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父與子
《我愛的人,讓我代替妹妹赴死》 · 永野水貴 · 2萬 字
理想的戀人
——決定前往「未明之地」奪取聖劍之前,洛伊德・亞連・路伊寧的世界基本上非常單純。
「你的臉怎麼都沒變啊。」
身旁傳來了相當不滿的聲音。
洛伊德往右邊看去。身材修長的洛伊德和身高約爲女性平均值的少女之間有身高差,所以變成要往下看。
少女——耶絲塔・艾爾・史提亞特摟着洛伊德伸出的右肘,皺着眉頭表示不滿。
兩人正在某座庭園內散步。
還留有一絲夏日餘韻的明亮陽光,照耀着色彩繽紛的盛放花朵,連鋪在腳下的石板顏色都耀眼奪目。
耶絲塔將柔順的金褐色長髮紮起,圓潤的臉部線條還帶着些許稚氣,一雙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是個長相討喜的少女。
她的表情千變萬化甚是可愛,但以貴族千金的標準來看,評價似乎有些兩極。
洛伊德猜不透戀人的意圖。
「都沒變?長相本來就不會變啊。」
「討厭!一副知道自己長得很帥的樣子,感覺更氣人了!」
「旁邊的人一天到晚都在說這件事,就算是小孩子也會有自覺吧。」
「嗚哇,這會招致同性的反感吧!你是不是沒朋友啊!」
耶絲塔的語氣相當不客氣,一點也不像貴族千金,洛伊德只是勾起嘴角笑了笑。史提亞特家是歷史悠久的伯爵家之一,但這位耶絲塔卻是個史無前例的野丫頭,世人對她褒貶不一。
但洛伊德覺得這種淺顯易懂的說法也挺好的,比那些想用視線或舉止對他欲擒故縱的異性更好相處,也不必在對話上浪費太多時間。
耶絲塔忽然安靜下來,隨後又戰戰兢兢地抬頭望向洛伊德。
「唉,你真的會跟我訂婚嗎?」
「會啊。怎麼,不方便嗎?」
「你的敵人是什麼?」
這句話是誰說的呢?
但耶絲塔搖頭拒絕了。
洛伊德喊了一聲「耶絲塔」,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旁觀者和告誡少年的男人一定都露出相同的表情,抱着同樣的心情吧,這點不難想像。一一否定也只會落得浪費脣舌的結果——但被挑釁還默不作聲不符合洛伊德的個性。
可是少年對這些事一無所知,覺得自己雖然纔剛當上實習騎士,也有能力接受指導——不斷強調自己有這樣的實力。
「別來打擾這位大人,這樣很失禮喔。」
耶絲塔低下頭,用含糊不清的嗓音這麼說。
耶絲塔馬上放開手,離開洛伊德並退後幾步。
洛伊德閉上雙眼後,他的世界瞬間靜默無聲,卻又立刻傳回了聲響。他只是消除雜音,只汲取必要的聲音,將世界重新建構。
突如其來的質問讓洛伊德頓時瞪大雙眼,彷彿被細小的尖刺紮了一下。
但耶絲塔卻像是被重重苛責般雙肩發抖,隨後才終於抬起眼神凝視洛伊德,一雙大眼睛浮現出顫抖的淚水。
他聽見緊張到破音的少年聲音。洛伊德沒有放鬆戒備,只動眼睛循聲望去。
「你這種人永遠都不會明白真正的愛情!」
「這就是你的決定嗎?耶絲塔?」
聲音主人是一名衣裝簡樸的少年,年約十二、三歲左右,手上還握着練習用的模擬劍,應該是實習騎士吧。
「你懂嗎?這種胸口脹痛欲裂,完全食不下咽的感覺。我滿腦子都是你,輾轉難眠的夜晚越來越多。你所做的一切都在主宰我的情緒,讓我覺得快要失去自己了。人們都說戀愛是一種病,沒想到真是如此……洛伊德,你明白這種心情嗎?有爲了我心煩意亂過嗎?」
「是的!雖然還不成氣候,但我有能力扛住閣下的指導!」
外型似熊的魔物幻影朝他襲來,他用步法躲開的同時祭出斬擊。敵人不只一隻,他立刻將衝過來的另一隻魔物由下往上劈砍。但敵人膽怯發出憤怒咆哮之前,他就衝上前刺穿敵人的要害,再立刻將劍抽出,提防下一個敵人——結果忽然感受到「有人類走來」的氣息,便停下動作。
「洛伊德,你敢說你比一開始更喜歡我嗎?」
洛伊德這麼問,耶絲塔再度搖頭,隨後又低下頭用微弱的嗓音回答:
少年的雙眼滿是光輝,臉頰也帶着些許紅暈。露出這種表情的人,過去洛伊德已經看過無數次了。
我幸福到好像在做夢一樣——耶絲塔這麼說。
「喂,馬修!別擅自行動!」
男人用誇張的語氣這麼說,還偷偷瞥了洛伊德一眼,洛伊德看見他的嘴角微微往上提。與此同時,他以敏銳的感官察覺到旁人也紛紛停下動作看向這裏,彷彿要準備看笑話。
她低着頭、雙肩顫抖的模樣,讓洛伊德看得於心不忍——而且他過往的戀人也都會表現出這種態度。
「是對王族不敬或抱持敵意的所有人!是企圖威脅馬希亞爾的一切人事物!」
這種不帶諂媚的視線和說話方式,讓洛伊德覺得很新鮮。從來沒有一位貴族千金敢這樣直接頂撞他,其他千金都和洛伊德保持距離,只有耶絲塔輕而易舉地跨過這道鴻溝,也讓他覺得有趣極了。
少年像個家教良好的貴族子弟,直接將驚訝之情寫在臉上。洛伊德沒回答,準備將注意力從少年身上移開時,又聽見有腳步聲往這裏跑來。
「一開始,我覺得自己一廂情願也無所謂。洛伊德願意跟我在一起,對我百般呵護,這樣就夠了。可是慾望卻無窮無盡……我追了你好久好久,才終於看清這一點。不管我再怎麼努力將手伸向你,也抓不住你的心,只能一直在後頭狂奔追趕。再這樣下去我會窒息的,我已經累了。」
這名少年還不明白近衛騎士團的氣氛和人際關係。隸屬王室騎士團的近衛騎士團較爲特殊,他知道以後就不會主動提出這種要求了吧。
洛伊德無言以對。他覺得耶絲塔表現出口是心非的態度。
——我要的不是地位、財富或名譽,也不是爲了家族的婚姻。
雖然不記得是什麼時候認識耶絲塔的,但初次見面,耶絲塔就展現出無比挑釁的態度,讓他記憶猶新。每次在晚宴等場合碰面,耶絲塔總是盛氣凌人,還說他對自己的身份、地位及帥氣長相得意洋洋,直接表現出對洛伊德的反感。
對此一無所知的人們,總想對洛伊德瘋狂灌輸耶絲塔的惡評,耶絲塔也受到許多來自嫉妒或羨慕的嘲諷與酸言酸語。
耶絲塔搖搖頭。
他接受了耶絲塔的心意,選擇與她共築關係,纔會走到今天。
過去跟洛伊德發展成戀愛關係的女性並不少,但從來沒有人會像耶絲塔這樣刻意逼問。只要成爲戀人,他就會給予相應的對待,展現出百分百的誠意,眼裏沒有其他人。洛伊德始終如一的專情態度,甚至讓同性友人都感到傻眼,頻頻對他調侃。
洛伊德停下了原本要往前伸的手,現場維持了幾秒讓人耳朵刺痛的靜默,隨後他才慢慢將手放下。
但他絕對不會撒謊,也不會強人所難。他會恪守禮節,不讓任何人有機會提出譴責,始終堅守正確且理想的戀人典範。
所以他說:
「……是啊,我已經決定了。」
少女的臉難看地扭曲在一起。
跟我們這些人不一樣——他刻意放慢速度,像在哄孩子似的。
可是這沒辦法回答耶絲塔丟給他的問題。
腦海中閃過單純的疑惑。若只是按字面理解耶絲塔說的話,他根本搞不懂問題出在哪裏。
