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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某位千金的結局

《我愛的人,讓我代替妹妹赴死》 · 永野水貴 · 3.3萬 字

邪惡千金的祕戀

——代替妹妹赴死的兩個月前,薇絲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的人生基本上可以用順利來形容。

雖然七歲時在一場意外中失去親生父母,卻被社交界擁有罕見美譽的「善良伯爵」——拉凡堤家的瓦帝耶伯爵收養。家主夫妻跟傳聞一樣善良,養育她的心思不亞於親生女兒蘿莎莉。

這種境遇完全可以用幸運來形容,而她的好運還遠不止於此。

「真不敢相信!喬安王妃真的很陰險耶!」

在微涼秋夜中的和樂晚餐時間,薇絲特莉雅的妹妹——拉凡堤家親生女兒,蘿莎莉・貝蒂娜・拉凡堤氣得柳眉倒豎。

雖然是隻有拉凡堤家主夫妻和兩個女兒的私人場合,但以妙齡淑女來說,蘿莎莉的言行舉止實在是不妥。拉凡堤夫妻卻也只是帶着溫柔地苦笑回答。

「真是的,蘿莎莉,怎麼能說這種話呢?這樣會越來越嫁不出去唷。」

「可是母親,我真的很討厭那種陰險卑鄙的行爲啊!」

「我知道,但也該注意哪些話不該說啊,跟薇絲特莉雅多學着點。」

拉凡堤夫人的警告相當輕柔,與她那溫和的圓臉如出一轍。

蘿莎莉一臉不滿,彷彿在說「每次都這樣」,卻沒有讓氣氛變得劍拔弩張,或許該歸因於在愛的環境下長大的人特有的直率與開朗吧。

坐在蘿莎莉對面的薇絲特莉雅本人覺得有些害羞。養父母的讚美和努力被認可的感覺讓她感到喜悅,卻也不想讓這位義妹不開心。蘿莎莉會生氣也是正常的。

「王宮好像很複雜呢。」

「是陰險啦,陰險!住在那種地方絕對會窒息!馬屁精一大堆,每個人都是邪惡心腸!」

依舊氣憤難消的蘿莎莉,這次被家主本人輕聲喝斥了。拉凡堤家主也是一位慈祥的父親,絲毫不亞於溫和的夫人。

蘿莎莉這次受邀參加王妃主辦的茶會,卻對茶會上的閒聊內容相當不滿,那些人似乎拐彎抹角地在嘲笑她的姐姐薇絲特莉雅。

「不管別人怎麼說,裝作沒聽見就行了,我又不在乎。」

「薇絲姐姐人太好了啦!真是急死我了!啊~討厭,連『葛羅瓦・瑪莉』的蛋糕也沒買到,今天真是糟透了。」

蘿莎莉做出氣呼呼喝紅茶這種靈活的動作。

初次遇見他,薇絲特莉雅就飽受衝擊。

深深烙印在薇絲特莉雅心中,萌芽生根、開枝散葉——再也離不開。

薇絲特莉雅壓抑雀躍的心情走向玄關大廳,來到通往一樓的階梯時,那頭亮麗的銀髮就映入眼簾。這次她的心臟發出了悲鳴。

一名有着耀眼銀髮和金色美眸的男性身影掠過腦海。華麗的美貌、直爽的嗓音、明朗的笑容——閃閃動人,卻柔情似水的眼睛。

聽到兩人不停拌嘴,好像連喘息的時間都不放過,薇絲特莉雅也從茫然的思緒中回到現實。

因此會用魔法被視爲高貴的象徵,也有許多貴族以私人名義,爲提升魔法技術的研究提供贊助。只要發現有用的嶄新魔法,就能得到巨大的名譽與功績,因此封爵的案例更是不在少數。

薇絲特莉雅馬上就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了——那就是晚餐時讓蘿莎莉火冒三丈的謠言的原因——撇除容貌不談,這也是被稱爲「魔女」的主因。

被正派的伯爵家收養,接受千金教育,卻連婚也沒結,還扯上這種莫名其妙的研究——是個行爲不檢點的女人。很多人是用這種眼光看待自己,薇絲特莉雅再清楚不過。

來到薇絲特莉雅房間前,蘿莎莉有些猶豫地說:

——「迷人」這種陳腐的詞彙,根本沒辦法表現布萊特的美貌啊。

入夜後依舊帶着微光的銀色短髮簡短俐落,被梳整伏貼到後方的劉海下方,是一雙光彩奪目的金色眼眸。線條筆直的英挺劍眉和纖長上翹的睫毛都是銀色,鼻樑又高又挺,淡桃色的嘴脣連形狀都美極了。顴骨和下顎的線條又帶了點陽剛的精悍氣息,所以不是隻有優美可以形容。

雖然他們平時就是這樣,但這種旁人看了都會暈倒的無禮玩笑話,薇絲特莉雅只能在一旁不知所措地觀望,侍女也滿臉驚訝。

「薇絲姐姐……那個,還是該收手了吧?」

「薇絲有盛裝打扮啊,跟現在的你不一樣吧?如果你也在我面前盛裝打扮,我當然會獻上發自內心的讚美。」

薇絲特莉雅說得有些語無倫次,感覺連腦袋都湧現熱流,根本沒辦法好好說話,這讓她覺得更羞恥了。

「…………什麼嘛,跟對待姐姐的態度差太多了吧。」

說起路伊寧公爵家,在馬希亞爾王國也算是頂尖的公爵家,家族地位跟瓦帝耶伯爵家完全不能比,是頂級中的頂級。能直接將家名冠上爵位,也是基於這種特殊禮遇。

「我會努力做出成果,爲這個家盡一份心力。麻煩再給我一點時間。」

(……我得再加把勁,不能再給這對夫妻和蘿莎莉添麻煩了。)

她用有些顫抖的嗓音呼喚後,銀髮青年就抬起目光。

蘿莎莉看他的眼神跟其他女性截然不同,尖銳又帶刺,反而讓布萊特露出快活的笑容。

蘿莎莉說得又急又慌,所以薇絲特莉雅面帶微笑,同樣也用「我知道」這三個字回應她。

來到適婚年齡後也不乏追求者,天真無邪的妹妹卻完全沒那個意思。溺愛女兒的雙親也不急着催促。

蘿莎莉用觀察的眼神看着她,語氣中充滿真誠的關心。

光是沒被反對就是萬幸了。溫厚的父母當時也笑着說「難得你會有這麼強烈的渴望」,並同意讓她去嘗試。

年滿二十四歲的他,散發的光芒又更加耀眼了。

「啊啊,月之女神似乎降臨在我身邊了。」

當如此盛裝打扮的布萊特站在眼前時,連已經見過他無數次的薇絲特莉雅都覺得頭暈目眩。

連在這裏都能受到夫妻的慈悲與善良帶來的恩惠。

彷彿稚嫩少女的模樣,讓薇絲特莉雅壓低音量呵呵笑了一聲。

可是路伊寧的現任家主——布萊特的親生父親——跟瓦帝耶伯爵現任家主從年輕時就是無話不談的交情,子女之間自然也經常交流。不知不覺間,薇絲特莉雅和蘿莎莉也能和年齡相仿的布萊特交流了。

如果是生性友善或會說客套話的人,就會用藤之妖精或月之女神這些形容讚美薇絲特莉雅的容貌。然而在另一方面,各式各樣的謠言也隨之而起,比如長得像人偶、看起來冷血無情——或是在利用善良的養父母,跟義妹關係不睦等等。

路伊寧公爵家的「活寶石」。

(……我的外貌肯定不怎麼樣。)

——心中忽然有種被紮上尖刺的感覺。

薇絲特莉雅跟善良的拉凡堤家主夫妻和他們直率的女兒一點也不像。她比蘿莎莉大三歲,就算撇除沒有血緣關係這一點,她跟蘿莎莉的外貌也有天壤之別。

她還是忍不住用戴着縫製珍珠的絲絹手套的手,捂着心跳極快的胸口。

「路伊寧公爵家的布萊特少爺到了。」

薇絲特莉雅也知道這個謠言會把追求者越推越遠,但她一點也不焦急,只是怕這些事會對養父母或妹妹帶來不好的影響。

「我、我知道。過去薇絲姐姐從來沒有主動表示過自己想做什麼,所以我很想支持你,父親和母親也都同意了。我也不是要催促你……」

這次換薇絲特莉雅杏眼圓睜,臉頰難以抗拒地變得熱燙,心跳變得慌亂無章。布萊特的聲音太美了,連站在下一個臺階上待命的侍女都忍不住面紅耳赤。

在善良父母毫無保留的愛情滋潤下長大的她,就像一朵活潑盛放的向日葵,這就是薇絲特莉雅的義妹蘿莎莉。

薇絲特莉雅默默看着蘿莎莉好勝心十足的直率言行,悄悄下定了決心。

看着鏡中的自己,薇絲特莉雅緊張起來。化上精緻妝容後,她就開始莫名心慌。眼角看起來不會很兇吧?口紅不會太紅吧?腮紅不會太突兀吧?她忍不住在意起這些事。

雖然要自己儘可能別將興奮之情寫在臉上,但全身鏡中那個精心打扮的身影還是讓她忍不住看了好幾次。

顏色宛如深邃夜空,還帶有金絲刺繡的晚宴服,襯托出他的高挑身材,儼然就是從神話中走出來的美神。

「實在太迷人了,薇絲。今天的晚宴,你的崇拜者可能要大排長龍了。」

「什麼,我纔不要呢!反正我又不像姐姐那麼漂亮!」

(……我適合、這種裝扮嗎?)

無論拉凡堤家再善良、再有名望,都無法輕易伸手觸碰的存在。更何況自己只是拉凡堤家的養女,也沒有妹妹那種超凡魅力和其他才能,這是太過奢侈的願望。

黑髮被盤起,以銀製珍珠髮飾固定,深紫色禮服上也綴滿了銀絲刺繡與乳白色寶石,輕輕一動就會閃閃發光。大大敞開的胸口白皙如雪,裝飾在纖細頸部上的,是拉凡堤夫人借給她的鑽石首飾。

瓦帝耶伯爵夫妻的優秀人品與寡慾性格,甚至被冠上「善良伯爵」的美稱。薇絲特莉雅覺得這一點也深得路伊寧家主青睞。

——但與此同時,腦海某處也傳來「根本只是好聽的藉口」這句嘲諷。

但在這類型的魔法研究中,只有更深處的未知領域——「未明之地」相關的研究爲人所忌憚。

最糟糕的是,身體明明沒有幾兩肉,卻只有身高特別高。跟蘿莎莉站在一起,看起來根本就是「魔女」。

他用穿透力十足的悅耳嗓音這麼說,語氣就像歌劇主角那般典雅。

自己這副難看的外貌,或許也影響了惹怒蘿莎莉的那些「謠言」吧。薇絲特莉雅暗自猜想,但當然不可能在拉凡堤夫妻和蘿莎莉面前提起。

薇絲特莉雅像是漫步在雲端那樣雀躍無比,結果布萊特有些戲謔的「哎唷」一聲,把她的意識拉回了現實。

「唔!唔哇,有夠輕浮!超級大爛人!」

侍女溫柔地提醒她「小心點」,她纔拿着扇子走出房間。

青年睜大他的金色眼眸,眼眶周圍的纖長睫毛彷彿被光芒刷過一樣。

青年眼中閃過一抹純粹的讚美,形狀好看的嘴脣露出溫柔笑意。

布萊特看着蘿莎莉的眼神,像貓一樣閃閃發光。

薇絲特莉雅猛地抬起頭,心臟跳得更快了。她慌忙站起身,還差點被禮服裙襬絆倒,讓侍女忍不住笑。

薇絲特莉雅有一頭微卷的漆黑長髮,眼睛是紫色的,但在不同光線下看會有微妙的濃淡變化。連肌膚和臉頰的顏色都跟蘿莎莉不同,血色極淡,甚至到蒼白的地步。睫毛也很黑,讓眼周變得更加明顯,給人一種冷漠的印象。鼻樑又高又挺,嘴脣也偏薄。

喫完晚餐後,衆人各自回房。薇絲特莉雅和蘿莎莉的房間都在二樓,兩人自然一起行動。

『你就是薇絲特莉雅?好罕見的瞳色啊,讓我仔細瞧瞧——啊啊。』

長相冷酷又遲遲未嫁的女人——如果只是這樣,也不可能完全沒有追求者。

蘿莎莉今年滿十七歲,容貌卻跟薇絲特莉雅截然不同。有一頭長度及背卻相當直順的明豔紅髮、無比靈動的茶褐色大眼、如果實般紅潤的臉頰,還有水潤飽滿的嘴脣,全都讓人感受到她活潑可人的氣息。穠纖合度的嬌小身材,或許也會讓人忍不住這麼想。

