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永無天明之地
《我愛的人,讓我代替妹妹赴死》 · 永野水貴 · 2.5萬 字
「未明之地」的守門人
『你還沒發現嗎?』
忽然被這麼一問,薇絲特莉雅停下了正在梳頭髮的手。
「什麼?」
她轉向聲音來源。
一把隨時都散發着莊嚴美感的長劍,立在略顯粗糙的手製劍座上。
劍柄中央鑲嵌了一個碩大的翡翠色寶石,整支劍柄到刀鍔處都是黃金,並收在綴滿華麗裝飾的漆黑劍鞘中。
劍鞘中的修長白銀刀身似乎也沒有半點傷痕,這件事薇絲特莉雅已經聽到不想聽了。
跟樸素劍座實在是格格不入的豪華長劍,總是展露出傲慢的彎曲弧度。
「你說我沒發現什麼,薩爾託?」
『仔細想想吧。如果你真的已經老糊塗了,應該不會發現吧?』
這個傲慢無禮的聲音,不是別人,就是這把長劍發出來的。
聖劍「薩爾提斯」——薇絲特莉雅都叫它薩爾託——這把從遠古時代就存在至今、具有自我意識的長劍,是薇絲特莉雅來到「未明之地」後唯一的同居人。
有什麼問題嗎——薇絲特莉雅忍不住張望四周。
可是就她所見,眼前的景象一如往常。
木製小牀放在窗邊,有些歪斜的圓形窗框上擺了幾個小型植栽。
牆上設置了櫃架,架上放着薇絲特莉雅自己壓印的一整疊記錄板,還有她編織的籠子。
牀邊是她現在坐着的椅子和書桌。爲了至少能整理儀容,她放了面鏡子在桌上,但看起來也沒有問題。
她還抬頭看向天花板,上頭沒有樑柱,裸露的木紋帶着奔放的線條。在這些木紋中鑲嵌了代替照明的發光石,還吊着幾盆小植栽。
牆壁和地面也都歪歪扭扭的。
薇絲特莉雅挑起單邊眉毛。
褲子也是緊貼着腿部線條的俐落緊身褲,還穿着長靴。
『帶我一起去啊。』
形單影隻的巨木,獨自矗立於荒野逐漸凋零。
(去看看「大龍樹」的狀況吧。)
靠近地面的區域是濃黃色,隨着高度攀升會變化成紫色和青色。在紫青色的高度,甚至散落着類似星辰的閃光。雖然是濃烈瘴氣出現某種反應導致的現象,可是——
「這是有求於人的態度嗎?」
薇絲特莉雅抱着聖劍在異界空中繼續飛行。
薇絲特莉雅像海中生物般在昏暗的空中飄升,再次環視外頭的世界。
「要從哪邊放?我會如你所願把手放開。」
她立刻就看到「大龍樹」了。
『放手……笨蛋,快放開我!』
『會掉下去啦!唉,別把我倒過來害我掉到地上!也不準亂揮!』
此刻她確實也同樣用雙手抱着聖劍0;薩爾提斯1;,在截然不同的世界中生活。
鼓脹樹根上方的巨大橫向裂痕——「眼睛」還是緊閉狀態。
四周瀰漫着讓人暈眩的甜美香氣,讓薇絲特莉雅暫時屏住呼吸。
曾經令她百般恐懼的「未明之地」——誰又能想到自己竟然能在此活了二十餘年呢?
感應到魔法後,天花板頓時失去形體,薇絲特莉雅便穿過天花板離開家中。

『可、可惡——這種事沒必要刻意說出來吧,而且還用那種鄙視路邊小石子的眼神盯着我的裸體……!』
其中一個懸吊植栽,不知何時綻放出耀眼奪目的白色小花。先前一直都是白色花蕾,沒想到悄悄開花了。
雖然裝束和舉止已經截然不同,長相也比在拉凡堤家最後那幾天還要成熟,但看起來頂多只是二十幾歲的年輕女子。
薇絲特莉雅飛向這根聳立大地的巨大天柱,緩緩往底部降落。
薇絲特莉雅知道這棵奇妙的大樹在「呼吸」。
『少廢話,快帶我去,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純白色花蕾變成帶着幾分藍調的星空色彩,又立刻變成綠色,隨後又帶了點淡紅色——就像礦石一樣,會隨着角度不同變換色彩。
(……這樣看起來確實很巨大啊。)
當時她雙手抱着薩爾提斯,在連接「未明之地」和原本世界的黑暗「道路」上不斷前進,只覺得前方死路一條。
鏡中是自己將近二十年都沒有改變的面容。
此時忽然出現地鳴現象,只見大樹微微輕震。
薇絲特莉雅沒把語氣顫抖的聖劍放在眼裏,徑自將它放回劍鞘立在劍座上,回頭看向桌上的小鏡子。
讓人聯想到無數巨大尖針的樹枝,從這頭蹲坐的野獸背上延伸而出。
距離再拉近一點,就能看到延伸到天際的柱子搖曳着深青色和黑色的影子。薇絲特莉雅的肌膚出現微微的刺麻感,能強烈感受到瘴氣在晃動。
可是眼角和嘴角沒有一絲細紋,連一根白髮也沒有。
有別於浮誇造型和力量十足的聲音,聖劍用嘲諷語氣笑着說出這些小屁孩的話。現在也只有這把聖劍會用中間名「依蕾涅」稱呼她。
明明不是第一次見,她一時間還是難以言語。
改變的只有不再化妝和服裝而已。她在這裏完全不穿貴族千金那種禮服。
『你也變得世故不少了啊。踏上『道路』前往這裏的時候,你還像孩子一樣哭哭啼啼地抱着我呢。』
這身類似馬術服裝的裝扮,重視的是活動方便度與護身功能,連衣領都包得密不透風的長袖上衣,外面又罩着一件水藍色外套,前後衣襬都長到及膝。
聖劍薩爾提斯語氣不滿地說。
「去看看大龍樹的狀況。」
懷裏的薩爾提斯笑道。
如果用那個世界的方式計算年齡,她今年應該已經四十三歲了。
儘管如此,過去那個抱着赴死決心來到此地的伯爵千金,薇絲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已經不在了。
邂逅
四周沒有任何障礙物,別說同種類的植物了,遠看只像一大片荒蕪之地。
『你要去哪裏啊,依蕾涅?』
因爲看起就像是在廣闊的黑暗荒野中忽然立起一根天柱,而且只有那根柱子矗立的地面顏色不同。在黑色,或者該說乾枯的地面上,忽然出現了白色的團狀物。
她像浮在水面的藍色花朵般緩緩升空,不經意地回頭一望。
這片昏暗的天空就是「未明之地」名稱的由來,的確不像原本的世界那樣明亮。
她從沒想過在這種駭人之地會有如此美麗的東西。不對,換作其他人也是如此吧。
(……好美啊。)
一踩上大地,她的視野就變得白茫茫一片。彷彿要暈染大地般,放眼所見之處全是密密麻麻的白色團塊——無數花蕾四處飄散,掀起的微風吹動了她綁起的黑髮。
二十三年的歲月,讓薇絲特莉雅想起了平常根本不會注意的那些事。可是她搖搖頭,不想讓自己變得更加感傷。
從鏡面回望着自己的熟悉紫色眼眸,綁成一束的微卷黑髮。
樹幹寬大到難以置信的地步,接近樹根處更是鼓脹到非比尋常,遠看就像彎起四肢蹲坐在地的野獸造型。
她及時轉念,準備離開房間。
有別於莊嚴的外表和嗓音,聖劍的語氣就像是在跺地賭氣似的,讓薇絲特莉雅噗哧一笑。
然後她發現了。
「在我身邊二十三年了,還這麼愛耍嘴皮子啊?」
她將視線移回剛剛看過的天花板,那裏有着些微的不同。
卻又在放回去之前打消念頭,緩緩將劍鞘抽出一半。
『唔!住、住手,你這色鬼在幹麼啊!』
薇絲特莉雅將劍倒過來握住劍鞘尾端,還慢慢鬆開手,聽到聖劍焦急萬分的聲音才終於消了氣。她用靈巧的動作改持劍柄,準備將劍放回劍座。
應該稱爲樹皮的表面散發出宛如礦石的偏藍色澤,同時也有樹皮本身會出現的樹瘤與皺褶。
爲了方便區分,薇絲特莉雅將自己活動範圍內的明亮時間帶當成「早上」和「下午」,昏暗時間帶當成「晚上」。
薇絲特莉雅用雙手抱着聖劍,將注意力緩緩移向雙腳,發動魔法往地面一踢。她的身體馬上騰空而起,上衣衣襬輕柔地飛舞着。
這種花蕾也是大龍樹的一部分,是因爲對瘴氣有反應纔會變色。感應到降臨大地的人類散發出的物質,不斷變換色彩的模樣,讓人聯想到表情百變的幼童。
『看來是很歡迎你呢。』
根本就是國家城池的規模,甚至更加巨大。
但也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會依照時間、地點不同,改變色彩與明度,甚至存在日夜的區別。