一名騎士衝過來怒吼道。
耶絲塔的嗓音帶着些許顫抖。
現任路伊寧公爵夫妻的門第差距也相當懸殊,卻還是結爲夫妻,如今更是衆所皆知社交界最恩愛的夫妻。由這樣的夫妻養大的洛伊德,並不排斥這種毫無算計的單純感情。
「蠢貨。給我聽好了,他是那位路伊寧公爵的兒子。明明是無須舉劍奮戰的高貴身份,『卻還是拿起了劍』。」
金色瞳仁望向的前方,他該打倒的魔物幻影出現在那裏。以過去的經驗爲基礎,洛伊德在腦海中儘可能具體地描繪出敵人的樣子——敵人在這時候開始有所行動。
「看吧,洛伊德真的『不會撒謊』。」
「要我講幾遍啊,我們這種『只能倚靠劍術維生』的粗人,跟這位大人『不一樣』。」
「那個……我問你喔,洛伊德,你喜歡我嗎?」
「不、不好意思!傑尼斯子爵閣下!」
「我明白了。」
少年——馬修像惡作劇被發現的小孩一樣立刻縮起脖子。
發展成戀人關係後,耶絲塔的舌鋒就收斂許多,經常表現出害羞或羞赧的樣子。原來耶絲塔也會表現出這個年紀的少女該有的反應啊——洛伊德有時會覺得有點無趣。
洛伊德沒有回頭,用冷漠至極的語氣這麼說,男人就嚇得瞪大雙眼。
耶絲塔肩頭一震地抬起頭來,淚水沾溼雙頰並滑落到下顎處。少女露出傷心欲絕的表情,清晰到近乎刺眼的地步。耶絲塔淚溼的臉龐難看地扭曲在一塊,並用顫抖的嗓音怒吼道:
「可、可是!在使命感之前,王室騎士團的每位騎士應該都是平等的啊!」
路伊寧的最強傑作
自己的呼吸聲——周遭正在比試的騎士腳步聲、鈍劍的碰撞聲、衣物摩擦聲,還有那些人的呼吸聲。
好不容易纔跟耶絲塔走到正式訂婚這一步。
可是洛伊德也不是爲了讓兩家變得門當戶對,纔跟耶絲塔成爲戀人。
耶絲塔做出前所未有的悲痛控訴,洛伊德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她,但洛伊德無法回答。他只猶豫了一瞬,就往前走伸出手想抹去耶絲塔的眼淚,因爲身爲戀人就該這麼做。
耶絲塔似乎看懂了洛伊德的沉默,表情立刻暗了下來。就像晴天忽然烏雲密佈,彷彿隨時要下雨一樣。
傑尼斯子爵是洛伊德個人擁有的爵位。因爲魔物討伐戰功累累,洛伊德已經獲頒好幾個類似的名譽稱號,但旁人最常用傑尼斯子爵這個稱號來稱呼他。
——湧上心頭的是「又來了」的似曾相識感,以及有些厭倦的情緒。
「非常抱歉,但我無論如何都想讓傑尼斯子爵閣下指導一次……」
『我、我喜歡你!我知道身份、地位相差懸殊,也知道我這種人配不上你,可是……!』
——畢竟在那之前,耶絲塔只要見到他就像是要把他喫了一樣,洛伊德才會這麼驚訝。
史提亞特家雖然也算望族,但跟馬希亞爾第一公爵家的路伊寧家算不上門當戶對。
「那到底是什麼問題?」
他自認幾乎做了萬全的準備,難道還有問題沒解決,才讓耶絲塔露出這種表情嗎?
洛伊德被問得措手不及,同時也明白自己完全猜錯方向了。
洛伊德推測了幾個問題,但耶絲塔都搖頭否認,並小心翼翼地抬頭看着他。耶絲塔的眼神充滿動搖,就像是想找監護人求助的幼童。
洛伊德緩緩睜開眼,畫面映入眼簾——清楚看見騎士宿舍內鍛鍊場的景後,腦中瞬間理解了其中的意義。
馬修的語氣仍不死心。大聲怒吼的男人氣得眉頭緊皺,看向洛伊德後,表情變得更難看了。隨後他又轉頭看向少年,用告誡的口吻說:
「咦!爲、爲什麼呢!」
當時耶絲塔的臉紅得像顆蘋果,眼中甚至還盈滿了淚水。
無論是多麼陳腐的讚美或愛語,洛伊德從不吝嗇用言語寵溺戀人。
「我有對你不忠過嗎?」
——啊啊,難怪……洛伊德在心中暗自呢喃。
洛伊德發現她稍稍加重了摟着手肘的力道。
「……所以我纔會更喜歡你。好像急速墜落一樣,變得比一開始更喜歡你了。」
「這樣啊,那你去找別人吧。」
「……你剛當上實習騎士嗎?」
「我沒有堅強到能勸自己想開一點,只是想跟你好好談場戀愛而已。既然無法如願,那就分手吧。」
簡短又平淡的幾個字,就是結束的信號。
說着,眼淚就跌出她渾圓的眼眶。少女用淚溼的雙眼和臉頰,看着戀人那雙金色的眼眸。
——我做錯了什麼嗎?
這句話沒有任何遲疑,宛如照本宣科。洛伊德還是沒有看向少年,並開口說道:
原本如石像般靜止不動的洛伊德雙手持劍,做出無聲卻流暢的動作。有別於身旁那些騎士,洛伊德手中是用於實戰的真劍。
洛伊德眉頭緊蹙。
洛伊德會一一應對,將他視爲障礙的事物通通拔除。在耶絲塔之前的歷任女友也都遭遇過類似的狀況,所以他已經習慣每次都要處理這些事情了。他的父母也親身經歷過這些事,因此在結婚或戀愛方面,基本上都讓洛伊德自己做決定。
這股微弱的衝擊,讓他回想起被耶絲塔告白的那一天。
洛伊德將臉轉回原處,重新盯着假想敵並這麼說。少年發出「咦?」這種出乎意料的聲音,但又急忙重新站好,用近乎大喊的嗓門回答:
「……洛伊德總是溫柔體貼,絕對不會撒謊,我很清楚。你、你願意跟我這種人在一起……就算比我還要漂亮百倍的千金,還是身材豐滿的夫人來勾引你,你也不會給她們任何眼神。聽、聽說你以前也跟那種人交往過,讓我有點不安。可是洛伊德一開始就對我說過,你只要墜入愛河,心裏就容不下其他人,你確實也對我始終如一……」
「我、我知道這樣很失禮,但還是想提出請求……!閣下是當代最佳騎士之一,我真的很希望接受您的指導!」
「你說自己是粗人,結果還挺重禮節的嘛。那位少年說得沒錯,在這裏就是要看劍術說話。對我有意見的話,不要靠嘴巴,直接用那把劍來說如何?我隨時奉陪。」
『你是標準的理想戀人,就像一場美夢。就因爲是夢……你才永遠不會對我付出真心吧。』
「又有人來找碴了嗎?」
「不是,呃,好歹我們也是近衛同袍,怎能妄自比劍……」
男人似乎有些焦急,用飛快的語速越說越激動。洛伊德用眼角餘光看見他開始慌張地扭動身子。
馬修似乎還不肯放棄,卻立刻被男人連拖帶拉地離開現場。這個舉動像是打響信號一般,旁觀的那些人也都稀稀落落地離開了鍛鍊場。
只剩下洛伊德一個人還在跟過去的魔物應戰。
「聽說你又搞砸了啊?」
看到這個嬉皮笑臉上前搭話的男人——艾德溫・修・貝隆後,正坐着擦劍的洛伊德露出厭煩的表情。這個男人站在鍛鍊場入口的時候,洛伊德就已經看到他了,但當場離開感覺像是在逃避一樣,讓他心裏很不是滋味,只好選擇留下,結果就被逮住了。
跟隨意將銀色長髮束在後腦勺、穿着簡樸衣褲和長靴的洛伊德截然不同,艾德溫這身裝扮完全就是剛離開宮廷的樣子。
他身穿華美的長擺上衣,配上淡色長褲和鞋子。柔順的茶色捲髮包覆着線條纖細的臉蛋,眼角微微下垂,右眼下方還有一顆痣,長相相當甜美,在貴婦人之間「人脈極廣」。
他走進這座鍛鍊場時瞬間皺起眉頭,也許是覺得這裏是充滿汗臭味的野蠻之地吧。若沒有特殊目的,這個男人根本不會踏進這種地方。
洛伊德無視他嬉笑般的聲音繼續擦劍,艾德溫還是繼續說道:
「別想瞞混過去喔,關於耶絲塔小姐的事。既然你沒跟我商量,就表示也沒對其他人提起吧?快點,給我從實招來。」
「……你是特地來問這件事的嗎?艾德?」
「這叫重友情好嗎?好兄弟的女性經歷又更新了一筆,怎麼可以不好好慶祝呢?怎麼樣,這次應該連第二代『活寶石』也覺得心痛了吧?」
洛伊德沒理他。
「真是的,你這男人還是一樣冷淡,耶絲塔小姐好可憐啊。畢竟她的個性與衆不同,我還以爲你們或許能長長久久呢。」
「……我們已經結束了。爲了她好,別再做這種庸俗的探聽了。」
「喂喂,我只是以朋友的身份跟你聊天而已啊。不過『已經結束了』這種說法也太冷淡了吧。你把我們的友情當成什麼了?還是你有體會到傷心的感覺?嗯嗯?」
洛伊德沒回答,繼續打磨長劍。
「……雖然你總是這樣,但你的情緒切換太快了吧。你真的有愛過耶絲塔小姐嗎?這麼絕情的臭小子,怎麼會被譽爲我國第一貴公子啊……」
艾德溫刻意嘆了口氣如此嘲諷,但因爲說得很不客氣,聽起來不像是在說他壞話。
可是回答之後,對方一定又會做出麻煩的反應,所以洛伊德依舊沉默。
赫爾曼這麼說,眼中不只是侮辱和挑釁,還閃現一抹冷冽的光芒。洛伊德明白那是什麼眼神。
「我把人帶來了!」
相較於逐漸冷靜的洛伊德,衆人的歡呼聲變得更加歡騰。在那些歡呼聲和剎那間的狂熱氣氛中,也包含了以馬修爲首的幾位年輕實習騎士。
爲了表現出最低限度的禮節,洛伊德如此回答。
「原來如此。」
「人家最近都沒見到大哥嘛!而且你馬上就要被派去遠征了啊!是不是隻有大哥整天水深火熱的?大哥根本沒必要上前線作戰呀!」
「馬希亞爾的王室騎士團可是有『精銳盡出』的優秀風評啊。聽說連士官階級都不怠忽武藝,尤其結合魔法與武術的戰法更是超前出衆,我才希望有機會一定要跟你們交手看看。」
此處聚集了滿滿人潮,除了騎士之外,甚至還有步兵和實習兵。衆人發出不知是歡呼還是叫罵的吵雜聲響。
「我是赫爾曼・歐普・亞爾圖羅,先前從弗爾賽斯到這裏留學。」
弗爾賽斯是位於馬希亞爾北方的國家,兩國的國土面積與國力相當,是必須互相警戒的競爭關係。
——我的武藝可不是爲了跟人類比試表演的。
「……我輸了。」
洛伊德將這毫無感情的空泛讚美當成耳邊風並回問道。可能是因爲沒有表現出半點謙虛,巨漢眼中似乎立刻閃現怒火。
其他近衛騎士雖然比赫爾曼還要高傲,但很可能在劍術上略遜一籌。如果赫爾曼對魔法更加熟練,可能就得花多一些時間才能分出勝負了。
帕託黎西亞用興奮又高亢的聲音這麼說,用雙手緊緊圈住洛伊德的脖子。洛伊德有些猶豫是否要用力把她推開時,耳邊就傳來輕快的笑聲。
赫爾曼本想開口提出抗議,但似乎發現周遭有許多圍觀的證人,因此他像是要努力擠出最後的矜持般說道:
「我大哥果然是全世界最棒的!」
「求之不得啊,赫爾曼先生。我正好也閒得發慌呢。」
與此同時,洛伊德也用力踏向地面拉近距離,將妹妹擁入懷中。
是從通往二樓的樓梯上傳來的,有個女孩以妙齡千金不該有的姿態,提着禮服裙襬衝了下來。洛伊德腦中才剛出現「危險」二字,女孩就發出微弱的尖叫聲,身體失去平衡。
洛伊德心想:這位吊兒郎當的朋友偶爾也會說人話呢。
「纔不要~!」
「我的臉怎麼了?」
洛伊德在心中暗自嘲諷,但他還算通情達理,沒直接說出口。
雖然沒辦法回報相同的熱情,但洛伊德會竭盡誠意到能被稱爲理想戀人的程度,一直以來始終如一。
洛伊德看着頓時憤怒挑眉的巨漢,在心中補上了這句話。
「那、那怎麼行!真是的,大哥好像小孩子!」
這些對話已經上演過無數次,帕託黎西亞此刻又氣得柳眉倒豎,一臉不服氣的樣子。未來要成爲公爵的長兄自願成爲近衛騎士,甚至加入魔物討伐隊,讓深愛家人的妹妹始終持反對態度。
跪在地上的赫爾曼用銳利的眼神抬頭瞪着洛伊德,臉部因爲強烈的屈辱而扭曲。
讓人聯想到火花的無數鮮紅粒子在鈍劍上跳動飛舞。
他聽過亞爾圖羅家新銳赫爾曼的大名,據說他天賦異稟,被譽爲亞爾圖羅的年輕雄獅。
人羣開始躁動,不知何時退到洛伊德身後的艾德溫也不滿地罵了幾聲。
巨漢前方還有另一個被壓着肩頭癱坐在地的男人,洛伊德馬上就發現那是其中一名近衛騎士了。他對自己的力量充滿自信,前不久還經常來挑釁洛伊德。那個男人手上已經沒了劍,連站都站不起來。
而且時機正好。
腳下踩着的地板感覺有些搖晃,讓洛伊德中斷思考,遠方卻傳來倉皇跑來的腳步聲。
洛伊德輕聲嘀咕——再這樣下去會演變成攸關馬希亞爾騎士名譽的大事件,纔會緊急把自己叫過來吧。不知是赫爾曼實力過於驚人,還是近衛騎士太過自傲了。
與假想敵應戰時遺忘的那些事,又被艾德溫這些話重新喚醒。
我看你別握劍了,去牽女孩子的手,拼命追在女人屁股後面跑吧——這就是他的想法吧。
「討厭!近衛騎士的唯一職責不就是護衛王族嗎!爲什麼還要特地去那麼遠的地方攻打魔物呀!」
——那點程度根本稱不上魔法劍術。
但結果也不會改變。赫爾曼的劍已經不在手上,而是掉落在遠處,劍身還被攔腰折斷。
「與其跟其他騎士集體出征,我一個人參戰比較實在,而且也符合我的個性。」
——讓我好好享受吧。
洛伊德放眼望去,人羣中有幾名男子也羞恥地低下頭,或是臉色蒼白,看來是輸給赫爾曼的其他人吧。
「既然這麼久沒見,就不要一直對我說教啊,帕託黎西亞。我可能會煩到衝出家門喔。」
洛伊德轉身背對赫爾曼和觀衆,直接離開鍛鍊場。
「沒錯,但你又是哪位?」
「聽說你在魔物討伐的戰功赫赫啊。雖然是近衛騎士,面對魔物也是屢戰屢勝……我一定要跟被譽爲路伊寧最強傑作的你交手看看。」
「還真熱情耶。」
她們都說自己什麼也不求,最後卻又向洛伊德索求莫名難解的渴望,單方面崩潰地離開他身邊。
另一方面,魔物討伐隊的成員基本上並非近衛騎士,而是以與魔法管理院有關係的專門討伐隊爲主,偶爾也會有賞金獵人或傭兵加入,危險程度根本無法比擬。可是洛伊德卻自願加入討伐隊,後來甚至會被討伐隊主動徵召。
下一秒,她就努力踮起腳尖抱住洛伊德的脖子。
「聽說他在近衛騎士中實力也是數一數二,但老實說我很失望。傳說中的馬希亞爾騎士只有這點程度嗎?」
在洛伊德視線前方,集團自動往左右分開,後方出現了一名彪形大漢的身影,手上拿着一把尖端被磨圓的劍。
「你那張臉能不能改一改啊?一點也不像那位布萊特公爵的兒子。」
那只是邊用魔法邊揮劍而已,兩者完全沒有融合,根本稱不上戰術,熟練度也遠遠不足。但他的劍術確實不容小覷,這在弗爾賽斯國內也是數一數二的才能吧。
「……你是不是也該離開這位小孩子的懷抱了?」
他大概能猜到發生了什麼事,但那名巨漢的長相有些陌生。
赫爾曼輕輕點頭,並開口道:
爲了讓妹妹冷靜下來,洛伊德輕撫妹妹的背部這麼說,帕託黎西亞就輕笑了幾聲。都已經十七歲也有未婚夫了,這樣實在是有些不妥,連洛伊德都忍不住爲她擔心。就算路伊寧公爵家是社交界衆所皆知的友愛家庭,也不該這麼做。