——「正因如此」,爲了將那個寶石得到手,她才需要能受世人認可的功績。

「……你、你也、那個……非常、迷人。」

蘿莎莉對這件事相當恐懼。實際上,或許蘿莎莉纔是對的。

不久後,就聽到她等的那個人來訪的通知。

蘿莎莉像是看到髒東西一樣,面紅耳赤地往後退,抬頭看着她的布萊特語氣中也多了幾分調侃。

——這顏色實在太美了。

《我愛的人,讓我代替妹妹赴死》1 第一章 某位千金的結局插圖(1)
《我愛的人,讓我代替妹妹赴死》 · 1 · 第一章 某位千金的結局 · 第1張插圖

薇絲特莉雅靜靜閉上雙眼,又緩緩睜開。

蘿莎莉站在離薇絲特莉雅有些距離的地方,低頭看着布萊特。

蘿莎莉說得吞吞吐吐,開始焦慮緊張。居然讓天真爛漫的妹妹出現這種反應,薇絲特莉雅覺得有些內疚。

「……布萊特。」

她用這句話說服自己,唯有這一點絕不妥協。

薇絲特莉雅對那天的晚宴期待已久。

這位金色雙眼的青年說的話,比任何人的讚美都讓她欣喜。

「不、不是啦!我根本無所謂……呃,那、那個,總而言之,是跟魔法有關的研究吧?我覺得很棒啊,還能派上用場……」

儘管如此,若只有容貌問題,也不會招致如此難聽的風聲。

「……對不起,害你覺得不開心。」

布萊特用輕柔的語氣又說了一句。薇絲特莉雅緊緊握住手中的扇子,卻覺得腳底使不上力,輕飄飄地,好像快從地面上浮起來。

聽見這個聲音和這句話,薇絲特莉雅的世界瞬間改變了。

人們本來會用友善的眼光看待魔法相關的研究。在馬希亞爾王國中只有極少數人會使用魔法,而且還以貴族居多。

薇絲特莉雅眼中的布萊特——布萊特・盧克斯・路伊寧,此刻確實配得上路伊寧公爵家「活寶石」這個美稱。

——彷彿又看見了初遇那天的純真少年。

——在那個人眼中,我會是什麼模樣?

她連未婚夫都沒找到,今年就迎來了二十歲。照理來說,因爲沒結婚被責罵的應該是她纔對。

「蘿莎莉,看你活得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誰、誰要拜託你啊!至少我是絕對不會找你啦!」

黑色魔女、藤色惡女——薇絲特莉雅會被冠上這些惡名,也是跟「未明之地」的研究有關。

薇絲特莉雅有些欲言又止。

「我可沒說這種話喔。你跟薇絲是不同的兩個人,薇絲有薇絲的優點,你也有你的優點啊。啊,難道你在嫉妒?真可愛耶,蘿莎莉。」

(……如果能在「未明之地」的研究中有所發現……應該就能洗刷過去那些不名譽的名聲,爲拉凡堤家做出貢獻。)

「別跟我客氣喔,蘿莎莉。你要參加晚宴的時候,我當然也很樂意與你偕同出席。」

薇絲特莉雅研究的,正是與「未明之地」有關的領域。

——讓我如此幸運,能和原本連碰也碰不着的閃亮寶石保持交流。

在所有人面前都禮貌又隨和的他,對待蘿莎莉的態度卻相當隨興,感覺特別親密。

(……不能有這種愚蠢的念頭。)

一點也不奇怪。對別人來說,蘿莎莉也是像妹妹一樣值得疼愛的存在。

薇絲特莉雅偷偷搖搖頭,拒絕深入思考。

薇絲特莉雅被布萊特牽着走出宅邸後,就坐上搖晃的馬車,不久後就抵達會場。

雖然很緊張,她還是用自己的手輕輕勾住布萊特伸出的手臂,緩緩走進大廳。

在金碧輝煌的水晶吊燈下,五彩繽紛的輕食點綴着桌面,侍者端着放滿玻璃杯的托盤靜靜地在人羣中穿梭。受邀參加的妙齡男女全都盛裝打扮,宛如散落各處的鮮花。

可是薇絲特莉雅和布萊特一出現,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射而來。

——幾乎都是在看布萊特。

每次與布萊特偕同出席,薇絲特莉雅就要經歷這一幕,可是她到現在都不習慣。

看到衆人打開扇子躲在後頭竊竊私語,她就忍不住繃緊肩膀。

就算不刻意去聽,她也知道那些年輕千金們私下在說些什麼。

『區區瓦帝耶伯爵家,而且還是養女……』

『爲什麼那種輕率放肆的女人會跟布萊特少爺在一起?』

『聽說她現在還埋首研究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

就算不在晚宴上,也會有人明裏暗裏拋來這些話。

(……現在也無力反駁。)

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薇絲特莉雅不斷在心中如此說服自己。

——其實每一句話都相當合理。

她是瓦帝耶伯爵家的人,而且還是沒有血緣關係的養女,不但能在這種優渥的待遇下長大,還能跟布萊特如此親近,簡直是難以置信的幸運。

「我今天來這裏,就是爲了被薇絲霸佔呀。」

那雙溫柔的金色眼眸看着薇絲特莉雅,沒想到轉眼間,卻又像喜歡惡作劇的少年般俏皮地眨起一隻眼。

——美豔魔女這種說法,也讓人聽不出是讚美還是嘲諷。

腦袋像被煮熟一樣頓時暈眩起來。她每次都沒辦法應付布萊特的玩笑,等到獨處時才懊悔莫及,覺得下一次一定要給出充滿機智的回應——看來今天也沒辦法如願了。

被那雙如寶石般閃耀奪目的金色眼眸俯視後,她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那張端正的嘴脣浮現出一抹淡淡的優雅微笑。

「我有某種特質?」

「您今晚的男伴又是那位金眼貴公子嗎?那個人早已擄獲了衆多女性芳心,卻連貌美的魔女小姐都不肯放過?」

她藏起自己骯髒的真心,竭盡全力裝出淑女的語氣,布萊特卻輕聲笑道:

飛快的心跳雜亂失序。但願時間能就此停止——

「……嘴巴可真甜啊,肯涅斯先生。」

「從天而降的美人啊,我有榮幸與您共舞第一支曲子嗎?」

「瞧您說的。哪怕只有一絲半點也好,有多少千金想得到那個人的好意呀……還是因爲您身上擁有某種特質?」

薇絲特莉雅偷偷將目光移向布萊特,馬上就看到那位有着閃耀銀髮的青年,正在跟看似友人的男性談天說笑。可是他身邊瞬間就有女性加入,宛如被鮮花吸引而至的蝴蝶。

「哈哈,但如果我今晚將你佔爲己有,可能會招致嫉妒。好吧,我先離開一會兒,馬上回來。」

——「好捨不得,拜託別走」這種念頭實在是太奢侈了。

薇絲特莉雅的臉頰熱度未消,目光也下意識追着他的背影而去,晚了好幾拍才發現這件事,急忙將眼神別開。

「薇絲特莉雅小姐。」

所以不管旁人如何嘲笑輕蔑,她都沒時間拖磨了。

這種親切的舉動瞬間讓薇絲特莉雅猝不及防,她光是要露出微笑就耗盡了心力。

明明可以當成癡人說夢一笑置之,拉凡堤夫妻卻沒有這麼做,還表示理解地說「那就這麼辦吧」。這應該是因爲拉凡堤家親戚本來就少,兩人對地位或權力不太執着,而且夫妻感情好到非比尋常的影響吧。

不論夫妻心胸再怎麼寬大,薇絲特莉雅都不敢對謙虛的他們坦承——這段不自量力的單戀。

適婚年齡大約落在十五到二十歲,但薇絲特莉雅的年紀已經來到二十大關,卻連未婚夫都沒有。十五歲的時候,舉凡年紀相仿的貴公子到想找繼室的富有男性,確實有不少人上門提親。可是薇絲特莉雅全都沒答應,至今依舊單身。

因爲遇見他之後,薇絲特莉雅明白了這股心情。

可是這份幸運帶來的危險平衡,也不知道能持續到什麼時候。

——布萊特的確不會使用魔法。包含現任路伊寧公爵在內,路伊寧家的血統本來就有程度上的差異,但完全不會使用魔法的體質可以算是特例了。

「薇絲特莉雅小姐,聽說您參加了跟魔法有關的研究?這對那位不會使用魔法的人來說應該正好……抱歉,應該會感興趣吧?」

這份恩典不但能造福薇絲特莉雅本人,拉凡堤家當然也能受惠。

肯涅斯加深了冷笑的弧度,用更明確的語氣說:

——布萊特總是這樣。

薇絲特莉雅跟其他千金一樣,都是爲了尋找結婚對象纔出席晚宴。只是多虧養父母幸運的交友關係,才讓布萊特經常以男伴身份陪同。

或者布萊特已經和別人結婚,最要命的是,如果對她的態度沒那麼親密,她應該早就放棄了吧。但不知是幸或不幸,布萊特跟小時候一樣溫柔體貼,也還沒找到未婚妻。

薇絲特莉雅倒抽了一口氣。

(……至少現在還不行。)

可是她卻恬不知恥地「渴望更多」。要是這件事被發現了,她不敢想像自己會被抨擊到什麼地步。

他用無聲的聲音如此輕喃。

他的嗓音優雅如歌,卻又帶了幾分淘氣。

在社交界擁有巨大影響力的路伊寧家,地位長年屹立不搖,婚姻反而是抬升對方權勢的手段。下任家主的婚姻影響力更是難以估量,還必須詢問國王的意願,所以代代路伊寧家主的初次婚姻都偏晚。

不對,考量雙方的身份差異,這是唯一的方法。

「就是那個人『唯一』欠缺的東西啊。」

——這一瞬間,薇絲特莉雅全身發燙。衆人投來的視線讓她差點縮起的身子,此刻也慢慢舒展開來。

然而肯涅斯繼續說道:

她知道這只是自己的任性妄爲。

薇絲特莉雅繃緊五官,努力面無表情地說「我不清楚」。

就算不情願,布萊特還是會招致同性的嫉妒。加上他表裏如一的開朗個性,讓他擁有較多的朋友和支持者,但嫉妒者總是會用欠缺魔法資質這一點貶低他。如果只是這樣還算好,但肯涅斯散發的情緒已經遠不只是嫉妒了。

明明音量不大,薇絲特莉雅卻覺得聽起來比任何聲音還要鮮明。

不知不覺低下頭去的薇絲特莉雅,這才猛然抬起頭。

不是單純因爲容貌秀麗,人們才稱他是活寶石。他本身就會由內而外綻放出澄澈光芒照亮旁人,主動伸出援手卻不求任何回報。

她緊緊握住扇子——想着「未明之地」的研究。

——如果只是被動等待布萊特開口,應該永遠都談不上話吧。

她不想逼迫布萊特犧牲,也不想再給拉凡堤家添麻煩,卻還是無法放棄布萊特。

連蘿莎莉都爲她擔憂。雖然搬出「我是爲了這個家」的冠冕堂皇理由,但她的本意其實更加卑鄙貪婪。

她不敢說自己已經找到那個人了。

「那個人可是高貴又有魔術師天賦的路伊寧公爵家嫡子。魔術師路伊寧家的正統繼承人居然『對魔法一竅不通』,命運也真是殘酷呢。」

若只是袖手旁觀,她永遠都得不到那個擁有美麗金眼的男人。

理智雖然清楚,薇絲特莉雅卻心亂如麻。

「……是他好意陪同我出席,畢竟他溫柔又體貼。」

——可是我真的不想放棄這件事。

可是跟布萊特本身散發的光芒相比,薇絲特莉雅覺得連這點缺點都稱不上缺點。

「今晚的你真是美得判若兩人呢,簡直就是美豔魔女,擄獲了我們這些可悲男子的心。」

無須犧牲,又能報恩,靠自己的力量做出成果彌補差異——爲了實現夢想,她必須做出「結果」。這是唯一的手段。

『沒事的。』

不過嘛,要是沒有這點缺點的話,神也許會覺得其他男人太可憐了吧——肯涅斯用裝傻的語氣繼續說道。

肯涅斯的語氣乍聽之下很是輕快,卻比布萊特還要輕浮。有着紅棕色眼眸和頭髮,五官輪廓分明的肯涅斯算得上是美男子。而且又是某伯爵家的長子,一般千金一定很想跟他締結友好關係,或是想與他來一場戀愛攻防戰。可是薇絲特莉雅實在是不想見到他,過去雖然只見過幾次,卻已經能判斷出他不是能交好的那種人了。