薇絲特莉雅再次環視家中,才赫然發現了異狀。
前方是一棵焦糖色的雄偉巨木,在地面錯綜盤雜的樹根宛如在地上泅泳的大蛇,厚重且凹凸不平的粗壯樹幹往天空不斷延伸,無數枝枒交織成一座天頂,上頭卻沒有任何葉片和花朵。
這把聖劍是她唯一的說話對象,所以她的語氣不知不覺也變得尖酸刻薄,連嘲諷的感覺都很像。但她也不再是貴族千金了,所以也不必在意。
「開花了代表,已經是第二十三年了嗎?」
『胡說八道。如果沒有我的話,你來到這裏之前就倒下了吧。』
薇絲特莉雅用來安居的「家」,就是這棵規模驚人的巨木中的一個樹洞。
穿在裏頭的衣服鈕釦是會發亮的石頭,遠看也像寶石一樣。
「……二十三年了啊。」
少了月亮和金色太陽,對薇絲特莉雅來說未必是一種痛苦——只有這片條件絕佳的天空,才能讓她遺忘過去被譽爲太陽的那雙金色眼眸。
濃密的睫毛、直挺的鼻樑、沒有化妝的蒼白臉孔、連口紅都沒抹的薄脣,幾乎都跟來到「未明之地」時一模一樣。
『是啊。恭喜你,依蕾涅,這樣你就滿四十三歲,甚至超越熟女的年紀了。維持孤家寡人的狀態,變成了一個標準的老太婆。連那朵花蕾都開花了,你卻——』
薇絲特莉雅看着籠罩四周的花蕾。這些豆狀的白色花蕾看上去清純可愛,一點也不像這片恐怖之地的植物,而且還從薇絲特莉雅腳邊開始「變換」顏色。
薇絲特莉雅仰起頭——看向花蕾中心那根巨大天柱本體。
『幹、幹什麼——喂,快住手啊,蠢貨!』
這是一棵形狀非常奇妙的大樹。
(我也跟着學壞了啊。)
現在這個時間帶正好是「早上」。即使沒有原本的世界那麼明顯,但也能感受到光線,此時天空的顏色接近原本世界的黎明。
(已經習慣了。)
「啊啊,好像沒生鏽呢。」
「……我好像是個四十三歲的『標準大人』了喔?」
而是變成了「守門人」薇絲特莉雅・依蕾涅,應該這麼想纔對吧。
薇絲特莉雅默默起身,大步走向聖劍並緩緩握住劍柄。
是沒錯啦——薇絲特莉雅老實地點點頭。
身體也沒有衰老的感覺。
『不、不要記仇啦!那些話只是逗你玩的!』
因爲是用異界的絲線紡織而成,依照光線角度不同,布料顏色會出現細微的變化。
「我哪有像孩子一樣哭哭啼啼的?是因爲你沒辦法走,我才勉爲其難帶着你耶。」
隨後就有一股瘴氣從樹冠噴向天空,化爲柱狀延伸至天際。
至少現在大龍樹正在沉眠,狀態相當穩定。
(已經習慣了。)
薇絲特莉雅再次於心中囈語。她現在已經從容到可以隨意替此地的動植物命名了,不再是當時那種滿懷恐懼的狀態。
「大龍樹」也是如此。
神話時代有種名爲「龍」、會噴火的生物,但這棵大龍樹噴的是瘴氣。
瘴氣的濃度會隨着大龍樹的活動週期變化。
在薇絲特莉雅觀測的範圍內,不是隻有這棵大龍樹,而是隔着固定的寬廣距離存在着好幾棵。若以原本的世界來比喻,就是一個國家一棵的距離吧。
懷中的聖劍用嗤之以鼻的語氣說:
『你通過道路的時候哭哭啼啼的,但來到這裏時的表情也很值得一看呢。』
「當時我還年輕,而且是貨真價實的千金小姐,心思比較細膩,不害怕才奇怪吧。」
『以前還挺可愛的呢。現在不談外表的話,你簡直就是跟可愛沾不上邊的厚臉皮老太婆——喂,住手,不要亂揮!』
「你什麼時候纔會學乖啊?啊啊,因爲劍沒有學習能力嗎?」
『別、別這麼幼稚好不好……!』
明明是自己主動挑釁,聖劍卻嚇得手足無措。對聖劍又恐嚇了一陣子後,薇絲特莉雅回想起初來乍到時的景象。
在魔法管理院的嚴密監視下,兩個不同世界的大門隨之敞開——薇絲特莉雅走進了連接兩個世界的黑暗漫長道路。
走到無盡黑暗的道路盡頭後,薇絲特莉雅來到了這棵大龍樹面前。
(……當時所有花蕾都盛開了。)
現在雖然穩定,但這棵大龍樹的「眼睛」睜開時,會不斷髮出宛如地鳴的短間隔聲響,同時也持續噴發瘴氣。
睡着的時候就像安穩的樹木,可一旦睜開巨大眼睛起身,紮在地底的無數樹根就會衝出地面聚攏在一塊——變成「四隻腳的野獸」。
薇絲特莉雅被當成「守門人」送到這裏時,過度噴發的瘴氣早已像濃黑色的霧氣般不斷侵蝕周遭。腳邊那片花蕾全數盛開,隨着瘴氣反應漸漸染色。
撞上盾牌的劍發出刺耳聲響的同時,青年的金色眼眸也有些扭曲,用力往後一跳。白色花蕾瞬間被落地的腳踩散,飛舞在空中。
薇絲特莉雅像被關進木籠裏的小鳥被樹根緊緊抓住,但多虧了薩爾提斯纔沒有喪命。
可能是因爲原本就是抱着赴死的覺悟來到這裏,感覺已經麻痹了吧。
「什、什麼意思……」
當時薩爾提斯說:
花蕾的殘骸都還沒掉下來,青年又往地面用力一踏。
藏着冰凍敵意的金色雙眼,與薇絲特莉雅的紫色雙眸對視。
酷似「活寶石」的青年開口說道。那句話冰冷又堅毅,就像身經百戰的精密利刃。
瀰漫四周的黑霧狀瘴氣,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彷彿頭頂被難以承受的力量重壓一般,青年的修長身軀從膝蓋向下彎折——但他還是用單膝跪地的姿勢撐住,只想讓自己不要倒臥在地。
薇絲特莉雅氣喘吁吁,卻還是微微瞪大眼睛。
雖然長期都是用這種方法勉強讓大龍樹維持休眠狀態,但這恐怕纔是它原本該有的樣子。
魔法力量透過相觸的劍,瞬間傳進青年的手掌、手臂到身體。
而周遭出現了一大片白色花蕾。
薇絲特莉雅呼出悠長又和緩的一口氣——
薇絲特莉雅慢慢走向巨大眼睛,伸出顫抖的手輕觸——像在哄睡幼童般溫柔撫摸。
薇絲特莉雅忍不住表情扭曲。
薇絲特莉雅完全聽不懂這話的意思,只是想着「睡着」二字凝視着怪物的「眼睛」。宛如爬蟲類的巨大瞳孔,眼球外還包覆一層薄膜,看上去恐怖又噁心,但薇絲特莉雅已經無路可逃,只能顫抖地往前踏出一步。
白色花蕾在持續沉睡的大龍樹旁邊輕輕搖擺,這一幕正是安穩沉睡的證明。
潛在地底的樹根隨着漫天飛舞的盛開花朵同時衝出地面——像齜牙咧嘴的龍嘴般襲向薇絲特莉雅。
手上的劍纏繞着深藍色的搖曳光芒。
——應該只存在於記憶中的那個人。
(……「守門人」就是讓大龍樹沉睡的人。)
薇絲特莉雅好不容易纔喊出聲,瘴氣瞬間轉變成魔法,造出一把無形的盾牌。
她迅速轉頭看向聲音來源,發現頭上帶着淡綠色彩的天空忽然出現漆黑的漩渦。
光芒衝出漩渦,宛如要撕裂黑暗的天空。
青年又想站起身,甚至想伸手構住長劍。
——是人類。
喊出了簡短卻強力的咒語。
一看就是有在練武的體格。綴滿金絲的深藍色長版上衣,包覆着那副緊實精壯的修長身軀。穿着黑色長靴,腰間還有佩劍。
金眼青年沒有回答,又持續往劍刃加重力道,想劈砍薇絲特莉雅。
——似曾相識的感覺,讓薇絲特莉雅產生宛如地面劇烈晃動的暈眩感。
那個外貌相同的青年狂奔而來。
但他的身影卻忽然消失。
看到這一幕,薇絲特莉雅才終於恢復理智。
「怎麼——」
「布萊特……?」
取代殘像的是如雪花般飛舞的白色花蕾——
在漫天飛舞的細小花蕾另一頭,搖曳着一抹格外耀眼的銀色。
如果將守門人的條件設想爲大龍樹「難以消化的個體」,一切就說得通了。
薇絲特莉雅再次用薩爾提斯瞬間擋下了由下而上的斬擊,麻痹的感覺竄過手臂,巨大沖擊甚至傳到腳底。
薇絲特莉雅立刻轉向那把劍,將手臂高舉後用力往旁邊一揮。
從「門」中現身之物緩緩站起身。
那個模樣奪取了薇絲特莉雅的注意。
那是「未明之地」與另一邊的世界相連的證明。
天上卻爆出「咕嗡」的異常聲響。
但薇絲特莉雅趁着兩劍相觸的機會,在雙方的手間接接觸的那一瞬間。
——來不及了。
配得上「活寶石」這般美譽的美貌。
「大龍樹」的白色花蕾如雪花般飛舞。
不是幻覺也不是錯覺,那是發動「魔法」的證據。
——魔女?軀殼?他在說什麼啊?
「把聖劍薩爾提斯交給我。」
(不對——他不是布萊特!)

是誰在用嘶啞的嗓音喊着「不可能」這三個字?
