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絕不會獨自下墜
《我愛的人,讓我代替妹妹赴死》 · 永野水貴 · 2.1萬 字
有別於以往的早晨
薇絲特莉雅久違度過了輾轉難眠的夜晚。
她不知道除了對魔物的恐懼之外,還有這麼讓她緊張的事物。
看來自己以外的人待在隔壁房間這種狀況,會讓她無法冷靜。
何況那個人還是繼承了布萊特的血脈,還跟布萊特極爲神似的青年,更是讓她心慌。
(……簡直是一場惡夢。)
說不定名叫洛伊德的青年只是自己做的一場夢,隔壁還是平常那間儲藏室——她不禁這麼想。
薇絲特莉雅輕嘆一口氣,並從牀上起身。
她看向放在牀邊的小石頭。這顆石頭會隨着時間經過變換顏色,現在變成了充滿紅色調的紫色,表示現在是早晨。
她又看向腳邊附近劍座上立着的那把劍。
「早啊,薩爾託。」
『你有睡着嗎?即便是你也會回想起心中那個佈滿塵埃又褪色的少女矜持吧。以你的年紀來說,未免也太——唔喔!你在幹什麼啊,沒禮貌!』
纔剛起牀,聖劍就對她冷嘲熱諷,於是她把外套一扔蓋在聖劍上頭。
薇絲特莉雅起身來到放在房間角落的掛衣架前。在掛着版式相同的便衣和睡衣旁邊,還有一件版式不同的顯眼服裝。
薇絲特莉雅的目光在那件衣服上停留了一會兒。
摺疊整齊掛在架上的那件衣服,她從來沒有穿過。
那是唯一一件算得上禮服版型的衣服。
除非等到那一天,否則她絕對不會穿,那是隻爲了某個目的纔會穿上的儀式正裝。
(……還不行。)
「還沒到穿上這件衣服的時候」,至少現在還不行——讓洛伊德回去之前都不行。
「……你在緊張什麼?」
——真不檢點。
(這、這要我怎麼喫啊……)
薇絲特莉雅的身高在女性當中也算修長,洛伊德卻比她還高。這麼靠近一看,才知道自己的肩寬和手腳長度根本比不上他。
「衣服?」
洛伊德眉毛輕挑,動動嘴脣似乎想說些什麼。但他沒有提出不滿或抗議,只是金色雙眼中浮現出難以言喻的光芒,往下看着在零距離緊貼的位置動來動去的女人。
「不必在意這種小事吧。我行軍時在更不衛生的環境下待過很長時間,早就習慣了,只要有能洗澡的環境就夠了。」
薇絲特莉雅心想「這也不能怪他」,便補充說明。
「……」
(好長,好寬。)
心中湧現出毫無矯飾的驚訝之情。洛伊德的肩膀比想像中還要寬闊,手臂也又粗又長,這種身形穿上衣服後可能比想像中還要顯瘦。像這樣實際測量後,才發現洛伊德是體格比一般青年還要挺拔的男性。
「不好意思。」
洛伊德依舊眉頭緊皺,馬上又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獲得砂狀物的生物立刻飛離指尖,降落在桌面的坯布上,其他個體也重複着相同的動作。
這次薇絲特莉雅拉長卷尺,沿着青年的手臂根部到手腕輪廓測量。
但才踏出一步,直到昨天都還是儲藏室的那扇樸素房門就打開了。
輕聲嘀咕的同時,洛伊德忽然一下子湊了過來。
還是被立在椅邊的薩爾提斯語帶嘲笑地說:
洛伊德睜大金色雙眼,擺出警戒姿勢。
就這樣,薇絲特莉雅不斷替洛伊德測量全身上下的尺寸。測量腿長的時候,感覺洛伊德好像眉頭皺得更緊了,但她沒理會繼續測量。
對路伊寧公爵家的少爺來說,這種菜色實在是太過寒酸,而且他居然對被視爲冥界的異界古怪食物毫不畏懼,可見膽量還挺大的。而且他的表情始終平淡,對味道或口感沒有任何評價,才更令薇絲特莉雅感到意外。
薇絲特莉雅將手伸向他的側腹一帶,用捲尺將他緊實的胴體繞了一圈,正好變成了擁抱的姿勢。
他的步法安靜無聲,甚至能感受到優雅與輕盈,把薇絲特莉雅嚇得措手不及。
『自言自語而已,別在意。』
猶豫了一瞬,她才偷偷走出寢室。洛伊德昨天消耗了不少體力,應該還在睡吧——
一想到有人盯着自己就很難咀嚼,無法下嚥。用餐禮儀和規矩這種東西,應該早就被她拋到九霄雲外了啊。
薇絲特莉雅低聲說了一句「好了」,就輕輕舉起右手。
「之後再說吧……難道你想要自己縫製嗎?我也想問,你身上的衣服到底是怎麼……」
『這種比喻還挺可愛的嘛,依蕾涅。勸你還是考慮一下自己的年紀吧,我聽了都覺得丟……夠了,不要亂揮!』
那種語氣好似在問「你在說什麼啊」,薇絲特莉雅微微點頭。
沒想到是洛伊德先開口。
「一點點『瘴氣』,而且它們好像很喜歡在我身體裏流竄的瘴氣。」
「嗯?我不是要用捲尺勒死你,別擔心。」
洛伊德本人倒是一點也不在乎。
她將植物纖維做成的捲尺一端貼在青年左肩,並拉到右肩。
洛伊德只靠一隻手就封住了薇絲特莉雅的雙手。
「不是有蜂蜜這種東西嗎?那是蜜蜂採集花蜜後自行加工製成的蜜。對它們來說,被我吸進體內的『瘴氣』或許跟這種概念很相似吧。」
「渾身都是破綻。如果只有這點程度,我就能靠蠻力奪走薩爾提斯。」
「『早安啊』,師傅。」
出現的這些生物有着奇妙的外型,下腹鼓脹,頭部長着觸角,大眼睛跟蜜蜂很像,背上快速震動的兩對細長翅膀又很像蜻蜓。它們有三對手腳,做出仔細摩擦的動作。
在言語中注入魔力後,她用右手在空中畫圓,形狀散發出帶着紫色調的黑光,隨後就有類似昆蟲的生物從黑色光圈中陸續飛出。
洛伊德看起來有點厭煩,沒想到還是乖乖舉起雙手。
簡直就像是活生生的織布機。
(不對,論年齡他還只是個孩子,也算是我的外甥……)
什麼——薇絲特莉雅還在疑惑,就被洛伊德抓住手,用力按壓肩膀將身體翻轉過來。
薇絲特莉雅緩緩走過去,把聖劍亂揮一通讓它閉嘴後,又看向洛伊德。
它們先是摩擦三對手腳,下一秒就從嘴巴吐出細絲,用絲線在坯布的兩端反覆來回。
急忙打理好儀容後,她坐在洛伊德對面一起喫早餐。
洛伊德忽然說出這種話。
鬆垮衣領間露出光滑的肌膚,微微突起的喉結和鎖骨處——隱約能看見細長的銀色首飾。
薇絲特莉雅悄悄長嘆一口氣,如此告誡自己。
但他們之間當然沒有發生輕鬆和諧的閒聊。
「好,衣服就交給它們吧,待會兒就……」
「喂——」
洛伊德問道,依舊充滿戒心地繃緊身子。
她面向滿臉疑惑的青年,像年長大人一樣擺出臭臉說「乖乖站好不要亂動」。
之後薇絲特莉雅將一塊打版用的坯布鋪在桌上,就像人張開雙臂的形狀。接着又與洛伊德拉近距離。
「仔細想想,這確實是個盲點。你至少要在這裏待一個月,期間只有一套衣服怎麼——」
——事到如今,她也不想搬出以前千金時期那套矜持或禮數,這裏也不是那樣的世界。即使她的睡衣只是注重實用性的寬鬆上衣與內襯,但這也讓她重新意識到,被別人看見睡衣還是挺尷尬的一件事。
「稍微把手舉起來,兩邊都要。」
薇絲特莉雅沒回答,轉身就從變成洛伊德寢室的前儲藏室拿出幾塊布和捲尺。
還是因爲那個人跟自己太過熟悉——帶有特殊回憶——的那張臉如出一轍,所以纔沒辦法接受?