薇絲特莉雅害怕極了。雖然有身份差異,但靠路伊寧公爵家的力量應該可以彌補。現任路伊寧公爵非常溺愛嫡子布萊特,只要不是選到問題太多的對象,他應該不可能移除布萊特的繼承權。如果薇絲特莉雅全心全力哀求,拉凡堤夫妻應該也會替她撐腰,幫忙乞求路伊寧公爵同意吧。

有身份差異還是能結婚,先前也有幾個案例,但通常都會落入無法繼承家業的處境,兩人會受到形同放逐的待遇,基本上都要付出龐大的代價。之後夫妻感情因此惡化,以離婚收場,結果只是失去更多,這樣的悲劇更是不在少數。

只要能做出成果,就能受到有魔法力量的王家或高等貴人賞賜,甚至能得到後援。

除了實現自己的夢想,薇絲特莉雅也是爲了布萊特,纔會投入「未明之地」與魔法的相關研究。

就算比其他家族的往來更密切,論及婚嫁時還是得另當別論。

讓人聯想到神話美神的青年,用行雲流水的動作牽起薇絲特莉雅的右手,將嘴脣貼上她的指尖。

兩人緊扣着手面對彼此,另一隻手也同時往前伸。薇絲特莉雅的手放上寬闊的肩膀,布萊特的大手則輕觸纖細柳腰。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她想跟真心愛慕的人結婚,攜手走完這一生。

隔着手套交疊的手溫暖極了,讓薇絲特莉雅有種揪心般的痛楚。

「薇絲。」

現任路伊寧公爵也對嫡子的婚姻相當慎重,但「尚在斟酌」的態度,也激起了衆人的期待與積極作爲。年滿二十四的下任家主變得更加風采動人,就算撇除權力不談,也始終有人野心勃勃地想抓住這個大好機會。

關於「未明之地」的研究,就是對魔法進行更根本的研究。在現今容易造成偏見的社會雖然沒什麼進展,但相對也是更容易做出成果的領域。

「……我不清楚。我不是當事人,實在不方便擅自臆測對方的心情。」

如果能在研究中做出成果,依靠這份功績——或許就能盼來與布萊特訂婚的機會。

雖然與其他領域相比,前例不多,但做出全新發現的有功者之後都能被大大讚賞,獲得莫大的褒獎,甚至還能獲封一代的爵位。這些有功者一開始都會受到反對或偏見,但都是在無數次挫折後邁向成功。

薇絲特莉雅心跳加速——明明不可能是那個意思,但她卻產生了錯覺,覺得肯涅斯說布萊特唯一欠缺的東西就是「妻子」,而她就是那個唯一。

布萊特自始至終都只是「感情和睦的好友」,不是薇絲特莉雅的未婚夫。

肯涅斯的語尾忽然尖銳上揚,讓薇絲特莉雅心生警戒。

雖然布萊特眉宇間仍透露出淡淡的擔憂,薇絲特莉雅仍微笑以對。

但這麼做就得仰賴現任路伊寧公爵和布萊特才能生存,可能要付出不少代價。更重要的是,這會給拉凡堤夫妻造成相當大的麻煩。拉凡堤夫妻收養了她,還把她跟親生女兒當成親姐妹一樣養育長大,如果忘記這份大恩,反過來利用拉凡堤夫妻的人望和交友關係,未免也太厚顏無恥了。

聽到拉凡堤夫人溫柔詢問「怎麼回事」時,薇絲特莉雅欲言又止。她不想對這對夫妻說謊。拉凡堤夫妻對她恩情浩蕩,薇絲特莉雅的人生準則就是不讓他們擔心,也不給他們添麻煩,所以她非常痛苦。

有別於家主的態度,路伊寧公爵家的親戚們頻頻催婚,利用比其他人更親近的關係,紛紛將自己準備的女性推派過來。而且本來就有很多未婚淑女或寡婦想爭奪布萊特・盧克斯・路伊寧妻子的寶座。

她抬起頭倒抽一口氣——瞬間繃緊眉頭,但她努力忍住了。

「……布萊特,我沒事。」

在布萊特的溫柔牽引下,她被帶到水晶吊燈的燈光正下方。

這句絕對不可言說的愛語,她只在心中悄聲低語了一次。

忽然聽到這個刺耳的聲音,薇絲特莉雅猛然回神。

——那就得趕快找到你能真心愛慕的對象囉。見夫人笑着這麼說,薇絲特莉雅雖然十分內疚,卻也只能點頭答應。

「我也不好意思霸佔你一個人。」

「這是我的真心話。」

苦惱到最後,她接觸到的是「未明之地」相關研究。

(……得趕快做出成果纔行。)

薇絲特莉雅頓時臉頰發燙,沒辦法給出機靈的答覆,只能點點頭。

薇絲特莉雅悄悄用扇子遮住嘴巴,用習以爲常的語氣回答。她必須儘可能將肯涅斯的矛頭從布萊特身上移開。

可是溫柔慈祥的夫妻絕對不會強迫,也沒有動怒,反而很擔心薇絲特莉雅——你怎麼會如此抗拒呢?養父母總是驚訝地出言關切。

這只是暫別唷——布萊特有些滑稽地行了一禮,就往其他賓客走去。

(……我喜歡你。)

肯涅斯當然不會說這種話。過了幾秒,她纔對自己太過雀躍的想法感到羞恥。

當時看到比蘿莎莉更內向、甚至被嘲笑成陰沉愁苦的溫順女兒,第一次明確展現出拒絕態度時,拉凡堤夫妻似乎相當震驚。

見肯涅斯如此多話,薇絲特莉雅頓時怒火中燒,看着眼前那個男人的目光中明顯透露出惡意。

「!你、你這是……」

「您太謙虛了,這種事稍微想想就知道了。路伊寧是理所當然能使用魔法的家族,身爲嫡子卻對魔法一竅不通,應該不是『不方便』三個字就能帶過的問題吧。本人肯定也很在意這一點。」

——可是布萊特從來沒有利用過這一點。

她看着肯涅斯的目光自然而然變成了瞪視。

肯涅斯頓時像掃興般變得面無表情,卻又露出黑暗冷漠的微笑。

——啊啊,有些人還會說這種尖酸刻薄的話呢。肯涅斯像是從他人口中聽來那樣又補充了一句。

「路伊寧可是高貴又擁有超凡之力的人才能得到的稱號——不會使用魔法的人,只不過是路伊寧的『廢物』罷了。」

這句充滿惡意的突兀之詞,讓薇絲特莉雅倒抽一口氣。

「你……!」

她忍不住想厲聲喝斥,結果傳來震耳欲聾的尖叫聲。

薇絲特莉雅驚訝地循聲望去,卻嚇得瞪大雙眼。

水晶吊燈散發出異常的光芒,下一秒就飛出宛如火箭的東西,陸續襲向吊燈下的人們。

前一秒纔在人羣中看到有着耀眼銀髮的青年,布萊特就趴到了旁邊的人身上試圖保護對方。火焰同時飛向布萊特的瞬間,薇絲特莉雅就伸出自己的手。

「——『吸附』!」

她高聲一呼,原本飛向布萊特等人的火焰就同時轉向,「被吸到」薇絲特莉雅身邊。

被吸過來的扭曲火焰,凝聚在薇絲特莉雅戴着手套的掌心後,就「咻」的一聲消失了。

所有的火焰瞬間消滅,就像是被薇絲特莉雅的手捏熄了一樣。

薇絲特莉雅氣息有些紊亂,卻還是慢慢放下緊握的手。

快速確認一臉驚訝的布萊特和他保護的那些人沒有受傷後,她纔將目光移回肯涅斯身上。

「您到底是何居心!這種事絕對不容饒——」

「這是什麼意思?哎呀,真是可怕呢,是不是某人無自覺的魔力干涉了頭頂上的火焰呢?實在太危險了。啊啊,現場似乎沒有其他人會使用魔法呢,幸好有您在。」

肯涅斯毫不畏懼地迎向薇絲特莉雅兇狠的瞪視,還露出一抹淺笑。

但就像將樂曲寫成樂譜,再透過演奏樂譜重現樂曲般,只要瞭解魔法的原理,再透過臨摹進行重現——

但這麼做的目的,絕對只是想故意將他不會使用魔法這件事擺在眼前。

可是布萊特的眼神變得陰鬱,難受地皺緊眉心。

關於「未明之地」的研究,是爲了自己的夢想,爲了在無須犧牲的狀況下得到布萊特。

所謂的魔法師——只論地位的話,也可以算是魔術師——就是利用這種絲線,將心目中的紡織品呈現給這個世界的人。

「未明之地」——是充滿常人無法負荷的濃烈瘴氣,適應瘴氣的怪物們囂張跋扈的暗影世界。

根據想紡織的物品類型,用不同的織法和絲線種類,將名爲魔力素的絲線做成名爲魔法的紡織品。

她看向長桌上那些封着飛散黑沙的幾根試管。

這跟嗅覺或聽覺一樣都是一種感官,雖說非必然,但大部分都是遺傳而來。

這個國家會使用魔法的大多都是貴族,但放眼貴族全體卻是少數。如今在場的貴族當中,除了可能引發事故的肯涅斯同夥,應該沒有其他會使用魔法的人,或許這就是肯涅斯打的如意算盤。

雖然很想譴責,但沒有證據證明他是這起事故的元兇。

「別擔心,我完全沒事,也沒有其他人受傷吧。」

除了路伊寧之外,魔法才能幾乎都出現在高等貴族圈,也是這個原因所致。

「——這點程度的差錯,如果有路伊寧的魔法能力,就不必刻意用那種賣弄的方式用自己的身體去掩護吧。」

他的語氣帶着幾分不安。

魔法。

「班傑明,麻煩你了。」

薇絲特莉雅心中湧現一團鬱悶的怒火,卻忽然被布萊特牽起手。

就像現在平行排放在長桌上的這些試管,絕對不會有交集一樣。

薇絲特莉雅輕聲低喃,班傑明便接着她的話說:

薇絲特莉雅今天也是一大早就來到這棟宅邸,窩在三樓的邊間。

——若不是自己正好在場,布萊特和他身邊的人可能就會受傷。比起對肯涅斯的憤怒,令人戰慄的恐懼也湧上心頭。

雖然還是透露出一絲落寞,但布萊特還是露出親切的微笑看向薇絲特莉雅。

「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可每當看到布萊特因爲欠缺魔法資質露出這種表情時,我也真心希望能爲他抹去那份陰影。

瓦帝耶伯爵家的千金——薇絲特莉雅,如今將黑髮整齊紮起,身上是緊身長褲配上外衣這種類似馬術裝備的服飾,上頭還披着一件輕薄長袍。

布萊特這句無聲的話語,傳進了薇絲特莉雅耳中。精緻端正的臉上少了以往的開朗,因爲自己「不會使用魔法」而蒙上一層陰影。

而且她發現,在完全不驚訝的肯涅斯身後,有股視線正看向自己——那個視線透露的不是驚恐,而是充滿冷漠與輕蔑。

有死亡世界和地獄等別稱的那個大地,在現實中真實存在,平常並不會跟這個世界有所交集。

「我、我沒事,你呢?」

這棟宅邸據說是以前的高等貴族建造的,在屋主死亡脫手後,出入的人就不再是貴族和僕役,而是看起來毫不相干的人士。喜歡道聽塗說的人們總是將這棟建築冠上風評極差的名字,但此處其實是歷史悠久的研究所之一。

薇絲特莉雅立刻火冒三丈。

就算有人能使用魔法,卻沒有人能提出完美重現魔法的理論。

聽到這聲宏亮的呼喚,薇絲特莉雅轉過頭去。

「果然沒錯……『未明之地』的瘴氣似乎越來越濃了。」

結果最旁邊的試管立刻出現反應。管中的黑沙像是強風吹過般活潑地轉動起來,隨後「啪嘰」一聲迸出火花消失了。

——肯涅斯他們也不是真的想傷害布萊特。

不會使用魔法也沒什麼大不了——薇絲特莉雅的話語中隱含了這股心意,卻還是沒辦法立刻爲那張清秀的臉龐抹去憂傷。

「爲了阻止這件事,哪怕只有一小步也好,我們都要繼續研究。」

肯涅斯道出冷淡的嘲諷。

只在大廳出口看見他跟幾個看似跟班的男人一起離開的背影。

薇絲特莉雅的紫色雙眼看着那些整齊擺在長桌上的細長試管,試管裏全都是漆黑的沙狀物質,安靜地飄蕩着。

這跟藝術、武術那種經過鍛鍊就能學到初始階段的技藝不同。

「沒錯。真沒想到如此微小的干涉也會產生魔法。」

薇絲特莉雅在心中將剛剛說的那句話又重複一次。

更容易施展魔法——這句話讓她想起前幾天布萊特那個帶着憂傷的表情。

因爲千金穿的那種禮服和飾品在這裏太礙事了。

薇絲特莉雅偶爾會被冠上「妖女」、「惡女」這種難聽的稱號,也是因爲開始出入這間研究所。

「你真了不起,真的就像——月之女神一樣。」

——薇絲特莉雅會走到研究「未明之地」這一步,也是必然的結果。

要織出這種稀有紡織品,首要條件就是個人資質。

「對不起,我此次隨行明明是爲了保護你。」

「畢竟瘴氣跟魔力素是表裏一致的。」

這跟薇絲特莉雅腦海中閃過的念頭完全相同,所以她刻意搖搖頭。

「薇絲!」

班傑明和男子都點點頭,隨後話題又轉變了。

正因如此,人們纔會用「黑暗」形容充滿瘴氣的「未明之地」。

薇絲特莉雅仔細觀察後,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剛纔班傑明舉手的動作,是爲了發動微弱的魔法,可是裝在管內的「瘴氣」竟瞬間出現反應,轉化成魔法消失無蹤。如果是原本的瘴氣濃度,反應應該會更慢一點纔對。