聖劍「薩爾提斯」久違的「警告」吼聲,瞬間將薇絲特莉雅的意識拉回現實。
薇絲特莉雅看見了一道光,以箭矢之姿從宛如無底漩渦的「門」另一頭衝過來。
薇絲特莉雅親身體會到這個道理。因爲薩爾提斯的存在,以及自身的特異體質,才能真正「哄睡」大龍樹,讓她得以存活。
怪物的樹根雖然抓住了緊抱聖劍的女孩,卻被散發微光的無形防壁阻擋,沒辦法繼續傷害她。
引發讓地面搖晃的巨大沖擊與聲響後,光芒降臨到這個世界。
「『盾』!」
——死定了。
『快讓它睡着。』
看到睜大眼睛過度呼吸、導致瘴氣四散的樹木野獸,抱着聖劍的薇絲特莉雅只能愣在原地。
這是普通人可能會立即身亡的異常濃度,薇絲特莉雅的身體卻勉強挺住了。
在聖劍的守護下,薇絲特莉雅雖然意識朦朧,卻還是拼命動手安撫,隨後便失去意識。
一碰到樹皮,怪物就噴出煙霧狀的漆黑瘴氣,侵蝕薇絲特莉雅的肌膚。
——不僅如此,青年剛纔似乎也在劍上附加了魔法。
『快閃開啊,蠢貨!』
在脖子後方隨風飄搖的散亂銀髮,如烈火般燃燒的閃耀金色雙眸。
鈍重的金屬聲震耳欲聾,巨大的衝擊力道,讓她緊握薩爾提斯的雙臂感受到深入骨髓的麻木。
根本沒有餘力跟他正面交鋒。
彷彿將過去的幻影具現化的那個男人,立刻用不悅的眼神回瞪薇絲特莉雅。
下一瞬間,試圖將薇絲特莉雅斬斷的力道忽然消失了。
花蕾匆忙地變換色彩,原以爲變成藍黑色,又從黃色變成鮮血般的紅色,隨後又變成乾涸血漬般的茶色。瘴氣的濃度攀升得太快了。
本該遺忘的那個名字不自覺脫口而出。
唯獨出現在眼前的人類帶有色彩,除此之外全都沒有顏色——
麻木的腦袋中只剩下這股直覺警鈴大作,薇絲特莉雅茫然地杵在原地。
這個「衰弱」魔法威力十足,如果耐受性太差就會立刻睡着,普通人應該也會渾身無力難以起身。
『依蕾涅!』
她不是對大龍樹反感,而是對必須用這種極端手法調整瘴氣濃度——藉此維持魔法體系的方式感到噁心,其中也包含了過去一無所知的自己。
她將薩爾提斯打橫往上舉,才勉強擋下了對方抽出的銀色劍刃。薇絲特莉雅看到劍刃後方的男人神情相當恐怖,彷彿要將她一刀兩斷。
在千鈞一髮之際阻擋了瞄準側腹的攻擊。
但如果失敗了——就會直接被猛烈襲來的樹根吞噬殆盡吧。大龍樹吞噬了原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類」異物,行爲纔會「失控」。
然後她的確「被吞噬了」。
「『衰弱』!」
青年瞪大金色眼睛,立刻停下動作。幾秒後,劍就從手中滑落。
(……真沒想到。)
薩爾提斯在薇絲特莉雅手中大喊道。
薇絲特莉雅的腦海一片空白,比漫天飛舞的花蕾還要雪白。
薩爾提斯的喊叫聲和金眼男子瞄準她橫砍過來的動作,幾乎是同時發生。
她來不及多想,就連同劍鞘將薩爾提斯向上高舉。
不久後,薇絲特莉雅再度甦醒。她緩緩抬起頭,發現宛如怪物的樹木「眼睛」已經閉上,變成蹲坐的姿勢,讓人聯想到地鳴的呼吸間隔也拉長了不少。
儘管威力不強,但就「常理」而言,根本沒有人能在這個充滿瘴氣而非魔力素的世界,強行將瘴氣轉變成魔法。
『怎麼可能,「門」居然——!』
不知過了多久——囚禁薇絲特莉雅的樹根就發出清脆聲響慢慢剝落。
——可是那個聲音卻跟記憶中一模一樣。
那不是瘴氣,是「二十三年前曾見過一次的畫面」。
成對的眼睛,人類的雙眼,英氣十足的銀色劍眉,線條完美的鼻樑,沒有半點缺陷的精緻雙脣。
(……真令人作嘔。)
「『魔女』——薇絲特莉雅・依蕾涅,原來你還保有這具軀殼啊?」
而且連不擅劍術的薇絲特莉雅,都能看出這位青年是一名優秀的劍士。如果沒有薩爾提斯,直接被捲入單純的劍術對決,那可就危險了。
被無形之力纏卷的劍,頓時飛向空中落在遠處。
青年抬起頭來,用宛如熊熊烈火的金色雙眸瞪着薇絲特莉雅。
那不是武器被搶走,又被超常力量壓制到無從抵抗的人該有的眼神。
薇絲特莉雅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那張臉真的越看越像布萊特。
儘管如此,薇絲特莉雅還是壓抑自己的心情,冷冷地眯起眼睛回瞪。
「你是誰?是人類嗎?」
在被稱爲魔物的物種當中,存在着能自由變換形體的生物。如果是爲了融入周遭的擬態也就罷了,這名青年至少能聽懂人話。更重要的是,他是打開「門」之後現身的,還說出想要薩爾提斯這種話,實在是不像魔物。
——更驚人的是那張臉……
「你爲什麼——跟路伊寧公爵家的布萊特・盧克斯長得一模一樣?」
提出質疑時,薇絲特莉雅的眼神變得更加兇狠,連她自己都沒發覺。
長相酷似布萊特的青年,金色雙眼中透露出幾分驚訝,英氣煥發的銀色眉毛也變得扭曲,表現出強烈的排斥感。
然而沒過多久,他那端整的嘴脣就露出充滿挑釁的冷笑。
「魔女薇絲特莉雅・依蕾涅,沒想到你還是這副模樣。變成魔物以後,還有辦法理解人話嗎?」
薇絲特莉雅瞬間屏息。
——魔女這個詞重重壓在她心上,彷彿舊傷隱隱作痛。
過去參與「未明之地」的研究時,這兩個字她早已聽了不下數百次。但她應該早就習慣了,那應該是太久以前的事,久到現在不會有任何感覺。
可是瞪着自己的金色雙眸卻如此鮮明,讓她有種往事要直接衝破心防的錯覺——所以……
(別想了。)
她用力咬緊牙關,勉強忍下了差點滿溢而出的感傷。揮別雜念後,她將思緒釐清,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青年身上。
「……回答我的問題,你——」
但青年的金色雙眼又燃起兇猛烈火。
——這個身份不明的男人一直在侮辱和挑釁自己,也可能是試圖擾亂自己的魔物,不能完全撇除這個可能性。
「——那就確認看看吧。」
黑色魔女、藤色魔女——過去還在那個世界時,無論是在公開或私人場合,這些蔑稱她已經聽過無數次。這件事本身對現在的她來說不會構成任何傷害,但這名青年的態度讓她有些好奇。
「提問權在我手上,青年,而且聖劍薩爾提斯是會挑主人的。你覺得薩爾提斯會選擇現在的你嗎?」
他原本還抿緊雙脣,下一秒又動用蠻力,試圖將還受「衰弱」魔法影響的身體撐起來。
「沒想到蘿莎莉和布萊特的兒子會出現在我面前,簡直太諷刺了。你居然是我外甥啊。」
洛伊德神情扭曲。他對「外甥」一詞無動於衷,似乎知道薇絲特莉雅跟蘿莎莉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姐妹。
「……它是這麼說的。」
那是低沉卻帶着堅毅決心的聲音。
薇絲特莉雅瞬間被那雙讓人聯想到金色火焰的眼睛所震懾。
薇絲特莉雅只用聳肩回應。
青年再次將手伸向薩爾提斯。
瞬間傷痕累累的手還浮在半空中。
原以爲青年會反抗,結果他滿臉疑惑,原本充滿敵意的冰冷雙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情感,就像聽到出乎意料的人說出意想不到的臺詞。
留下這句話後,薇絲特莉雅就靜靜將薩爾提斯放在青年面前,又往後退開幾步。
異界的天空飄蕩着由綠到藍的光影。這個世界充滿瘴氣,多到無法想像的程度。
那雙眼中的怒火充滿了控訴,不肯認同薇絲特莉雅這句話。
薇絲特莉雅將目光轉回青年,神情變得凝重,用威脅的口吻加重語氣。她想對這名青年狠狠質問一番,卻也不想看到青年死在自己面前。
或是就算想過了,心中也沒有半點恐懼或猶疑。
薇絲特莉雅大喫一驚,立刻驚慌失措。
這種事根本連想都不用想。她消失以後,兩人當然會走到這一步——內心深處卻冒出了隱約但無可避免的焦黑傷痕。
薇絲特莉雅輕聲低喃,再次拿起薩爾提斯,卻沒有發生青年身上出現的抗拒反應。
「好,那我就把事實告訴你。薩爾提斯不認同你做它的主人,死了這條心滾回去吧。」
「洛伊德。」
薇絲特莉雅倒抽一口氣。
「振作點,洛伊德……洛伊德!」
就像長期阻擋河川的水壩忽然潰堤,某種情緒滿溢而出,甚至要衝垮理性。
——光是身處瘴氣世界就會有生命危險,他竟不惜咬破口腔,甚至劃傷手掌,就只爲了抵抗讓他衰弱的力量。
讓她無法剋制地想起布萊特的這張臉——她的視線根本離不開洛伊德。
薇絲特莉雅再次發出長嘆,暫時中斷思緒。她知道自己越糾結,心情只會越差,現在也不是能沉浸於雜念的時候。
詢問的嗓音似乎有些僵硬。
「什麼……」
事到如今,她不會再爲這種陳年舊事動搖心神。
她放聲大喊,卻只讓洛伊德眼中的烈火燒得更旺。洛伊德渾身充滿力量,似乎想拼命抵抗,扯斷這副無形的枷鎖。
洛伊德露出不知是懷疑還是不悅的表情,還皺起眉頭。
令人惱怒的烈火還在灼燒她的胸口,讓她想拋出更多疑問,但薇絲特莉雅用力抿緊雙脣。
薇絲特莉雅嘆了口氣,像是要將堵在心上的東西吐出來,眼神卻還是忍不住被那名銀色長髮的青年吸引。
『依蕾涅!』
——嚴格說起來其實並不是……但也沒必要連這件事都告訴他吧。
薇絲特莉雅無言以對。
永不熄滅的金色火焰
薩爾提斯吼了一聲,語氣帶着幾分斥責,可能無法理解她爲何事到如今還在糾結過去。
但除了躁動失序的心跳聲之外,薇絲特莉雅聽不見其他聲音。
有着銀色長髮和金色雙眸的青年——洛伊德面無表情地說:
「你不是守門人吧?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爲何而來,但總而言之……」
那對金色眼眸始終銳利兇狠地瞪着薇絲特莉雅。
「爲什麼這麼想要薩爾提斯?不是守門人還跑來這種地方,等於是自尋死路。」
(——布萊特跟蘿莎莉結婚了,還有了孩子,這很正常啊。)
——只不過是合理至極的可能性,理應能推論出的結果變成事實而已。
「不要逞強!在這種瘴氣下抵抗魔法只會更消耗體力……這攸關你的性命啊!」
在那個世界——布萊特和蘿莎莉是怎麼介紹自己的?還是青年只知道她以前被稱爲魔女?