「嗯?你在說什麼?」
薇絲特莉雅用飛快的語速這麼說。
「……唔!」
想到這件事,就聯想到洛伊德的衣服問題。
「不是啦……你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身爲年長者,必須保持應有的穩重氣質。
「『過來吧,工翅蟲』。」
但青年卻像口是心非一樣,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薇絲特莉雅不禁嚇得停下腳步。
「你需要衣服。」
她的眼神還是落在手上的那團纖維上。這團鮮橙色的纖維是「未明之地」能食用的植物之一,她經常當成早餐的主食來喫,味道也不差。
「先量尺寸吧,站起來。」
上桌後看到陌生的早餐,起初他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但也毫無怨言地喫了起來。
結果現在又出現了一股更微不足道,甚至算不上問題的尷尬情緒。
「……代價是什麼?」
薇絲特莉雅確認自己的心情後,決定再活一天。
「雖然是魔物,但它們是無害的,只要付出代價就會像這樣提供協助,我的衣服也是它們做出來的。除了衣服之外,我也經常請它們製作日常用品。」
桌上那塊布也變成了符合測量尺寸的版型。
薇絲特莉雅的雪白指尖立刻滲出黑紫色的砂狀物,被生物的微小觸角吸收。
「身材練得不錯呢。」
感受到年輕挑戰者的冷漠笑容時,薇絲特莉雅才終於理解。
薇絲特莉雅腦中忽然浮現出這個想法,把她嚇壞了。
在昏暗空間中似乎也會發出微光的金色眼睛,一看到薇絲特莉雅就瞪大了些。宛如對比的亮銀色頭髮已經解開披散在後頭,一綹髮絲從肩膀滑落而下。
「你還有從軍經驗啊,不對那不是重點這裏又不是軍隊我也沒有強迫你待在不衛生的環境再說不衛生的環境會讓身體狀況明顯惡化在那種狀態下一定會對你的目的造成難以忽視的影響既然變成你暫時的監護人我至少有義務打理環境——」
幾隻同時這麼做後,轉眼間絲線就層層交疊擴展面積,變成了一小塊布。
短短一瞬間,薇絲特莉雅雙手就被扭在身後,露出毫無防備的背部。
「這是……魔物嗎?」
「我哪裏緊張了!我是在談論衣物與衛生的重要性。」
薇絲特莉雅忍不住感嘆道,洛伊德卻只是眨了下眼睛。
事發突然,把薇絲特莉雅嚇壞了。
先把今天要穿的衣服扔在牀上後,她將頭髮隨意紮起,直接在睡衣外面罩了件外套。
不知是蜜蜂還是蜻蜓的生物像是被花蜜吸引般,紛紛往她白皙的手飛去。它們用細小手腳輕碰薇絲特莉雅的手指,頭上宛如被絨毛包覆的觸角動了幾下。
可能是因爲很久沒跟別人一起喫飯了。
薩爾提斯這麼說,像是在裝傻似的。
洛伊德滿臉疑惑,薇絲特莉雅則執拗地撕開手中的纖維,越說越激動。
洛伊德發出宛如咂舌抱怨的低喃,薇絲特莉雅卻只是依照測量的數值將桌上的坯布又折又拉,完全沒放在心上。
洛伊德立刻用射殺的眼神瞪向聖劍,薇絲特莉雅抬頭問道:
坐在桌子對面的洛伊德,瞥了眼立在薇絲特莉雅椅子旁邊的薩爾提斯,又將眼神移回薇絲特莉雅身上問:
『怎麼啦,小鬼,你不是說自己「不缺對象」嗎?』
薇絲特莉雅看着慢慢被織出來的衣服並點頭。
迅速將早餐解決後,薇絲特莉雅做出輕輕抬起掌心的動作。
要洗臉就必須去浴室纔行。
昨晚洛伊德說的那句話,完全就是在向她提出挑戰。
——薇絲特莉雅痛罵自己的粗心大意,心中卻湧現出超越自責、沉靜又尖銳的怒意。
所以薇絲特莉雅緩緩轉過頭。
對青年露出一抹微笑後,那雙金色眼睛就透露出幾分驚訝。
「『衰弱』。」
她盯着那雙眼這麼說。
「什麼——!」
洛伊德立刻鬆手單膝下跪。
薇絲特莉雅轉身面向青年,輕輕轉了轉肩膀。
她用手扠腰,用身體微微前傾的姿勢低頭看向洛伊德。
「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吧,『青年』。」
洛伊德發出低吟,懊悔地抬頭看着薇絲特莉雅。
『你太輕率啦,小鬼。你以爲這位依蕾涅是武術高手嗎?雖然不會老,但她身體能力一般,論素質搞不好更差。可是她會運用瘴氣施展魔法這一點,憑你現在的能力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你到底是在貶低我還是稱讚我啊,選一個好不好,薩爾託。」
薇絲特莉雅露出一抹苦笑。聖劍的語氣還是一樣難聽,但也正確到令人無法反駁。
——薇絲特莉雅本來就不是武人,不可能有這種素質。
若單純只論武術技巧,她終究贏不過洛伊德,但要在這個異界生存的必要能力可不是武術技巧。
緊皺眼角的洛伊德忽然輕動嘴脣,雖然動作很小,但薇絲特莉雅馬上就靠直覺猜到他的意圖。
「不可以,洛伊德!」
她立刻伸出手,用手指壓住洛伊德的嘴脣。
「寄人籬下至少謙虛點吧。別說這些了,你也不能一直關在這裏,所以你必須先學會兩項技能。」
「——『大龍樹』的活動沒有周期可言,到現在也沒找出規律。我來這裏之後雖然安定下來了,但不確定何時又會活躍起來,所以我暫且會努力巡邏。透過觀察樹根周遭的花蕾或生物動向,就能掌握樹的狀態,也能進行某種程度的推測。」
「總之先從『反射』開始學吧。你會使用哪種程度的魔法?」
「啊啊,薩爾託,你的觸感能讓人冷靜下來呢。雖然跟你的個性一樣又硬又粗糙,摸起來不太舒服,但心裏好踏實啊。」
「……你父親還是不會使用魔法嗎?」
——畢竟洛伊德跟布萊特長得實在是太像了。
內心深處動盪不安,彷彿沉澱許久的淤泥被攪動往上漂浮。
「……是無詠唱嗎?」
(可是……)
「給我聽好了,青年。徒弟,你已經是我的徒弟了吧?那就乖乖聽我的話。絕對不準用傷害身體的方式強行掙脫,聽見沒有?」
洛伊德的眼角緊皺,纖長的銀色睫毛卻眨了幾下。
「這裏是異界,你最好不要太輕忽。」
薇絲特莉雅心中冒出些許苦澀。
隔了一會兒,護着的那隻手下方纔清楚浮現出剛剛碰觸嘴脣時的柔軟觸感和炙熱吐息。
「……你用薄膜來形容,所以我就讓魔力素收束滯留,是我搞錯了嗎?還是要用發散的形式?」
「也不是我自願要來的。」
薇絲特莉雅鬆了口氣,決定最後再用力推一把。爲了保護洛伊德的性命安全,這是必要之舉。
傲慢的青年沒有反駁她的忠告,並用金色眼眸直盯着薇絲特莉雅。
「這個魔法並不難,而且現在也沒有擾亂意識的事物。你做得到嗎?」
「別廢話了,你先露一手給我瞧瞧。」
薇絲特莉雅又豎起中指。
「是啊,我是這樣形容的啦……我不在的這段期間,那邊的世界是如何定義魔法的?跟二十三年前相比,有發表任何嶄新的理論嗎?」
聽到洛伊德這麼說,薩爾提斯發出不屑的聲音。
(……難道他以前就是靠「有樣學樣」這一招打天下的嗎?)