「……這樣又要有人被選爲『守門人』了。」

她驚訝地回頭一看,發現那雙金色眼眸正在凝視自己的掌心,彷彿在確認將火焰吸收的那隻手。

旁邊試管裏的黑沙同樣也瞬間活性化,卻沒有迸出火花,再旁邊的那些試管則是毫無反應。

布萊特用無比真摯的表情跑回薇絲特莉雅身邊。

薇絲特莉雅用力抿緊雙脣。

特異體質

她正想放鬆戒心,卻又猛地轉頭看去,但肯涅斯已經消失無蹤了。

這也表示剛剛發生的那起惡意「事故」,並非肯涅斯一人所爲。

原本可能是書房的房間,整面牆都變成了櫥櫃,還放了一張笨重又寬大的桌子代替書桌,上頭擺放着各式各樣的器具。收納在櫥櫃裏的是可以看清內容物的透明瓶子,裏頭裝着植物或類似動物骨骸的東西,還有漆黑的沙狀物體。

「是啊。」薇絲特莉雅也簡短地肯定道。

可是充斥「未明之地」的瘴氣會微量滲入這個世界。這些滲入的瘴氣在這個世界會改變性質,變成人稱魔力素的東西。只有能感知到魔力素的人,才能將其當成魔法使用的根源加以利用。

聽到薇絲特莉雅這句話,在厚重鏡片下的雙眼看來有些犯困的男子——班傑明・拉布羅就點點頭,並輕輕舉起手。

(……瘴氣和魔力素表裏一致。)

這座馬希亞爾王國的王都,是以王族起居的王宮爲中心,隨着人口增加不斷往外圍擴展開發的土地。

薇絲特莉雅努力裝出開朗的笑容。

在馬希亞爾王國中,這種遺傳現象大多體現在貴族之間。

(魔法的原理……瘴氣的作用。只要能解開這些謎團……)

班傑明一臉苦澀地回答薇絲特莉雅,身旁的另一人也再次環起雙臂,露出苦惱的表情。

《我愛的人,讓我代替妹妹赴死》1 第一章 某位千金的結局插圖(2)
《我愛的人,讓我代替妹妹赴死》 · 1 · 第一章 某位千金的結局 · 第2張插圖

(……得想想辦法。)

仔細一看,就能發現那些瓶子裏裝的都是「這個世界」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發現腦中的思緒不小心偏題後,薇絲特莉雅便搖搖頭。

「那、那個——」

似乎沒受傷,衣服也完好無缺,她才放下心中大石。

輕聲吐露出這句話後,布萊特用纖長手指輕輕劃過薇絲特莉雅的掌心。隔着手套的感覺有些搔癢,讓薇絲特莉雅的背部微微發顫,臉頰也熱了起來。

「……瘴氣變濃,魔力素自然也會變濃,一旦魔力素變濃,魔法也會更加容易施展——所以瘴氣變濃就等於更容易施展魔法,這是絕對無法忽視的優點。」

從這座王都中心的王宮往東南方看的區域,有一棟與其他建築風格迥異的古老洋館,是建築樣式古老的三層樓巨大宅邸。

這沒什麼大不了,也算不上魔法,只是將魔法抵銷吸收而已。薇絲特莉雅能做的就只有這些。

在乾冷的黑暗中生出火焰,讓荒蕪大地湧現水源,在寧靜的空中颳起強風,讓嬌小嫩芽像有意識的生物般翻動土壤,一夕之間生成大樹——這種超凡的力量,經常會被形容成紡織品。

室內的三人各自陷入苦思,沉默了一會兒後,班傑明身旁的男子忽然低語道:

除了薇絲特莉雅之外,室內還有兩位戴着厚重眼鏡、同樣披着長袍的男性。妙齡淑女在沒有侍從陪同的狀況下不得與異性獨處的常識,在這裏並不適用——只要走出研究所一步,這件事就會被拿來大做文章,但薇絲特莉雅依然沒有半點猶豫。

滿漲的怒火瞬間止息,薇絲特莉雅重新確認布萊特全身上下。

因爲要施展魔法,就必須先感知到魔力素,取決於是否具備能「感知」魔力素的第六感。

——只有被迫正視自己欠缺魔法資質的事實時,布萊特纔會受自卑感所苦,露出這種陰鬱的表情。

看到布萊特如此受挫,正中肯涅斯等人下懷,薇絲特莉雅心中湧現出無聲的怒火。

「是你用魔法救了我嗎?」

——瘴氣有很多種形態,但基本上都是這種黑沙模樣。

這聲讚美中帶着幾分欣羨,對於她能使用超凡力量這一點帶着單純又冷漠的羨慕。這種心情化作一縷悲慼,傳進薇絲特莉雅的心坎。

換句話說,想從根本面理解魔法,就必須對「未明之地」的瘴氣進行研究理解。

——卻無能爲力。

(……所謂的魔法就是感知魔力素並進行運用,而魔力素就是從「未明之地」的瘴氣變化而來。)

布萊特或許就有機會使用魔法了。

或是就算無法施展,只要找出原因,布萊特可能也不必平白無故被蓋上「廢物」的烙印。

「……嗎?」

快要陷入沉思時,忽然有人朝她搭話,讓薇絲特莉雅猛然回神連忙回問。

「是在問您的身體狀況,有任何異狀嗎?」

見班傑明和另一人說得有些膽顫心驚,薇絲特莉雅露出苦笑。

「嗯嗯,沒問題,應該說沒有變化。之前檢查時發現瘴氣的耐受度略微提升,但我沒什麼異常的感受,行動和習慣也沒有任何改變。」

「……原來如此。有趣,真有趣。」

班傑明和另一人都像小孩一樣露出閃閃發亮的眼神,薇絲特莉雅又苦笑起來。

隨後,薇絲特莉雅有些調皮地將一根試管拿到手邊,那根試管裏裝的也是漆黑的沙狀物質——也就是瘴氣。

薇絲特莉雅的手一碰到試管,裏頭的瘴氣就像被磁鐵吸附般黏貼在管壁上,彷彿受到外面那隻白皙手掌的牽引。

薇絲特莉雅盯着黑沙,將意識集中在手上,嘗試發動魔法。

但果然沒有出現任何反應。

「真有趣……薇絲特莉雅小姐明明可以耐受瘴氣,卻不會使用魔法呢?」

班傑明身旁的男子用彷彿相當不可思議,或說有些惋惜的語氣歪着頭這麼說。一旁的班傑明連忙戳戳他的手肘,男子才驚慌地露出失言的羞恥表情。

「呃,因爲,薇絲特莉雅小姐的體質真的非常稀有,才能解析『未明之地』,進而對魔法研究所做出巨大貢獻……」

「我明白。」

薇絲特莉雅微微一笑。

——薇絲特莉雅不會使用魔法,這是不爭的事實。

雖然案例較少,但還是有能感知魔力素卻不會使用魔法的前例。在能感知魔力素的人當中,有些人雖然無法自行發動魔法,卻能將迎面而來的魔法抵銷掉。薇絲特莉雅就是這種人。

「你在胡說什麼啊?就算有薇絲特莉雅小姐這樣的耐受性,當上守門人也沒辦法活着回來吧。」

下次醒來時,就看見面容憔悴地流着眼淚的養母、養父,以及眼眶通紅的蘿莎莉。

——就算提到不會魔法這件事,他也能坦然接受,甚至露出這種愉快的表情,薇絲特莉雅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沒留下任何後遺症,還能順利甦醒,簡直就是奇蹟……』

發現自己的身體能耐受瘴氣的契機,是幾年前的那起事故。

開朗又好勝的妹妹,似乎沒有將那位爽朗到不可思議的公爵少爺視爲特別的異性。

(……討厭。)

「真是急死了,現在對瘴氣的性質幾乎一無所知,我都想直接去『未明之地』一探究竟了。如果我也有耐受性,反而會開開心心接下守門人的工作。」

醫師相當震驚地這麼說。

可是現在,蘿莎莉竟然輕輕鬆鬆就越過了這個難關。

當時薇絲特莉雅也在現場,現在時不時還會夢到那個駭人的畫面。

『布萊特?嗯~感覺是裝腔作勢的討厭鬼。一碰面就愛調侃人,還會若無其事地把尷尬的事情說出口,他一定是故意的!』

布萊特——不只是對自己,對蘿莎莉也一樣親切。

「啊,如果學習薇絲特莉雅小姐的生活方式,我是不是也能獲得耐受性?」

班傑明驚慌得滿臉通紅,讓薇絲特莉雅噗哧一笑。另一位夥伴也跟着笑了起來,外人眼中詭異陰森的宅邸,一時間也瀰漫着和諧的氣氛。

「咦?這、這倒不必……!」

胸口彷彿遭到重擊。

布萊特捧腹大笑,蘿莎莉則頂着紅通通的憤怒表情。

也記得幾天後連布萊特都來探望她。

「你、你這個人真的不能相信耶!爲什麼老是說這種話啊!」

蘿莎莉雖然拼命壓低音量,但她的聲線比薇絲特莉雅還要高,所以聽得很清楚。

原本想馬上回家,薇絲特莉雅還是請車伕更改目的地。

有位銀髮青年坐在白色椅子上,背影看上去修長又寬闊。

蘿莎莉最期待的,就是在品茶時嘗試各式各樣的甜點。

想要儘快得出結果的焦躁感,灼燒着薇絲特莉雅全身。

發現自己懷着這種心情後,薇絲特莉雅用力抿緊雙脣,緊緊閉上眼睛。

「怎、怎樣啦!這、這跟魔法無關吧!我想說的是,不管你會不會魔法,你的個性都有問題啦!」

所以——可是……

哀號聲此起彼落,衆人紛紛逃竄,有人跌倒,有人被踩在腳下,可是瘴氣平等地襲向所有人。

她想起原本很期待卻沒買到甜點、因而變得氣呼呼的妹妹。

布萊特和蘿莎莉似乎相約來享用熱茶與點心。

得快點做出成果。必須儘快得到能與布萊特訂婚的機會。

薇絲特莉雅走出研究所時已經下午了。跟來迎接自己的侍從一起坐上馬車後,她茫然地思考了一會兒,不經意想起某件事。

薇絲特莉雅的體質會如此特殊併成爲推動「未明之地」研究的理由之一——就是因爲「她能耐受瘴氣」。

雙方用魔法互相較勁,魔法產生衝突後,竟帶來意想不到的效果。

原本燈火通明的明亮氣氛中,瞬間冒出漆黑煤灰狀的物質,看起來也像大批黃蜂或雷雨雲,如爆炸般迅速擴散。

薇絲特莉雅停下腳步。

在布萊特面前特別容易意氣用事的妹妹,只要聽到布萊特的說詞,就會像不可置信般狠狠推拒。

這讓薇絲特莉雅放下心中大石,隨後又覺得只能用這種形式確認的自己太過軟弱,忍不住低下頭去。

瀰漫四周的魔力素髮生了變異。

撲通撲通的心跳聲十分惱人,彷彿最柔軟的部分被割裂,從傷口噴出鮮血。

這時,一抹銀色光芒闖進了薇絲特莉雅的視野。

聽到蘿莎莉關心姐姐的這句話,薇絲特莉雅藏起罪惡感微微一笑。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她對蘿莎莉的感情早已超越親妹妹,可說是堅定不移。

所以唯獨布萊特——

可以這麼說吧,瘴氣就是充斥「未明之地」的劇毒空氣,而魔力素是消毒後的產物。

薇絲特莉雅不經意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不容易被曬黑的白皙手掌。被拉凡堤家收養後,這隻手就不曾受過傷。

薇絲特莉雅也沒能逃過一劫。

薇絲特莉雅隔着他的寬闊背影,看到蘿莎莉忽然變得面紅耳赤。內心又傳來令她鬱悶的聲響,她立刻用手捂住胸口。

所以這明明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可能是沒有退路了吧,蘿莎莉順勢飆出這句話。

(……討厭。)

「還,還問我爲什麼……一、一聽就知道你在說謊啊!幹麼稱讚我這頭紅髮啊,太明顯了吧!我、我又不像姐姐,髮色很純粹,還有柔軟捲曲的弧度……」

(快點……)

薇絲特莉雅像被凍結一樣愣在原地。

「爲什麼要比較呢?你的紅髮色澤很柔和啊——真的很美。」

聽到侍從語帶關切地喊了聲「小姐」,薇絲特莉雅就轉身離開。

(……咦?)