洛伊德氣息有些紊亂,熱氣竄遍全身,但他立刻穩住呼吸後,就像是即將燃燒的火苗熄滅一樣,激昂的情緒立刻冷靜下來。
「你好像是路伊寧公爵家的繼承人啊。聽說你實力高強,甚至被譽爲路伊寧最強傑作。」
(無聊至極。)
赫爾曼像是要嘲笑他的慘樣般,用洪亮的聲音說:
「傑尼斯子爵!請馬上過來一趟!」
至少洛伊德不討厭她們,會對她們感到好奇也有好感。只要對方沒什麼問題,洛伊德都會接受對他抱持強烈好感的異性,與她們交往。
——是在侮辱他:只不過是個被過度傳聞包裝,華而不實的男人。
赫爾曼用膽大無畏的語氣這麼說,並用眼神示意剛剛跟他交手過的男子。劍被打落又被人壓着肩頭的近衛騎士恥辱地咬牙顫抖,整張臉都漲紅了。
結合魔法與劍術的戰法需要高度修練,能學會的人不多,洛伊德在這些少數人當中更是出類拔萃。聽到風聲來找他挑戰的人非常多,但洛伊德從來沒有屈服敗北過。
這聲嘀咕不是來自洛伊德,而是隔着一步跟在後頭的艾德溫。
巨漢狠狠瞪着洛伊德。
一走進路伊寧家的玄關就聽到這聲活潑的呼喚,讓洛伊德抬起頭來。
「你就是亞爾圖羅的年輕雄獅赫爾曼嗎?能見到你實屬光榮。」
(你們到底要我怎麼做?)
他絲毫不掩飾狂妄又嘲諷的眼神。
洛伊德驚訝地眨眨眼,一旁的艾德溫則誇張地挑起單邊眉毛。
「這是怎樣?」
跑過來的男人沒有回答洛伊德的問題,只是焦急萬分地不停催促他快點跟上。洛伊德相當疑惑,以爲是魔物現身了,沒想到男人帶他來到另外一座鍛鍊場。
一陣匆忙的腳步聲跟了過來,那人還態度輕浮地拍拍他的肩膀。原來是混在觀衆中遠觀戰況的艾德溫。
其實身爲近衛騎士卻參加魔物討伐本身就是個特例。說到底,近衛騎士基本上都是貴族子弟,再加上王族貼身護衛這個性質,有很多人是在沒有實戰經驗的前提下退役的。
洛伊德勾起一抹苦笑。
——名字中有代表弗爾賽斯貴族的冠詞「歐普」,代表「亞爾圖羅」也是武術名門的望族。
散發着紅光的劍,緊貼在肌肉隆起的肩膀和脖子之間。
帶他們過來的男人朝着人羣大喊道:
「大哥!」
耶絲塔淚溼的臉龐和最後那句話,在洛伊德腦中閃現又消失。
全身被肌肉包覆,身高也跟洛伊德相差無幾,至少能看出是名騎士。但看他那身黝黑肌膚、高挺鷹勾鼻和豐厚的嘴脣,感覺不像是馬希亞爾王國的人。
還被洛伊德抱在懷裏的帕託黎西亞,用一雙大眼睛抬頭看着洛伊德,露出有些羞澀的笑容。
「就是那種百無聊賴的表情啊,所以殿下才會說你是路伊寧的『怪物』。交手過後擺出那種表情,會讓赫爾曼先生無地自容喔。」
但最近已經沒幾個人會用這種明顯的輕蔑視線看他了,洛伊德甚至覺得有點新鮮。
洛伊德默默接受了這宛如痛苦低吟的戰敗宣言,原本靜止的歡呼聲也瞬間重返現場。
平常都嘲笑他是公爵家的公子哥,對他冷嘲熱諷,只有這種時候才把他當成夥伴求救——洛伊德沒將這些話說出口,臉上卻浮現出淡淡的冷笑。
感覺是個高手——洛伊德立刻打量對方的實力。
「對、對不起!啊啊~真是好險!」
「你還是一樣強到不可思議耶,洛伊德!你的動作本身就像自帶魔法一樣!赫爾曼先生應該也用了魔法劍術啊……」
「哦,這位就是馬希亞爾的魔法劍術首席高手,洛伊德先生嗎?」
洛伊德抬起頭,發現出入口有一名騎士累得氣喘吁吁。
男子——一報上赫爾曼這個名字後,洛伊德身旁的艾德溫立刻緊張起來。
「不要用跑的,帕託黎西亞。」
聞言,集團同時轉頭往這裏看,讓艾德溫有些懼怕。
艾德溫驚訝至極地嘆了口氣。
「……我的長相確實符合你的喜好,但綜觀而言,你的未婚夫也不差啊。」
略顯粗野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不只是她,洛伊德對過去也像這樣分手的戀人們問道:
這個妹妹從以前就喜歡黏着哥哥——應該說跟父親長得很像的長男。
就算洛伊德說「你也該放手了吧」,帕託黎西亞還是用力緊抱不肯鬆開。
「真拿你沒辦法。」
洛伊德語帶嘆息地嘀咕,接着就像平常那樣將妹妹橫抱起來。
他直接抱着妹妹走上階梯來到二樓的房間,將妹妹放在房門口。姑且唸了一句「成熟一點吧」,妹妹卻回了個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的笑容。把妹妹送進房間後,洛伊德才走下階梯。
「啊,大哥!你回來啦。」
這次是一樓東側的會客室傳來爽朗的少年聲音。少年跟帕託黎西亞一樣跑了過來,但沒有做出擁抱的動作。
「搞什麼,連路易斯都這樣。」
「因爲一直找不到大哥嘛,我等你好久了。我有問題想問你,是關於魔法的……」
可能真的等很久了,路易斯當場就提出問題。
洛伊德也接受他的提問,直接站着跟弟弟聊了會兒魔法的話題。
路伊寧公爵家是具有魔法資質的血脈,資質的顯現機率也遠高於其他家族,洛伊德和路易斯也不例外。
「——所以……應該要凝聚魔力素嗎?」
「不對,這種時候……要在凝聚同時採用類似放射的形式,不太好解釋。」
路易斯搔搔後腦勺,發出「唔唔」的低吟聲。
「這方面真的好難啊,我怎麼樣都學不好。大哥在我這個年紀早就學會了吧。」
「……學不會也沒關係啊,而且跟年齡無關,只要照你喜歡的方式去做就行。」
「可是照我喜歡的方式去做,感覺要花一輩子的時間才能學會……跟大哥這種劍術和魔法都這麼優秀的天才相比,我只是個庸才而已,這我也知道。」
路易斯頓時露出又哭又笑的複雜表情,隨後又「哎」地垂下肩膀嘆氣。
路易斯也跟帕託黎西亞一樣會直接表現出情緒,或者比她更爲直接、毫無保留。不會自暴自棄,也不會對別人陰陽怪氣,洛伊德覺得這是他的優點。
開朗直率的弟妹,完全就是感情豐沛的母親與「活寶石」的孩子。
隸屬於魔法管理院的第四魔法研究長,班傑明・拉布羅抬起頭回答洛伊德。
——居然逃跑了……洛伊德發出無奈的輕嘆。
洛伊德打消了反駁的念頭。
回想起當時在場的那些近衛騎士的臉,洛伊德在內心咒罵。他不認爲那些人會用正確的方式傳達事發經過,他們可沒這麼謙虛。
可以想見,父親總是避談魔法,也是因爲會進一步牽扯到「未明之地」或守門人等禁忌,讓人聯想到薇絲特莉雅・依蕾涅吧。
「我從來不會無意義地使用魔法。」
可能是因爲他知曉那個人的本性,所以給出的評價和紀錄完全相反。
(……薇絲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
拉布羅說話時的表情,就像是在欣賞只存在於遙遠記憶中的美景。隨後又像是猛然回神般將視線低垂,似乎覺得自己很丟臉。
偷竊聖劍「薩爾提斯」——僅此而已。
但就洛伊德所知,他確實是魔法研究的第一把交椅,是不該在這種小研究所埋頭苦幹的優秀人才。能讓洛伊德師承這麼久的人,只有拉布羅而已。
「……有查出任何關於瘴氣的真相了嗎?」