「還真的是『未明之地』的守門人啊。」
沒想到洛伊德會這麼老實地改變心態,這次換薇絲特莉雅有些彆扭尷尬了。爲了掩飾這股情緒,她輕輕咳了一聲。
沉思了一會兒後,她說:
不僅看起來不像意氣用事,甚至還瞬間散發出類似厭倦的感覺。
但也僅止於此。
「……」
『緊張什麼啊,蠢貨,別做出這種少女的噁心反應……咿!不要忽然抓住我!別這麼用力!』
薇絲特莉雅將眼神別開,並轉移話題。
魔法可以用紡織品來形容。魔力素和瘴氣都是最基本的絲線,但在顏色或強度各方面的性質不同。就算使用不同的絲線,也能織出類似的紡織品,但必須看清性質的差異,用不同的「織法」配合各式各樣的性質。
她緩緩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再緩慢吐出。
「第二個是『飄浮』,是這個地方主要的移動手段。不但能閃避魔物,移動距離遠比自己徒步還要長,也不會被障礙物影響。」
「不,問題不在這裏。你試着用指尖簡單點個火看看。」
洛伊德沒有再多說什麼,就模仿薇絲特莉雅剛剛的動作閉上眼睛,也漸漸放慢呼吸。
「魔力流?」
洛伊德似乎正確理解了薇絲特莉雅的話中含意,只見他收起神情,倦怠感也消失了。
薇絲特莉雅這才嚇了一跳,像碰到熱水一樣將手揮開。
這並不是在異界0;這裏1;也能輕易模仿的事情。
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用尖銳的語氣這麼說,也知道嘴角歪成了難看的形狀。
從脣間流瀉而出的火熱吐息,直接傳到薇絲特莉雅的手指。
——青年對眼前的聖劍和師傅獨自冷眼旁觀。
「瘴氣跟體內的魔力流更是密切相關,也能輕易終止魔力流。」
「……有辦法嗎?」
「謝謝你的建議,就聽你的吧,師傅。」
看到那雙金色眼眸眨了幾下,有些疑惑地眯了起來,薇絲特莉雅才終於發現自己失言了。
能自信到這種地步也是挺厲害的,薇絲特莉雅湧現出不知是傻眼還是感嘆的心情。
薇絲特莉雅也有些不悅,但實際示範一次是最好的方法,於是她將憤怒的火苗強壓下來。
必須事先警告他纔行。
聽薇絲特莉雅這麼說,青年金色眼眸中的光芒變得更加銳利,一看就知道這位自信滿滿的青年心中探出了好戰的渴望。
「你……到底是如何在這裏當守門人的?你都出去做什麼?」
洛伊德這句話中沒有任何暗示,眼中的光芒似乎還增亮了些。
有一層帶着微光的薄膜包覆了她的全身,於是她再次看向洛伊德。
沒過多久,洛伊德也明顯意識到情況有異。
這只是不經意的一句話,沒有帶刺的嘲笑,甚至沒有一絲悲憫,反而還透露出些許讚賞。
——可是這句話卻狠狠觸及了薇絲特莉雅內心深處的逆鱗。
『沒禮貌!死變態——!』
「——跟你說說今後的方針吧。」
簡潔卻毫無謙遜可言的回答,把薇絲特莉雅嚇傻了。
洛伊德微微睜大眼,隨後又變回鬼靈精的表情輕聲嘀咕道:
「第一個是『反射』,這是在身體周遭建立魔力薄膜,類似無形的鎧甲。這麼做能儘可能擋下試圖侵入你體內的『瘴氣』。」
薇絲特莉雅雙手環胸,看着暫時變得安分許多的徒弟。
「是、是嗎?真是抱歉,你有聽懂就好。」
洛伊德思考了一會兒,就簡短回答「沒有」。就他所知,這二十三年間沒有人提倡任何有力的假說或理論。
「我基本上都會外出,所以我不在的時候,你就留下來看家——但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緊閉的眼窩深處,湧現出將侵入體內的東西往外輕推的感覺。
「技術上是可行的,但要取決於你學到哪種程度。」
薇絲特莉雅不禁用另一隻手護着揮開的那隻手。
「聽見了啦,但我嘴巴被壓住沒辦法回答啊,你好像沒發現這件事。」
薇絲特莉雅用嚴厲的語氣滔滔不絕地說。洛伊德是個年輕的青年,姑且是她的徒弟,論關係也算是外甥。在各個層面上,薇絲特莉雅的立場應該都是他的監護人。
洛伊德這麼說,語氣中明顯帶着挖苦。
薇絲特莉雅假裝要確認桌上那件正在編織的衣服,將眼神從洛伊德身上移開。
薇絲特莉雅對自己命名的這棵樹進行簡單的說明。
洛伊德簡短回了一句「瞭解」,隨後忽然又用試探的眼神看着薇絲特莉雅。
「那還用說。」
薇絲特莉雅這麼說,將手指在空中輕輕一閃,只見指尖彈出緋紅色的火焰,嬉鬧了一陣又消失了。
可能沒想到會被制止吧,原本兇狠的金色眼睛瞪大了些。
「沒錯,在這裏要用的不是魔力素,而是瘴氣。魔力素跟瘴氣很像,但是截然不同。如果按照用魔力素啓動魔法的方式,用瘴氣啓動魔法時就會受阻。但畢竟兩者性質有些雷同,所以部分魔法還是能用相同的方式發動。你對我發動斬擊時使用的魔法就是這樣。」
——薇絲特莉雅在心中驚訝地「哦」了一聲。還以爲他會先丟出一、兩個問題呢。
洛伊德睜開眼睛。
「基本上都會。」
這句話擅自脫口而出,雖然驚訝,但說出口的話已經無法收回。
然後他深深嘆了一口氣。
——洛伊德似乎有這種完全不顧自身安危的危險思想。
將發出少女般尖叫的薩爾提斯拿在手上又捏又握之後,薇絲特莉雅的心情才稍稍平緩下來。
青年一臉疑惑,但還是乖乖抬起右手食指。薇絲特莉雅看見他指尖周圍微弱的氣流開始失序。
(還是一樣靠感覺行動啊。)
洛伊德自己似乎也十分不解,皺緊眉頭又嘗試了一陣子,卻連火苗都點不起來。
「難道她不是魔女,是色女纔對……?」
洛伊德聳聳肩給出簡短答覆。
過去那段不顧一切研究「未明之地」和魔法的日子忽然掠過腦海——只爲一個人奮不顧身的那些時光。
薇絲特莉雅回瞪他一眼,指尖用力地壓住那對柔軟的嘴脣,氣得柳眉倒豎。
薇絲特莉雅眯起紫色雙眼,看着洛伊德全身——肉體內部可見的魔力流。
薇絲特莉雅回望洛伊德直盯着自己的金色眼眸,並豎起右手食指。
魔法需要強大的專注力,爲了進入專注狀態,通常會使用特定語言當作契機——也被稱作咒語。反之,若能得到必要的專注力,就不需要咒語。把咒語念出來的過程被稱爲「詠唱」,即便是相同魔法,未經詠唱發動的無詠唱難度還是高上許多。
但沒有人回答青年脫口而出的這聲低語。
感受到身體周遭的空氣輕微晃動後,薇絲特莉雅睜開眼睛。
那雙金色眼睛好像瞪大了些。
(我、我在緊張什麼啊……!啊啊,不對,我、我只是被他嚇到了!)