所以她根本沒發現。

就算是玩笑話,薇絲特莉雅也絕對不會說出口。她完全不想傷害布萊特——更害怕被布萊特討厭。

「啊啊,你就是這點有趣呢,蘿莎莉。」

當時她去參加某個晚宴,部分參加者發生了爭執,甚至演變成決鬥騷動。雙方都會使用魔法這一點,註定了後續的不幸結果。

——可能會被蘿莎莉搶走啊。

薇絲特莉雅第一次看到他笑成這樣,用如此親密的語氣說話。

對所有人親切寬容的他,聽到蘿莎莉對他冷言冷語反而覺得有趣,還會露出爽朗的笑容。

——從以前就是這樣。

「你說話真的很不客氣耶,太有趣了……!只有你會當面說出『幸好我不會魔法』這句話。」

——連這種灼燒全身的焦慮,也只是安穩日常中才能存在的奢求。

可是布萊特從來不生氣。

變異的結果——居然是變回瘴氣型態。

四處飛散的黑沙覆蓋了她的身體,她發出微弱的悲鳴,隨後就失去意識。

與他同桌坐在對面的那位紅髮少女則是——

『咿!不要啊啊啊啊!』

從與此相異的世界中產生的瘴氣,對這個世界的人類百分之百有害。跟滲進這個世界後變成魔力素的狀況不同,那種瘴氣充滿毒性,會對精神或身體造成異常。

——這裏是開放空間,而且是衆目睽睽之下,男女之間來這裏進行健全交流也屬正常。證據就是除了布萊特和蘿莎莉之外,也有很多男女顧客。

——布萊特心胸再寬大,也會瞬間沉默吧。

太丟臉了,居然對有大恩的養父母的親生女兒,開朗又可愛的義妹抱着這種感情。

有種火辣辣的悶燒感。她不想替這種感覺命名,也不想釐清,只想別開目光。

薇絲特莉雅忍不住想上前搭話時,卻聽見爽朗雀躍的笑聲。

義妹的反應卻截然不同,她爽朗地挑起眉毛,反過來用告誡的語氣對姐姐說:

(啊,「葛羅瓦・瑪莉」應該開始營業了吧。)

你對布萊特有什麼想法——某天薇絲特莉雅膽怯地提問後,蘿莎莉就杏眼圓睜地如此回答。

正確來說,她也是在那起事件後才被冠上魔女、妖女這些蔑稱。一定有人覺得她獨自脫險很可疑吧。

「要是你連魔法都會的話,一定會變成更討人厭的傢伙!」

店外開設了露天座位,有幾位年輕的紳士、淑女正在享用熱茶與點心。

可是薇絲特莉雅的心臟卻開始發出令人不悅的聲響。

理應如此。

——薇絲特莉雅也因此發現了自己從未知曉的特異體質。

『那是什麼……!嗚啊!』

只有薇絲特莉雅一個人沒有任何後遺症。世人只有一開始覺得她是運氣好,在觀察事件經過後,開始有人起了疑心,覺得在大量瘴氣籠罩下不可能全身而退。

對布萊特來說,不會魔法這件事應該是最不想被觸碰的那一塊。所以以最低限度的禮儀和理所當然的顧慮而言,應該不能隨意提起。

「不能相信?爲什麼?」

班傑明「呼」的一聲嘆息,將薇絲特莉雅的意識拉回現實。

而且布萊特毫無怨言接受了她的調侃,甚至笑得這麼開心。

她的言行舉止太過直接,可能會被解讀成是在諷刺布萊特欠缺魔法資質,讓薇絲特莉雅倒抽一口氣。

布萊特用真摯的語氣這麼說,彷彿打從心底感到不解。

然後——

沒辦法繼續看着他們了。

薇絲特莉雅跟侍從一起走下馬車,慢悠悠朝店鋪走去。

「……這樣吧,班傑明,要不要先穿上禮服試試?」

不久後,薇絲特莉雅才知道這件事。雖然程度不同,但在那場混亂風暴中吸入瘴氣的人都受到了不容小覷的傷勢,還有許多人不幸喪命。

『姐姐人太好了,感覺會被那種人欺騙,所以一定要小心點喔!一定要反嗆回去!』

葛羅瓦・瑪莉似乎是人氣商店,就開在大馬路邊。可是路上馬車和行人都很多,在店門口不太好停靠,讓車伕有些苦惱。

(我沒有其他奢求了。)

班傑明身旁的男子不可置信地說,還沒學乖的班傑明卻繼續說道:

平常她應該能理性區分,只有碰上布萊特的事纔會徹底失靈。

崩壞的日常

這天,有三名陌生男子來到瓦帝耶伯爵宅邸。

這些男人都像戴着鐵面一樣毫無表情,還穿着充滿特色的服裝——從頭部罩到腳踝的長袍,上頭還有魔法管理院的紋章。

突如其來的訪客被帶到會客室,薇絲特莉雅也被叫過去了。

薇絲特莉雅心亂如麻,彷彿有隻冰冷的手抓着她的心臟。

在她的認知中,他們會像這樣忽然造訪的唯一理由就是魔法適性檢查。極少數人會在年紀增長後忽然發現自己有魔法資質,其中有些人會隱匿不報,加以濫用。這種適性檢查就被當成是防止後患的突擊檢查。

可是薇絲特莉雅很清楚,拉凡堤家根本沒有這種人。

那他們爲什麼要找上門?

薇絲特莉雅參與的研究,也是歸魔法管理院——也可以簡稱爲魔法院——的基層管理。

——難道是針對「未明之地」的相關研究進行盤查嗎?

除了三位客人、伯爵夫妻和薇絲特莉雅之外,連蘿莎莉都聚在這裏,實在是非比尋常。

薇絲特莉雅繃緊臉頰,身體也僵硬起來。

她開始預想最糟糕的情況,準備做好覺悟時,一名自稱魔法管理院管理官的男子依舊面無表情地宣告。

「令嬡蘿莎莉・貝蒂娜小姐,被選爲當代的『守門人』了。」

連聲音都毫無感情。

伯爵夫妻和蘿莎莉本人都沒聽懂他的意思,顯得相當困惑,一旁的薇絲特莉雅卻感受到世界劇烈震盪的暈眩感。

(不會吧。)

映入眼中的一切全都失真。正在眼前上演的事態太過荒謬,連她剛剛預想的最糟狀況都顯得可笑。

——而且心底湧現出前所未有的恐怖喧囂聲。

將困惑化爲言語回問的,是瓦帝耶伯爵本人。

聽到蘿莎莉被選爲守門人時,毫無抵抗地湧現心頭的不只是絕望,還有絕對不能對外言說的感情。

只有打在窗上的雨聲,發出了宛如葬送曲的陰鬱聲響。

「此爲既定事項,僅盡告知義務,不容拒絕。若隨意泄漏此事,造成不必要的混亂,就得承擔相對應的後果。」

比被雨澆淋還要寒冷的冰凍寒意,從身體內部不斷向外侵蝕。

——這種眼神無聲地擊垮了薇絲特莉雅。

連不瞭解狀況的僕人們都深信是某位親近的人去世了,不敢發出多餘的聲音,悄悄藏起身影。

「活祭品」這三個字,她只敢留在心底。

管理官說了一連串理所當然的正論,伯爵夫妻卻更一頭霧水了。

喉嚨發出了嘶啞的嗓音。

種種情況都只意味着一件事。

話語方落,拉凡堤夫人就拉開嗓子發出悲鳴。

薇絲特莉雅依舊低着頭,咬緊顫抖的雙脣。

『我能理解薇絲特莉雅小姐的心情,但您一定要冷靜……』

「薇絲特莉雅?你明白守門人是什麼意思嗎?能不能跟我們解釋一下?」

——這是肩負調節瘴氣重任的偉大犧牲。

瘴氣濃度不斷攀升,守門人的制度,以及現今局勢確實需要守門人,這些她都明白。如果只是普通千金,或是每天勤儉度日的馬希亞爾國民,就不需要知道這些事——因爲這些都是從「未明之地」的研究中得知的。

《我愛的人,讓我代替妹妹赴死》1 第一章 某位千金的結局插圖(3)
《我愛的人,讓我代替妹妹赴死》 · 1 · 第一章 某位千金的結局 · 第3張插圖

拉凡堤夫人再度驚慌失措,用顫抖的手將女兒0;蘿莎莉1;緊緊擁住,盯着管理官的眼神充滿對誘拐犯的恐懼。

「儘管如此,除了蘿莎莉以外,應該還有其他符合條件的人吧!」

甚至覺得命運是爲了嘲笑自己的醜陋,纔會引發這種狀況。

「爲什麼是蘿莎莉?」

可是這些奉王家及其直屬的魔法管理院命令前來的男子,依舊面無表情。

直接把不會魔法這件事拿出來說嘴,卻還是深受寵愛的蘿莎莉。

這種勢必會跟貴族沾上邊的機關,當然會有陰謀與政治鬥爭的介入。

瓦帝耶伯爵發出怒吼。

「守門人是……?」

明明對養父母如此敬愛,把他們的親生女兒蘿莎莉當成真正的妹妹疼愛有加——自己是真心這麼想的嗎?一切都變得難以置信了。

衆人同時投來目光,讓薇絲特莉雅雙肩發顫。

醜陋又晦暗的雜音。

(太愚蠢了……!)

看着這樣的他們,自己卻……

這種直率又簡潔的提問方式很有蘿莎莉的風格,管理官卻沒有回答。蘿莎莉十分疑惑,伯爵夫妻也直盯着客人看,希望能得到更明確的答案。

嘩啦啦的雨聲掩蓋了一切,彷彿要將萬物沖刷殆盡。

這句提問帶着些許顫抖。

只有薇絲特莉雅一個人愣在原地。

——蘿莎莉被選爲守門人,已經是無可逃避的現實。

——或許適得其反了。

蘿莎莉本人卻發揮了與生俱來的強勢態度,直接回問道:

善良伯爵,誠實、無慾、與世無爭的家族。

——無可否認的期待與安心。

魔法管理院負責管理所有魔法事務,包含魔力素與瘴氣的觀測和挑選守門人。雖然鮮少公開露面,卻是跟支撐政局的貴族院同等的權力機構。

平常除了薇絲特莉雅之外,研究室裏還會有班傑明這些研究員,如今卻只剩下她一個人。

管理官看向薇絲特莉雅,彷彿在說「你應該懂吧」——好像是在看共犯一樣。

『如薇絲特莉雅小姐所說,除了蘿莎莉小姐以外,應該還有其他符合條件的守門人人選。守門人的必要素質是十五到二十歲,未婚且健康年輕的女性,不會使用中級以上的魔法,或是魔法師輩出的家族——要符合上述條件,基本上就是有一定地位的貴族千金,人數雖然不多,但蘿莎莉小姐也不可能是唯一的符合人選。可是根據我的調查結果……跟蘿莎莉小姐條件相同的千金,全都是地位高於瓦帝耶伯爵的家族。』

「我們拒絕,絕對不會把蘿莎莉交出去……!」

薇絲特莉雅無力地呢喃着「怎麼會……」,卻又搖搖頭。

班傑明他們用同情與感同身受的眼神看向她。

——薇絲特莉雅知道管理官所言非虛,她不得不明白。

——因爲我抱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奢望,對妹妹懷抱卑鄙可恥的感情。

平常溫和敦厚的伯爵也氣得面紅耳赤,扯開嗓門大吼。

說穿了,通常都是貴族子弟纔會擁有魔法才能,所以這種教育和研究機關經常帶有濃厚的貴族色彩。

(……爲什麼?)

