「說不定會有餓着肚子的獸進到學校裏。而且,你看到廣播室的天花板了吧?那是隕石的碎片撞擊形成的,也就是一年後即將到來的那顆巨大行星的碎片。最近,偶爾會有小碎片從天上掉下來。小歸小,但也是隕石,被砸到可就糟了。」
『所以從現在起,我將把你認作敵人』
「……嗯,可以。雖然說了這麼多,但你現在看起來也不會惡意使用它。而且你是爲了尤莉纔會用到這個的吧?」
「那是因爲……」
「那種事……」
接着,庫洛絲打開放在教室角落裏的巨大的鐵製保險箱,把小小的腦袋和身子伸了進去,然後從裏面傳來一陣翻找東西的聲音。
「誒?是嗎。但你看起來依然還像個小孩子哦?」
我暫且還未了解這個世界的文明程度到底如何,但……
「嗯,你可真好說話。這一點你和英雄完全相反。那傢伙只要下定了決心,便無論何處都會一根筋地闖下去,然後就這樣拯救了世界。他可完全不聽我的話。」
既然如此,那爲什麼要……我無法抑制這樣的疑問。
「不用擔心,前世的你一旦認定了『某個人』,就會一心一意地對這個人執着到底。儘管如此,卻仍對誰都很溫柔,所以我才覺得前世的你是個人渣。」
「……爲什麼,一定要殺了尤莉。」
爲了讓身旁疑惑着的尤莉看清楚,我把那塊作爲素材的石頭放在手掌上伸到她面前。
尤莉嘟起了嘴。她們互相嬉鬧的樣子就像一對關係融洽的母女或者姐妹。
「嗯,很好很好,你還活着啊少年。」
「愚弄……」
我的視野逐漸扭曲,身形也搖擺不定……
倒也沒做出什麼規模,只是說說日常的抱怨,吐露一下對未來的不安,以及講講不知源頭的擔心及恐懼。我知道沒有人會聽,纔會這樣做。
正要說下去的時候,庫洛絲搖了搖頭,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總之,你從現在開始就是我的敵人了。而我,是你的敵人。如果你不想被我殺死,至少拿出證據,證明你不是我們的敵人。」
「不是敵人的證據……」
這要我怎麼證明?而且說讓我殺掉尤莉的人不是你嗎。
庫洛絲對不知所措的我說道。
「從現在起對你進行考驗。」
「考驗……?」
「沒錯。在太陽昇起之前,從我手中奪走這個礦石,僅此而已,」很簡單吧?庫洛絲聳了聳肩,「雖然這不足以成爲你不是敵人的證據,但至少能證明你有直面我的勇氣。不過,雖然可以直接殺了你,或者把你逐出學校,但如果你想證明自己,我可以給你一次挽回的機會。尤莉她堅信你就是英雄轉世,這樣我也免得被她記恨。」
「……」
庫洛絲看着緊盯着自己的尤莉,聳了聳肩。
「如果能讓我認可你的話,我就允許你待在這裏。學校外一片荒蕪,如果被驅逐出去,你身爲異世界人,恐怕連一小時安寧都難以保障吧。」
庫洛絲一邊說着,一邊撿起滾落在腳邊的礦石——就在這一瞬間。
她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誒?」
在我發出驚呼的同時,庫洛絲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
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
我這才明白,庫洛絲在一瞬之間從數米外瞬移到了我的眼前。
「我會對你施加詛咒。注意了,會有點痛。」庫洛絲言畢,我的腹部受到劇烈的衝擊。我意識到自己被擊中了。庫洛絲小小的拳頭刺進了我的腹部。
這次的衝擊力沒能將我擊飛,但我還是不由自主地單膝跪地。
「對了少年,我還沒有詳細地做過自我介紹吧。簡單來說,我是個擅長咒術的魔術師。剛纔,我給你的生命刻上了時間限制。」
我試圖轉移話題。露出可能略顯笨拙的笑容。
我想,如果。
「啊,沒有,抱歉。我有點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真的嗎?她是幽靈?」
燈籠的光源似乎是尤莉的魔力。
尤莉小小的身體前傾,就像是小孩子希望得到表揚一樣投來期待的目光。
「……我死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尤莉眨着大大的眼睛露出一副疑惑的樣子。銀色的長髮順着肩膀滑落下來。
就這樣被詛咒的刺青侵蝕而死倒也無所謂。我對活着這件事毫無執念。
「……真沒想到,庫洛絲會做出這種事。」
「誒?」
「能跟我講講庫洛絲的事嗎?」
「我……」我按着隱隱作痛的腹部說着,站了起來。
我點了點頭……
「好痛……」
「爲什麼要詛咒他,而且還是如此強力的詛咒……」
我抱着胳膊思考着。
「對、對不起,很痛嗎?」
「這樣一來會更有幹勁吧?也沒法輕易逃走了。你們兩個人一起上也沒關係。我很強的,畢竟是曾經與英雄並肩作戰的戰友之一。就算多一個弱小的對手也不成問題。」
「是、是麼。幽靈啊……」
★ ★ ★
背對庫洛絲。
「嗯,不是有句話叫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嗎。」
