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關於被妹妹祈願成爲魔法少N這檔事

夜深。

寥落的星辰幾欲隱匿，青黛色的夜空宛若畫布，其上不知被何人隨手勾勒出幾朵流雲。

騎行在回家路上，無人的街道與澄淨的夜空令我心曠神怡。

側耳傾聽，隱約波濤陣陣。

森水市與海洋相鄰，對我這個從小住在海邊的人來說，聆聽着海浪聲漸漸入眠早已習以爲常——只是颱風時這溫柔的海浪聲會變得極爲可怖。

離開高樓聳立的市中心後，沿着海岸線一路四顧，森水市的本質昭然若揭。

道路左側夯築起來的民居，以其缺乏裝飾的土色外牆靜靜訴說着破敗，一眼望去盡是平房。

與平房錯立顯得擁擠的左側相比，道路右側則視野開闊明亮得多。

遠處彷彿盛着月光的大海泛着銀白色的波瀾，夾雜着漆黑夜色宛如一條銀黑相間、質地柔軟的高級絲綢。

哪怕相隔這麼遠，充滿生物氣息的海味依舊滲入夜風，陣陣沖刷着海岸以及民居。

對所有生息在海邊的居民來說，這不太好聞卻十分熟稔的氣味就是家的味道。

到家時已接近午夜，隨手把自行車停在圍欄旁，正如店長以前對它吐槽的那樣……像這種上個時代的老舊自行車連上鎖的必要都沒有。

看了一眼僅有兩層高的紅瓦白牆的小樓，二樓的窗口還亮着昏黃色的燈光，溫暖的光暈透出窗外，隨之一併透出的還有——新番《魔法少女喬娜》第二季的OP！

聽到這熟悉的OP，我忍不住加快腳步衝入家門，摸黑從一樓直接跑向二樓。

大概是腳步聲太過明顯，當我抵達二樓門口時，屋裏已經悄然無聲。

撩開門口用貝殼串起的掛飾，視野中是四面天藍色的牆壁。

房中擺設乾淨簡約，只是玩偶隨處可見，顯得女生氣息比較重——可這明明是兩個人的房間。

我瞥了一眼如抱着岩石的八爪魚般，放開手腳趴在藍白條紋毛毯上的妹妹。

黑色長髮散亂披在粉紅色睡衣上。大概是因爲太匆忙的緣故，睡衣一角向上翻起，細腰露出嬰兒般滑嫩奶白的肌膚。

相比雙人牀的尺寸，她徘徊在150上下的身軀顯得無比嬌小，此刻肩膀微微起伏，發出有規律的輕微鼾聲。

“嗚嗯……”

緩緩側過身子，小腿自然地蜷縮起來，眼皮微微顫抖着，好不容易纔掀開，顯出一雙氤氳的眼眸，眼神空虛而迷茫。

——我早就發現，自己作爲魔法少女的外表與妹妹十分相似。

“嗅嗅——”

“嗯！姐姐唱這首歌肯定好聽！因爲姐姐的聲音超像莉莉安！軟軟糯糯的幼女音真是迷死人啦！”

“那個不重要啦……”

聽到我答應後，她立馬停止哭鬧，但臉頰卻通紅一片，頸脖的粉紅肌膚上滲出薄汗，眼眸迷離了好一會兒才恢復清明。

“姐姐真是的……不就是咳嗽嘛，至於這麼擔心麼？你剛纔的表情就跟看到獅子老虎似的！”

時間在沉默中流轉得相當緩慢，夜風吹得窗口的吊蘭簌簌作響。如今已是夏末，海邊的夜晚又格外寒冷，沒過多久裸着腰的妹妹就開始打顫。

“小瀲，都跟你說了多少遍，不要叫我姐姐！”

小瀲說着就打了個哈欠，積蓄着疲倦感的眼瞼沉重地耷拉着。

“誒？你在聞什麼啦！”