「這就是『反射』。」
「這是……」
「……在這個家完工,生活安定下來之後,我就開始在『大龍樹』周邊巡邏觀察。啊啊,『大龍樹』就是——」
「想強行解除也沒用。難道你每次抵抗都想咬破口腔傷害自己嗎?只有魯莽的蠢貨纔會這麼做。」
「對啊。」
洛伊德滿臉狐疑,似乎不懂她爲何忽然拋出這個問題。
薇絲特莉雅急忙搖頭,用「沒什麼」這三個字中斷話題。
忽然有某種情緒從心底浮現。重壓的石頭鬆脫後,壓抑許久的東西就逃出水面。
(——「未明之地」的研究一點意義都沒有。)
布萊特根本不需要魔法。就算這個研究帶着想與他共度未來的自私目的,薇絲特莉雅還是希望這麼做能守護布萊特,結果毫無意義可言。
不會魔法,也沒有對布萊特的未來造成任何阻礙。
因爲他還是跟蘿莎莉結婚,獲得了洛伊德這個孩子。
腳底彷彿出現了深不見底的黑洞,好像要被吸進去了——
『「依蕾涅」,怎麼說到一半就偏題了啊,你真的是老糊塗了嗎?』
此時傳來聖劍的聲音,感覺比平常的調侃語氣還要尖銳且強硬。
薇絲特莉雅猛然回神,讓意識從腳底下的黑洞掙脫。
她看向薩爾提斯,表達了無言的道歉與謝意。
(都過去了。)
已經二十多年了——流逝的時光都已經能生養出跟布萊特如出一轍的青年了。
她牢牢封鎖自己的感情。
並將目光轉回心生疑惑的洛伊德。
「抱歉,我離題了,繼續解釋魔力流吧。包含人類在內,會魔法的生物能使用兩種能力,分別是外界瀰漫的『魔力素』或『瘴氣』,還有體內的『魔力』。魔力這種東西流遍全身,你可以想像成看不見的血管和血液。」
洛伊德似乎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認真地凝視薇絲特莉雅,彷彿不想錯過任何細節。
「魔力流這種東西……要怎麼樣才能看見?」
在「飄浮」可達的範圍內到處巡視「大龍樹」時,薇絲特莉雅才發現天色暗下來了。
但是拜薩爾提斯爲師到能使用魔法的這一路上,絕對算不上輕鬆。
因爲太久沒有「被其他人看到自己回家的樣子了」。
不知不覺夜幕降得好快,於是她稍稍加快腳步踏上歸途。
所以不論洛伊德有多麼驚異的天賦,設定他在三天內學會辨識魔力流,或許還是有點太着急了。
說到底,可能連以前那些宮廷魔術師——都沒有意識到魔力流這種東西吧。
「沒、沒錯。」
儘管再不情願,洛伊德的模樣還是會讓她想起往事。
她開口這麼說,舉止依舊有些無措。
當她遵循理論,試圖往更高程度精進時,她才逐漸明白魔法「沒有這麼簡單」。
但他沒有抱怨,只是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洛伊德的魔力是白金色,只要搖晃流動就會處處散發金光,看上去耀眼奪目。青年手腳處的「關門」看起來不像枷鎖,甚至像金銀色的手鐲。
「你的魔力流,看起來是深紫色和黑色兩種顏色嗎?」
「那是掌管魔力流的重要部位,分別位於左右手腕和腳踝,我稱之爲『關門』。」
薇絲特莉雅搖搖頭。
洛伊德應該會乖乖待在家裏,但一直丟着不管也讓她有些擔心。
這名青年或許比想像中還要驚人。
洛伊德看向薇絲特莉雅,指着自己的手腕這麼說。
薇絲特莉雅有些猶豫地點點頭。
洛伊德皺起眼角,似乎對薇絲特莉雅明顯把他當成初學者一事相當不服。
她失去的世界、時間和人們。只要不知道就能忘卻的那些事全都被喚醒,動搖她的心志。
懷裏的薩爾提斯忽然開口。
薇絲特莉雅稍作停頓,確定洛伊德聽懂了才繼續說道:
「下一步呢?」
看到師傅啞口無言的反應,洛伊德脣邊浮現出充滿挑釁的微笑。
她忽然覺得不太對勁,抬頭一看,發現洛伊德站在眼前。
這番大膽無畏的言論,讓薇絲特莉雅不知所措。
「我——」
薇絲特莉雅微微聳肩,簡單回答一句「是啊」。
「難道你……看得見了?」
所以她花費大量時間學習創造。對薇絲特莉雅來說,魔法與生存息息相關。
只因爲這樣
薩爾提斯以前說過的這句話,她至今仍牢記於心。
這次換她瞪大雙眼了。
『喂,依蕾涅,把那個小鬼痛扁一頓啦,我准許你這麼做!』
「不是遍佈全身那種細小河流狀的氣息,是一圈又大又粗的光芒,看起來很像手鐲或枷鎖,那就是『關門』嗎?」
「要怎麼破壞?」
雖然體質異於常人,但薇絲特莉雅並沒有施展魔法的才能。應該說在原本的世界時,她是能感受到魔力素存在卻無法使用魔法的那種人。
失去一切後,自己還是能得到些什麼。不只是生存的必要條件,爲了某個近乎愚蠢的單純理由,薇絲特莉雅纔不斷鑽研魔法。
兩人都直視着對方,薇絲特莉雅莫名覺得尷尬。
薇絲特莉雅啞口無言,還無法相信這個事實。
她加重擁抱薩爾提斯的力道,用力閉上雙眼。
洛伊德彷彿對薩爾提斯說的話充耳不聞,一臉事不關己地催促道。
「是啊。只是堵塞的話還能暫時忍過去,但被破壞就會永久喪失。」
有些地方的魔力流會變細,或是色澤較爲黯淡,出現部分堵塞的狀況,應該是被瘴氣侵擾的關係吧。
洛伊德挑起單邊眉毛看向薇絲特莉雅,似乎有話想說。
雖然沒將疲勞表現出來,但能用如此異常的速度學會觀測魔力流,代表他一整天都相當專注吧。
洛伊德稍稍瞪大他的金色眼眸。
薇絲特莉雅有些傻眼——但看見青年鬢角處沁出了汗,就閉上原本要說話的嘴巴。
以結果來說,聖劍的提點是正確的。
洛伊德自信滿滿的模樣,確實像極了血氣方剛的青年。既然有如此優異的才能,難怪他會養成傲慢的性子。
看到突然從天花板「回來」的師傅,這位徒弟似乎稍稍瞪大了眼。
(……好可怕的才能。)
她繼續往下墜,鑽過熟悉的自家天花板,這次穩穩踏上地面。她正好降落在起居室,飄揚的上衣衣襬輕輕落下。
——至少學會的魔法不會背叛你,不會離開你,只要你別做出錯誤的選擇就好。
將訓練方法和注意事項告訴洛伊德後,薇絲特莉雅就抱着薩爾提斯出門了。
『你在那種小鬼面前居然還會手足無措,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冷靜點,薩爾託。」
要活下來,就需要魔法。
(不能再想了。)
「今天就休息吧,你消耗太多魔力了。」
「那就先從意識魔力流開始學起吧。我去『大龍樹』巡邏的期間,你就好好練習吧。」
「不行,魔力方面的消耗速度遠比你想像的還要快,也有可能發生回過神來已經倒下的狀況。」
雖然是調侃之詞,但薩爾託這番話變成尖刺扎進了她的心。薇絲特莉雅閉口不語。
——隨後她才發現原因是什麼。
——在這個只有時間無限存在的世界裏,回顧過往或向前看的行爲都比死亡還要可怕。
等了一會兒,薇絲特莉雅又轉換話題。
「讓瘴氣過度堵塞,或是集中魔力刺穿『關門』。後者比較實際,但需要比對方更強大的力量才能破壞『關門』。與其想辦法破壞魔物的『關門』,直接應戰打倒對方比較容易。」
薇絲特莉雅邊說邊指向自己的左右手腕,並用眼神示意腳踝處。
洛伊德低聲說了句「瞭解」,隨後陷入沉默,似乎想將剛學到的知識刻進心裏。
「看來我奪回薩爾提斯的日子不遠了呢。」
她沒有勇氣走向自盡這條路,所以只能拖着自己繼續活着。
基於這些因素,既然對瘴氣有耐受性,應該很擅長將瘴氣轉換成魔法——點出這個關鍵的不是別人,正是薩爾提斯。
——比如布萊特、蘿莎莉和養父母。
(比布萊特還要優秀……)
「只要刻意進行『視覺』訓練就能看見。由瘴氣啓動魔法時,意識魔力流的能力就變得格外重要。有別於魔力素,瘴氣很容易被體內吸收,還會讓魔力流失控或堵塞。」
聽到薩爾提斯發出不爽至極的低吼聲,薇絲特莉雅不禁苦笑。多虧薩爾提斯先做出反應,她才恢復冷靜。
「對啊,這裏,跟這裏——」
每個人的魔力大小和質量都不同,魔力流也是因人而異,會散發出截然不同的色彩與光芒。
隨後她就看見矗立在遠方的縱長黑影——徹底乾枯的「大龍樹」和她居住的那個樹洞。她的腳跟用力往空中一踩,加速飛到巨木的頂端。
可能是覺得實際經驗很有說服力吧,洛伊德也沒有繼續追問了。
「無法使用魔法……還有這種事啊?」
「只要這些『關門』堵塞——或遭到破壞,就完全無法使用魔法了。」
薇絲特莉雅在時而摻雜了黃色帶狀色彩的藍綠色天空中飛翔。
(居然一天就能看見……!)