「嗯?」庫洛絲腦袋微側,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是這樣啊。雖然不太清楚,不過聽起來很複雜。」
這時腹部的刺青又開始隱隱作痛。
……我說着。
我稍作思考。
「好,那就如你所願。」
但說實話,很痛。腹上的刺青,就像剛刻下的傷痕一樣,在隱隱作痛。
「唔——雖然還不是很明白……哈哈,但怎麼想都覺得好奇怪,在這個世界只要用魔術,幽靈也能喫點心麼。」
「不,沒事,請不要道歉……你沒有錯。只是,庫洛絲很少會那樣一個人發怒,我也很喫驚。」
不痛,我強顏歡笑地做出回覆。
「果然不行。我的魔法無法解除這個詛咒。我是魔法使,而庫洛絲是魔術師。如果是用魔法或魔力施加的詛咒,或許我可以解除,但我在魔術方面完全沒有天賦……」
「……這是位老奶奶吧?」
「……有、有嗎?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我感到被擊中的腹部有些不對勁,像是有多足昆蟲在皮膚裏爬來爬去。我急忙捲起上衣確認,看到腹部浮現出了黑色文字狀的刺青。
我們姑且逃進了教室的一角。尤莉一邊查看我腹部的刺青一邊如此說道。
不,不對。她那很明顯是因爲受到我誇獎而感到高興的表情。
「啊,嗯,有的。不過真讓人喫驚。我當時還在想庫洛絲怎麼突然消失了,卻又一眨眼的功夫出現在我眼前。簡直就像幽靈一樣……異世界的話應該叫精靈?這樣的感覺吧。」
「……那個,有什麼問題嗎?」
但面對可以瞬間移動的對手,我又如何才能從她手上奪走一顆石頭呢。
我把卷起的上衣放了下來。
「畢竟她生前是和英雄一起與『獸王』戰鬥過的優秀魔術師,似乎可以通過魔術來實現某種程度的物理效果。」
我想再次讓因不安而動搖的尤莉露出鮮花綻放般的笑容。
「庫洛絲就是幽靈哦。很久以前就死了,以類似地縛靈的形式被束縛在這個學校,一直停留在這個世界。」
對我半開玩笑的話語,尤莉微微歪頭,用疑惑的樣子做出回答。
我並不認爲其中恰好隱藏着什麼能改變局面的提示。
「庫洛絲的事,是嗎?」
可能是心理作用,我感覺每次呼吸的時候,刺青都好像在一點一點地擴大。
「那我豈不是被應該沒有肉體的存在打了一拳,真是不可思議啊。」
總之,現在必須從庫洛絲那裏奪走礦石。
哪怕再小都好,我只希望能找到些許戰勝她的線索。
抱有奇怪的期待果然不太好——英雄的轉世?再一次拯救這個世界?我來?一定是你們認錯人了。完全錯過了傳達這句話的時機。
我一邊笑一邊說着,疼痛似乎緩和了一些。
臉色蒼白,身體也在顫抖。
僅僅一秒的時間,最多隻能勉強躲過攻擊而已。
尤莉的表情總是沒什麼變化,可即使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還不到一天,我卻很容易就能理解她在想些什麼,也可能是她性格使然,情緒很容易表現在臉上。我漸漸覺得她是個感情豐富的女孩。
「嗯,是真的。我一開始也很驚訝……但是,能像這樣與原以爲已經去世的人再次見面,我很高興。庫洛絲她真的好厲害,居然還能做到這種事。」
我緊緊咬住牙關。
我在內心咒罵這個不會說話的自己。
「嗯?有什麼作戰計劃嗎?那可真是令人期待呢。讓我見識一下,你要怎麼做呢?」庫洛絲把白大褂的長袖子甩來甩去,「你是否爲英雄轉世,盡全力向我證明吧。」
不想死的話就從我手中奪走礦石,是麼。我感覺自己被捲入了麻煩的事情中。
話是這麼說,但說到底我還是認爲庫洛絲是有實體的
「召喚魔法麼,將我召喚到這個世界的人是你吧?我出生的那個世界裏沒有魔法,對我來說你已經很厲害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環視四周,終於回過神來。本以爲我們逃進的是普通的教室,沒想到不是。這裏沒有黑板,也沒有學生用的桌椅。我這才明白原來這裏是個辦公室。
尤莉又露出不安的表情。
然後拉起尤莉的手,直接逃走了,頭也不回地以全速逃跑了——什麼啊!怎麼耍完帥就跑了!背後傳來庫洛絲跺着地板叫喊的聲音。
「啊,是啊。謝謝。原來如此,庫洛絲是幽靈啊,」我細細思考這句話的涵義,點了點頭,「說不定真能找到她出其不意的弱點。」
爲此,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
幽靈沒有肉體。
「現在的庫洛絲是幽靈,所以她以自己力量最充沛時的樣子回到了這裏……這些信息能起到幫助嗎?」
我思來想去,端詳着庫洛絲生前的照片。
「但是,隨便一個人三言兩語就給我判了死刑,實在是讓人火大。不管我是不是英雄的轉世,我這人天生就不服輸,我會抵抗到底的。」
尤莉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不,這不是你的錯。我本想這麼說。
尤莉輕咬嘴脣,注視着庫洛絲。
所以才能瞬間移動嗎……?