「聽說『未明之地』的空氣充滿劇毒,人類根本無法涉足。所以是要我去那裏,呃,做了某種調整之後再回來的意思嗎?」

「——此事已定,薇絲特莉雅小姐,請您謹慎發言。」

她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冷酷。

——下雨了。

此刻薇絲特莉雅將手肘靠在桌上,低着頭將前額抵着十指交扣的雙手,被耳邊迴響的隆隆聲響打得意志消沉。

可是沒有其他人能回答,面對心生惶恐的養父母和妹妹,她也無法繼續沉默。

「一去不復返……?不可能,拜、拜託別說這種嚇人的話!」

我愛你

伯爵夫妻和蘿莎莉也跟着照做。

「……『未明之地』的守門人,就是爲了調節當地濃度異常的瘴氣……一去不復返的人。」

「爲什麼蘿莎莉現在被選上了呢?」

她臉色鐵青地瞪着管理官,並抿緊微微顫抖的雙脣。

「『未明之地』的守門人,也被稱爲魔力素調節者或魔法守護者。同樣的狀況過去也發生過無數次,如今籠罩當地的瘴氣越發濃烈,甚至到異常的地步。守門人就是屆時必須前往當地,將瘴氣量調整適中的角色,職責舉足輕重。如果不處理這件事,不但會無法使用魔法——還會導致魔力素失控或瘴氣直接流入這個世界,引發各式各樣的災害。」

聽到薇絲特莉雅忽然大吼,管理官這麼說,連眉毛都沒挑一下。

『——我覺得這件事牽扯到權力鬥爭。』

「薇絲特莉雅?你回來了嗎?」

彷彿戴着鐵面的那些男子,做出這般冷酷無情的宣告。

薇絲特莉雅用雙手捂面。

管理官維持冷漠的眼神回答。

管理官用毫無感情的目光看向薇絲特莉雅。

(不是這樣的。)

「——這也是王家的旨意。」

雖說是基層,但這個研究所也是直屬魔法管理院的「未明之地」研究組織。薇絲特莉雅煩惱到最後,還是決定向平常一同研究的班傑明等人尋求幫助。雖然魔法管理院的管理官嚴禁泄密,但班傑明他們馬上就瞭解狀況並提供協助,讓薇絲特莉雅寄託了一絲希望。

連她都沒見過笑得如此親切又爽朗的布萊特。

蘿莎莉已經臉色蒼白不停發抖,拉凡堤夫人像是要保護她一樣將她緊擁入懷。

『……那份提交上來的報告書,我們已經看過了,也對瘴氣濃度做了重新檢驗,但數值沒有問題……無法用來反對現在就要派出守門人的決定——』

「薇絲特莉雅說的是真的嗎?雖然不知道守門人是什麼玩意,但你們是要我讓蘿莎莉去那裏送死嗎!」

薇絲特莉雅忍不住屏息——實在是不想說出口。

蘿莎莉茫然地瞪大雙眼,拉凡堤家主則露出薇絲特莉雅從未見過的兇狠表情,瞪着這些訪客。

能純粹進行魔法研究的地方,只有薇絲特莉雅也能出入的這種基層小研究所而已。

「是將瘴氣濃度——變化的紀錄、觀測值與過去的候選者進行比對,才選出最適當的人選。必須是出身高貴、充滿生命力、特定年齡層的未婚女子。這套遴選基準從未改變。」

「怎、怎麼可能!這種荒謬至極的蠢事……我從來沒聽說過!」

爲什麼是現在?爲什麼是蘿莎莉?

班傑明表情扭曲,用哀嘆的語氣這麼說。

——望各位理性行事。

拉凡堤夫人說話的語氣一如往常溫和,卻又帶着幾分不安。

得知義妹被選爲犧牲品後,百般動搖悲痛萬分的姐姐、情深義重的姐姐。他們應該是這樣看待自己的吧。

站在玄關處,就能感受到整間房子被沉默所籠罩,彷彿在哀悼服喪——薇絲特莉雅覺得這個家就像是在屏息躲藏,害怕被外界察覺。

「……爲什麼?」

拉凡堤夫人驚慌失措地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薇絲特莉雅,隨後又轉頭看向管理官。

以及「這樣就能讓蘿莎莉離開布萊特身邊」這種令人膽寒的喜悅之情。

她的意識忽然偏離現實,回想起幾天前的光景。

聽到這個顫抖的聲音,薇絲特莉雅赫然抬起頭。

但這些管理官似乎早已料到他們的反應,或是早就習以爲常,沒有展現出絲毫懼怕,也沒有半點哀憫與同情。

一無所獲的薇絲特莉雅,在雨中搭着搖晃的馬車回到宅邸。

養母站在階梯上方的二樓走廊。以往總帶着慈祥笑容的圓潤臉龐,如今卻消瘦許多,變得更加陰鬱。

養母立刻走下樓梯,像是等不及似地摟着薇絲特莉雅問:

「所以呢?弄明白了嗎?這麼……這麼可怕的事情,應該是哪裏出錯了吧?」

拜託你告訴我——聽到養母語帶懇切地這麼說,薇絲特莉雅抿緊了顫抖的雙脣。胸口好像快被壓碎了,她實在不忍心看到這樣的養母。

「……真的很抱歉。」

薇絲特莉雅只能開口道歉——當她對將自己養育至今的養父母說出想研究「未明之地」的決定時,他們欣然同意,完全不在乎周遭的異樣眼光與謠言。然而在這種關鍵時刻,她卻幫不上忙。

「怎麼會……怎麼會!」

養母的溫柔面容變得難看扭曲,眼淚也跌出眼眶。

「義母……」

薇絲特莉雅用顫抖的嗓音呼喚,有些猶豫地伸出手。

輕輕搭上養母的手臂。

這時,又有另一個聲音問她是不是回來了。這次是瓦帝耶伯爵本人——也就是養父。

溫厚又品行優良的伯爵,臉上也寫滿了憔悴。

拉凡堤夫人忍着嗚咽聲,用含糊不清的嗓音呢喃道:

「拜託你……拜託你,薇絲特莉雅。我們、那個、真的不知道守門人是什麼意思。求求你竭盡全力拯救那個孩子,只要是能力所及,我們什麼都願意做!」

「……我一定會努力,義母。」

「『未明之地』跟瘴氣到底是什麼?那種——那種騙小孩的愚蠢把戲,到底跟蘿莎莉有什麼關係啊!」

拉凡堤夫人顫抖的語氣中,複雜地交織着憤怒與膽怯。

站在階梯上往下看的養父也繼續說道:

「薇絲特莉雅,那個,你之前說過『未明之地』吧。我也去查過了,但全都是很不正常的資料和情報……」

「親愛的……!可是、可是……!」

「那時候的……?醫生說你能躲過一劫是奇蹟……然後……」

「……好可怕,我真的好怕,我不想死……」

拉凡堤夫人用力抓住薇絲特莉雅的手臂,抓得好緊,好像要嵌進肌膚之中。

——在貴族當中,會使用魔法的人其實沒那麼多。

青年將她緊擁入懷,回答道:

紅色頭髮的嬌小頭顱,埋進了布萊特的胸膛。

「住口!別說這種蠢話!」

「他說你有『耐受性』對吧?是不是?你對那種可怕的瘴氣有耐受性!」

她面容扭曲,用力搖頭吶喊。

「……聽說因爲那裏滿是瘴氣,所以才危險。」

而且帶着激情,過去薇絲特莉雅從來沒聽過。

「在二樓的房間……閣下,拜託、拜託救救那孩子……!」

好不容易纔靠自己力量站穩的拉凡堤夫人,頓時泣不成聲地倚靠在丈夫的胸口。

「振作點……薇絲特莉雅,抱歉,忘了剛剛那些話吧。」

伯爵像是在強忍痛苦般皺起臉龐,用力抱緊夫人。

紅髮少女的身影被青年的寬廣背部罩住了。

「別這樣!我沒事!纔不稀罕你的安慰——」

瞪大的雙眼中冒出了火花般的光芒。

「拉凡堤先生!」

眼前是頭、肩、腳都被雨淋溼,上氣不接下氣的布萊特。

她就像是身處暴風圈,頭暈目眩,腦袋劇烈震盪。宛如心臟被利刃刺穿的劇痛,讓她的心跳徹底失序。

她忽然有種地面搖晃動盪,即將要崩毀的錯覺。

薇絲特莉雅只是搖搖頭,她只能這麼做。

她沒辦法喘氣,呼吸紊亂失序。明明得好好呼吸,痛楚卻不斷來阻撓。

『你很替妹妹着想,真的很善良呢,跟你聊天就覺得心平氣和。』

「滾、滾回去!怎……怎麼,你是來嘲笑我的嗎!覺得我很可憐嗎!」

她的手無聲地從門把滑落,雙腳開始發軟。

伯爵這句話只是單純的確認與疑問,沒有其他意思。明知如此,薇絲特莉雅依舊心亂如麻。

被丈夫抱在懷裏的拉凡堤夫人也淚流滿面地說。

那雙金色眼瞳帶着火焰燃燒般的光。

『幸會,你是薇絲特莉雅嗎?我是路伊寧的——』

薇絲特莉雅用盡全力,才用顫抖的語氣回了一聲「好」。

溫厚的養父皺着眉這麼說,並用有些憂慮的眼神看向樓下的妻子,刻意語焉不詳。

其實「未明之地」依然充滿了未知。目前所知的只有空氣中瀰漫劇毒瘴氣,所以天空總是昏暗,不知何謂天明,沒有正常的生物,只有駭人魔物四處橫行。光是將這些特性羅列出來,就覺得惡夢或冥界這種形容確實中肯。

「是的,義父。」

這位突如其來的訪客也讓家主夫妻大驚失色。

(蘿莎莉……)

「——我愛你,蘿莎莉。」

薇絲特莉雅無法給出輕率的否定和輕易的安慰,只能咬緊下脣。

那個嗓音低沉且壓抑,卻透露出幾分堅定的意志。

自己確實有這種能力,但就算有也難逃一死。

眼中所見的一切瞬間失去意義。

撲通撲通,感覺心臟正在噴湧鮮血。

——地獄、冥界、惡夢,或是終末的世界。

瓦帝耶伯爵在調查過程中,應該經常看到類似的說明吧。而且他現在肯定不想讓妻子聽到這些事。

原本低着頭的拉凡堤夫人迅速抬起頭來。

薇絲特莉雅只能旁觀這一切,那雙金色眼眸完全沒有看過來。

從來沒有倚賴過路伊寧公爵家權力的拉凡堤夫人,第一次如此懇求。在這種關鍵時刻,抱着她的家主也沒有開口責備,而是神情苦惱地說「拜託幫幫忙」。

她的腳不由自主動了起來,像是被那道光芒吸引的蟲子。

拉凡堤夫人止不住嗚咽,感覺沒被丈夫抱着就站不住了,但丈夫看起來也像是靠擁抱妻子的力量支撐自己。

薇絲特莉雅瞪大紫色眼眸。

背部傳來一陣微弱的衝擊,她撞上牆面,全身抽搐,恐懼地轉過身在昏暗的走廊上奔跑。

蘿莎莉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發脾氣了,中途卻變得含糊不清。

「——當然,就算要賭上路伊寧的名譽,我也會幫忙。」

青年的寬厚背影微微動了下,能看出他往手臂加重了緊擁的力道。

守門人就是有去無回的人,再也無法生還。

耳朵深處,或者說腦海最深的地方,迴盪着巨大的聲響。

「放、放手!放開我!我真的沒——」

「你誤會了!冷靜點,蘿莎莉!」

瓦帝耶伯爵夫妻就不會魔法。在這種人眼中,魔力素和瘴氣都跟自己的世界無關,甚至很難感受這些東西的存在。

初遇的那一天,帶着光彩奪目笑容的他,簡直就像太陽。

可是沒過多久,她就慢慢放棄抵抗,嗓音也開始顫抖,變成無助的啜泣聲。

布萊特追上去了。

到家後都還沒看見她,她是不是一個人躲在二樓的房間?