她淡然地回答「這倒也是」,像是要揮別令人窒息的凝重氣氛。
他的臉頰忽然抽動了幾下,飽滿的脣邊溢出一道鮮血。
薇絲特莉雅一時間無法反應過來,隨後才勉爲其難,用盡全力擠出「這樣啊」這句話。
是布萊特和蘿莎莉的兒子,跟布萊特好像,像到讓她不敢直視的程度。雖然表情截然不同,但外觀上的差異頂多只有頭髮長度而已吧。布萊特是短髮,洛伊德則是將長髮束在後腦勺。
「洛伊德・亞連・路伊寧。布萊特・盧克斯・路伊寧是我父親。」
「就算你——被它認定爲主人……」
在這個地方,一旦在敵人面前表現出動搖或遲疑,就等於死路一條。她刻意喚起心中的怒火,揚起眉梢讓自己振奮精神。
腦中一片空白,眼神完全移不開這名長相酷似布萊特的青年,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跟你無關。」
(……這個男人不是布萊特。)
青年眼中燃起兇猛的金色烈焰。
青年的態度依舊高傲無禮,完全不像失去武器還被剝奪行動自由的人。可能會被低頭俯視自己的對手殺害這種事,他應該想都沒想過。
『別碰我,蠢貨。』
劍鞘就冒出冷酷的嗓音和微弱的電流,並彈了開來。
剎那間,那雙金色眼眸狠狠閃過一絲懷疑與警戒,但青年還是將手伸向薩爾提斯。他的大手即將碰上劍鞘時——
「喂,你——!」
洛伊德沒有回答,卻也沒有否認。
她裝得泰然自若,將視線移開,看向天空的綠色光層。
卻沒那麼順利。
青年嘴角流着血,用力站直雙膝,甚至還抬起頹軟低垂的手臂,掌心也冒出鮮血。
他們後來怎麼樣,過得幸不幸福,根本都無所謂,應該早就跟她無關了。
「所以,你是爲了得到薩爾提斯才特地過來這裏?不惜大費周章——把『門』打開?」
「我可沒時間跟魔女玩無聊的問答遊戲,把薩爾提斯交出來。」
(問了又能如何?)
他用試探的語氣給出答案。
薇絲特莉雅再次說服自己,努力剋制躁動不安的心。
金色雙眼失去光芒的瞬間,洛伊德的身體就頹倒在白色花蕾之中。
(這個青年……)
「聽好了,青年,這裏是『未明之地』。現在瘴氣濃度雖然穩定,但普通人接觸過度還是會死。」
爲了掩飾自己緊繃的神情,薇絲特莉雅勉強勾起笑容。
薇絲特莉雅直接終止對話。
青年的說話聲,更像是難以置信的痛苦低吟。
應該不可能是布萊特本人,想奪取薩爾提斯這一點也很可疑。
(居然這麼胡來……!)
「我……一定會、把劍帶回去。」
洛伊德的手緩慢但確實地逼近薇絲特莉雅——結果又忽然垂落。
青年直截了當地答出這個詞,這似乎是他的名字。
「……是又怎麼樣?」
這次換薇絲特莉雅皺眉了。
薇絲特莉雅將這些從意識中屏除,試着在他臉上找尋蘿莎莉的影子。
青年睜大雙眼。
薇絲特莉雅像是全身血液被瞬間抽乾,緊張地衝向倒下的洛伊德。
薇絲特莉雅眉頭輕蹙。
薇絲特莉雅繼續盯着青年,並用薩爾提斯的劍鞘前端抬起青年的下顎。
薇絲特莉雅微微皺起眉頭。
彷彿在壓抑情感的低沉嗓音打斷了她的話。
「你、你母親的名字是蘿莎莉,舊名是蘿莎莉・貝蒂娜・拉凡堤嗎?」
「好,所以呢?你到底是誰,爲什麼需要薩爾提斯?我知道你沒時間玩問答遊戲,如果你是人類,『就必須儘早離開這裏』。」
「——我可不記得你這種魔女是我的親戚。」
洛伊德將金色眼睛緊閉,蹙緊眉心的模樣彷彿在表達痛苦。
——理應遺忘已久的記憶碎片,忽然從腦海深處浮現。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可能是十二歲左右吧。
當時薇絲特莉雅很珍惜的髮夾被同齡孩童弄壞了,而且對方沒有道歉。
就算撇除年輕不懂事這一點,那個少年還是會仗恃着比瓦帝耶伯爵更高貴的家世,到處作威作福。
他對不發一語愣在原地的薇絲特莉雅嘲笑了一番,丟下「只不過是養女而已」這句話就離開了。
當時她已經逐漸意識到自己被收養的事實,也是對養父母最爲小心翼翼、滿懷恐懼的時期——所以對方拋出的這句話,深深刺傷了當時薇絲特莉雅的心。
彷彿養女身份是難以承受的重罪,髮夾被弄壞也是理所當然。
現在回想起來,在那個年紀的孩子眼中,自己就像「異物」吧。可能還把她當成可以捉弄和鄙視的對象。
比薇絲特莉雅小的蘿莎莉不明所以地嚎啕大哭。妹妹都在旁邊哭了,薇絲特莉雅當然不能掉眼淚。
不久後,養父母被她們的模樣嚇了一跳,立刻詢問狀況。薇絲特莉雅用顫抖的嗓音說明原委後,就被拉凡堤夫人擁入懷中。
——沒關係,你一定很難過吧,我會再買漂亮的髮夾給你。
那句話跟平常一樣溫柔,充滿了慈愛。
薇絲特莉雅哽咽地說不出話,只能渾身顫抖。
(不是的,義母……)
她不是因爲髮夾被弄壞才如此悲傷,不是單純因爲失去東西才痛苦到發不出聲音。
之後趕來的布萊特發現薇絲特莉雅沉着一張臉,又問了一次。薇絲特莉雅低着頭說明狀況後,布萊特的金色眼眸就散發出火焰般的光芒。
『絕對不能容許這種事,你一點錯也沒有。』
慈祥又溫厚的拉凡堤夫人急忙安撫氣憤的布萊特。那名少年是比瓦帝耶伯爵還要高貴的貴族少爺,布萊特也不能隨意將事情鬧大。
對方還只是個孩子,我會幫薇絲特莉雅買新發夾彌補她——拉凡堤夫人如此勸說。
可是平常懂事又爽朗的布萊特一反常態,堅決搖頭。
(……洛伊德也一樣。)
洛伊德立刻對薩爾提斯這句話有所反應,輕輕挑起單邊眉毛,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薇絲特莉雅和聖劍。
「這裏是我家,能不能別搗亂?瘴氣也比外頭稀薄,多少還算安全。手跟嘴巴還痛嗎?身體狀況如何?」
「所以啊,青年,你必須儘早回去纔行。既然你是開『門』過來的,應該也準備好回去的方法了吧?」
「難道你不老不死嗎……」
激烈又鮮明,永遠不會熄滅的金色火焰——
尖銳帶刺的敵意和緩了不少。
該說是順應環境嗎?薇絲特莉雅語氣平淡地說。
「魔女」。
「你……就是像這樣,一直住在這種地方嗎?以守門人的身份?」
決定代替義妹成爲「守門人」後,薇絲特莉雅主動前往魔法管理院告知此事。
洛伊德似乎也無言以對。
薇絲特莉雅簡短地回了聲好,併發出一陣長嘆,稍稍整理凌亂的黑髮後,便從椅子上起身。
薇絲特莉雅默默發出不知是驚訝還是感嘆的嘆息。洛伊德身材似乎也很高大,連這種地方都像極了布萊特,難怪她會覺得是離別那天的布萊特直接現形了。或許比那時候的他稍微年輕一點吧。
「那是我的臺詞吧。忽然有個人類跑出來,而且還倒在我面前,你覺得我有辦法置之不理嗎?」
毅然決然地向拉凡堤夫人這麼說後,布萊特就帶着如夕陽般熊熊燃燒的眼神走了出去。
雖然成功用「轉移」魔法將自己和洛伊德搬運至古樹中的家,但她第一次在這種距離下同時運送兩個人,又經歷了出乎意料的戰鬥場面,所以比想像中還要疲憊。
找不到主人的劍,長年被安置在魔法管理院管理的王宮寶庫中——裏頭收藏的全都是「瑕疵品」——也可以說是被棄置在倉庫裏。
薩爾提斯用極度輕鬆的語氣這麼說,像是在打發時間似的,隨後就主動落入茫然的薇絲特莉雅手中。
(……簡直像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自稱是布萊特兒子的他,眼中也有着同樣的激情,可能還帶着比布萊特更加赤裸的鋒芒。
——所以我的心纔會莫名躁動,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理由了。
——聽了這些話,薇絲特莉雅在布萊特身上看見了耀眼的光芒。
「……暫時的主人?」
儘管動用了「路伊寧公爵家少爺」的身份——也不難想像他跟對方發生了多大的爭執。
薇絲特莉雅有些傻眼地這麼說,洛伊德眼中又湧現出些許遲疑,彷彿被懷疑動搖心神,難以做出判斷。
聽到「不合理」這種直率的形容,薇絲特莉雅忍不住笑。她第一次聽見有人用這麼直接的說法形容她。說穿了,除了薩爾提斯之外,也沒有其他人瞭解薇絲特莉雅的狀況。
薇絲特莉雅低下頭,看着那張睡臉好一會兒。