尤莉看向手裏的法杖,頂端的燈籠閃爍着光芒。
「……那個,」尤莉站起來指了指說,「那是庫洛絲生前的照片。」我看向尤莉手指的方向,辦公室的牆壁上排列着大概是歷代學校理事長的照片和肖像畫,尤莉指着其中一個。我充滿疑惑地問道。
「你突然發難,我也很惱火,等下就算你哭着道歉我也絕不原諒你。」
尤莉的表情,完全打消了我的疑慮。
如果現在站在這裏的,是她們口中的『英雄』的話,會如何鼓勵抱有罪惡感的尤莉呢。
靠近。
有什麼好辦法麼,庫洛絲是沒有實體的幽靈,又是英雄的夥伴。爲了報她一箭之仇,我一個普通學生,尤莉也只是英雄的弟子,我倆又能做什麼呢。
我的人生從未稱心如意、毫不順利,並不值得讓我珍惜自己的性命。
「我作爲魔法使還遠遠未成氣候……我只是英雄的弟子,根本敵不過身爲英雄夥伴的庫洛絲,我們之間的實力差距太大了。我不會使用回覆魔法,也無法消除你的痛苦。唯一會用的召喚魔法也需要很長時間來準備……抱歉,我太沒用了。我能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但是,就如我剛纔對庫洛絲所說,被別人自說自話地殺害,實在讓人氣憤。我想竭盡全力抵抗,這也不算倔強,只是不服輸而已。
尤莉露出了溫柔的微笑。從中可以感受到她發自內心的安心感,以及對庫洛絲的信任。
「狀況太突然,嚇了我一跳,不過我大概也有錯吧。明明不瞭解你們的情況,卻說了輕率的話,對不起。」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靠近,觸碰了一下它。
我們突然四目相對,嚇了我一跳。我趕忙移開了視線。
尤莉的沮喪溢於言表。
如果有辦法回到原來世界的話,也許應該早點這麼做。
「就是幽靈哦。」
「這個詛咒是活着的,它會吸取你的生命力來成長。再過幾個小時,詛咒就會捏碎你的心臟。如果不想死,就竭盡全力從我這裏奪走礦石吧。成功了我就解除你的詛咒。」
「……」
「對不起,都怪我提議找庫洛絲幫忙纔會變成這樣。如果我沒這麼說,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不對,面對這麼小的女孩子,我在動搖什麼。現在根本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我到底在想些什麼。
雖然嘴角和眼角都毫無變化,但不知爲何,尤莉的周圍彷彿綻放出一簇簇鮮花——我不由得聯想到這樣的場景。
一陣刺痛。
「你、你沒事吧……那個,拜託了,如果有我能做的事,請讓我幫忙。但是,以庫洛絲爲對手也太……」
但我只是吞吞吐吐地說「沒關係,別放在心上」就已經竭盡全力了。不是因爲傷口疼,而是因爲人生經驗不足……說來慚愧,我不知道怎麼和情緒低落的女孩子說話。
我直起腰,把畫框拿了下來,
「……」
我倒吸了一口氣。
啊啊。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抱歉啊。
連一個約定都沒能遵守……
真的很抱歉。
難怪你會這麼生氣。
現在也好,以前也好,我可真是不像話啊。
「沒事吧……?」
我把手放在庫洛絲的照片上後,表情一瞬間便僵住了。尤莉擔心地探過頭來看着我的臉。
「啊,嗯……」
我搖了搖頭說沒事。
然後,我背過身去露出了苦笑。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過去。」
「誒?過去……?」
「不,沒什麼。」
我搖了搖頭,對尤莉說道。
「走吧。有些話,必須要跟她說……跟庫洛斯說。」
★ ★ ★
那是在庫洛絲長大成人,幾乎如逃離般離開被詛咒的艾德曼緹爾家的宅邸後,在世界各地像無頭蒼蠅一樣流浪時發生的事情。
「對不起。」
然後像炫耀一樣地拋了拋手中綠色的礦石。
人們團結起來對抗着威脅,世界各地均被崩壞與火焰包圍。
當我觸摸到庫洛絲生前的照片的瞬間。
少年悲慘殘酷的經歷,正合庫洛絲的心意。
但不知不覺,世界被與『獸王』戰爭的漩渦吞噬了。
我相信,我身爲母親,不應該哭着說這些。
學習咒術最重要的不是資質,而是內心中代表墮落的黑暗的濃度。
不知從何時起。
我開始希望這個孩子能得到幸福。
「你笑什麼?腦子撞傻了嗎?」
庫洛絲說着,站了起來。
這次沒有向我扔來,因爲距離已經很近了。
「好、好的……」
在那一瞬間,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計劃?嗯,說的也是……」
所以他們會擄走純真無垢的女童,強行讓她們生下孩子撫養。
庫洛絲低下頭看向我,疑惑地歪了歪頭。
我大叫的同時向前奔跑,尤莉把手裏的燈籠朝庫洛絲扔了過去,燈籠隨之就像要爆炸一般,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嗯——?我本來還覺得你有點神奇呢。之前看你竟然能千鈞一髮間躲過我的攻擊,只是我想多了嗎?如果是的話,那你可真是無趣。」
我在庫洛絲銳利的注視下,如此說道。
一秒內是無法避開的——爆炸肆虐,教學樓發出劇烈的震動。
「……不,庫洛絲。我只是在想,果然無法戰勝你啊。然後不知怎麼就笑了。尤莉也許說的沒錯。」
……不知從何時起。
明明這個野蠻的世界曾經拋棄過你,你卻還要拼上性命戰鬥……爲了我?
不要。我本想這樣向他說。
「你想到什麼好計劃了嗎?反正也是打發時間,希望能比喫幽靈點心更有趣些。」
有一天,庫洛絲撿到了一個少年。
「呼,只是知道我是幽靈,就來挑戰我了嗎?」
但他因爲沒有才能而被拋棄,實屬荒唐。沒有才能的是做出這個判斷的蠢貨。他擁有着非常優秀的、足以成爲英雄的資質。只要給他一個契機,就能喚醒沉睡在他體內深處的魔力,讓他就此覺醒。
「哈、哈哈哈。」
——庫洛絲·艾德曼緹爾,出生於咒術世家,世代遭人厭惡。
她最初撫養少年是爲了復仇。
「完全不行啊,不合格。我沒有肉體,怎麼可能會被區區閃光嚇到呢,」耳邊傳來驚訝的聲音,「看來有必要教育一下,這次就稍微嚴厲一點吧。」
當時,爲了打敗企圖侵略這個世界的『獸王』,大陸國家正在到處召喚擁有『可能成爲英雄的才能』的異世界人。
不行了。
我本以爲那樣的我無法成爲你的母親……
我對她說道。
不知從何時起。
我把合影照片珍藏起來,同樣也很傻。
庫洛絲決定把撿到他的那天作爲他的生日,在桌子上準備了簡單的蛋糕和點心。
庫洛絲雙眼微眯。
真是個傻孩子啊。
作爲忌諱之子出生的庫洛絲,到最後都沒有被母親擁抱過,也從未見過母親露出溫柔的笑容。
3
庫洛絲的眼神中充滿了懷疑。可以從她眼中看出她對我的厭惡。
「……不得不傳達給我的話,是嗎?」
「媽媽,要不要一起拍張照?我想在與『獸王』的戰爭正式打響之前,將這些回憶保存下來。畢竟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會打到這裏。」
「真是莫名其妙,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所能做的就是喚醒他體內沉睡的力量。而做到這一點的,只是一句「求求你,不要死去」的願望而已。
你只是我用來複仇的工具哦?