睏乏的小臉如初春桃花舒展花瓣般變得明媚生動，稚嫩純真的笑臉無比嫣然。

許久後她勉強翻過身子呈仰躺狀，又揉着惺忪的眼眸打了個哈欠。

“那我試試看……”

無論如何我都忘不掉自己作爲男生的事實！

“哪有！別人家關係好的姐妹都是這樣的啦！”

我連忙把她扶起身挨着我的肩膀，並用力按壓她的後背，試圖讓她挺起胸順氣。

小瀲不大高興地鼓起臉頰，而我無奈地伸出纖細的食指輕輕戳着她的臉頰。

脖子傳來陣陣溫熱的吐息，我不由得縮起肩膀，小瀲卻更加肆無忌憚地貼緊我後頸。

靜靜仰躺在牀上，眼前是小瀲柔柔的笑臉，她的視線自上而下，如欣賞藝術品般癡迷地掃過我這具身體的每一寸。

“姐姐，你今天回來得好晚，我一個人在家裏好寂寞哦。”

“小、小瀲！”

會坦率地說自己很寂寞，會無休止地向我撒嬌，這是小瀲最讓我放心的地方。

裝模作樣地擺出認真臉，沒過多久她的臉蛋又變得鬆鬆垮垮，笑嘻嘻地躺到我身旁，手法輕柔而熟稔地解開我馬尾上的緞帶。

似感慨、似夢囈，小瀲每次見到我這副模樣都會顯得意亂神迷。

“感覺就像新鮮的鱸魚被非常糟糕的廚子烹飪出來一樣呢……而且連內臟都沒處理乾淨。”

察覺到話題走勢不妙，她連忙住嘴，烏黑澄澈的眼睛頗爲慌亂地轉溜着。

輕咳了幾聲，腦海裏浮現出陪着小瀲重看了幾十遍的《魔法少女莉莉安》的OP旋律，跟着哼了一會兒後便唱了起來——

可、可愛嗎？印象裏小學音樂課的時候，每次合唱都是我拖了班級後腿，遭受班主任不少白眼……說實話沒什麼自信呢。

自從一個月前，妹妹長久以來的祈願成功後，她就直接改掉叫了16年的稱呼，滿口都是“姐姐”，並且聲色動人、感情豐富，彷彿這纔是她叫了16年的稱呼……

似乎是還沒喘過氣就說話的緣故，小瀲開始劇烈咳嗽——與先前的演技不同，這回她是真的很難受。

“那……咳咳……咳咳咳……”

“姐姐的頭髮好香！唔……感覺像是花香，又像是甜蜜的果實……嗅嗅——”

小瀲的呼吸聲越來越沉重，也越來越像癡漢……

“就這一次哦。”

最後才“忽然”注意到一直站在牀邊的我，眼中的迷霧頃刻間消散。

“嗯嗯！”

“姐姐，你回來啦！”

明明……患有先天心臟病的小瀲不能做任何劇烈活動。

“是……是這樣嗎？”

“困了嗎？”

“不要急小瀲……放慢呼吸！不要咳得太用力！放慢呼吸……慢慢的……”

“嗚……嗚哇哇哇哇哇！不要嘛不要嘛！快給我啦！快點啦快點啦！我要姐姐！要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嘻嘻……只要可愛的話都像姐姐！”

“嗯……我知道了。”

“這種時候纔不用道歉啦，姐姐只需要唱一段《魔法少女莉莉安》的OP補償我就行了！”

“姐姐真漂亮呀……”

“只有半個小時哦。”

“嗚……現在已經過了十二點了，我可以把兩天的份合在一起吧！”

“說好10點之前必須睡覺，你都不遵守約定，還想讓我遵守？今天沒有了！”

明明我現在沒有變身，是正兒八經的男生！

“嗯……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

小瀲往我懷裏聳動着，挑了個舒服的姿勢露出柔軟的笑臉。

而這些我本不應該擁有才對。

轉瞬間眼淚就如浪花般奔湧，她哭天搶地地在牀上拼命打滾撒潑，還順手抓起枕頭朝我丟來……明明每次都是這一套，明明知道全部都是演技，但……

壓倒性的力量以及令一切事物失色的美感——這就是魔法少女。

“唔哼……”