布萊特只要下定決心,就一定會執行,絕不反悔。
『懂不懂禮貌啊,小鬼?被扔在外頭你可能會死耶。這女人不但救了你,還把你送到這裏來。基本上她也算是老太婆了,你也不必太拘謹就是,但被老太婆從鬼門關救回來,你至少說聲謝——喂,住手,不要亂揮啊依蕾涅!』
『別問我啊,蠢貨,這小鬼又不是我的主人。就算發揮寬大的慈悲心懷,我也只會認定一個人做我暫時的主人,光是照顧你就讓我精疲力盡了——』
她覺得有些尷尬,決定轉換話題。
他的手像是在尋找可以充當武器的物體般四處摸索着。
所以……
當時應該在倉庫中沉眠的聖劍聽完來龍去脈後,忽然對薇絲特莉雅這個女孩產生興趣,隨後又湧現了「憐憫之情」。
在神話時代過去,偉大英雄離開後,薩爾提斯歷經了一段漫長的無主時期。
「你沒有被它認定爲真正的主人嗎?」
被扔到房間角落的道具凌亂堆積,中央鋪着幾層被褥,銀髮青年有些拘束地橫躺在上頭。
『應該多感謝我一點吧,依蕾涅!對我的慈悲痛哭流涕,五體投地崇拜吧!你能存活下來,完全都是拜我所賜啊!』
雖然對它的說法很有意見,但它的感情確實比人類還要豐沛,和它浮誇至極的經歷形成鮮明的對比。
說到後半段時,薇絲特莉雅看向手中的聖劍。
薩爾提斯的語氣有些不悅。
從來不讓任何人觸碰的古劍,居然落入對武術一竅不通的女孩手中,旁人的驚訝和動搖反應也是挺精彩的。
從被譽爲劍聖的當代英雄到言行古怪的莽漢,都想成爲薩爾提斯的主人,但全都以失敗告終。
銀色眉毛充滿英氣,緊閉眼瞼前緣的銀色睫毛濃密又纖長,彷彿刷上了一層光芒。
「你是得了不加油添醋就不會說話的病嗎?爲什麼要讓我沒辦法好好感謝你的友情相挺?」
薩爾提斯和薇絲特莉雅鬥嘴的時候,洛伊德依然默不作聲,用試探的眼神看着他們。
聖劍發出少女般的尖叫聲,薇絲特莉雅沒理它,開始說明自己和「大龍樹」的來龍去脈。
薇絲特莉雅用這句話說服自己時,洛伊德的銀色睫毛顫動,眉頭微蹙,眼瞼緩緩睜開後,露出了金色眼眸。
薇絲特莉雅忽然說出這種話。
薩爾提斯像是等得不耐煩了,用極度不悅的語氣說:
洛伊德皺着眉這麼說。
洛伊德依舊懷着戒心,但聽到「家」這個字,眼中明顯閃過一絲疑惑。就像在暗處鎖定獵物的猛獸,靜靜地窺伺着薇絲特莉雅。
可是不僅如此,那雙金色眼眸還是閃過了些微動搖。
洛伊德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猶疑,或者說驚訝。
薇絲特莉雅有些意外,但還是回答「嗯,算是吧」。
「……只要我送出返回的信號,『門』就會再次開啓。」
「雖然不知道我離開後大家是怎麼說我的,但我就是薇絲特莉雅・依蕾涅,也是拉凡堤家的養女。」
薇絲特莉雅微微聳肩。
薩爾提斯立刻發出不屑的憤怒聲響。青年的反應更是露骨,像彈簧一樣彈起身子拉開距離,神情警戒地瞪着薇絲特莉雅。
寢室旁邊有個充當儲藏室的房間,她暫時讓洛伊德睡在那裏——之後自己又來到起居室的椅子坐下。到這裏爲止都還記得,後來似乎就開始打盹了。
薇絲特莉雅在心中暗自苦笑。
薇絲特莉雅觀察着青年的狀況,用悠然的語氣問道。
洛伊德用打量對手的眼神,靜靜地回望薇絲特莉雅。
他正確讀出了薇絲特莉雅悲傷的真正意義。
——要她代替蘿莎莉去赴死的時候,布萊特的眼眸深處也出現了這種火焰。
我自己也不樂見爭執,但有些時候真的不能妥協,比如現在就是。
腦海中的聲響喚醒了薇絲特莉雅的意識。
洛伊德用懷疑的眼神看向大吼大叫的薩爾提斯。
『依蕾涅,醒醒。』
於是長年懷才不遇的聖劍,當時做出了意想不到的行動。
如同擁有「薩爾提斯」這個屬於自己的名字,它擁有強大的力量與明確的自我意識,會自己挑選主人。
「——薇絲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應該比母親大三歲纔對。如果你是本人……就算你變成守門人後維持人類型態免於一死,但你的外表未免也太不合理了。」
她已經儘量裝出輕鬆的語氣,洛伊德還是飽受衝擊,用金色雙眼凝視着薇絲特莉雅。
她逐漸被那股強大吸引。
『閉嘴,噁心死了!正確的說法應該是:這位是我的大恩人,值得尊崇的偉大聖劍,監督者或監護人——咿!你這不知羞恥的笨蛋討厭鬼!怎怎怎怎怎怎麼可以在別人面前除去我的劍鞘呢!』
(我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這樣也沒辦法拯救薇絲特莉雅受傷的心靈和名譽,這是用錢換不回來的,所以我才生氣。』
「你知道我原本就對瘴氣有耐受性嗎?成爲守門人還能存活下來,就是要感謝這種耐受性和這位親愛的『好朋友』。」
「你……真的是薇絲特莉雅・依蕾涅嗎?聽說你是拉凡堤家的養女。」
「……嗯,是啊。是這把狂妄又多嘴的劍充滿慈悲,願意與我同行。」
這是薩爾提斯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薇絲特莉雅至今仍記憶猶新。
「就算身處濃烈的瘴氣之中,我好像也不會立刻喪命,只是會在體內累積……不知不覺就『變異』了。」
鼻樑線條棱角分明,連吐出沉靜氣息的嘴脣形狀都美極了。雖然他的美貌驚爲天人,可沒想到這麼一看,卻是一張天真無邪的睡臉。
「不,應該沒有不死,但我沒死過,所以也不確定。只是停止老化而已,受了傷還是要跟平常人一樣花時間復原,也有食慾,累了就需要睡眠,也曾經發燒病倒過。」
「原來如此,畢竟只能從另一邊打開嘛。原本的計劃應該是取回聖劍『薩爾提斯』後立刻回去吧——薩爾託,你要怎麼辦?」
她將薩爾提斯握在手上,走進洛伊德休息的房間。
幾天後,把髮夾弄壞的少年就紅着眼睛來賠罪了。
聖劍「薩爾提斯」據說是在遠古的神話時代,被半神半人的英雄從魔物身上取出來的。
她在朦朧睡意的影響下眨了眨眼睛,輕輕搖搖頭。
——小丫頭,你還真是可悲啊。
「……早安?」
之後,青年又輕聲嘀咕道:
這句自嘲差點從喉嚨深處脫口而出,但她及時擋下了。
「關於瘴氣的性質或作用,目前仍有許多未釐清的部分,其中最神祕的一個謎團就發生在我身上。換句話說,就是生理時間停止了。」
『那孩子快醒了。』
但他的警戒開始轉變爲疑心,金色眼眸中透出幾分困惑。隨後他用低沉嗓音說:
薇絲特莉雅也再次繃緊身子,因爲真的很久沒像這樣被「剛睡醒的人類」盯着看了。
薇絲特莉雅知道,那雙金黃眼眸偶爾會變成難以觸碰的烈火,迸發出火光。
當時他用猶如寒冰,完全是在瞪視敵人——瞪視魔物的眼神看着她這麼說。這名青年現在是用看着人類的眼神在看她,由此就能看出他本性有幾分真誠。
他的眼神頓時茫然地在空中游移,看到薇絲特莉雅的瞬間立刻定住。
「你的目的是什麼?」
披散在被褥上的頭髮,就像是打磨光亮的銀器。
薇絲特莉雅忽然想起洛伊德之前說過的話。
——我正好覺得有點無聊,就陪你玩玩吧。
(我也曾經想過,它怎麼會選擇跟隨我這種人。)
薇絲特莉雅絕對不會把這句話說出口,但要是沒有薩爾提斯,自己應該早就沒命了。
而且長期不讓任何人觸碰的劍,卻認定自己是唯一主人的事實——就算只是暫時性的,也讓她產生了不知該說是淡淡優越感還是希望的感覺,這也是讓她存活下來的原因之一。
薇絲特莉雅忍不住陷入沉思,看到金色雙眸綻放的銳利光芒,纔將意識拉回現實。
「既然如此,讓它認定我是真正的主人不就行了?」
洛伊德揚起嘴角這麼說。
看到青年渾身散發出傲慢與無畏的氣息,薇絲特莉雅有些驚訝。
手中的劍忽然變得沉重又冰冷。
『別說大話了,臭小子。現在的你遠遠不及依蕾涅,甚至沒資格當我暫時的主人。』
劍發出異常嚴峻的嗓音,跟平日根本不能相比。
薇絲特莉雅的表情紋絲不動,加重力道緊握薩爾提斯,沒辦法像平常那樣跟它鬥嘴。
——儘管平常覺得它是相處輕鬆的唯一摯友,但薩爾提斯依然是自由不羈、會自己擇主的聖劍。
可是洛伊德本人卻只是加深了充滿挑戰性的笑容。