「……」
不成爲英雄也沒關係,只當一個普通的孩子也沒關係,軟弱也沒關係,不變得特別也沒關係,只要在我身邊與我一起生活就好。
不要去戰鬥。就讓我們兩人一直平靜地生活下去吧。
少年第一次害羞地叫庫洛絲「媽媽」,是庫洛絲撿到他後正好一年的那一天。
一個註定要成爲英雄,拯救世界的少年。
庫洛絲緊握着的礦石再次發出光芒。
庫洛絲髮誓要替母親報仇。
「啊?什麼意思,你以爲道個歉就能解開詛咒嗎——」
我……
然後讓他成爲下一個『獸王』,連同整個世界一起隨其沉入詛咒的深淵……
不知爲何,每次被他叫「媽媽」的時候,我都爲自己想要做出回應而感到困惑。
他是召喚來的異世界人,本來是要被培養成打倒『獸王』的英雄。
「尤莉!」
「對不起。」
然後,代替不存於此的英雄,對她說出了這句話。
「哼,我喫的點心和我一樣都是幽靈。你們喫了肚子也不會飽。」
那時的母子二人正在森林深處的房子裏無依無靠地生活着。
她曾斷言絕不會承認我是英雄的轉世,所以我的這番話就算被她理解爲宣戰佈告也不足爲奇。但即便如此,我也得說出口。
……不過,算了。
我拜託尤莉在我作出指示的時候,把燈籠的光照調整到最大功率,也就是用閃光來妨礙庫洛絲,然後趁着她被閃光燈籠眩暈的期間,我會撞倒她的身體奪走礦石。爲了防備閃光,我提前閉上了眼睛,朝着庫洛絲站着的方向全力衝刺,試圖撞倒她——
孩子想做的事,母親就算犧牲自己也應該爲他加油。是這樣的吧?媽媽……
……那是一場夢。
從小得不到母愛的我,不知道該如何以母親的身份去疼愛少年。
我開始祈禱這個孩子不會遭遇任何悲傷。
等下就算你哭着道歉我也不會原諒你,這麼說只是耍帥而已。我十分清楚自己不可能敵的過跟曾與英雄並肩作戰的庫洛絲,但還是想試着挑戰一下。
這孩子真是傻得不行。
對那樣的她,我——不是作爲英雄,或是其他任何人,只是作爲現在站在這裏的我自己,有一句話想對她說。
爲了徹底滅絕這被詛咒的艾德曼緹爾家族,庫洛絲決定撫養這個沒能成爲英雄的少年。
★ ★ ★
「啊,嗯。就像尤莉說的那樣,前世的我,或許真的是拯救了這個世界的英雄。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我自己也慢慢開始相信了。」
我被炸飛,後背猛地撞在理事長室的牆上,然後倒在地板上咳嗽不止。
從被稱爲日本的異世界召喚而來的少年,因爲幾乎沒有才能而被認定不符合要求,於是被拋棄在這個他完全不瞭解的世界。召喚魔法雖然被認爲是高等魔法的一種,但是能讓召喚出來的人回到原來世界的魔法還沒有被開發出來。
但這些話我一句都沒能說出口。
「其實,庫洛絲,我不是來跟你打架的。我想起了一句話,必須要跟你說,我就是爲了對你說這句話纔來到了這裏。」
正因如此,庫洛絲纔想撫養這個孩子。
「嗯,說實話,我對你是幽靈這件事是有點喫驚。幽靈怎麼還會喫點心。雖然有很多話要說,但如果有多餘的食物,還是留給活着的人吧……不如留給尤莉吧,食物不是很珍貴嗎?」
艾德曼緹爾家認爲,被父母詛咒,成長過程中從未體驗過愛爲何物的忌諱之子,最適合成爲使用咒術的繼承者。
彷彿要蓋過庫洛絲的聲音。
在這樣的計劃中,少年被他人自作主張地召喚出來,又像垃圾一樣慘遭拋棄,會憎恨這個世界也是自然。
我決定不再把他當作忌諱之子,也並非當作英雄,只是把他當作『普通的孩子』,用這沾滿艾德曼緹爾血脈詛咒的雙手,將他撫養長大。我開始真心渴望成爲這個孩子的母親。
庫洛絲和之前一樣,小小的身體埋在沙發裏,吧唧吧唧地喫着點心。我和尤莉一起來到理事長室,她稍顯驚訝,百無聊賴地看着我們。
「我要改變這個野蠻的世界,讓它變得不會再讓媽媽感到悲傷。所以我要去戰鬥。」
「沒能遵守約定,真的很對不起……媽媽。」
★ ★ ★
他加入與『獸王』的戰爭已經多久了呢。
爲了在他出事時能挺身保護他,我也和他一起上了戰場。有一天,他帶回來了一個女孩。他說他在戰場上看到她孤身一人,所以就把她撿了回來。
他到底在想什麼啊。
我驚呆了。他撿回來的那東西,有着人的外觀——
「生日快樂,」他無視我的嘮叨,對撿來的女孩說,「今天,也就是我撿到你的這一天,我想把這一天作爲你的生日。我在這個世界的生日,也是媽媽像這樣子決定的。那麼,今天是你加入我們家庭的特別日子,作爲禮物,我想送你一個名字。從今天起你就叫尤莉了,請多關照。」
一開始那個女孩看起來連名字是什麼都無法理解。
不過,她應該明白,自己收到了某件珍貴的禮物。
當女孩被稱作尤莉的時候,她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看到女孩那個樣子,我除了歡迎她……歡迎尤莉之外,也沒有別的選擇吧。
「你爲了救尤莉,把自己的魔力灌輸給她了吧,」我看着陷入沉睡的尤莉的臉說道,「作爲後果,尤莉的身體已經無法再繼續成長了,一輩子都將維持這嬌小的模樣。而且,你明白吧?尤莉她不是『普通』的孩子。不知是否還會有其他的副作用……」