“哪……哪有嘛！姐姐你一定是聽錯了……是、是海浪聲啦！”

“好好好……我知道了，知道了……不哭了不哭了啊，乖……”

用稚嫩的幼女聲認真道歉似乎會有些奇怪，小瀲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不過既然成爲了魔法少女，說不定連這方面的能力都得到加強了呢？

在這場耐性比拼中敗下陣後，她立馬拿出堪比奧斯卡影帝的演技——

小瀲的神情瞬間凝滯，一言不發地瞪着眼睛，緊接着眼中就滲出一層水霧，醞釀許久的哭聲也一併而來——

“唱……唱歌嗎？”

況且，就像她眼中的我十分美麗一般，我眼中的她也非常動人——羊脂般純白無暇的肌膚，盈滿星光的夜空般動人的眼眸……

過了一會兒小瀲睜開朦朧的眼，癡癡地望着我，撅着小嘴顯得有些不滿。

對於自己此刻的魅力我有着充分的認識，可算她這麼說我也不可能說謝謝……

“不嘛！哥哥好不容易纔變成姐姐，我當然要好好珍惜！嘻……姐姐今天回來得很晚……唔……當我什麼都沒說！”

輕輕轉過身，將小瀲的腦袋攬入懷中——

雖然我不太相信，畢竟兄弟之間怎麼想都不會發生這種事，但卻無法保證姐妹不會有這樣互動……爲什麼我身邊完全沒有可以作爲參考的姐妹啊。

“……”

看着小瀲虛弱又期待的臉龐，我努力做出一個微笑，卻在內心深處暗罵自己沒腦子。

不知爲何，魔法少女的身體分明非常耐打，卻又特別敏感。

“那是西方的神話故事吧？這裏可是中國！”

“那你明天晚上多半會預支後天的份！”

明明知道會讓小瀲不高興，我幹嘛還非要說那種話？老老實實順着她不就好了嗎！

與她完全相反，我對此相當不情願，好在今天有可以拒絕的藉口——

“那當然啦！我……我可是好不容易纔有個姐姐呢！”

映入眼中的嬌俏臉龐簡直是在看鏡子中的自己。

“不過姐姐的聲音還是很好聽的！所以隨便哼點小調就可以啦！”

微微閉上眼，輕盈感瞬間包覆全身，粉紅氣泡瀰漫——我再度化身魔法少女。

我微微嘆了口氣，心想果然就算成爲魔法少女也無法解決我唱歌跑調的問題嗎……

在我的引導下小瀲漸漸控制住了咳嗽，我心中緊繃的神經也慢慢放鬆下來。

不愧是在海邊長大的孩子，隨口說出的比喻都這麼貼近生活。

“吶……姐姐……快把今天的份給我啦！”

不一會兒，長髮靜靜淌落，在毛毯上形成粉藍色的柔軟漩渦，散發着不可思議的吸引力——僅憑小瀲癡迷的目光我就能確認這一點。

“小、小瀲！你現在很像癡漢哦！”

不過這也並非不能理解，畢竟……就是因爲妹妹的祈願，我纔會成爲魔法少女。

“嗯……嗯。對不起……的確是我小題大做了。只是個咳嗽而已嘛，小瀲一定會好好的。”

只要稍微被挑撥一下，神經就顫抖不已，因此我不由得繃緊後背，臉頰微微發燙。

“誒……”

她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舔嘴脣，目光顯得極爲期待。

妹妹的表情似乎有些微妙。

“那姐姐……今天的份！”

“你上次不還說我的聲音像喬娜？”

“海浪聲還有歌詞的嗎？”

“呼呼……那一定是海妖在作怪呢！姐姐你可一定要小心別被蠱惑了哦！”