薇絲特莉雅下意識變成小跑步,正準備將手搭上門扉,卻戛然而止。因爲她聽見兩人的爭吵聲,從狹窄門縫間看見兩人的身影。

『蘿莎莉,跟薇絲特莉雅多學學。』

——是啊,沒錯,蘿莎莉現在在做什麼呢?現在最痛苦的人應該是她纔對。

瓦帝耶伯爵瞥了夫人一眼,並對薇絲特莉雅說:

她睜大淚溼的眼眸,凝視着薇絲特莉雅。

這時傳來一聲巨響,門也隨之敞開。

——那場不幸的晚宴,因爲魔力衝突引發的異變。

薇絲特莉雅明白他的意思。

「請原諒我的無禮。我從魔法管理院那裏聽說了那個愚蠢的通知——蘿莎莉現在在哪裏!」

一縷光線從微微敞開的門縫間灑在走廊上。

這句話沒有任何弦外之音,她卻開心到渾身發抖——興奮雀躍,滿臉通紅,一輩子都忘不了。

薇絲特莉雅踏出蹣跚的步伐。

這時,她聽見宛如悲鳴的喊叫聲。

他對少女傾訴着低沉卻滿懷熱情的愛語。

「對不起……對不起,薇絲特莉雅……!」

啜泣的少女終於抬起雙臂渴求依靠,用顫抖的手回擁青年的寬大背影。

「你就代替蘿莎莉——」

如火焰般耀眼的金色眼睛和閃耀銀髮,掠過了薇絲特莉雅眼底。

——對瘴氣的耐受性。

看到平常總是笑吟吟的爽朗青年如此急迫,拉凡堤夫人用帶着哽咽的嗓音說:

在青年懷中的蘿莎莉,像鬧脾氣的小孩一樣拼命抵抗。

養母瞪大她的紫色眼眸說:

一聽到這個問題,薇絲特莉雅就莫名語塞。

這聲悲鳴,或是近乎懇求的吶喊,狠狠砸在薇絲特莉雅身上。

薇絲特莉雅瞪大雙眼愣在原地。

伴隨着外頭的雨聲,一抹銀色光芒闖了進來。

這句話貫穿了薇絲特莉雅的胸膛,但被伯爵的尖銳嗓音打斷了。

用結結巴巴的語氣不停咒罵,就像個不高興的幼兒。

薇絲特莉雅登上階梯來到二樓,經過走廊,前往再熟悉不過的蘿莎莉房間。

布萊特用充滿怒火的眼神用力點了一次頭,就衝上階梯。

「所謂的瘴氣……就是你以前遭遇『事故』時出現的那種東西嗎?」

「我不會讓你死,絕對不會讓你白白送死。」

充滿哀求的叫喚,在她的耳內不停迴盪。

「要是不想想辦法,那孩子會……!」

既然如此——

薇絲特莉雅不禁屏息。

『代替蘿莎莉。』

薇絲特莉雅背靠着門緩緩癱坐下來,茫然地仰望着昏暗的室內。

伯爵踏着慌亂的腳步聲走下階梯,將緊抓薇絲特莉雅的拉凡堤夫人拉開,將她擁入懷中。

她衝進自己房間關上房門。

拉凡堤夫人溫柔責罵,臉上卻帶着藏不住愛意的微笑。

『反正我不像姐姐那麼賢淑啦!』

蘿莎莉像小孩一樣鼓起雙頰,伯爵也露出慈祥笑容看着她——薇絲特莉雅確實也覺得義妹可愛極了。

——過往的所有表現,都是爲了不讓養父母蒙羞,不愧對瓦帝耶伯爵家養女的身份。她也得到了讚美,所以認爲這麼做並沒有錯。

因爲布萊特也稱讚她了,讓她覺得自己與布萊特的距離比其他千金更靠近。

所以她纔會偏執地認爲,只要不斷努力,總有一天布萊特會選擇自己。

『爲什麼要比較呢?你的紅髮色澤很柔和啊——真的很美。』

『你說話真的很不客氣耶,太有趣了……!』

他明明從來沒有用對待妹妹的態度對待過自己。

『——我愛你,蘿莎莉。』

薇絲特莉雅的喉嚨瞬間哽住,劇烈疼痛讓她捂住胸口。彷彿要爆炸的脈動竄遍全身,掐緊她的喉嚨,刺向她的眼窩深處。

連鼻腔深處都感受到疼痛時,她的喉嚨顫抖着。

——我明明這麼喜歡你。

在心中吶喊的這句話,卻變得靜默無聲。

好久——好久了……

我明明比蘿莎莉還要喜歡你啊!

她沒能喊出聲,反而發出了嗚咽。

薇絲特莉雅獨自蹲坐在昏暗的房內。

微卷的黑髮散落在地板上,黑髮下傳來模糊的淚語,頹軟的身軀止不住震顫。

只有遠方的雨聲與陰暗天色,將她嬌小的身影隱密籠罩。

她在這種慘淡又找不到出口的日子裏不斷徘徊。

可是薇絲特莉雅知道真相,拉凡堤夫妻和蘿莎莉也明白。

『少爺想跟您單獨談談那件事。』

感覺自己不斷沉進冰冷深淵的薇絲特莉雅,還是看見了。

所以才發現這件事。

無法忘懷的那個聲音又在耳內響起。

(事到如今還來做什麼?)

在那個雨夜後,路伊寧家的貴公子有一陣子沒造訪拉凡堤家了,只聽到他在四處奔走的傳言,時間飛逝的速度過於殘酷。

布萊特只回了一句話。薇絲特莉雅能看出他用盡全力緊握那雙寬大的手,握到發白的地步,感覺下一秒就要將皮膚撕裂。

那晚得知布萊特的心意後,薇絲特莉雅就哭到眼淚都要流乾的程度,好不容易哭累睡着後,又頂着蒼白的面容醒來。這讓她終於找回了一絲理性,醒着的時候就在研究所和宅邸間來回奔走。

薇絲特莉雅無力地自嘲。無論拉凡堤夫妻對她多麼慈悲,她終究只是養女,只不過是被收留的孩子,和拉凡堤家的親生女兒蘿莎莉根本無法比擬。

布萊特帶着冰冷卻堅定的意志如此宣告後,薇絲特莉雅就只剩下一條路可走了。

薇絲特莉雅掩蓋自己的感情,靜待布萊特到來。

她已經分不清這些眼淚是因爲憐憫自己,還是因爲降臨在妹妹身上的悲劇。

「……魔法管理院那些人說,推翻遴選結果是極端擾亂秩序的非法行爲。但只要有人具備相同的守門人人選條件——『自告奮勇取而代之』,就會再考慮看看。」

正因爲布萊特爲了救蘿莎莉如此東奔西走,薇絲特莉雅才確定他已經無路可走了。

因爲無法祝福應該疼愛的妹妹和她無可挑剔的完美對象——甚至還對妹妹被選爲「未明之地」守門人後可能與布萊特離散,產生了可怕的喜悅之情。

就像薇絲特莉雅以前那樣。

她應該要感謝養父母,不該懷抱憎恨,更沒有資格譴責。他們將自己養育至今,包容她參與研究或至今未婚的任性要求。她確實很幸運,夫妻對她也恩重如山。

有好幾名條件相同的女孩有資格被選爲守門人,薇絲特莉雅發現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恐懼,怯懦,卑怯。爲求自保,她大可冠上這些似是而非的理由。

薇絲特莉雅用暗淡的紫色雙眸,茫然地看着桌上排列的試管。

可是跟他們給予蘿莎莉的無可取代的情感相比,肯定截然不同。

不久後,布萊特就開始獨自找其他家族面談。面談對象都是家族地位與路伊寧相近的人,本來就傳得滿天飛的臆測更是雪上加霜。

拉凡堤夫妻片刻都不敢離開蘿莎莉身邊,並將薇絲特莉雅的臉色不佳和關在家裏閉門不出,解讀成跟他們一樣源自於悲嘆的心情。薇絲特莉雅不敢直視他們,拼命說服自己「現在不是爲愚蠢戀情哭泣的時候」,否則會失去自我。

——蘿莎莉應該不在乎這些事啊。

因爲自己太過卑鄙,渴望和布萊特結爲伴侶。

——就像是抱着無法坦誠的罪孽,顫抖着埋藏在自己心中。

「我和可能列爲人選的其他家族都談過了,包含路伊寧幫助過的家族,以及心中有愧的家族。我的行爲其實算不上交涉,而是類似卑劣的恫嚇。」

成長過程中,她受到的待遇跟蘿莎莉並無二致,夫妻也對她視如己出,總將「多跟薇絲特莉雅學學」這句話掛在嘴邊,也稱讚她是個優秀的女兒。

我能爲你做些什麼

那就應該「自告奮勇代替蘿莎莉前往」吧。

守門人都是暗中被選出來,被選中的人無法逃避,只能悄悄消失在黑暗中。有些當事人和周遭的人應該會抵抗或悲嘆,但也僅止於此,被選中以後,守門人就必須履行義務,用一個人的犧牲維持魔法與平穩的生活,一路延續至今。

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哪裏做得不夠?研究這條路已經來不及——早就爲時已晚。她沒辦法像蘿莎莉那樣和布萊特鬥嘴,也不敢刻意提到魔法的事,因爲她害怕傷害布萊特,也不想被討厭。

因爲對養父母做了忘恩負義的事。

她的眼中沒有任何惡意,所以薇絲特莉雅才痛切地認清了事實。

可是遴選守門人一事,只有當事人周遭和魔法管理院相關的高等貴族才知情,布萊特應該也被下達了不可外傳的禁令。他恐怕是在無法好好解釋正題的狀況下,乞求對方協助推翻魔法管理院做出的選擇,或尋求其他方法吧。

(……要讓蘿莎莉失去守門人資格纔行。)

更何況還要主動請纓接下守門人的職務。光是這個條件,就算施加再多壓力都很難達成。

所以當她見到失去光芒的布萊特後,才被迫正視自己愚蠢至極的猜想。

——可是,如果真的這樣想的話。

聽到僕人的傳話,薇絲特莉雅驚慌到悽慘的程度。

是對財產或爵位繼承權有所不滿嗎?還是異性關係的糾葛?沒想到那位金眼貴公子也有如此低劣的一面——在這些造謠的人當中,甚至出現了這種惡意的嘲笑。

暗淡的情緒湧上心頭,同時也對不肯提供幫助的現任路伊寧公爵感到憎恨,隨後又馬上變成對自己無比羞愧的心情。

魔法管理院一定是爲了拒絕布萊特的請求,才故意開出這種條件。

『——我愛你,蘿莎莉。』

(……這就是懲罰嗎?)

她甚至出現了這種怨恨的心情——但也知道這種情緒太過自私。

明知如此,她卻沒將這件事告訴養父母和蘿莎莉。

每次回想起來,內心最柔軟的地方就會被刨出大洞,源源不絕冒出鮮血。

可是藏在心底的,卻是更愚蠢且醜陋的理由。

自那天起,這個聲音就不斷在腦海中盤旋。只對蘿莎莉一人傾訴的愛語,陌生的嗓音和眼神,從未見過的布萊特。

——他默認了自己的所作所爲比那些惡意謠言與臆測還要卑劣。薇絲特莉雅不敢相信布萊特會這麼做,卻覺得句句屬實。

她自己也查過了——彷彿補償心理作祟,因爲她曾有過「希望蘿莎莉消失」這種卑鄙愚蠢的念頭。

『你就代替蘿莎莉——』

連瓦帝耶伯爵夫妻和蘿莎莉本人也是如此,別說是守門人了,不會魔法的人連「未明之地」都不曉得。守門人是不定期遴選,而且間隔時間很長,更加深了未知的謎團。

路伊寧公爵家的僕人前來傳達,不是別人,正是布萊特的意思。

布萊特只是遵守自己許下的承諾,爲了拯救蘿莎莉而四處奔走。就算會威脅到自身名譽或親子關係,釀下無可挽回的憾事,他也在所不惜。

薇絲特莉雅的喉頭微微顫抖。她無言以對,只能一臉蒼白地看着失去溫度、判若兩人的青年。

守門人人選本來就很少了。必須是蘿莎莉這種年輕的未婚女性,還得是具有一定地位的貴族千金。本身不會魔法,可以的話,最好是曾經顯現魔法的家族。

薇絲特莉雅抬起頭,粗魯地用手抹去眼淚,不斷壓抑顫動的氣息,用力抿緊雙脣。

覺得眼眶溼熱的瞬間,淚水又不聽使喚跌出眼眶。

薇絲特莉雅一個人留下來看家。正好有人預告這天要來拜訪自己,所以她決定獨自迎接對方。

——因爲四處奔走,纔會發現薇絲特莉雅或許能頂替。

她找不到答案。

但薇絲特莉雅也明白,這是極其困難的任務。

她只能將自己的無力與卑怯怪罪給他人。

(我也有資格「代替蘿莎莉」。)

——薇絲特莉雅認爲得出這個結論的自己太過冷酷,令人毛骨悚然。

路伊寧公爵家現任家主和嫡子發生激烈口角的傳聞,在部分圈子傳了開來。家主夫妻對嫡子布萊特百般溺愛,親子關係相當親密,已經是衆所皆知的事實,因此父子爭執的傳聞轉眼間就招來了各種臆測。

宛如太陽的雙眸,有一頭白銀秀髮的路伊寧活寶石。

——那他到底想說什麼?