「事發突然,我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如果不那樣做的話,這個孩子……尤莉她立刻就會死去。」
也許是因爲我們的聲音太吵了,尤莉醒了過來,有點撒嬌地抱怨了句「睡不着……」
看到她那個樣子,「算了,無所謂了。」我一下子失了幹勁。
怎麼看都覺得這個孩子沒有危險。
於是我們把她夾在中間,在一張牀上睡了過去。
從那以後每晚如此,我們漸漸習慣了這麼做。
於是我們不再是兩人,而是變成了三人之家。
★ ★ ★
數年之後,與『獸王』之間的戰爭終於結束了。
他打倒了『獸王』,作爲英雄受到了全世界人的褒獎。與他並肩戰鬥,倖存下來的我們,也作爲英雄的夥伴和他一起受到了稱讚。
這個世界,被那個不被任何人抱有期待的他親手拯救。全世界對他的評價截然反轉,但受到讚揚的他卻變得悶悶不樂起來。每當我和尤莉擔心他時,他只會回以悲傷、孤獨、痛心的笑容,從不主動說些什麼。
因爲那句「我回來了。」那句「我回來了,媽媽。」
以及,這關係到拯救世界……
我沒法從牀上站起來了,我患了病,意識到自己的壽命快到了。
求求你……拜託了,你快點回來吧。
他迴避着我的視線,留下這句話離開了。
她還說過她想實現英雄的夢想。
他對剛寫完的魔導書施加了嚴密的封印,對我如此說道。
「……這樣啊,果然那孩子已經死了。」
「我回來了,媽媽。我想像那時候一樣,我們一起……我們三個人一起喫頓晚飯。可以嗎。」
她說過她想告訴全世界英雄回來了。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要是對他溫柔些就好了。早知道會變成這樣,要是再多陪他笑一笑就好了。早知道會變成這樣,要是能給他多一分、再多一分溺愛就好了。
因爲我窺視到了庫洛絲的記憶。而我在庫洛絲的記憶中接觸到的英雄的思念與話語,如今的的確確沉睡在我心中的某個角落。
「我回來了。」
英雄歸來的號召,我對此心情複雜。
什麼時候回來?我問。很快就回,他答。很快是多快?我側過腦袋。晚飯前就回,他有些爲難地笑了笑。
……但是,好奇怪啊。獨自一人的晚飯並沒有那麼好喫。
「嗯,我很期待。媽媽做的飯真的很好喫,我最喜歡了……但是,抱歉,我馬上就回來,我保證。尤莉就拜託你了……我出門了。」
我真傻,庫洛絲露出了苦笑。
她好像沒有注意到麥克風的開關已經打開了。
「抱歉,庫洛絲……不,不對。」
後來,某天清晨。
沒錯。
沒有達成特別的成就也沒關係。
我夢想着能和他一起笑着,喫熱騰騰的晚飯的日子。
希望需要這本魔導書的未來永遠不會到來。那孩子還如此輕聲自言自語道。
看着她那小小的背影,我感到有些奇怪。
我想給自己死後的世界留下希望——
「那、那個,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森林深處,在我和他一起生活過的小房子裏,我孤身一人,每天都這樣祈禱着。
應該這麼說纔對。
他在馳騁疆場的同時建造起了這所學校,然後在其中向從世界各地聚集而來的學生們傳授魔法。他作爲老師也很優秀,所有的教材,包括上課用的教科書,都是我和他一起編寫的。
尤莉發現後頓時滿臉通紅。由於驚訝和羞恥,她嬌小的身體猛地跳了起來,兩眼噙滿了淚水。
喫飯時感受到的違和感,只是我的錯覺嗎。而且我越發覺得,她真是個笨拙的孩子啊。
不管是誰,不管他說什麼,我都堅信着,那孩子總有一天會回來。
我當然沒有拯救世界的力量。甚至連繼承英雄之名拯救世界——做到這點所需的覺悟和勇氣,我都不具備。
「…………」
這是怎麼了,有些可疑。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把想到的如實說出來不就行了嗎?」語言被修飾得越複雜,便越是虛假。我覺得至少很容易會被人當作謊言。「說得不好也沒關係,只要你認真去說,你的心意一定會傳達到的。有需要的話我會幫你補充的。」
庫洛絲如此說道。
之後,我們三人一起喫了晚飯。
我用從庫洛絲那裏拿到的礦石,修理好了廣播室的裝置。
我不想承認你是英雄的轉世,庫洛絲如此說道。
我一直等待着,即使變成幽靈也一直、一直……一直等待着他回來。
但尤莉突然轉過身來,看向我。
「……歡迎回來,我可愛的寶物。做好準備吧,從今以後,我會連同前世沒能做到的份一起,好好疼愛你的。」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
很多,不可思議的事。
「……」
4
沒有成爲英雄也沒關係。
但我不相信,他從來沒對我撒過謊。
她的眼神中充滿了不安。怎麼了?我如此問道。尤莉像尋求幫助似地開了口。