「沒錯,我確實瞧不起那位魔女,還輸給了她。我不會要你將現在的我認定爲主人,但我也沒打算打退堂鼓。」
還真固執啊——薇絲特莉雅本想心懷苦澀地這麼說,中途卻作罷。
洛伊德緩緩起身,與她拉近距離。
薇絲特莉雅稍稍加重力道握緊薩爾提斯,但也僅止於此——只要使用魔法,她就不可能輸給這名青年。
來到雙方伸出手指尖就會相觸的距離後,洛伊德主動單膝跪地。
並用甚至讓人感受到優雅的動作垂下銀色頭髮。
「感謝你大發慈悲救了我。」
薇絲特莉雅神情苦悶地心想「該死的薩爾託」。
可是以守門人身份來到「未明之地」,在生與死的夾縫間掙扎,接受薩爾提斯的指導後,她纔會使用魔法。因爲不這麼做根本活不下來。
「喂,薩爾託!」
不過洛伊德似乎也明白這一點,不管薇絲特莉雅如何吼叫,他都堅決不聽,還露出毫無波瀾的平淡神情。
薇絲特莉雅輕輕點頭。
洛伊德眼中的疑心似乎加深了些。
薇絲特莉雅有些爲難,長嘆一聲後才繼續說明。
「你……你的個性還真爛啊……!」
「此刻我仍無以爲報,還請原諒我的無禮。」
「辦得到的話就試試看啊。」
「所以我要拜你爲師。」
『……如果你能戰勝她,我倒是可以考慮看看。』
「轉移」是高難度的魔法。還在那個世界時,就算是替王家效命的魔術師,也只有極少數人會施展。
「你不只完成了守門人的任務,還能存活至今,除了『轉移』之外,還會施展稀有的魔法。此時此刻還是聖劍薩爾提斯的唯一主人——不對,『所以纔是』現階段的主人啊。」
只要轉換瘴氣,就能使出魔力素難以實現的干涉生命魔法。
「總不能在洞穴裏生活吧,外頭還有魔物四處徘徊,雖然這一帶不算多啦。畢竟我有的是時間,就將這個樹洞加以利用,慢慢打造成住家。」
「換句話說,『是你在這裏發明出來的』?」
青年微微瞪大金色雙眸,或許沒料到薇絲特莉雅會是這種反應。
「怎麼可能啊!都、都怪你,都是因爲你胡說八道,纔會變成這樣啦!」
薇絲特莉雅本想否定,洛伊德反而卻像是更加確信般提出反駁。
薇絲特莉雅忍不住咒罵道。
「我說啊,實際接受挑戰的人是我纔對耶!而且怎麼能輕易將『黑雷』……」
薇絲特莉雅僵着一張臉,被嚇得退避三舍。
『哼,那小子開口問了,我只是回答而已啊,至於你要不要答應就另當別論。就是因爲你太大意了,纔會被鑽漏洞。』
『怎麼,想成爲我的主人,自然要具備這種程度的實力吧。辦不到的話就甭提了。』
「請多指教啊,『師傅』。」
「總、總之快點回去!應該有人在等你回去吧!」
「啊啊,是嗎?那我就出去外面等到你接受爲止吧,在『充滿瘴氣、危機四伏』的外面。」
「……所以呢?你爲什麼這麼想得到薩爾提斯,青年?」
——可是她現在不再是弱不禁風的千金小姐了。她被迫成爲守門人,還和薩爾提斯一起在這片死亡大地熬過了漫長的歲月。就算沒有受到他人認可,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
不知不覺間,他的嘴角浮現出銳利的微笑。看起來像在笑,卻絲毫沒有親和力,而是充滿挑釁與好戰的表情——彷彿想將隱藏的真相全挖出來一樣。
雖然被薩爾提斯冷嘲熱諷,但她最後還是沒能讓洛伊德改變心意,也沒辦法狠下心將他趕出家門。
『如他所願,把他趕出去吧,依蕾涅,這樣馬上就解決了。』
「我以爲再也沒辦法從其他人身上學習劍或魔法了,看來我錯了。」
「你用了魔法——是我從未見過的魔法。」
在貴族豪宅,尤其是在路伊寧公爵家長大的公子哥眼中,應該更稀奇吧。
——以前我只是對瘴氣有耐受性,連魔法都不會用。
薇絲特莉雅只能拼命重複這句話。
後來她才知道爲什麼以前不會使用魔法。
『有什麼關係——啊啊,忘記告訴你了,小子。雖然只是暫時的,但這位依蕾涅也是被我認可的所有者。只是你別想靠蠻力硬拼,至少要會用這個女人學會的『黑雷』吧。』
洛伊德一臉疑惑地看過來,薇絲特莉雅這次終於瞪大雙眼喊道:
薇絲特莉雅精疲力盡地問道,這跟剛剛不一樣,屬於精神上的疲勞。
——因爲瘴氣有時甚至會引發長生不老的變異。
聖劍像鬧脾氣的小孩一樣碎念道,薇絲特莉雅柳眉倒豎地怒吼「太不負責任了吧」。
這句話儼然就是一封戰帖。
「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你怎麼隨便說這種話啊!我沒辦法收什麼徒弟,也不想照顧人耶!拜託你快點回去吧!」
聽到他們把自己晾在一旁,擅自進行這段意想不到的對話,薇絲特莉雅有些慌張。她用譴責的語氣喊了聲「薩爾託」,天不怕、地不怕的聖劍又含沙射影地說:
洛伊德毫不畏懼地說。
「我會打倒你,把聖劍薩爾提斯拿到手。」
洛伊德刻意用清晰的嗓音這麼說,彷彿要將每個字表達得清清楚楚——還莫名強調「外面」二字,臉上帶着一抹微笑。
「不用你說,我也會走,只要達成目的就行,稍微晚一點也不成問題。」
洛伊德直視着薇絲特莉雅,眼中充滿燦爛的光芒。
所以薇絲特莉雅又對青年微微一笑,用力握緊手中的薩爾提斯。
「聖劍『薩爾提斯』,你說我還遠遠不及這位薇絲特莉雅・依蕾涅是吧?那隻要我的實力『超越』這位魔女,你就會認同我嗎?」
「瘴氣的毒性比魔力素還要強,可一旦能輕鬆駕馭,就能使出強大的魔法,我以前聽說過這種理論。可是我沒有親眼見過理論實踐——直到你使出了那種魔法。」
現在她像招待客人一樣讓洛伊德坐在起居室的桌邊,並與他相對而坐。無奈之下,她甚至淪落到拿飲料出來招待洛伊德的地步。
「別忘了你說過的這句話。」
「是必須以蠻力阻止大型魔物時使用的魔法,畢竟比起那邊的世界,這個地方有太多五花八門的大型魔物。要說是雷狀的攻擊魔法也行。因爲要動用大量瘴氣,會造成極大的負擔,體力消耗得也快。使用機會不多,在那邊的世界應該也沒機會……」
青年的嗓音和動作,絲毫看不出嘲諷與虛僞。
「而且你能把我送到這裏來,是不是用了『轉移』魔法?」
——她慢了好幾拍,纔對青年向自己坦率道謝的事感到驚訝。
薇絲特莉雅不禁插嘴補充。
薇絲特莉雅不明白他想說什麼,不禁眉頭輕皺。
薩爾提斯相當不滿地說「只是暫時而已」。
從原本休息的房間走出來後,洛伊德環視室內一圈,臉上交織着警戒與好奇的情緒。

洛伊德的態度中沒有半點戲謔、侮辱和虛僞,而且渾身充滿了鬥志。如果是以前那個連正規武器都沒有的自己,可能沒辦法與他正面交鋒吧。
本來想解釋這種魔法的可用性不高,反而卻激起了青年的好奇心。
他的金色眼眸中毫無笑意,還燃燒着堅決不肯妥協的熊熊烈火。
這裏可是「未明之地」,外頭滿是瘴氣,因此造就了截然不同的生態系。在這片土地上棲息的並非生物,而是魔物。雖然「門」只能從另一側開啓,但洛伊德似乎有方法可以回去,還是早點離開比較好。
可是洛伊德的笑容毫無善意與溫度,感覺只像是藏了滿肚子壞水,卻硬是用上天賞賜的俊俏臉蛋刻意隱藏。
從來沒見過那種親切和善,卻又完美到不自然的笑容。
薇絲特莉雅瞪大雙眼,黑色睫毛快速眨了幾下,看着下方的青年。
青年對她正面宣戰的態度,讓薇絲特莉雅啞口無言。
「這是『稍微晚一點』就能解決的事嗎!快點回去!」
「……不,無所謂。如果你身體狀況沒問題,就應該趁現在——」
「拜我爲師……什麼意思?」
聽到有人隨口說要「超越」這樣的自己還能默不作聲,薇絲特莉雅可沒這麼達觀。
比起魔力素,她的體質更擅長將瘴氣轉換成魔法。
但在下一秒,洛伊德又露出充滿光芒的眼神,嘴角也勾起笑容。
薩爾提斯也發出相當惱怒的聲音。
薇絲特莉雅這次真的只能沉默了,因爲他說的是事實。
薇絲特莉雅本想再次提醒他該回去了,但被那雙金色雙眸抬眼凝望,卻又說不出話來。
等薇絲特莉雅累得氣喘吁吁,洛伊德就微微歪過頭,一頭銀髮柔順地晃了幾下後,嘴角也勾起一抹笑容。
渴求的理由
——那個世界雖然有能干涉自然的「魔法」,但還沒有能干涉生命的魔法。
洛伊德眼神稍稍流轉,看向薩爾提斯。
「所以是你獨自發明的高負荷大招嗎?你果然是值得學習的寶庫呢。」