薇絲特莉雅輕輕搖頭。
但她也不認爲洛伊德會撒這種謊。
『趕快把那個小鬼趕回去啦,依蕾涅。隨便照顧一陣子就把他打到哀哀叫。』
巨木中是個巨大的空洞,但飛進去沒多久就會碰到盡頭,變成板狀的樹幹殘骸堵住了去路。她在那個地方用腳跟輕敲踩踏,感應到魔力的樹幹就如水面波紋般晃盪起來,薇絲特莉雅的身體就輕盈地往下鑽。
「……這是你的經驗之談嗎?」
「魔力流失控或堵塞後,就會導致魔法失靈嗎?」
她也反射性地看向洛伊德全身。
洛伊德這個人,就是隻要伸手就能觸碰的那個世界本身。
薇絲特莉雅晚了幾秒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嗯……怎麼,你不開心嗎?薩爾託?」
「呃……我回來了?」
銀色睫毛底下的金色眼眸充滿銳利的光芒,下一秒,那張形狀好看的嘴脣就往上一勾。
「憑你現在的實力,我可不想把你帶出門。但專注個三天左右,應該就能看到魔力流了吧。」
洛伊德沒說話,只是對忽然現身的家主感到驚訝——並用那雙眼盯着薇絲特莉雅全身上下好一會兒。
——布萊特也是被譽爲「活寶石」,不但臉蛋俊俏,更是文武雙全的優秀人才。洛伊德應該也是如此,不,從他會使用魔法這一點來看,搞不好……
不過「守門人」薇絲特莉雅沒有其他事可做,只有大把時間。
「你說對了一半,另一半是因爲不清楚瘴氣和魔力素的性質差異,而用相同的方式去處理,所以首要之務就是避免魔力流失控。而且在魔力流之上,還有一個最需要留意的重要部位。」
「好,來喫晚餐吧。」
結束話題後,薇絲特莉雅就轉身背對洛伊德。
她站在廚房前,身後卻忽然傳來「對了」這句話,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薇絲特莉雅不禁回過頭,與那雙帶着微光的金色眼睛四目相交。
「『歡迎回來』。」
短短一句話,就讓薇絲特莉雅瞪大雙眼。
洛伊德輕輕揮手並走進浴室。
原本愣在原地的薇絲特莉雅,急忙將身體轉回廚房。
雙手緊抓用礦石鑿刻而成的流理臺邊緣。
——臉頰變得火辣熱燙,視線也莫名晃動模糊。
(就只是……)
就只是因爲這樣。
只是以這種形式,聽見了以爲再也聽不見的日常問候而已。
她的氣息紊亂,心底劇烈震盪。
就算薩爾提斯喊了聲「依蕾涅」,她也沒有回頭。
而是僵在現場好一陣子無法動彈。
灰色世界的夢
可能是太久沒這麼疲勞了,洛伊德做了個夢。
他很快就發現這是一場夢,因爲眼前的畫面充滿強烈的既視感。他想盡量保持冷靜俯瞰的視角,體感卻變得越來越真實,將他一步步拖進夢境。
眼前是熟悉的路伊寧公爵宅邸的寬闊庭院。他在鮮豔的綠意與花叢中看見還很年輕的母親,正在跟比自己還要小的弟妹輕聲玩耍。
『你這種天才的想法,跟我們這些人果然不一樣。』
在墜落的感覺中,周遭那些騎士的驚恐表情和尖叫聲顯得格外鮮明。
母親或許是對她感到懼怕,努力不想變成那樣的人,纔會過於刻意地避談魔法。洛伊德甚至浮現出這種想法。
天氣也很好,跟友人的家族會合後,他們決定到外頭散步喫點輕食。
——於是他醒了過來。
做自己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人理解這種萬物都沉進灰色世界的感覺。
只是覺得很遙遠。只是眯起眼睛用眺望遠方景色的方式,看着母親和弟妹而已。
另一方面,或許是因爲遠方可見的青山、圍繞四周的綠樹和豔麗晴空充滿開闊感,讓大家都放鬆戒心了吧。
洛伊德的身體像是遭到重擊般痙攣,讓他睜開雙眼,在昏暗視野中看見紋路不規律的木頭天花板。
洛伊德認爲這完全是似是而非的理論,他年紀雖小,內心卻開始糾結。
世界居然這麼陰暗、單調又冰冷,彷彿身處永遠停滯的時間當中。
——他們根本不在乎我,所以也不會來救我。
仰望的藍色晴空和陽光映入他的眼簾。
明白這一點後,當洛伊德發現那位沒有血緣關係的阿姨——也就是母親義姐這個存在時,不禁勾起一抹冷笑,覺得這根本就是命運的諷刺。
——路伊寧公爵家是魔法才能優異的血脈,但她似乎不太重視這一點,也像是刻意忽視。
他們的目的地是以名勝景觀聞名,綠意盎然的鄉鎮。
——無趣。
——他也想起唯一一個從一開始就把他視爲眼中釘的男人。
爲什麼能露出那麼燦爛的笑容?爲什麼這麼快樂?有這麼好玩嗎?
發出「哈」一聲有些急促的嘆息後,他發現心跳也加速了。
弟弟驚訝的表情瞬間閃過他的視野。
看到憑一己之力回來的洛伊德,同袍們都像是看見了怪物一樣。
布萊特的兒子,路伊寧公爵家的嫡子。他只剩下這個記號和框架,完全沒有「洛伊德」這個個體。
洛伊德踏出的右腳卻直接踩空。
『因爲你是那位路伊寧公爵的嫡子啊。』
『洛伊德,你是要繼承路伊寧公爵家的重要之身,不要做那麼危險的事!』
洛伊德一個人遠遠地看着他們。
他聽不見任何呼喚,也看不見人影。
——您很寂寞嗎?
沒有人看見自己,呼喚自己。他看不見人影,也聽不見任何人的聲音。
洛伊德往前一踩,抓住路易斯的手臂將他用力往後扔。
只有雨聲和自己的粗喘聲。
以貴婦人來說相當罕見的慈愛母親,似乎無法理解洛伊德這種感覺。
在平淡又單調的世界中,只有這兩樣事物帶有些微色彩,能讓他暫時忘了生活的無趣。
——過去加入在某個地區出現的魔物討伐軍時,他曾經在跟魔物交戰時不小心滾下山坡。
『你是怪物吧。』
侍女和父母的慘叫聲晚了幾秒才從身後傳來。
可是洛伊德不明白他的意圖。
擁有特殊體質,跟母親完全相反,是被認定有魔法價值的人。
洛伊德跑過帕託黎西亞和其他孩子身邊,在千鈞一髮之際追上了弟弟。
掉下來撞上地面時,洛伊德一時無法動彈。雖然幸運逃過死劫,仰面墜地的痛苦與衝擊讓他喫痛地悶哼,意識逐漸渙散。他微微睜開雙眼,看見了昏暗天空中——有樹影和下個不停的灰色大雨。
『要培養興趣的話,不是還有其他更好的嗎?你這麼優秀……沒必要接觸魔法或劍術這種危險的事情啊,討伐魔物這種事讓其他人去做。』
因爲有「活寶石」美稱的當代路伊寧公爵布萊特,也就是洛伊德的父親,是不會使用魔法的異端。
帕託黎西亞和路易斯他們到處亂跑,結果離父母和侍女們太遠了。
洛伊德不發一語,用陰鬱的眼神瞪着母親。
對方家中也有跟帕託黎西亞和路易斯年齡相仿的孩子,他們露出開朗的笑容與笑聲在附近到處奔跑,彷彿在這個世上沒有任何煩憂。
(無聊至極。)
彷彿能灼傷雙眼的蔚藍晴空又填滿了他的視野。
反作用力讓他往下摔。
(他們根本看不見我。)
不論洛伊德想說什麼,有什麼想法,那些人都不可能理解,只會覺得「他就是這種人」。
『根本不需要魔法,那種東西不會也無所謂。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安危!』
刮來的強風打在他身上,他仰面朝天往下墜,全身血液逆流,意識逐漸渙散。
『路易斯!帕託黎西亞!』
無論是年齡相仿的孩子,還是來找他討教的成人魔術師都一樣。
(全部都——)
一切都瞬間遠離,陡峭斷崖如皮影畫般侵蝕了他的視野——
『可是母親,我覺得……還有其他我能做到的事。』
——那天早上,洛伊德和母親吵架了。
母親肯定了不會魔法的父親,並與他結婚。他們都覺得魔法不是必須,反而相信魔法以外的事物纔有價值,所以纔會走向世間罕見的戀愛結婚。
王太子伊萊亞斯・孔拉德・馬希亞爾。不同於過去那些人的嫉妒或欣羨,那是看見異物的眼神。
可是就算理解至此,洛伊德還是沒辦法放下魔法和武術。
移動期間,母親的心情已經徹底好轉。不知是把想說的話說出口所以心情舒暢了,還是沒覺得這場爭執有多嚴重,這讓洛伊德心情更鬱悶了。
母親——公爵夫人蘿莎莉柳眉倒豎地這麼說。
洛伊德漠然地看着這一切,慈祥和藹的乳母有些擔心地上前關切。
旁人都說她身爲公爵夫人仍不夠體面,但她依然是深愛丈夫與孩子、處處爲家人着想的妻子,也是想親自將三個孩子帶大的慈祥母親。
可是——年幼的洛伊德本想反駁,母親又更加反對了。
好像很久沒做這種完全不想回憶的惡夢了。
外人投來的眼神與話語,全都一樣冰冷,充滿了敵意、緊追不放的羨慕或煩躁感。
母親的義姐,人稱惡女的薇絲特莉雅・依蕾涅,是自願參與魔法研究的人。
難道我的魔法才能一點意義都沒有嗎?毫無用武之地?爲什麼母親要用這種否定能力的態度對待我?