即使如此,他還是找不到代替的人選。

爲什麼布萊特會選擇蘿莎莉?蘿莎莉對布萊特甚至沒有半點渴望。

可是這一天,夫妻倆和蘿莎莉收到某侯爵家的邀請久違外出。在這種情況下外出不只是爲了社交,或許也是順便交涉遴選守門人的相關事宜,這種事不必深究也能看得出來。

布萊特用沉痛的低吟聲拋出這句話。

(……那是當然的。)

「抱歉。」

布萊特的表情就像是做好覺悟——打算接下所有譴責與憎惡。

她決定目前只能爲此行動,之後再整理自己的心情。如果沒能救出蘿莎莉,將會導致無法挽回的後果——這幾乎是無可撼動的事實了。

班傑明的報告在她耳內反覆迴盪。

薇絲特莉雅抱着顫抖的自己,彎下身子將額頭靠在桌面上。

對布萊特來說,這只是單方面的情愫,根本不會察覺。

瘴氣宛如水中的塵埃,在透明試管裏載浮載沉。

更何況布萊特雖是下一任路伊寧公爵,本身卻沒有足夠的實力與地位。如果是父親路伊寧公爵出馬,或許還能強行介入,但繪聲繪影的謠言和布萊特必須獨自奔走的狀況,似乎已經給出了答案。

所以薇絲特莉雅現在會像這樣待在平常的研究所,或許也是爲了逃離這一切。她身邊也有監視員跟着,從研究所外頭時刻監視。

自己只是一廂情願地對布萊特抱持渴望與期待,只是夢想在實現之前就碎了滿地。

不同的是,薇絲特莉雅對瘴氣有耐受性,但這不足以影響守門人的資質。

混沌的黑色混濁物好像自己的腦海——這幾周發生的事難道全是一場惡夢嗎?她真心希望如此。

「拜託你代替蘿莎莉——前往『未明之地』。」

拉凡堤夫妻都憔悴至極,女兒蘿莎莉也完全喪失平日的好勝氣息了。

(……我到底哪裏不好?)

所以沒辦法切身體會,很難理解對方或感同身受。

因爲對蘿莎莉抱着過度醜惡的感情。

『如薇絲特莉雅小姐所說,除了蘿莎莉小姐以外,應該還有其他符合條件的守門人人選。』

認清養父母最重視的到底是什麼。

蘿莎莉也還在逞強,但完全看不見以往那種好勝的態度了。接獲宣告後,就有魔法管理院派監視員來跟監,經常在家門外監視,她根本無暇喘息。

薇絲特莉雅愕然失色,覺得視線變得更昏暗了。

思及此,薇絲特莉雅就渾身發抖,胸口開始出現刺耳的撲通聲。

陰暗又沉重,彷彿沉在水底的沉默籠罩了現場。聽不見任何聲響,連呼吸都很困難。

恐懼又無助的眼神,母親一心只想拯救女兒的眼神。

如果由現任路伊寧公爵施壓,結局或許會不同。可是看到布萊特的模樣,她也暗自明白布萊特只能獨自奔走。

失去所有剩餘的可能性之後,又發現最後剩下的唯一可能。

所以他才做好覺悟,要爲了蘿莎莉犧牲其他的人事物。

發現心愛的男人對自己展現出如此冷酷的強硬態度,薇絲特莉雅感覺自己被撕碎了。

(怎麼會……)

喉嚨被緊掐到無法喘息,眼窩深處像被刺穿一樣疼痛。她強忍微微顫抖的氣息,用力咬緊下脣。

沉默彷彿要將她壓垮。

她數度屏息,才勉強撐過湧上心頭的情緒,以及噴血般的痛苦。

剛被撕碎的愛意殘骸又在心中肆虐,將最柔軟的部分千刀萬剮。

她不想哭,倘若哭喊出聲,那就真的太悽慘了。

(我……)

看到青年始終沉默,薇絲特莉雅產生了一股錯覺,彷彿凍結的自我從內側逐漸碎裂。明明連頭腦中樞都凍結了——明明不想思考,思緒卻還是貿然竄動。

如果直接拒絕布萊特的要求,事態會如何發展?

如果蘿莎莉前去赴死,被迫與布萊特及父母分離,又會剩下什麼?

只會剩下失去摯愛的絕望男子,以及血脈相連的愛女被奪走後深陷絕望的善良雙親。

——還有拒絕代替蘿莎莉赴死的冷血姐姐,背叛恩重如山的善良伯爵家的無恥養女0;薇絲特莉雅1;。

布萊特應該不願意再多看自己一眼了吧。

養父母再也不會給她溫暖笑容和善意對待了吧。

薇絲特莉雅覺得全世界都失去色彩,同時也看透了這一點。

——在布萊特選擇蘿莎莉那一刻,蘿莎莉被選爲活祭品那一刻,就已經註定會是這樣的結果。

如果她真的疼愛妹妹。

——直到現在,愛火依然洶湧。

都像細碎泡沫一樣漂浮而上,消失在黑暗當中。

布萊特的面容變得扭曲,像是被刀深深劃傷一般。他咬緊牙關,似乎想用那張嘴說些什麼,卻只能像痛苦呻吟般不斷重複「對不起」這三個字。

短短几秒內,宛如全世界靜止的沉默便籠罩而下。

她緊緊依靠懷中那份重量。

薇絲特莉雅閉上雙眼,用全身感受着布萊特的溫柔、殘酷與體溫。

薇絲特莉雅沒有抬頭,逼自己離開那個難分難捨的懷抱,隨後便轉過身走出房間,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如果現在要布萊特交出性命,他可能真的會乖乖照做。

『小丫頭,你還真是可悲啊。』

「伯爵夫妻和魔法管理院那邊由我來說,你就……好好保護蘿莎莉吧。」

「——這些話應該由我來說纔對。對不起,還逼你說出口。」

她緩緩將目光落向懷中的那把劍,聲音似乎就是從那裏傳出來的。

青年寬廣的肩膀微顫,驚訝地抬起頭來。

她用模糊不清的嗓音如此傾訴,青年的手臂也微微發顫。薇絲特莉雅扭轉身子,青年也感受到這股信號,漸漸鬆開擁抱的臂膀。

還有讓她忍不住興奮雀躍的那個耀眼夜晚的記憶。

「薇絲……」

她在黑暗中不斷前進。與溫柔養父母及妹妹共度的那些日子,在研究所有些非日常卻充實的時光——以及渴望結爲伴侶的那名青年的身影,都不斷從眼前一閃而過。

薇絲特莉雅的嘴脣卻違背了她的心,將最後一絲寄望化爲言語。

這樣就能回報恩重如山的養父母,也能拯救那樣的養父母最寶貝的蘿莎莉、拯救自己該好好疼愛的妹妹——這是唯一的方法。

她沒有回頭。

如果真的要感謝溫柔接納自己的養父母,想報答他們的恩情。

她被壓進那對寬廣的肩膀。

她的手被一把拉過,身體受到一股撞擊,淡淡的芳香竄入鼻腔。

「……好,我知道了。」

她一定能比妹妹忍受更長時間的瘴氣——

她在內心如此說服自己。

薇絲特莉雅一次又一次發出不成聲的哭喊。累積至今的那些時光,和埋藏在心底的那些記憶,都零碎地飄過眼前。

『可悲又愚昧——未免也太寂寞了。』

思緒變得遲鈍,體感也漸漸麻痹,光是要踏出一步就得耗費龐大的力量,彷彿有股力量在後方用力拉着她。

薇絲特莉雅輕啓朱脣,本想說出「不需要」,卻欲言又止。

薇絲特莉雅吐出顫抖的氣息。或許該向這位意想不到的同行者道聲謝,可她卻發不出聲音。

「……謝謝你。」

就算不是因爲如此,自己的體質也異於常人。

強迫自己忍住顫抖後,薇絲特莉雅微微抬起頭,將額頭輕靠在寬廣的肩膀上。

懷中的劍甚至發出了嘆息,又繼續說道:

擁有自我意識的劍,用比人類還要感情豐沛的聲音說:

相對的,她將雙手握緊放了下來,連同差點發出聲音的吐息一起捏碎。

(我明明這麼喜歡你。)

我該走了——薇絲特莉雅步履蹣跚地往後退了一步,準備離開房間。

薇絲特莉雅將額頭抵在布萊特肩上,表情難看地皺成一團,她喉頭震顫,緊閉的雙眼湧出了淚水。

讓人煩躁的細碎喀嘰聲,可能是自己牙關震顫的聲音吧。

他瞪大金色眼眸看着薇絲特莉雅,那一瞬間——眼中閃過了不知是猶豫還是苦惱的色彩。

《我愛的人,讓我代替妹妹赴死》1 第一章 某位千金的結局插圖(4)
《我愛的人,讓我代替妹妹赴死》 · 1 · 第一章 某位千金的結局 · 第4張插圖

這又給薇絲特莉雅一記重創,她悲痛難忍地別開目光。

居然提出這麼愚蠢的要求。明明知道布萊特爲人誠懇,也知道他對蘿莎莉的心意,卻還想用這句話狠狠踐踏。

要是能讓人狠下心恨他就好了,可看到他毫無保留地釋出誠意,薇絲特莉雅就知道他正被自我厭惡的惡火灼燒。

(永別了。)

——我沒有資格觸碰這個寬廣的背脊,也沒有資格回應這個讓人目眩神迷的甜蜜懷抱。

薇絲特莉雅顫抖地深吸一口氣,不再注視宛如戴着銀色寶冠的青年的頭髮。

那雙臂膀甚至能感受到些許粗暴,但確實充滿熱情。

冥界、煉獄、魔物棲息地,那就是薇絲特莉雅即將前往的終焉之地。被冠上各種駭人形容的那個地方,也被稱爲「未明之地」。

眼前的身軀變得比初遇那天還要壯碩,薇絲特莉雅本想舉起雙手回擁,但還是放棄了。

(……這樣就好。)

在失去色彩與溫度的世界中,薇絲特莉雅無力地笑了。

薇絲特莉雅用頹軟的雙腳站起身時,就聽見銀色秀髮低垂的青年用低沉嗓音說:

也沒聽見挽留的聲音。

她感覺到布萊特微微倒抽了一口氣。

這一次,她才覺得愚蠢的自己如此可笑。

但她沒能如願。

記憶中那個不知陰暗爲何物的少年的嗓音與身影,與眼前的青年重疊後便消失無蹤。

就只有一個答案了。

「……唔!」

她一次又一次說服自己,並拖着身體往前進。

(至少讓我安詳地離開吧。)

初次相遇的那一天,她看到這位爽朗少年耀眼奪目的笑容。那一刻,她就明白自己對他傾心了。

薇絲特莉雅依舊不斷強忍湧上喉頭的嗚咽聲,在內心如此告別。

她被溫暖的物體包覆全身,腰背被粗壯的手臂用力抱緊,彷彿容不得半點空隙。

「一次就好……能不能抱抱我?」

薇絲特莉雅喉頭震顫,視線變得扭曲。她分不清這是對自己的哀憫,對其他事物,還是對這一切感到委屈。

耳邊忽然傳來的聲響,讓薇絲特莉雅渾身一震。

即使感受到緊擁自己的手臂靜靜加重了力道。

『所以啊,至少讓我與你同行吧,直到我找到真正的主人爲止。』

連在夢裏都無比渴望的溫熱——讓她魂牽夢縈的人。

之所以沒有轉身逃跑,就是因爲這股重量繫住了自己。

薇絲特莉雅覺得自己的心動搖到可悲的地步。

『你真的很溫柔呢——』

這句含糊不清的話語中,帶着幾分強忍洶湧情緒的感覺。

薇絲特莉雅一步一步走在黑暗的道路上,別說日月了,連半株草木也沒有。感受不到方向與距離感,整條路充斥着無邊無盡的黑暗,而前方是截然不同的異世界。

那雙大手從後方拖住她整齊紮起的黑髮,修長的指尖伸入髮間。

——如果我選擇犧牲,多少能在這個人心裏留下難以抹滅的傷痕吧。就算是罪惡感或後悔的形式也好,應該能在他心中佔據些許地位吧。

在無人陪同的狀況下,薇絲特莉雅踏着顫抖的腳步。她穿着那套熟悉又方便活動的馬術服裝,卻覺得渾身沉重,吐息也像個孱弱的老人。

全世界只剩下兩人緊貼的身軀傳來的呼吸與心跳聲,而薇絲特莉雅道別了一次又一次。

『你就是薇絲特莉雅?好罕見的瞳色啊,讓我仔細瞧瞧——啊啊,這顏色實在太美了。』

布萊特輕聲低喃,像是難受地嘔出一口鮮血。薇絲特莉雅第一次聽見他發出這種聲音。

自己消失後,在原本的世界會留下什麼評語呢——但無論怎麼想都無濟於事了。

「對不起,我——」

——反正你再也不會見到我。

「我能做什麼?我能爲你做些什麼?」

是個極具穿透力的男聲,聽不出是諷刺還是憐憫,感覺有些老成,卻也像個傲慢的青年。她忍不住四處張望,但除了自己以外沒有任何人。

布萊特站起身,發出衣物摩擦的聲音。

薇絲特莉雅又往死亡大地踏近了一步。

已經不需要了。

『啊啊,月之女神似乎降臨在我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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