——那個耀眼奪目的笑容,根本就是被譽爲路伊寧活寶石的布萊特啊。
並下意識用好戰的語氣回答。
「魔法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那一邊……你們所在的世界還沒發明出來而已。」
「——那個『黑雷』是什麼?是你發明的一種魔法嗎?」
青年的語氣十分淡然,沒有過度的自信,彷彿認定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實。雖然知道這名青年確實天賦異稟——
薇絲特莉雅有些震驚。青年的語氣有些微妙的變化,她才發現對方說的是「衰弱」魔法。
「我要當你的徒弟。你在魔法方面擁有無比超前的知識,聖劍剛剛也開出要我學會什麼『黑雷』的條件。當然了,『我』留在這裏的時候就隨你使喚,要把我當成跑腿小弟還是什麼都行。」
薇絲特莉雅聽了有些措手不及,感到有些震驚,同時也爲之震懾。
洛伊德還是拋出疑問了。
對瘴氣有耐受性的體質,反過來說,也是「容易駕馭瘴氣」的體質。
這句若無其事的發言,讓薇絲特莉雅嚇得杏眼圓睜。
天花板、牆壁和地板全都不成對,凹凹凸凸的,還裸露出焦糖色的木紋。但不知是色調的影響,還是傢俱太樸素的關係,整個家不可思議地充滿溫度,看起來也像是童話故事中會出現的建築物。
「……你獨力完成的嗎?」
「是啊,中途學會魔法之後就輕鬆多了。這裏的東西基本上都隨我使用,不會有人抱怨。」
薇絲特莉雅露出苦笑。
這個住家原本只是巨木的樹洞——中央的大洞與三個小洞連接的空間而已。
她加以整修,將中央大洞打造成一個小廚房,放着用挖空的石頭做成的流理臺和爐竈,還放了餐桌與椅子兼作起居室,這樣做好菜就能立刻上桌品嚐。
另外三個與中央相連的樹洞,分別當作寢室、儲藏室和浴室使用。只要驅動巨木自帶的管線,和另一邊的世界絕對不可能出現的吸水力異常強大的礦石與植物,連浴室都能打造出來。尤其浴室不需要靠人力燒水儲滿浴缸,她甚至覺得可能比那個世界的設備還要輕巧便利。
等待洛伊德說話的時候,薇絲特莉雅用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這杯子也是外型粗糙的石杯,跟千金時期用的杯子根本沒得比。
青年的眼神落向薇絲特莉雅招待的粗糙容器,似乎有些斟酌,薇絲特莉雅纔出聲說道:
「啊啊,那是用淨化過的水跟有藥效的木頭熬煮的,沒有毒性。雖然只能暫時緩解,但有中和瘴氣的作用。可能會對口腔的傷口有些刺激,喝的時候小心點。」
洛伊德抬起頭,微微挑動單邊眉毛,似乎在表達「沒想到你會這麼說」。
「如果你倒下了,我也會很傷腦筋啊。雖然味道無法保證,但身體比較重要吧。」
『……馬上就變成愛照顧別人的老太婆了呢,這樣會加速老化喔。』
「怎麼?你也想來點熱茶嗎?我直接把整鍋潑給你吧。」
『不不不行,沒禮貌!』
她稍稍威脅馬上就酸言酸語的聖劍時,洛伊德也將手伸向杯子。
他仰頭一飲而盡,但可能還是刺激到嘴裏的傷口了,只見他微微皺緊眼角。
薇絲特莉雅在心裏暗自呢喃。
(該說他魯莽,還是大膽呢?)
雖然原本就沒打算下毒,但她以爲洛伊德會表現得更抗拒,還想過如果他堅決不喝就拿水給他。
無聲地放下杯子後,洛伊德用伶俐的表情說:
洛伊德的語氣平淡至極,彷彿說的是普通貴族千金的名字。
『哼,我怎麼可能讓看不順眼的人觸碰我呢?就像你之前那樣啊,小鬼。應該是那些被我放棄的愚劣蠢蛋沒辦法靠蠻力把我搶回去,纔會痛苦不堪地嚷嚷着我被偷走了吧。』
洛伊德皺起眉頭想反駁,薇絲特莉雅卻伸手製止,繼續說道:
薇絲特莉雅嘆氣搖頭後,爲了改變話題而回問道:
這時薇絲特莉雅忽然感受到視線,便看了過去。
有資格將「馬希亞爾」冠上家名的只有王族,而且是直系王族。
「叫我『依蕾涅』。」
(……但我實在不認爲他能在半年內學會「黑雷」,薩爾託應該也不會認真考慮他有沒有資格當自己真正的主人吧……)
洛伊德的語氣沒有帶刺,並用金色雙眼看着她。
過去的聲音鮮明地重返腦海,她在洛伊德身上看見了那個人的影子,包含了聲音、眼睛與髮色。
薇絲特莉雅忽然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視線,便抬起頭來。
因爲就算得知洛伊德的理由,薇絲特莉雅也完全不想將薩爾提斯讓給他。
如果是路伊寧公爵家,自然有機會被選爲王女下嫁的歸宿。
「沒有人強烈反對,但追求殿下的人太多了。若要逼那些人放棄,將那位殿下真正得到手,光靠簡單隨便的甜言蜜語和計謀是不夠的。我需要具體的東西來證明我對殿下的熱情與付出。」
這種一絲不苟的態度讓薇絲特莉雅暗自發笑,接着又說「這個嘛」,思考了一會。
但過了一會兒,她才發現是討老婆的那個「求婚」。
薇絲特莉雅用不會太明顯的視線觀察洛伊德。
「沒有,多虧家主夫妻的風評優秀……」
洛伊德微微皺眉。
「有人反對你和王女殿下的婚事嗎?」
所以薇絲特莉雅才被嚇得措手不及。
洛伊德這番話,讓她聯想到只會存在於理想與夢境中的騎士。
(球根?)
「……所以你是自願跟隨魔女的嗎?」
『什麼原來如此啊,蠢貨!居然想用這種隨便又輕浮至極的理由把我帶走,豈有此理!我的格調跟那些世俗的嫁妝或贈品完全不一樣啊!』
「這裏雖然瘴氣稀薄,但能撐到兩個月就算不錯了……說到底,你來這裏的目的也不是爲了久待吧?」
薇絲特莉雅還沒回答,薩爾提斯就憤慨地說:
(……這位青年會用魔法。)
「就是因爲格調不同啊,越稀有的寶物越能展現我的力量與誠意。」
「你戴着能吸收瘴氣的道具啊,是手環和首飾嗎?」
『本大爺薩爾提斯會這麼輕易被偷走嗎?以爲我只是普通的長劍嗎?簡直可笑至極。』
薩爾提斯輕聲呢喃的這句話,聽起來比平常還要冷漠。
「……我明白你的理由了。就算你會放棄薩爾提斯,但都來到這裏了,你應該也想接受挑戰,讓自己心服口服才肯回去吧。」
「第三王女,艾琳・雪莉露・馬希亞爾殿下。」
發現那雙金色眼眸直盯着她看。
但薇絲特莉雅早就猜到會有這種虛假的謊言,而且她幾乎與死人無異,事到如今根本無須在乎名譽。
薩爾提斯不屑地回答洛伊德的提問,字裏行間滿是輕蔑與憤怒。
——而且……
(原來被寫成這樣啊。)
但另一個理由是,如果這麼輕易就將定案的人選替換掉,會重創遴選方的名譽或權威。
聖劍本劍則嘲諷地冷哼了一聲。
洛伊德還不到二十五歲,雖然貴公子有比貴族千金晚婚的傾向,但也是該娶妻的年紀了。
「——你爲什麼會被選爲守門人?」
「……拉凡堤家沒有被牽連吧?」
優秀到這個地步,應該不缺結婚對象了,就算對方是王女也不成問題。
洛伊德沒有否認。
「應該撐不了多久,頂多一個月而已吧。」
雖然對不知站在哪一邊的聖劍發怒,薇絲特莉雅卻暗自感到後悔。或許該把期限訂短一點——或是故意不教他防堵瘴氣留在這裏的方法,讓他一個月就儘早放棄回家,可能還比較簡單快速。
但他的語氣反而很冷靜,絕非一時被熱情衝昏頭,也不是虛榮心作祟,而是意志堅定之人那種冷靜透澈的態度。
如同布萊特選擇爲了蘿莎莉行動,洛伊德也是思念着艾琳王女纔會付出行動——
她不經意瞥向青年的手腕和衣領,像是看穿了藏在長袖和衣領下的東西。
「感覺很像高潔的騎士精神呢,但這樣真的好嗎?半年——難道不怕我在這段期間超越你,把薩爾提斯搶走嗎?」
這次薇絲特莉雅帶着堅決不退讓的覺悟這麼說。
——你真的很溫柔呢,薇絲。
薇絲特莉雅立刻將目光別開。
薇絲特莉雅不知不覺說出這句話——她沒辦法忍受洛伊德用跟布萊特相同的長相和嗓音這樣喊她。
「——有留下你盜竊聖劍薩爾提斯遭到放逐的紀錄,說你直到被放逐的那一刻都藏着薩爾提斯,最後還帶走了。至於魔女的說法,可能是來自於你對瘴氣的耐受性……」
「我沒這麼狠,不會要你在這麼惡劣的條件下完成。雖然也要視那個道具的強度而定,可一旦吸收力到達極限,我會試着幫你清除瘴氣修復看看。因爲劣化無可避免,總有一天會壞掉,但只要學會不讓瘴氣侵入體內的反射魔法,或將體內瘴氣轉換成魔法的技術,應該能勉強撐到半年吧。」