她用雙手撫摸着我的臉,
但我早已不是庫洛絲要找的那個『他』了……
他已經死了,接受現實吧,很多人都對我這麼說。
「存在英雄的轉世,意味着那孩子真的已經死了。所以我只是想要一個不承認你的藉口吧……『爲什麼一定要殺了尤莉……』你的這個問題,正好能成爲我不承認你是英雄轉世的藉口。」
我爲自己,下了這樣的詛咒。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三個人一起喫飯的時候,我就覺得她的樣子有點不對勁。我跟她說話她也心不在焉。這樣的情況發生了好幾次。我總感覺心中還留有一團令我無法釋懷的迷霧……
我,一直在等他回來。一直相信着他最後留下的那句,『我馬上就回來』的約定。
我不禁快要笑出來,但又忍住了。
英雄回來了……麼。嗯,是啊。看來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了。
「…………」
說不定我真的是英雄的轉世。
★ ★ ★
「……我去去就回。尤莉和學校就拜託了。」
「歡迎回來。」
只要你能笑着對我說「我回來了,媽媽。」只要你能若無其事地開心地跟我講「聽我說媽媽,今天發生了這麼一件事。」哪怕只多一天,哪怕只多一秒,只要能儘可能長久地,與你一起度過。
尤莉什麼也沒說,在修好的裝置前坐了下來。
就這樣,他再也沒有回來。
庫洛絲沒再說下去。
但我知道首先最應該做的事是什麼。
這些先暫且不提,總之。
雖然我這麼想。
今晚你和我還有尤莉,久違地三人一起喫個飯吧。馬上就好了,等會兒再走吧。我這麼說着,試圖挽留他。
放在相框裏的只有被剪切下來的庫洛絲的部分。這張照片裏殘留着英雄的記憶,或者應該說是庫洛絲的回憶。在我觸碰到它的瞬間,依附在其中的記憶全部湧入了我的腦中。
直到實現這個願望的那天爲止,我將一直……
不過在喫完飯之後。
拜託了,我不知多少次這麼想。
原來我做的菜這麼差啊,想到這裏,我不禁潸然淚下。
這是我來到這個世界後,應該於第一時間,對庫洛絲說的一句話。
最先響徹世界的,是這句充滿不安的話語。
只要這樣,我就很滿足了……
庫洛絲的表情如字面意義上,像是附着身的東西脫離了出來一樣……實際上,我發現她好像流了幾滴眼淚……這樣啊,果然……她好戰的表情鬆弛下來,一下子跪到地上,低聲說道。
他於最後寫完了一本厚厚的魔導書,賦名『希望』。
「……無論過去多久,我都相信着他一定會回來。雖然每個人都對我說他已經死了,但我都絕不相信,因爲,他答應過我一定會回來。那孩子從來沒有破壞過和我的約定。」
掛在辦公室牆上的照片,是前世的我與就任理事長時期的庫洛絲一起拍的。
庫洛絲準備了一桌熱騰騰的晚飯。
儘管如此,現在的我只是一介學生,這點沒有改變。
在與『獸王』漫長戰爭中的最高潮時,他說出了這般不吉利的話語,隨後着手於建設學校,意在培養魔法使。
尤莉接下來會對沉入寂靜黑夜的世界說些什麼呢。她小小的口中將會說出什麼話語,使這夜晚的世界爲之震動呢。我就靜靜地傾聽吧。
有太多情況需要我整理思緒。
尤莉抬頭盯着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深深地點了點頭。
她戴上了對她來說大概像護身符一樣的——掛在她脖子上的黑框眼鏡。然後把手放在胸口處,深呼吸了好幾次。
之後再次轉向麥克風。
這個世界還有希望。還不到放棄的時候。英雄回到了學校。
以及,我喜歡這個英雄拼命拯救的世界。
希望這個廣播,能成爲現在懷有不安,沉浸在各自的悲傷中,但仍拼命生活下去的,你們的『希望』。
尤莉說出了這樣的想法和願望。
這絕不是充滿說服力的發言。
其中一字一句的斟酌,如果從演講的角度來考慮,一點也不高明……可尤莉以她平緩嗓音說出的此般話語,的的確確使得這世界的深處無聲震動起來。一定會有人收到的。我在旁邊聽着,不由得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說完話的尤莉關掉了麥克風。
她又把身體轉了過來,不安地抬頭看向我。
我對尤莉點了點頭,說道。
「嗯。這不是說的挺好的嗎。」
「真的嗎……太好了。」
她放鬆嘴角,露出了笑容。
雖然她少於出口表達,但她所在的這個空間似乎充滿了溫暖的、如鮮花盛開般的氣息。
「……如果可以的話,你也說點什麼吧?」
「誒?我也?」
「嗯,這場廣播沒有發佈過預告,肯定沒人在聽,就連世界上還剩下多少能接收信號的機器都不清楚。但是,如果有人奇蹟般地聽到了今晚的廣播……那些人一定,希望能聽到英雄轉世的……聽到新的希望的聲音。當然,我不會勉強你說話的。」
「…………」
被捲起的沙土和石頭,與本是教學樓一部分的木材一起,如暴風雨般傾盆灑下。
我喊道。
挖着瓦礫,終於把尤莉的身體拖了出來……
……那是,什麼?