年幼的洛伊德靜靜地在遠處看着這一幕。
他毫無恐懼。
還是「跟父親不一樣就是不可饒恕的罪」?
居然是在這種地方,一切都無聊又滑稽得可笑。
下個不停的冷雨似乎浸透了思緒,讓洛伊德想起這個事實。
不像妹妹/像極了父親
那種感覺,或許就像是在看只有外表相似的另一種生物。
被她這麼一問,洛伊德有些困惑,因爲他完全不懂何謂「寂寞」。
後來又過了一陣子,他才慢慢發現原因。
年幼弟妹奔跑的前方,是被大人們再三警告「絕對不能過去」的方向——發現前方是垂直斷崖後,洛伊德馬上狂奔而出。
身體彷彿撞上重物,感覺呼吸不過來,但這種痛楚只不過是幻覺而已。
跑在那羣孩子最前方的是路易斯。
『就算我沒有魔法才能,蘿莎莉也不介意,還說就喜歡這樣的我。』
不知過了多久,洛伊德才終於站了起來,用好不容易纔沒鬆手的劍當成柺杖,護着自己的身體,踏着蹣跚步伐往前走。不是因爲有堅定的意志力,只是身體還想活下去——他還沒完成任何事,不想在沒找到任何意義的狀況下走向終點。
他平復呼吸,冷靜觀察自己的狀態——才發現這是異界的別人家裏。
眼裏的畫面感覺好遙遠,彷彿是另一個世界。
不管世界多麼明亮,洛伊德都感受不到。
可是這樣的人因爲犯罪被流放到「未明之地」,爲了維持這個世界的魔法,她變成了守門人。
(「爲什麼」?「這樣」又是哪樣?)
父親帶着溫柔笑靨這麼說時,洛伊德就懂了。
這天他和年幼的弟妹和年輕的父母——路伊寧公爵全家人一同前往熟識的貴族領地。
『你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洛伊德?』
母親只要下定決心,就會變得有些固執,對魔法更是明顯排斥。
起因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神經質的母親又像平常那樣對嫡子怒吼,要他別做那些多餘的事,所以吵得比平常還要厲害。
可是路易斯跑得太急,腳差點就要踏出斷崖了。
『……你是在瞧不起我們嗎?』
(有什麼好開心的?爲什麼能露出那麼幸福的表情?)
(我的天哪……)
雖然心中滿是讚歎,薇絲特莉雅還是勉強維持師傅的威嚴,努力裝出嚴厲的神情。
他們來到離家不遠處,剛剛降落在接近藍色的荒蕪大地上。
薇絲特莉雅抱着薩爾提斯雙手環胸,站在她前方的高挑青年渾身籠罩着微光。
「感想如何?」
「……『反射』應該沒問題了。」
洛伊德那種理所當然的表情讓薇絲特莉雅有些惱火,所以刻意不用誇張的說詞。簡直無可挑剔——薇絲特莉雅也有些意氣用事,因此說不出這種話。
「那就看下一個吧。」
徒弟對師傅心中的微妙糾結毫不知情,語氣平淡地這麼說,並閉上雙眼「呼」地輕嘆一口氣。
紮起的頭髮像銀色尾巴晃動了起來,高挑的身軀騰空而起,雙腳離開地面。
薇絲特莉雅又湧現出驚訝與苦澀交雜的心情。
(學得也太快了吧……!)
從辨識魔力流,到減緩瘴氣侵蝕的「反射」和浮在空中的「飄浮」,洛伊德都用驚爲天人的速度學會了。
在薇絲特莉雅預想中學會簡易「反射」的期間,洛伊德也同時學習「飄浮」的基礎,而且還能跟「反射」同時使用。
薇絲特莉雅不在家的時候,洛伊德應該是用驚人的專注力將她的教導反覆消化,內化成自己的意念。不僅如此,還以此爲基礎加以運用。
——薇絲特莉雅心想:簡直就像是野生的駿馬。
不讓任何人以繮繩掌控,獨自東奔西跑。如果試圖壓制,就會瘋狂飛奔用力甩開,哪怕前方是斷崖也不怕。
洛伊德似乎有這種危險的傾向。
(……好像能稍微理解薩爾託說的話了。)
——假如掉以輕心,這個不知恐懼爲何物的徒弟或許真的會從自己手中奪走聖劍。
但或許是語氣中明顯帶刺,讓洛伊德露出懷疑的表情。
「『師傅』,你也該回去做自己的工作了吧?你又不是保姆,沒必要隨時隨地守在旁邊吧?」
「……」
薇絲特莉雅緊閉雙眼。
(父親可看不見這樣的景色呢。)
世上有太多對偉大父親感到自卑的兒子,但洛伊德的能力確實不差,不可能會聽到「比不上父親」這種話,長相應該也是。
她「哈」地發出自嘲的嘆息,像是要勸誡自己般開口說道:
「——『墜落』啊。」
剛剛實在是太尷尬了,導致她花在巡邏上的時間比平常還要久,但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再怎麼說也該回去了。
洛伊德不禁冷笑。
洛伊德說話時一動也不動,彷彿只是在陳述事實。
在尷尬與帶刺氣氛的影響下,薇絲特莉雅別開視線。
「……別勉強自己冒險。」
洛伊德環視周遭一圈。
『我可沒說這種話喔。你跟薇絲是不同的兩個人,薇絲有薇絲的優點,你也有你的優點啊。』
洛伊德用平淡的語氣嘀咕道:
——因爲我拼命忽視想一探究竟的心情。
薩爾提斯說得沒錯,她現在居然還被困在早已過去也無從改變的記憶裏。
「……我知道啦,只是他的長相跟聲音,實在是……」
「實際可以飛到更高的地方移動吧?」
身在這個高度,彷彿能將地面上的煩悶和陰鬱瞬間掃空。
銀色光芒開始往下墜——
『你怎麼還這麼不乾脆啊,我真看不下去了,依蕾涅。難道你每次都要被那個徒弟說的話搞得心慌意亂嗎?』
最後薇絲特莉雅留下這句算不上忠告的曖昧話語,就用「飄浮」飛到空中,逃也似地離開現場。
「洛伊德!」
她有些戲謔地聳聳肩。
但洛伊德沒有多說什麼,再次用雙腳踩穩大地。
(想了也沒用。)
不屑至極的態度讓薇絲特莉雅有些遲疑,只能給出簡短的點頭回應。
薇絲特莉雅的語氣自然變得嚴厲許多。
這句話明明早就聽膩了,根本不會有任何情感波動,但從認定爲師傅的女人口中聽到這句話,竟讓他憤怒到難以忽視的程度。
接着反轉過來。
洛伊德在氣什麼呢?至少薇絲特莉雅知道原因出在自己說的那句話。
洛伊德的表情中沒有反抗與傲慢,帶了些冷漠與倦怠,讓薇絲特莉雅有些措手不及,不懂他爲何會出現這種反應。
——愚蠢的薇絲特莉雅・依蕾涅。
但洛伊德立刻轉換表情,將嘴角高高勾起,笑容讓人聯想到曲刃的劍。
『你是有銘印反應的小雞嗎?眼中沒有其他異性的存在,未免也太寂寞可悲了吧。唔唔,好悲慘啊!』
依照洛伊德那種進步的速度,或許會比想像中還要快。雖然難度跟「反射」無法比擬,但他搞不好可以……心中湧現出這種夾雜着顫慄的情緒。
對懷中的聖劍咒罵一句後,她就沉默不語。
『爲什麼要比較呢?你的紅髮色澤很柔和啊——真的很美。』
薇絲特莉雅瞪大雙眼。
「喔、喔喔……」
金色眼眸看起來比以往還要陰沉,是因爲光影的關係嗎?