「……聽說那位女性很喜歡瘴氣。」
根據魔法管理院的記載,薇絲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具有特殊體質,撇除品行不論,也特殊到足以被冠上魔女或妖女的稱號。
「我覺得是簡單的強化系魔法,比較基礎和制式化,感覺沒什麼異狀。當然,是隻用魔力素施展的魔法。」
(……「黑色魔女」薇絲特莉雅・依蕾涅。)
洛伊德知道拉布羅總是掛在嘴邊的那個人是誰。
洛伊德前往三樓的邊間——原本可能是書房的那個房間走去。
拉布羅是與薇絲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有過交流的其中一人。
旁人總說洛伊德幾乎跟父親布萊特年輕時一模一樣,但洛伊德覺得只有外型相像而已,不一樣的地方可太多了。
『……別過問她的事,尤其在蘿莎莉面前絕對不準提。』
只要洛伊德能力超越他們,他們就立刻對洛伊德產生抗拒和妨礙心理。所以洛伊德在這些人底下學習的時間都不長。
「聽說你前陣子和弗爾賽斯的亞爾圖羅家公子交手了。對方也用了魔法劍術吧?怎麼樣?」
最後洛伊德只給出了簡短的回應。
父親——路伊寧公爵布萊特,曾用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這麼說。
洛伊德知道自己話中帶刺,但父親的表情和語氣也越發兇狠。
「拉布羅先生。」
洛伊德思考了一會兒。拉布羅說的「怎麼樣」應該不是在問赫爾曼的技術,而是「亞爾圖羅用的魔法怎麼樣」。
洛伊德長嘆一口氣。就是因爲太無聊又太焦慮了,纔會思考這種多餘的事。
「來得正好?」
——是因爲父親自己不會魔法嗎?
路易斯嚇得立刻轉過頭去,執事也馬上跟過來了。
洛伊德對布萊特微微行了個禮就走回房間,像是要擺脫一切似的。
——他們身上確實有許多我缺乏的特質。
拉布羅答得簡短迅速,洛伊德也沒有期待今天就能得到解答。
原本想轉賣他國,但在那之前就被揭發罪行並逮捕。被流放到「未明之地」時,她還把劍也帶走了。
但洛伊德也知道,紀錄中存在着刻意被模糊的部分。
拉布羅露出有些害羞的笑。這位研究長應該快五十歲了,卻始終埋首於魔法研究,別說結婚了,連戀人的傳聞都沒聽說過。這或許是在他的個性中保留了些許純樸,再加上眼鏡後方那雙愛睏的眼睛跟柔和的五官,有些人甚至會笑他毫無威嚴。
「惡女」薇絲特莉雅.依蕾涅
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薇絲特莉雅・依蕾涅是妻子蘿莎莉的義姐。畢竟是這種親如家族的人遭到流放處分的極大醜聞,所以纔有所忌諱吧。
這是父親和母親都不敢面對的名字。
「父親。」
瘴氣研究是魔法研究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因爲魔法之源的魔力素就是由瘴氣轉變而成的物質——這也是拉布羅告訴洛伊德的。
(愚蠢至極。)
洛伊德時不時會拜訪位於艾斯西亞爾王宮東南區的某座老舊洋館,這天也是剛過正午時分就過來了。
薇絲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實在是難以捉摸。
在腦海一隅玩弄雜念,同時跟弟弟討論話題時,有人走向玄關。
洛伊德本想反駁,卻又閉口不語,忍住心中的焦慮。雖然這並非他的本意,但就結果而言,他是爲了挽回近衛的名譽才挺身而出——但他懶得解釋了。
「不算正確,是他要求跟我交手,我只是用魔法劍術陪他過招而已。」
對母親蘿莎莉而言,魔法與某段可怕的記憶有關,會牽扯到她那犯下重罪的義姐。之所以會避談魔法,或許是不想讓母親回想起來吧。對父親本身來說,那或許也是不願回想的記憶。
語速飛快地說完後,他就立刻跑回自己房間了。
「又在聊魔法嗎?」
黑色魔女,人稱藤眼惡女的人物。
過去洛伊德也跟會用高等魔法的宮廷魔術師們學習過,但他們只會靠完全稱不上獨自理論的偏見和感覺施展魔法,而且還奉行祕密主義。
隨後他也聽見父親的一聲輕嘆。
大家都說布萊特是心胸寬大又聰明的父親,但洛伊德認爲會讓這位父親變得眼光狹隘、意氣用事的唯一因素就是魔法。尤其總是對洛伊德的魔法表現面有難色。
真希望有某種東西能讓他揮別這種無趣的心情。
薇絲特莉雅・依蕾涅實際上犯了什麼罪,紀錄中只寫了一項。
「我不禁心想,要是那個人還活着就好了。」
「不,完全沒有。」
但現在他的思考有些改變。
但他被下令禁止詢問。
可是洛伊德不記得自己有惹過王太子。
房間主人還是一樣將熟悉的器具排列在長桌上,正在做實驗。
洛伊德曾產生這種冷漠的反抗意識。
二十幾年前成爲「未明之地」守門人的女人的名字。
心胸寬大又灑脫的父親,碰上魔法相關的話題就會出現這種反應。
洛伊德好奇的是,照理說會自行擇主的聖劍,怎麼會被犯罪的女子輕易帶走呢?那個女人到底用了什麼手段?而且偷的不是寶石,刻意竊取形同古董、毫無用處的劍,意圖又是什麼?感覺也不像是跟犯罪集團暗中掛鉤。
——但洛伊德知道父親的意圖不只如此。
「……我的意思是,除非事態緊急,否則儘量避免。」
不知爲何,王太子每次見到洛伊德,都會露出看見眼中釘的表情。
除了拉布羅之外,洛伊德身邊還有另一位更瞭解她的人物。
現任路伊寧公爵到家了。看着身旁的路易斯一臉尷尬,洛伊德只是簡短地答了聲「是」。父親對他露出充滿慈愛的笑容,但他真的沒辦法用同樣的笑容回禮。
他的語氣有些無語,洛伊德還聽出了藏在深層的幾分挖苦。
布萊特眯起雙眼看着兩位兒子,見兩人站着說話——而且主要是路易斯的反應,似乎就猜到他們在談論什麼。
拉布羅搖頭否認,以他來說算是相當強硬的語氣了。
拉布羅帶着無力且悲傷的笑容這麼說。
根據記載,薇絲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不只是體質特殊,連個性都像極了「惡女」——當初原本是討論由另一個女孩擔任,最後卻決定讓她頂替守門人的職務。換句話說,就是用委婉的形式將她流放了,家名也是在那個時候被剝奪的。
「還是你想禁止我使用魔法?」
「傳授我魔法的是拉布羅先生啊。」
非常抱歉——路易斯像被責罵的小孩般縮起脖子道歉。
「那個人……絕對不是什麼惡女。她是穩重又聰慧——堅強又美麗的女人。」
『你是怪物吧。』
「原來如此,但你應該也知道旁人傳遞情報時不可能全然正確吧。尤其魔法相關的事件又格外惹人矚目。」
洛伊德無法辨明真僞。但拉布羅似乎對地位不感興趣,又有點濫好人的個性,除了拉布羅以外,大多數人確實也都相信魔法管理院的官方紀錄。
「不是喜歡,是有耐受性。」
「啊啊,洛伊德,你來得正好。」