但是尤莉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呼吸停止。
時鐘塔於瞬間崩塌大半,我所在的位置勉強還剩下了一些立足點,但她卻連同椅子與廣播裝置一起向外掉了下去——
我猛地抬起頭,透過天花板上的洞仰望夜空。
說着,尤莉摘下了掛在脖子上的眼鏡然後遞給了我。
那道光以驚人的速度,變大,膨脹——
在化爲暴風雨的瓦礫拍打地面的轟鳴聲中,她墜落而下的嬌小身軀撞擊了地面。
從那之中,我找到了從瓦礫下伸出的雪白手臂。
「這是前世的你的遺物,我覺得戴上它就能獲得勇氣,」她露出了柔和的微笑,「我一戴上它,就好像在和英雄……和前世的你,一起看着同一個世界、注視着同一瞬間的風景。高興的事也好,悲傷的事也罷,全都一起見證。感覺過去的你的思念就在我的身邊。」
……這樣啊。身爲英雄的前世的我,也是被同樣的方式從日本召喚而來的麼。如果庫洛絲的記憶是正確的,那應該是這樣。
然後,露出似乎放棄了的微笑。
——『放送室天花板的洞』
「呼、唔唔……」
是廣播室。
「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東西吧?我不能借走。」
這時,我注意了『那個』。
英雄的視力不好嗎。現在的我,並沒有感到視力有什麼問題。
「……」
我拉住尤莉的手,大聲喊道。
我在紛飛的瓦礫中向她伸出了手。混亂中,似乎與她四目相對。一切在我眼中都像是慢動作一般——只要她向我伸出手我就能接到……
她的身體在我的眼前被捲起的土石與瓦礫吞沒。
下一瞬間。
……我嘆了口氣說道。
既然我是英雄的轉世,就不能說出任何不負責任的話。哪怕僅是一個隨意敷衍的謊言也不行。我是這麼想的。
「抱歉,還真是難啊。我剛纔站着說話不腰疼,實在慚愧。我真的不知道該講些什麼——……嗯?」
學校中庭裏的噴泉和鬱鬱蔥蔥的樹木都被炸飛了,遭受破壞的教學樓也到處燃起了火焰,眼前悲慘的景象簡直就像一片戰場。
被隕石碎片摧毀的中庭?
『那裏很危險,最好別到處亂逛』
「…………」
「不,請不要介意。我只是把曾經屬於你的東西還給你,僅此而已……這是身爲英雄的,前世的你的遺產。我想它一定會成爲你的力量。」
「沒事吧!?」我回頭大喊。
有點爲難。
沒有了呼吸,身體也已經失去了溫度。
透過廣播室天花板上的那個洞。
遙遠的『那一天』的記憶在腦海中掠過。
不趕緊離開這裏的話……
又一次。
眼鏡上甚至印有住在日本的人都知道的品牌logo。
說什麼好呢。不知道該說什麼——不,不對,編一個動聽的演講是很簡單的事。如果像尤莉說的那樣,連會不會有人在聽都不知道的前提下就更不用說了。
在尤莉感覺到異樣,抬頭看向頭頂的那一瞬間。
「只要把心裏的想法坦率地說出來就好了哦?」
也許是感覺到了我殊死的情感,尤莉坦率地服從了我。我們兩人一起衝出了廣播室。
——『隕石的碎片』
不是。
「……剛纔的,是什麼。」
「如果你緊張的話……來,請收下這個。」
簡直就像導彈落下來一樣,爆炸的轟鳴聲震裂了空氣。時鐘塔頂層廣播室的窗戶外,中庭的土石和教學樓的瓦片被高高捲上天空。
我回想起庫洛絲所說的話……
可是,本該在身後的尤莉消失了。從粉塵中顯露出的只有握在一起的手。在瀰漫着的厚厚粉塵中,我只得用力抓住尤莉的手永不放開。
又一次,沒能拯救。
從那裏窺視到的夜空中,搖曳着一道小小的光芒。
但是這次的時間變長了。
這裏是哪裏。
「朝這邊,過來了……?」
尤莉把椅子讓給了我,打開了麥克風的開關。
我們沿着環繞在塔內的樓梯疾馳而下,向中庭跑去——啊,不行,太遲了,不管什麼時候我都趕不上。周圍已經被點燃大氣層的隕石發出的閃光所包圍。
崩塌了的只有天花板的洞。
「逃?爲什麼……?」
恐怕,現在的我能勝過前世的我的,也只有這個了吧。
是尤莉。
但沒過多久,隕石碎片便擊中了中庭。沙土飛揚,暴風雨般的轟鳴聲響徹四方。轉眼間,周圍就被粉塵所籠罩。
我被粉塵嗆得喘不過氣,但視野卻逐漸變得清晰。
5
是眼鏡。
眼鏡的度數不合,我頓時感到眼前一暈。
沙土和瓦礫如雨點般傾盆砸下。
我不知道這副眼鏡對尤莉來說是怎樣的存在,但對我來說只是一副普通的眼鏡。
光,我看到了光。空中的那道光芒正以可怕的速度朝這邊逼近。
受到衝擊,時鐘塔激烈地震動起來,劇烈的搖晃使我們難以站穩身形。
對她這般模樣,我只能回以無奈的苦笑。
意識迴歸。
「我、我知道了。」
我吐出一句話。
我懷着曖昧不清的心情,試着戴上了她交給我的眼鏡。
「快逃!」
「尤莉……!!手給我!」
戴上從尤莉那裏得到的英雄的遺物……那副黑框眼鏡的瞬間。隨着腦內一股劇烈的疼痛,激烈的畫面躍入我的腦海——隕石的碎片——遭破壞的廣播室與學校中庭——向外掉出去的尤莉的身體——抱着尤莉冰冷身體,只能一味叫喊的我——……這一切都是幾秒後即將發生的事。我根據經驗,理解了剛纔發生的事。
……我不知道。
我猶豫地接過她交給我的眼鏡。
「理由待會再說!我之後一定會解釋的!所以拜託了,現在先按我說的去做。」