洛伊德繼續說道,但沒有其他意思。
她抱着薩爾提斯,朝居住的那棵巨木沿原路折返。
長相跟能力相似的評論,過去應該聽過成千上萬次了。
一旦知道這些事,她的心只會更慌亂。耗費二十多年纔將過去埋進心底,要是得知後續,她不認爲自己能全身而退。隨後,她緩緩睜開眼。
放眼望向遠方,也只是滿地荒蕪的原野,而且還是混合了深藍、深綠和濃暗的紅褐色,顏色亂七八糟的大地。但這是他從未見過的世界景象。
薇絲特莉雅發出一陣嘆息——再次於心中嘀咕着「我也知道啊」。
——是因爲這片昏暗的天空嗎?
她原本只想隨口開個玩笑。
可是薇絲特莉雅在那張神似布萊特的臉上,看到了超越無感的冰霜氣息。
「你跟我的母親一點也不像呢。」
他纔會毫無意義地想起感傷的過往,醒來後也忘不掉這種感覺,甚至到令人不快的地步。
不久後,熟悉的巨木映入眼簾,而且越來越大。
「這麼說來,你跟你父親真的很像呢,所以你纔會覺得其他親子或兄弟姐妹『一點也不像』吧。」
自己竟對沒有任何暗示的一句話感到氣惱,更是讓他焦躁。
難道就是因爲認定爲師傅的存在說了這句話,才讓他這麼不舒服嗎?
原以爲洛伊德會不滿回嗆,他卻只是默默看着。
可是這種內心蒙上一層霧靄的感覺,卻不單只是這個原因而已。
『反正我又不像姐姐那麼漂亮!』
「你再多說一句話,我就把你扔下去喔,薩爾託!」
薇絲特莉雅用力咬緊牙關,緊握手掌忍住湧上心頭的情緒,將爆發的過往壓回去。
姑且是自己的徒弟,好歹也算是自己的外甥,但對於洛伊德的背景,與家人的關係,還有蘿莎莉和布萊特後來的事,她都一無所知。畢竟她沒打算探究,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要訓練『飄浮』的話,趾尖高度到這裏就好。在習慣之前,希望你在家裏練就好。」
「是沒錯,但那是因爲我習慣了。『飄浮』跟『反射』的危險程度和魔法難度完全不一樣,失敗不只會身受重傷……還可能會墜落身亡。」
薇絲特莉雅用手在胸口附近比劃示意。必須讓他在「飄浮」失敗也不會受傷的高度練習。
(怎麼回事……?)
快一點、快一點——實在是很難壓抑這股由內而外灼燒全身的衝動。
「當然不像了,畢竟我跟她沒有血緣關係,個性也幾乎可以用完全相反來形容。蘿莎莉也沒有我這種體質。」
——爲什麼要想起這些事?
薇絲特莉雅瞪大眼睛。
不論薩爾提斯認不認同。
天空應該比在地面上時看起來更靠近,但或許因爲這裏是充滿瘴氣的異界,此刻竟如冬夜般又冷又沉重。
(——全是未知的謎團。)
『這麼說來,你跟你父親真的很像呢。』
洛伊德也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洛伊德又抬頭看向上方。
並低聲嘀咕道。
洛伊德眨了下眼,稍稍眯起他的金色眼睛。
「聽說你們沒有血緣關係,但個性跟言行舉止完全沒有共通點。」
(……他能把「飄浮」學到什麼程度呢?)
大地離腳下甚遠,視線像鳥一樣高。
◆
——前方跟自己高度相同的位置,有個閃閃發亮的銀色光芒。
薇絲特莉雅嚇得啞然失聲,忽然難以呼吸,甚至因爲喘不過氣感覺眼前天旋地轉。
墜落
他想試試自己的實力,想看不一樣的地方,這樣纔好像牢牢抓住了什麼。
發現洛伊德繼續緩慢往上升後,薇絲特莉雅才猛然回神。
她長嘆一口氣,硬是將雜念趕出腦海,並挺起在空中飄浮的身體轉了個身。
——蘿莎莉跟自己截然不同,所以他才選擇了蘿莎莉而非自己……
(有人說過他比父親還要差嗎?可是……)
——與記憶中相同的長相,極度相似的聲線。
雖然老早就想忘記,卻老是被勾起往事的自己,她也覺得可悲又傻眼。
聽到「跟布萊特很像」這句話,洛伊德態度似乎就變了。
今天的感覺有點奇怪。
(……洛伊德跟布萊特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震驚的心情也只維持了一瞬,原本在空中靜止的那道光芒忽然晃盪起來。
薇絲特莉雅過了一會兒纔對自己的語氣感到後悔。爲了掩飾情緒,她努力裝出輕鬆的態度說:
「等等,洛伊德,別飛太高。」
天空還很遙遠。異界的天空是錯綜複雜的色彩,現在正逐漸轉黑,隨後又時而散發出綠色或紅色的帶狀光芒。
接着又出現明亮到格格不入的藍色光芒,如閃電般撕裂了黑色天空。
那抹鮮豔的藍色,跟今早夢見的那片藍天好像。
好像他墜下斷崖後,不斷離他遠去的那片藍天。
他瞬間分不清此刻是夢境還是現實。
洛伊德瞪大雙眼。
身體上下反轉,全身迅速流失力量。
『魔力方面的消耗速度遠比你想像的還要快,也有可能發生回過神來已經倒下的狀況。』
師傅的聲音重返腦海,清晰到像是在耳邊輕語似的,讓洛伊德想對自己放聲大笑。
他仰望天空,再次「往下墜」,風聲震耳欲聾。
他沒有一絲恐懼,往事一幕幕掠過腦海。
那天掉下斷崖——被風欺凌擺弄的小小身軀,勉強卡在從斷崖長出的樹枝上,沒有墜落谷底,卻受了必須在鬼門關前走一回的重傷。
當時他活下來了。
可是現在卻垂直下墜,抓不住任何東西,彷彿被用力往下吸。
他想抵抗,身體卻無比沉重,彷彿意識跟身體的連結忽然斷開了,被黑暗的不可抗力拖拽,冰凍般的虛無感籠罩了全身。
(全部都——)
跟那時候一樣。
只聽見宛如嘲笑的尖銳風聲,以及灰色大雨的幻聽。
「洛伊德!」
這個聲音如天啓般撕裂了世界。
後來洛伊德終於有餘力環顧四周。這裏是枯萎巨木中的房屋內部——薇絲特莉雅暫時分給他住的寢室。
這次她用宛如竭盡全力的沉穩語氣這麼說。
這時,薇絲特莉雅忽然收起微笑。
他又將眼神轉回自己身下的那副軀體。他原本是背部朝下墜落,不知何時竟把師傅壓在下面。
洛伊德刻意將眼神別開,薇絲特莉雅只是簡短回了一句「啊啊」。
「……真的很感謝你救我一命,謝謝你。」
不是對薇絲特莉雅在下墜途中立刻使出高等魔法的實力感到讚歎,也不是因此感到心情振奮。
「你這個——笨蛋徒弟!」
洛伊德屏住呼吸。
可能是憤怒和激動的關係吧,她的嘴脣不同以往,十分鮮紅,吸引了洛伊德的目光。
他感受到自己被用力翻轉,類似暈眩的感覺。
洛伊德向墊在自己身下,身體用力撞上地板的那個女人伸出手。
「不準一個人往下墜——我會牢牢抓住你。」