薇絲特莉雅長嘆一口氣。
有股情緒像氣泡從深沉水底浮現般湧上心頭,薇絲特莉雅連忙搖頭打消念頭。
與「活寶石」十分神似,宛如雕像的外貌,身材高大,手腳細長,連精實的體態都遺傳自父親,或者更甚。雖然布萊特也擅長運動,但洛伊德連武藝都很高強,看起來更加精悍。
一旦開放特例,就會爲往後的遴選造成混亂,如果隨便就將人選替換,將會引發不必要的紛爭——這應該也算是合情合理的理由吧。
「雖然這非我本意,但我答應讓你留在這裏一陣子,也同意傳授你魔法並進行模擬戰,但要制定期限。」
「傳聞是什麼意思?世間謠傳我是魔女或怪物嗎?」
腦海中頓時浮現出埋在土裏的植物球根。
「也就是說,你得提出證明……必須證明你的熱情與實力,才能向對方求婚?方便的話,能告訴我對方是誰嗎?」
聽到這句直截了當的話,薇絲特莉雅有些出乎意料。遲了好一會兒,她才發現洛伊德是在回答剛剛的問話。
是啊——洛伊德簡短地肯定道。
——魔法管理院選定「守門人」人選後,就絕對不會更改。
「……我離開馬希亞爾王國已經二十餘年了,很抱歉,我沒聽說過這位殿下的芳名,但艾琳王女應該是位年輕的公主吧?」
薇絲特莉雅輕輕點頭。
薩爾提斯將自己選爲暫時的主人,就被拿來冠上竊盜的冤罪。雖然只是暫時的主人,但會自行擇主的薩爾提斯一旦選擇了薇絲特莉雅,就不會再讓她以外的人觸碰。別說搶回去了,旁人連碰都碰不得。
洛伊德微微瞪大雙眼,隨後又露出不知是自嘲還是嘲諷的一抹冷笑。
而且要讓這個看起來異常固執的青年完全死心回去,應該也要一點時間——
薇絲特莉雅也終於理解狀況了。
「說到底都是你的錯啊,薩爾託!」
洛伊德沒有對這奇妙的提案感到疑惑,只回答一句「我知道了」。
「聖劍薩爾提斯是求婚要用的必要證明,所以我纔會過來。」
『對啊,居然還故意老實交代,難道你想照顧這小鬼整整半年嗎?還真是辛苦你了啊!』
洛伊德輕輕點頭回答「沒錯」。即使是滿懷自信的青年,神情也相當凝重,可能覺得短短一、兩個月很難被薩爾提斯認定爲真正的主人吧。
聽着聽着,薇絲特莉雅也略顯諷刺地勾起嘴角,認同薩爾提斯的說法。
這應該也是家主不必遭殃的理由吧。畢竟這是魔法管理院爲了圓謊而編造的冤罪,肯定也不希望讓家主受到牽連。
她忍不住雙手環胸。
儘管如此,他卻還是特地來奪取「未明之地」的聖劍薩爾提斯。之所以會選擇這種魯莽至極的行動,是因爲——
結果與那雙金色眼眸四目相交,洛伊德眼中透着幾分思索的光芒。
洛伊德用平淡的語氣這麼說,隨後又補上一句「但似乎跟事實不符呢」。
跟充滿吸引力的布萊特相比,洛伊德的眼角和嘴角線條都帶着幾分銳利與剛硬,給人難以親近的印象,可說是完全相反。但也可以將其解讀爲聰慧與高貴氣質,有一張俊俏臉蛋還真是可怕。
「原來、如此……?」
考量到這些因素,卻還是得更改的話,就需要相應的代價與僞裝。在魔法管理院的遴選結果「正確無誤」的狀態下,儘管史無前例,但要讓大衆認同人選變更的事實,用表面上的理由將過錯推到替換人選身上,應該是最簡單快速的方法。
薇絲特莉雅在內心長嘆一口氣。
——養女,與拉凡堤家沒有血緣關係的人。
(當時的布萊特也是這種感覺嗎?)
當上守門人的人不可能還活着,就算活着也只是空有人形的魔物——他原本應該是這麼想的,原本的計劃一定是:反正就儘快回收聖劍薩爾提斯馬上回去。
『……你真可悲啊,依蕾涅。』
或許自己真有些掉以輕心,但就算將魔法考慮進去,她也不覺得洛伊德是必須時刻警戒的敵人。要被薩爾提斯認定爲真主也絕非易事。
(原來如此……但也很正常啦。)
「——那在這種瘴氣稀薄的地方呢?」
薇絲特莉雅覺得很耀眼,忍不住稍稍眯細眼睛。
洛伊德回答了怒不可遏的薩爾提斯,神情泰然自若,沒有一絲懼怕。
少了幾分尖銳的表情,毫無預警地撼動了薇絲特莉雅的內心深處。
或許就是因爲渴望王女的堅定意志,纔會明知莽撞,卻還是不惜來到這裏。
想拜她爲師的青年立刻反問。
欠缺魔法資質可說是布萊特唯一的缺點,但洛伊德似乎沒遺傳到這一點。
「你……跟傳聞中很不一樣呢,薇絲特莉雅。」
「如果竊盜真是誤解,那爲什麼會產生這樣的誤會?你又爲何遭到放逐?」
並用無比純粹的疑問語氣繼續問道。
薇絲特莉雅頓時停止呼吸,因爲太晚才做出防備,視線瞬間天旋地轉。
——表情和語氣都跟那天的布萊特一模一樣。
『拜託你代替蘿莎莉——前往「未明之地」。』
彷彿用力踏穩的大地忽然撼動,內心深處也震盪起來。薇絲特莉雅用力咬緊牙關,忍住從心底狂湧而上的衝動。
(……跟這名青年無關。)
沒必要告訴他自己代替蘿莎莉成爲守門人的事實。如果因爲這樣被他懷疑自己是在說謊,還是心生悲憫或同情,薇絲特莉雅心裏也不舒服。
布萊特或蘿莎莉沒有將自己的事告訴這名青年,這或許跟魔法管理院準備的表面理由有關。
——不對,事到如今不管怎麼流傳都無所謂,想了也只會讓自己痛苦。
(我早就忘了。)
過去無可挽回,讓自己焦慮的一切也都拋棄了。
『這個女人是……』
「薩爾託。」
薩爾提斯想搶着回答,薇絲特莉雅立刻阻止了它。
多話的聖劍發出類似冷哼的聲音,卻明白了薇絲特莉雅的意思。
薇絲特莉雅靜靜嘆了一口氣,並對滿臉疑惑的青年聳聳肩。
「嗯,薩爾提斯這件事確實是誤解吧。畢竟如你所見,我確實是魔女,可以耐受瘴氣,所以它纔會選擇我。事到如今已經無所謂了。」
薇絲特莉雅對眉頭緊皺的洛伊德這麼說,就不再談論這件事。
洛伊德還有幾分疑心,但或許也感受到薇絲特莉雅明確的拒絕態度,所以沒有繼續追問。
「快進入『晚上』的時間帶了,你今天也早點休息吧。明天開始我會再整理一下,今天你就先忍一忍,在儲藏室將就一下吧。」
薩爾提斯無理至極的嘲諷,跟洛伊德那種心不甘、情不願的態度,稍稍激起了她的壞心眼。
「嗯?好。」
她輕輕揮揮手。
微卷的黑髮散落在被單上。
雖然只會將她視爲要挑戰的師傅,不會把她當成異性,但至少也不會做出踏進女性寢室這種事——應該是這個意思。
『對啊,小鬼,根本不必擔心。畢竟這女人雖然外表尚可,卻已經是四十三歲的超級老女人——你、你你你你幹什麼啊,蠢貨!別抽開我的劍鞘啊,禽獸!』
薇絲特莉雅下意識回答,內心卻相當疑惑。
洛伊德眼角透露出些許反抗的戾氣。
她一點都不在乎洛伊德不把她當異性看待這件事。因爲太過理所當然,所以連自己都沒發現。
她把薩爾提斯立在劍座上,將束起的頭髮解開,脫下鞋子躺倒在牀上。
薇絲特莉雅不禁說出這般直率的感想。
薇絲特莉雅這麼說,宣告這個異界的一天邁入尾聲。
「晚安。」
洛伊德沒有抱怨,只是輕輕點頭就準備往牀鋪走去。但他纔剛轉身背對薇絲特莉雅又忽然停下腳步,只微微轉過上半身說:
薇絲特莉雅只留下這句話,就回到自己的寢室了。
她看着天花板上不規則的木紋,在心中暗自嘀咕。
薇絲特莉雅眨了眨藤色的眼眸。
洛伊德微微挑起單邊眉毛。
(……這還用說嗎?)
「……以防萬一,我先把話說在前頭。我已經拜你爲師了,會將你尊爲師傅,不會把你當成異性。」
過了一會兒,她才明白洛伊德這拐彎抹角的說法是什麼意思。
洛伊德高傲地說,並微微聳肩。
洛伊德留在這裏的期間,薇絲特莉雅將儲藏室分給他住,當作暫時的臥室。
聖劍想借着洛伊德對自己冷嘲熱諷,薇絲特莉雅讓它哀聲連連,才逼得它乖乖閉嘴。
「但我絕對不會踏進你的寢室一步,我在這裏跟你保證。」
「需要擔心這種事情嗎?」
「爲了得到薩爾提斯認可,我必須打敗你,以後別在我面前露出破綻。」
「嗯,先不管寢室的問題,現在的你也沒辦法靠蠻力有所作爲。我根本不會擔心這種事,你也不必太過顧慮。但除此之外,確實得保持最低限度的禮儀,這點我不否認。」
——畢竟自己連普通人類都算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