洛伊德的金色眼眸看向擺在長桌上的成排試管,濃度不一的瘴氣變成黑砂型態被封在管內。
閉關在館內的研究員們只有一開始對洛伊德敬而遠之,現在卻不慌不忙的,似乎已經看習慣了。
「洛伊德,聽說你跟亞爾圖羅的公子交手,用魔法引發騷動了?」
『肯定是被迷得神魂顛倒了吧。他就是那樣,滿腦子只有研究的事,完全不知道怎麼面對異性。聽說那個惡女長得極美,甚至連某些人都對她讚歎不已。其他千金對拉布羅的研究根本不感興趣,那個惡女卻用那種美貌表示讚賞,或裝出理解的態度。要拐騙這種純情的青年,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吧。』
——那個人。
這件事會這麼快就傳到父親耳裏,也是因爲內容缺乏正確性,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就算流傳的訊息被人刻意扭曲,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啊啊,路易斯。洛伊德也回來了啊。」
只比劍術也就罷了,一旦牽扯到魔法,事故或受傷的危險性就大幅上升。若以常識考量,父親的擔憂確實合理。
但洛伊德也知道,旁人是用什麼方式形容這樣的拉布羅。
「先、先這樣吧,大哥,謝謝你。晚點見!」
洛伊德不經意地問:
(能不能再多一點——)
「這樣啊。也對,這陣子才聽說亞爾圖羅開始採用魔法劍術,但也相當值得讚許了。用洛伊德當成基準的話,判斷會失準呢。」
他彷彿又聽見那個充滿不屑的男人嗓音,那是馬希亞爾王家的王太子,伊萊亞斯・孔拉德・馬希亞爾的聲音。
能讓他「心煩意亂」的東西——
耶絲塔的聲音如火花般在他耳朵深處四散消失了。
爲了白薔薇
彷彿看穿他百無聊賴的心情般,洛伊德收到了御前騎馬槍戰的邀請函。當然是以炒熱觀衆氣氛的參賽者身份參加。
洛伊德以前也參加過同樣的賽事好幾次,每次都奪得優勝。
本次大賽跟過去不同的是,全面禁止使用魔法,也就是純粹的武術競賽。
起初並沒有限制使用魔法,後來雖然加上限制,區分爲魔法使用者和其他兩個部門,但兩邊賽事的優勝寶座都沒有交到其他人手上,最後乾脆全面禁止。
洛伊德露出淺笑,並提交參賽的回覆。
比賽當日天氣也很給面子,天空是萬里無雲的晴朗藍天。
被指定爲舞臺的是王都西南部的平原。平常是自然恬靜的廣闊土地,此刻設置了舞臺圍欄、讓參賽者休息備戰的帳篷和觀衆席,瞬間就變成了競技場。
身穿配有華美裝飾的鎧甲,跨坐在馬背上的騎士與徒步走來的劍士們陸續集合。主要參賽者是貴族階級,但爲了炒熱比賽氣氛,也募集了幾位身份不拘的厲害高手。
洛伊德發現這些參賽者比平常還要熱情澎湃。
在這場大賽中名列前茅自然能獲得獎賞,也是平民被提拔爲騎士階級的大好機會。
但這次大家的目標似乎不只如此。
在代替休息室的帳篷旁邊遊蕩的其他參賽者,一直在往固定方向偷瞄。
洛伊德用不會被發現的動作,循着這些人的視線望去。
在被圍欄包圍的舞臺稍遠處,設置了一個能綜觀整體賽局的觀衆席,特別高的那一區是王族專用席。
最高的座位區坐着幾位盛裝打扮的女性,遠看也能感受到華美的氣息。那是王妃及王女,參賽者的視線都集中在她們身上。
其中有一位王女特別引人注目,她轉頭露出側臉,正在與姐妹們談笑風生。一頭亞麻色秀髮往上紮起,被鮮綠色禮服包裹的身姿優雅又挺拔,實在是美極了。
(……她就是「白薔薇」啊。)
對用甜言蜜語和熱烈求愛的態度接近的貴公子不理不睬,有時甚至還將外國貴族拒於門外的高傲第三王女,艾琳・雪莉露。因爲美貌出衆深得國王寵愛,但同時馬希亞爾國王也相當謹慎,思考該如何利用她這枚棋子。
從綴滿皺褶、被陽光照得透亮的垂墜長袖中伸出了白皙的雙手。被那雙白玉無瑕的手恭敬捧在手上的,是隻獻給優勝者的長劍。
洛伊德恭敬地伸出手接過那把劍。
直接回望那雙直視自己的綠色眼眸。
期間雙方都沒有別開視線,王女的脣邊再度浮現出一抹笑靨。
雖然有些疑惑,洛伊德還是乖乖聽從拉布羅的指示。這次若沒有拉布羅幫忙,計劃也無法達成。
『我明白自己的價值,也一直在尋找符合這個價值的對象。』
對她的價值一無所知的男人、只想開心談場戀愛的男人、只會向權力低頭的男人、高估自身價值的男人——第三王女說這些男人都配不上自己。
如此一來,或許能稍稍逃離這令人厭倦的單調和無聊日子。
有多久沒遇見這種鮮明的眼神了?說不定是第一次。
洛伊德慢慢抬起頭。
「狀況如何,洛伊德?」
只是想借此證明自己的實力——面對證明自我的挑戰與未知,湧現出強烈的好奇心。
「遵命,我定會得到證明回到殿下身邊。」
(我想要她。)
「應該沒問題了,那就……」
「期待你回來的那一天,洛伊德。」
那是深信洛伊德終將勝利,帶回來的物品也必定配得上自己的表情。
但那把劍的精美做工並沒有奪走洛伊德的注意力。
洛伊德用補充說明的語氣這麼說,拉布羅就點點頭。
(……聖劍被薇絲特莉雅・依蕾涅帶走了。)
那雙綠色眼眸閃過一絲光芒,凝視着洛伊德,彷彿在鑑定洛伊德・亞連・路伊寧這個男人的價值。
而是和前方——捧着劍低頭看着他的「白薔薇」四目相交。
洛伊德在大膽卻絕對不失禮儀的範圍內,不斷與艾琳接觸。
更讓旁人譁然的是,總是渾身帶刺地將接近自己的所有人趕跑的「白薔薇」,在洛伊德面前竟然放下了戒心。
之所以能得到允許,是以洛伊德的戰鬥能力和過去的魔物討伐戰績爲前提,再加上拉布羅的研究有所進展,以及「白薔薇」的美言等多數要因。
在那之後,洛伊德的行動變得果敢又迅速。
洛伊德勾起嘴角。
這時,這位白薔薇轉頭看向備戰帳篷,讓熱情盯着她看的參賽者一陣騷動。
第三王女艾琳確實是一位完美的伴侶。
聽覺變得敏銳的耳朵,聽見了那些嘈雜的嘲諷。洛伊德的心立刻冷卻下來,原本因爲勝負的緊張感忘卻的倦怠感又回來了。如果是十幾歲的他,或許會直接把長槍刺向吵嚷的觀衆,要他們閉嘴吧。
雖然人稱情場高手,但基本上都屬被動的青年,如此轉變讓旁人大喫一驚。
——王女確實美若天仙,但更讓人移不開眼的,是那雙閃耀奪目的嫩綠色眼眸。
彷彿在模糊的世界中,只有那抹色彩脫穎而出。
「這就是『活寶石』的才能嗎?真羨慕啊——」
她跟其他人不一樣,不但少了應付無聊風評的麻煩,也不是能輕易得到的存在,這也深得洛伊德的好感。
洛伊德眨了眨眼,總覺得王女是在對他微笑。
「洛伊德,你能證明自己的價值嗎?把追求我的心意和熱情證明給我看。我不要那種陳腐或模棱兩可的概念,我想要有意義的具體事物。」
如同王女在鑑定洛伊德的價值,洛伊德也再次看見了王女的價值。
「能得高貴公主的美麗玉手親自賞賜,是比獲賜此劍更崇高的榮譽。」

——他要開「門」前往「未明之地」,如今正在爲此做準備。
(……我看錯了嗎?)