——『偶爾會有小碎片從天上掉下來』
我抱緊尤莉冰冷的身體,叫喊着——
與一年之後將要吞噬這顆星球的光芒有所不同,它像是劃過夜空的流星,在夜色中拖着發光的尾巴。
但是,我不能這麼做。
……嘩啦嘩啦。
察覺到的時候已經晚了。行星碎片已直擊學校中庭。
在我說出這句話的那一瞬間。
我聽到了那個聲音——趕忙從半毀鐘塔的樓梯跑了下去。
就像是報復一樣,感覺她有點得意洋洋的。
我飛奔而去。
糟了。
砰。
但是,或許這次可以拯救……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傻站在那裏。尤莉對那樣的我說道。
「現在必須馬上離開這裏。」
不久後,時鐘塔發出了巨大的響聲,轟然倒塌——「啊……」我聽到了一聲嘆息般的悲鳴。
我啞口無言。
這一次,我原本還對未來抱有一絲希望。
尤莉,只剩下一隻被我牽着的手。
雪白的手臂從肘部附近斷裂,斷面正噴出鮮紅的血液。爲了拯救尤莉,我帶着她從廣播室衝了出來。如果尤莉待在那裏,她就會從鐘樓上掉下去。但這樣看來,後者或許會更好。
我緊緊地牽着尤莉剩下的一隻手,倒在了地上。
「喂!發生了什麼……!」
耳邊傳來庫洛絲的聲音。
她應該是聽到了騷動所以來到了中庭。透過逐漸清晰的粉塵,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我後,她飛奔而來。
「怎麼了!受傷了嗎!?」
庫洛絲猛撲着向我抱了過來。
她不放心地到處觸摸我的臉和身體。確認沒有大礙後,才鬆了一口氣,緩和了表情。
「……啊啊,太好了,沒有受太嚴重的傷。」
是啊,我沒事。我不管是受傷了,還是死了,這種事情都無所謂,但是。
「但尤莉……」
我沒能保護她。
豈止如此,結果甚至更加殘酷。
我把視線轉向尤莉剩下的那隻手。
什麼英雄啊。連一個女孩子都拯救不了,何談拯救世界……?
庫洛絲就像從我手上扯下來似的,奪去了我緊握着的尤莉的手臂。
然後抱着還留有餘溫的手臂,垂下眼簾……嘆息道。
「誒?」
「因爲『希望』將她詛咒了。」
這是怎麼了?
「學校無法恢復原狀。但是,如果是她的話……如果是尤莉的話,馬上就能復原。」
我的思考終於跟上了現實。
「真是的,不要那麼靠近一個半裸的女孩子啊……看來有必要對你從頭進行禮儀教育啊。不過,有值得培養的東西倒也不錯呢。」
我驚住了。
接着,被淡淡光芒包裹着的尤莉現出身影。
庫洛絲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
庫洛絲抱起尤莉說道。
「……真的,太好了。」
「……誒?」
「『爲什麼爲了拯救世界,就一定要殺了她』……我想你很在意這個問題吧,那我現在就告訴你這個問題的答案。」
尤莉身上的光芒平息的時候,破損的肉體全都恢復了。忽然,尤莉就像斷了線的傀儡一樣,失去光芒倒在了地上——背上雪白和漆黑的兩隻翅膀,也像幻影一樣消散了。
我覺得她的樣子有點奇怪。
「正如你剛纔所見,尤莉絕對不會死亡。如果能殺死她,就能取出封印在她體內的『希望』。如果不能的話,再過一年這個世界就會迎來終結。這,就是答案。」
面對我的困惑,庫洛絲立即給了我答覆。
「尤莉!……你沒事吧?」
尤莉什麼話也沒說。
「尤莉……?」
只是紅着臉,把視線從傻傻地一個勁流眼淚的我身上移開了。
「你,在說什麼啊?你看不到這個手臂嗎?」
庫洛絲手中的手臂也發出了光芒。然後變成細小的粒子,被散發出光芒的尤莉吸引而去。一瞬間,手臂恢復了原狀。
不知爲何,雖然身體恢復了,但身上的衣服卻沒有復原。
庫洛絲給幾乎是半裸狀態的尤莉披上了自己的白大褂。在這樣的尤莉面前,我想起了剛纔的情景。雪白的翅膀,漆黑的翅膀。能夠自愈的身體。
彷彿掙脫了重力的桎梏一般,大大小小的瓦礫浮在空中——我看到了羽毛。一隻雪白一隻漆黑,雙翅結翼,從瓦礫下猛然冒出。
突然,瓦礫下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啊……」
在空中飛舞的些許黑白兩色羽毛尚未消失,從我們頭上落了下來。
她身着破破爛爛的校服,輕飄飄地浮在空中。
我發自內心地感到安心。
庫洛絲擔心的是學校的情況,而不是被炸飛的尤莉。
「…………」
我壓下各種各樣的疑問,首先跑向了尤莉那裏。
謎團太多了。但現在『只要還活着』,只要有這樣的現實存在就足夠了。眼淚。我的眼淚嘩啦嘩啦地流了下來。雖然沒能拯救她,但她還是像這樣活了下來。和『那個時候』不同。
到底發生了什麼……
「啊……是隕石的碎片麼。教學樓和時鐘塔都被破壞了,看來想恢復原狀會很麻煩啊。」
我要求解釋,爲什麼尤莉沒有事。爲什麼,她還能活着——斷掉的胳膊恢復了原狀,這又是爲什麼?
我與微微睜開眼的尤莉四目相對。我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但是,她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