“才、纔不會啦！姐姐一點都不相信我！”

“唔……”

我對妹妹向來沒轍。倒不是她的眼淚容易讓我心軟，只是她撒潑的模樣實在讓我擔心。

“你也知道很晚？那我剛纔回來的時候你怎麼還在看《魔法少女喬娜》？而且聲音還開那麼大，OP都傳到屋子外面去了！”

“就是這樣的哦，所以姐姐只要習慣就好啦……唔~真的好香！”

回房後見她就這樣趴在牀上，我便雙手抱胸在一旁默不作聲地盯着她。

我輕輕伸展手臂，按下牀邊牆壁上的電燈按鈕，黑暗一瞬間湧入房間，只有些許月光靜靜停落在窗臺。

安謐、寧靜，瀰漫着溫鹹海味的夜風誘人入睡。

其實只要再等一會兒，小瀲迷迷糊糊地就會慢慢睡着，不過答應過她的事還是要做到。

我會哼的小調並不多，所以很快就決定要哼哪首，相信小瀲也非常熟悉……

畢竟這是我們兒時最重要的回憶。

輕柔的哼聲從嗓中悄然溢出，連我自己都不相信能這般溫柔的聲色如漣漪般漾散。

懷中還沒睡熟的小瀲不出意外的對這旋律產生反應，柔柔地哼唱着——

“雲兒飄在海空，魚兒藏在水中。早晨太陽裏曬魚網，迎面吹來大海風。潮水升，浪花湧……魚船兒飄飄各奔西東……”

小瀲的歌聲漸漸消散，被輕緩的呼吸聲取代。

她會如此安穩迅速地熟睡，也是多虧了這首歌吧……母親生前總是哼着它哄我們入睡。

自從母親去世後，家裏就少了許多溫馨感。

老爹本來就是比較沉悶的人，而且爲了給小瀲攢下手術費，作爲船員的他常年在海上漂泊，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面。

家裏只有我跟小瀲，儘管我想要滿足她所有的需求，可唯獨母親帶來的溫馨感我無法給予……

於是，她開始祈願想要個姐姐。

但之後沒過多久，她迷上了電視裏熱播的《魔法少女莉莉安》，祈願的方向也隨之改變。

於是她從小學起就朝着不知哪路神明不停祈願，生日時甚至還會笑盈盈地看着我說——“哥哥快變成魔法少女啦！”，然後再吹滅蠟燭。

這原本只是個不切實際的願望，但從小學到初中，小瀲心裏就只有這麼一個願望。

我不知道她到底對這個願望投注了多少期待，以至於最後真的喚來了奇蹟——

初中升高中的暑假，在那個滿天星辰的明亮夜晚。

當小瀲趴在窗口對着星空許願後，打破現實屏障的光芒籠罩了躺在牀上的我。

所以我跟她約好，每天會變身半個小時，作爲完整的“姐姐”來陪她。

——今夜我仍在祈禱。

如果是魔法少女的力量……小瀲的病就一定有辦法治癒吧。

有時候我也很無奈，但只是這樣就能讓她開心的話，我還是很樂意變成魔法少女的。

默默凝視了一會兒小瀲的睡臉，目光轉向窗外黯淡的星辰。

不如說這世界上能讓我心甘情願變身的人，就只有我的妹妹洛瀲了呀。

而我的願望也在她的願望實現時，出現了希望。

又要當哥哥來保護這個家，又要當姐姐來填補母親的空缺。

我如此堅定不移地相信着，如同夜空黯淡卻始終存在的星辰。

但這些事我都沒跟小瀲說，畢竟她想要的只是個能變身成魔法少女的姐姐，僅此而已。

變身魔法少女對我來說絕對是場無妄之災，事實上我也爲此喫了不少苦。

小瀲並不知曉，這麼多年來每當她祈願時，我也會跟着偷偷一起祈願。

在那之後一系列不可思議的麻煩事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