這個性情善良的男人說到最後,似乎帶了幾分自嘲。
他們獲得國王與王妃的當面鼓勵及獎賞。
洛伊德看着左右手腕上的手鐲,金色眼眸中帶着寂靜的火焰。
「洛伊德,你可能已經聽膩了,但我還是要再次確認。『門』會在跟二十三年前相同的地點開啓,運氣好的話,聖劍薩爾提斯可能就落在那裏……」
決賽對手是王室騎士團長的兒子。跟洛伊德年齡相仿卻壯得像頭熊的男子,原本用燃燒鬥志的眼神瞪着他,現在卻不慎落馬鬆開長槍,茫然地抬頭看向馬背上的洛伊德。
暫別之際,洛伊德恭敬地執起艾琳優雅伸出的白皙玉手,在手背印下一吻。這是艾琳第一次允許他這麼做。
「將此獎獻給最高榮譽的勝者,洛伊德・亞連・路伊寧。」
包含洛伊德在內,幾位名列前茅的勝者紛紛下馬,穿着鎧甲來到觀衆席——王族貴賓席前方列隊。
洛伊德心想:真是難得。
「不行,再稍等一會兒。爲了保險起見,必須再確認兩次。」
而且這位高貴白薔薇想要的熱情證明,也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東西。
洛伊德找到了足以證明自己和這份熱情的非凡之物。
常來的研究所中,此刻也瀰漫着些許緊張的氣氛。
而是帶着打量對手的挑戰色彩。
無論是耐人尋味的視線、充滿熱情的視線,還是阿諛奉承的微笑,洛伊德早就習以爲常,但他認爲王女對自己表露的表情跟這些都不一樣。可是跟這羣吵吵鬧鬧的男人相提並論實在是太愚蠢了,於是他不再深究。
但此時王女已經看向別處了。
帶來這份緊張感的洛伊德本人,反而湧現出淡淡的興奮之情。
直盯着自己的那雙眼睛裏沒有浮現出熱情,也沒有任何期待。
艾琳的語氣雖然平和,字裏行間卻無比堅定。
他們都知道自己想在對方身上尋找相同的東西。
非守門人卻要前往「未明之地」,是前所未聞的特例。
用右手指尖觸碰時,就感受到冰冷堅硬的質感。右手腕也戴着一樣的東西。
她的眼睛就像是沐浴在盛夏豔陽下的新綠植物。
形狀偏小的櫻脣似乎綻放出一抹淺笑。男人們都躁動起來,覺得白薔薇是在對自己微笑。
洛伊德毫不畏懼。這不是虛張聲勢,也不是小看前往「未明之地」取回聖劍薩爾提斯的行動。
裁判鄭重宣佈後,圍欄外的觀衆席就傳出歡呼聲——但這些歡呼聲卻帶着幾分虛假感。
見狀,洛伊德沒有任何想法,也感受不到勝利的激昂或充實感。在現場的歡呼聲中,他聽見了那些聽過無數次的話語。
洛伊德氣息有些紊亂,但還是拉穩繮繩緩緩下馬。
當他發現從神話時代存在至今,會自行擇主、長久以來不被任何人擁有的聖劍「薩爾提斯」後,他覺得這等聖物才配得上自己。
洛伊德毫無迷惘。
「如果『運氣不好』被帶離那個地點,應該就不見了,必須探索周邊區域。這個飾品就是要確保探索的緩衝時間。」
但那雙流露堅定意志的活潑大眼,明確地盯着洛伊德瞧。
跟過去的每個戀人截然不同,明確要求具體證明的態度,也讓洛伊德十分欣賞。
「不愧是那位布萊特先生的兒子——」
洛伊德確認戴在左手腕的銀色手鐲。
拉布羅一反常態,板起嚴肅神情再三叮嚀,洛伊德聽了也乖乖點頭。沒有比拉布羅更瞭解「未明之地」的人了。
最後輪到洛伊德時,他在低着頭的有限視線一隅看見了綠色裙襬。
「別這麼着急,『未明之地』不會跑啊——聖劍也是。」
在開門之前
隨後他們開始互相交流。高貴白薔薇說的一句話,讓洛伊德對她更感興趣。
好久沒有體會到心動的感覺,好想將這位擁有獨一無二鮮明色彩的王女留在身旁。
他一反常態,頻繁參加社交場合運用人脈,也一定會出席王家舉辦的活動,只爲與王女艾琳接觸。
勝者依照名次順序列隊,王女從最低位者依序頒發豪奢的外套或裝飾品。
雖然確定聖劍就在「未明之地」,但無法確認現在狀態如何。
她的綠色眼眸中沒有任何擔憂,而是因爲充滿傲氣的期盼閃閃發光。
那是堅定但有些尖細的聲音。
「勝者,洛伊德・亞連・路伊寧!」
絲絹般柔順的亞麻色秀髮,鑲嵌在那張小巧白皙的臉蛋上,形狀姣好的鼻樑和櫻桃小嘴比想像中還要稚嫩,加重了她的少女感。
班傑明・拉布羅面帶苦笑地安慰興奮難耐的洛伊德。
「——他可是跟魔物戰鬥的人,對上人類甚至算不上暖身吧。」
洛伊德只留下這句話,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雖說是緩衝,但也不能逗留太久,如果沒找到就請你立刻送出返回信號。『門』只能開啓兩次,就是你出發和回來的時候。我完全沒辦法派人前往救援,所以在『門』再度開啓之前,無論如何都要確保自身安全。『未明之地』是異世界,應該有許多未知的魔物存在,就算沒碰上魔物,若被某種程度以上的瘴氣侵蝕,也只能認命等死。」
這番話與態度,讓洛伊德對她更有好感了。
感覺那雙嫩綠色的眼眸直盯着自己看,讓洛伊德有些措手不及。
洛伊德再次確認戴在脖子、手腕和腳踝上的飾品後,拉布羅沉默了一會兒。
隨後又用竭盡全力的語氣說:
「洛伊德,有件事想麻煩你——雖然覺得沒什麼機會……」
洛伊德抬起目光,看着語帶遲疑的那個男人。
「如果你遇見薇絲特莉雅小姐……」
拉布羅視線低垂、欲言又止,洛伊德也眨了眨他的銀色睫毛。
——作爲守門人前往「未明之地」後,從來沒有人能平安生還。
甚至連遺骸都找不着。
拉布羅自己應該最清楚這一點。
洛伊德原本在等待對方的下一句話,隨後又像是要趕跑對方心中的遲疑般開口問道:
「如果找到她的遺骸,要幫你帶一部分回來嗎?」
「不、不是的!這……不是我這種人能提出的請求。可是,那個,如果你、找到她的話……能幫我祭拜她嗎?不用太複雜,簡單即可。」
洛伊德簡短回覆「我知道了」。
拉布羅說得有些吞吞吐吐,隨後深深嘆了一口氣。又經歷一段彷彿在表達迷惘的沉默後,拉布羅沉重地開口道:
「……存在於『未明之地』的魔物種類非常多,跟這個世界出現的魔物根本無法相比,無法保證會發生什麼事。紀錄中也提到有些魔物會模擬人類的外型,但不知是刻意模仿……還是有其他作用。」
拉布羅抬起頭看向洛伊德,眼鏡後方明顯浮現皺紋的那雙眼睛裏透露出幾分悲愴。
「如果……你遇到形似薇絲特莉雅小姐的『某種東西』,拜託你讓它長眠吧。」
——別再讓那個人繼續被玷污了。
拉布羅迫切的眼神和話語,讓洛伊德沒辦法馬上回答。
這不是能隨便接下的任務,而是接近懇求——或者祈求的心情。
洛伊德絕對不會撒謊,也不會違背誓言,這是他對自己的苛求。
『你終究只是徒弟,依蕾涅算是你的師傅,僅止於此。絕對不能違背自己說過的話。』
「還以爲你要說什麼呢……我可沒這麼缺對象,就算對方主動追求,我也不會答應。難道你沒聽見我是爲了什麼纔來奪取你嗎?」
『她可是沒嘗過接吻的滋味,真心也從未獲得回報,就爲了笨拙的愛情捨身奉獻……愚蠢又可悲的女人。』
居然拋出了這麼輕率的挑釁。
如果只是臉蛋美麗的女人,洛伊德早就習以爲常,但薇絲特莉雅真的非常美麗,難怪會傳出魔法研究長拉布羅過去被她迷得神魂顛倒的謠言。
隨後又聽見更低沉的嗓音。
聲音再次傳入洛伊德腦中。這個語氣嚴肅、聽不出是老年還是青年的男性嗓音,就是聖劍「薩爾提斯」。
沒嘗過接吻的滋味,真心也從未獲得回報
讓肌膚看起來格外蒼白的紫色眼眸,彷彿能吸收光線的漆黑頭髮,多少吸引了他的注意,卻又感受不到任何不祥的妖異氣息。
洛伊德在昏暗室內眨了眨金色眼睛,沒辦法立刻推測出聖劍到底想說什麼。
——是想從我說過的話當中挑語病嗎?
並給出簡短俐落的答覆。
面對不熟悉的感覺,洛伊德不禁皺起臉龐,但還是集中精神保持敏銳。
作爲守門人,薇絲特莉雅・依蕾涅確實是值得驚歎的存在。不但善盡守門人的職務活到現在,甚至還能保持理性——是與任何英雄都截然不同的豐功偉業。
隨後薩爾提斯用仍帶着些許怒意的語氣說:
洛伊德忍不住瞪大雙眼。
人稱魔女的那個女人不但蒙受冤罪,個性也和紀錄完全不同,甚至幾度讓洛伊德感到疑惑。
聖劍卻不發一語。
「那位魔女才需要這個忠告吧?她不是比我更會耍這種花招嗎?」
傳進腦海中的聲音忽然消失。
——實在是不像聖劍會說的話。
拉布羅的臉變成了笑中帶淚的表情。
洛伊德不知不覺變成了挑釁語氣。稍稍放鬆緊繃的身體後,他維持坐姿並豎起右膝,將手放在上頭。
「愛情?什麼意思?」
過了一會兒,洛伊德才想起此刻的處境。「未明之地」,守門人薇絲特莉雅・依蕾涅的家。她說「已經晚上了,先睡吧」,洛伊德就在她分配的房間裏躺下休息。他在腦海一隅保持警戒的狀態下淺眠,不知過了多久。
(難道拉布羅先生說得沒錯?)
而且外表也不像想像中的魔女或異形,年輕到驚爲天人的地步。她身穿類似馬術服裝的藍色長衣,像是嫌麻煩一樣將頭髮紮起,也完全沒化妝。
這跟薇絲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成爲守門人一事有關嗎?
腦中傳來這股低沉的聲響,把他嚇得一躍而起。
語氣中還夾雜了類似悲嘆的情緒。
洛伊德面容扭曲地埋怨道。
——好像有人在喊他。
洛伊德被說得措手不及。
(——至少讓她安詳地離開。)
可是正因如此,他當然也能在揮劍的理由中加入幾分追悼之情。
過去旁人都說他是情場高手,被求愛的次數也不少,但他從來不會讓自己踏入會飽受批評的關係當中。
他立刻對意想不到的那兩個字提出質疑。
而且她的長相併不醜,沒化妝反而更凸顯她端正秀麗的五官。
『別嚷嚷,這些話可不能讓依蕾涅聽到。』
以前也總是有其他男人用拐彎抹角,或是直言不諱的態度對他說過這種話。
就算是身負罪孽,作爲守門人被流放到死亡之地的女人,應該也有這點權利吧。
『那個人……絕對不是什麼惡女。她是穩重又聰慧——堅強又美麗的女人。』
過了一會兒,洛伊德先是閉上眼睛,隨後又緩緩睜開眼。
洛伊德心中冷靜的部分這麼想,但他過去從來沒有做過阿諛奉承或討人歡心的行爲,未來也沒這個打算。
聖劍沉默不語。從沉默中感受到對方的疑心後,洛伊德立刻拋出反駁的話語。
他終於讀懂純樸的研究長話語與眼神中潛藏的意義。
完全意想不到的這句話,他晚了幾秒才聽明白,並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
後來洛伊德又等了一會兒,但就算開口催促,薩爾提斯也不肯回答。
『那個女人太可憐了,就算是鬧着玩也不準對她出手,『尤其是你』。』
『小鬼。』
這次他聽見聖劍充滿怒火的低吼。
可是他現在改變想法,認爲拉布羅不是被她的美貌所迷惑。
宛如儲藏室的陌生房間映入眼簾。這間房隨處可見歪扭的裸露木紋,根本不像是正常的房子。
洛伊德本身對薇絲特莉雅・依蕾涅沒有任何感傷之情。對方已經不是人類了,如果這是奪回薩爾提斯的必要之舉,他一定會毫不猶豫舉劍斬殺。
洛伊德環視周遭,聖劍卻不在這間房裏,只聽得見聲音。難道在其他房間嗎?
——爲了被認定爲真正的主人,這種態度或許不值得嘉獎。
洛伊德從淺眠中甦醒過來。
那個女人不但沒有得到任何讚賞,還留下被百般貶低的紀錄——連小孩都知道這絕對不是什麼愉快的體驗。
「……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可憐的女人——說的是以守門人身份在這個地方獨自活了好幾年的那一位嗎?」
「我知道了。」
回答他的卻只有彷彿在掩蓋真相的寂靜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