表情扭曲又難看。
全都太過鮮明瞭。
「你是在下墜途中使用了『轉移』嗎?」
薇絲特莉雅瞪大了紫色雙眸。
——一切都被宛如星光的紫色眼眸吸了進去。
跟這些毫無關聯,完全無法理解。
這聲叫喚蓋過了風的撕裂聲,響徹了洛伊德的世界。
「沒聽懂我說的話嗎!我是不是說在習慣之前不準飛這麼高!」
洛伊德耳邊傳來不是自己的呻吟聲。
宛如紫水晶的眼瞳鮮明強烈,雙眼中蘊含了微小光點,如遙遠夜空的星辰一樣閃耀。
——是因爲臨時要抱住自己纔會把劍扔出去,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實,不知爲何卻引起了洛伊德的好奇心。
聽洛伊德這麼問,薇絲特莉雅頓時靜止不動——帶着幾分紅暈的雙頰,再次像火焰瞬間蔓延般漲得通紅。
可能是從洛伊德拋出的這句話中聽出了感嘆之意,薇絲特莉雅終於笑了。
「等、等一下,你這是……!」
跟平日的玩笑態度截然不同,語氣十分尖銳。
也沒有將藏在心裏的話說出口。
宛如灼燒雙眼的蔚藍晴空,如同皮影畫的陡峭斷崖,都逐漸離他遠去。
與此同時,卻也有種心底被輕輕撓搔的感覺。
墜落時感受到的那種虛無感,已經消失無蹤了。
在熾烈怒火的背後——他感受到自己認定爲師傅的這個女人懷有純潔無瑕的心靈。她是因爲擔心自己的安危才勃然大怒,沒有半點嘲弄、冷笑與諷刺。
洛伊德的視野頓時劇烈搖晃,意識全都被那雙清澈的紫色雙眸吸了過去。
「依蕾涅?師傅?」
洛伊德無法喘息。
逐漸飄遠的視線中,他看見女人被甩開手後露出驚訝的表情。
或許是看到徒弟緊抿雙脣的模樣吧,薇絲特莉雅又生氣地罵了幾句就閉上嘴巴了。爲了專心調整氣息,她閉上眼將呼吸頻率調整一致。
緊閉眼瞼上的黑色睫毛,正隨着呼吸輕輕晃動,漆黑的色澤嬌豔欲滴,睫毛末端還微微上翹。
雖說是苦笑,那抹微笑卻太過清新透明。
「——依蕾涅。」
洛伊德閉口不語,將薇絲特莉雅的責罵照單全收。
薇絲特莉雅急忙跑出房間,腳跟一踢,騰空而起。洛伊德看着她纖瘦的身影鑽出天花板,上衣衣襬像藍色鮮花般輕盈翻飛。
他可不想犯下連累他人的愚蠢行爲,這只是在爲自己的行爲付出代價,讓他一個人掉下去就好。
他將手滑進地板和女人的後腦勺之間,彷彿不想讓她繼續靠在堅硬的地板上。她的頭顱嬌小又纖弱,讓洛伊德更喘不過氣來。
洛伊德十分錯愕,薇絲特莉雅整個人撲進他懷裏。
——甚至連白皙肌膚染上紅暈的模樣,還有那雙令人屏息的閃亮紫水晶眼眸……
「放開我。」
從指間滑落的散亂黑髮殘影,深深烙印在洛伊德眼底。
「我拜託你……真的別再做這種事了。萬一我來晚一步,你就……」
外出時,她幾乎都會將劍抱在懷裏,此刻雙手竟空空如也。
「是啊。以後要對我尊重一點,好好把我的忠告聽進去。」
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雪白眼瞼和漆黑睫毛緩緩抬起,就像是黑色羽毛落在尚無人留下足跡的白雪上頭——洛伊德竟產生了這種不合時宜的錯覺。
這是前所未有的奇妙感受。
然後發出巨大的碰咚聲「掉了下來」。
讓人聯想到積雪的肌膚,臉頰和眼角處都浮現出清晰的紅暈,連沒什麼血色的嘴脣都因爲呼吸急促染上了成熟果實的色澤。
「對、對了,薩爾託!我不小心把薩爾託扔出去了!得把它找回來纔行!現在馬上!」
遺忘許久的痛苦,彷彿腹中被塞滿沉重鉛塊的不快感——對自己實力不足的憎惡與屈辱。
「我應該警告過你會有墜落死亡的風險吧!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
當天晚上,洛伊德又聽見聖劍的呼喚。
映入金色眼眸中的身影瞬間變大了。
『「別陷進去啊。」』
在豔麗漆黑的睫毛下方閃閃發光的那對紫水晶,狠狠瞪着洛伊德。
清澈嗓音中不帶任何嘲諷和怒意。
他認定爲師傅的女人說的話完全正確,毫無反駁餘地。宛如被擊中要害的刺痛感讓他找回冷靜,對自己感到羞恥的心情化成高熱湧上雙頰。
洛伊德再次聽見這聲怒吼,與此同時,薇絲特莉雅「往空中用力一踏」。
隨後女人的身影也迅速變小消失——
下墜速度只減緩了一瞬,薇絲特莉雅連同抓住的那隻手一起被往下拖。
「笨蛋!」
然後她立刻在洛伊德身下慌張起來。
看着自己往下墜,這個女人是什麼感覺——這讓他強烈地意識到這一點。
每當她胸口上下起伏,由神祕絲線織成的衣服就像沐浴在陽光下的水面一樣波光粼粼。
如果實般嬌豔的嘴脣吼出難以想像的尖銳聲響,讓洛伊德僵住了。這個女人第一次表現出這麼激烈的憤怒,還當面衝着他放聲大吼。
「……會痛嗎?有沒有受傷?」
甩出去的手被一隻白皙的手抓住。
黑髮從指尖滑出,薇絲特莉雅立刻從洛伊德身下鑽出來。
在下墜途中伸向自己的白皙手掌鮮明地浮現腦海,甚至連將墜落的自己擁入懷中的體溫都記得清清楚楚。
「依蕾涅。」
爲了拯救隨便胡來的徒弟。
(不會的。)
洛伊德甩開被她抓住的手。
儘管魔法技術再強,她的身體和臂力依然只是普通的女人,根本撐不住洛伊德的身體。
「唔……!」
洛伊德用手指纏繞她的黑髮。
薇絲特莉雅的溫暖身軀與他交疊,還用雙臂用力環抱他的背部。
因爲自己也不明白這股難以言喻的心情,只能呼喚她的名字。
往下墜的身體被比絨毯還要柔軟厚實的東西接住,他急忙用雙手撐起上半身。
——不惜將身體位置換過來,讓自己變成墊背。
洛伊德沒問這句簡短的警告代表什麼意義。
昏暗的天空消失了,另一個東西佔滿了洛伊德的視野。
簡直就像是——胸口被貫穿一樣。
「……對不起。」
宛如沉靜教誨與勸慰的聲音,直達洛伊德腦海深處。
撐開的雙手間出現了白色的輪廓,下方的微卷黑髮散亂在地板上。
「如果又發生一樣的事,你不準再放手囉。」

注意力變得渙散,身體動彈不得,如同被擁有不可抗力的魔法囚禁。
「『轉移』——!」
眼神完全移不開仰望着自己的那對紫水晶。
見狀,洛伊德才終於擠出這句話。
這句話像水一樣浸透了洛伊德的心,比嘲諷或責罵更讓他難忍。
比夜幕還要漆黑的髮絲,彷彿從中浮現而出的純白輪廓。
——我絕對不會一個人往下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