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年幼靈魂的去向
《夜見師》 · 中村ふみ · 1.6萬 字
1
爲了慎重起見,輝拿着兩個提燈,還把美咲給他的護身符往懷裏塞。
輝換上家政夫的戰鬥服──他最喜歡的圍裙,做好萬全準備,接下來要去解決佐伯帶來的那個盒子。
預定十一點開始。雖然才十點,但他已經鬥志滿滿。消滅盒中物後,或許帆乃也能冷靜下來恢復原狀吧。
「……胃好痛。」
這是他醜態盡出、吐血之後的迴歸首戰,回想起來就讓他害怕。
輝告誡自己:「聽好,千萬別再得意忘形了。」
老實說,自己不可能變得冷血無情,即使如此,身爲夜見師的助手,起碼得畫上一條底線。
「最重要的是我的命……」
仔細想想的確如此,他或許得在最後目送國王離開。能做到這件事的只有自己,所以絕對不可以中途死掉。
「輝,快點過來。」
聽見國王的叫喚,輝急急忙忙跑向多多良的寢室,翔琉也在房裏。
「怎麼了?」
「帆乃似乎想要打開盒子,現在馬上要進去本殿。」
多多良改坐到手動輪椅上。
「好,走吧。」
輝拿過鑰匙,推着輪椅,往伏魔殿的方向走去。
打開走廊的門鎖,走進去後從裏面反鎖,接着打開百芽山神社的門扉,只見裏面狂風大作。
「這什麼啊!」
「快關上門。」
輝踩穩腳步避免被風吹走,關上門後上鎖。即使如此,強風沒有絲毫停歇,輝馬上支撐住輪椅。
女人非常開心地說。她的捲髮造型讓人感受到時代感。
「好厲害喔,妳才三歲耶,也纔剛買給妳而已。」
她們非常懂事地送母親出門,大概每天都是這樣度過只有兩人的夜晚吧。還真虧雙胞胎可以順利長到這麼大。
「嚇我一跳,是鈴海彈的嗎?」
女人歇斯底里的聲音傳來,讓雙胞胎身子打顫。
母親對帆乃說:
但是鈴海看起來比帆乃還要虛弱。她們還住在相同的房間,但房內比先前雜亂,雙胞胎身上的衣服也有髒污。
仔細想想,自己算是幸福的孩子。
多多良皺起眉頭,這首歌似乎也讓他想到什麼。
帆乃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樣驕傲地說:
「接妳弄這邊。」
她邊哭邊拿起枕頭砸向牆壁。
「刀你拿着吧。」
「真的呢,不愧是我的女兒。」
(小小孩的故事最讓人痛心了。)
※
但帆乃一家人看起來孤立無援,孩子待在如地窖般的小公寓裏相依爲命,彷彿整個世界都不知道兩個孩子的存在。
母親看起來冷靜許多。
突然聽見像是風琴的聲音。
「嗯,好想喫喔。」
母親緊緊抱住鈴海,馬上也抱住帆乃,看起來是非常幸福的母女。
「帆乃……打開這個盒子之後,妳應該沒辦法繼續和我們在一起了吧。」
這樣說來也是,女孩的右頰有個小黑痣。這裏大概是一間古老公寓,沒有電視,十分狹窄,可以察覺家境相當貧困。
帆乃用力點頭。
『……帆乃?』
雙胞胎和應該是她們母親的女人一起坐在榻榻米上。
鈴海又再演奏一次,聽起來怪怪的原因似乎不是出在手指動作,而是因爲她沒辦法好好吹氣。
『不……先不管。』
雖然比現在再小一點,但她的臉和帆乃很像。
「帆乃,快住手。」
那是個才兩、三歲左右的女孩。
「奏空,鈴海就拜託妳照顧了,她身體不太好。」
多多良撕開寫滿紅色文字的紙張,慢慢打開蓋子。一如往常,周圍轉爲一片白,接着浮現影像。這不是封印者封印的盒子,還有辦法出現呼喚帆乃的盒中怨靈的過去嗎?
季節流逝,幼童也長大了,大約已經五歲左右。
鈴海求着母親:
「嗯。」
母親下足功夫撐過沒錢的窘況,從來不曾在孩子身上亂髮脾氣,而且當時祖母還在世,也會幫忙照顧孩子。
小女孩彈的是輝幼稚園還小學時也曾經擁有的樂器。她邊以小小的嘴巴吹氣,邊以可愛的手指彈奏旋律。
雖然曲子聽起來怪怪的,但這首歌應該是〈踩到貓兒〉吧?最先看見的是黑白鍵盤,有隻小小的手在上面彈着。
就算發現什麼也不會明說,這就是國王陛下。輝也沒再追問,靜靜觀看怨靈的過去。
輝照着指示,把斬恨刀緊緊抱在胸前。
「對不起,媽咪雖然很想教,但要去工作了,有很多歌迷在等着媽媽啊。」
「怎樣?妳們那是什麼眼神!妳們的父親也一樣,那個混帳,連養育費也不付,是要我怎麼養兩個人。喫虧的爲什麼都是我!」
『不,帆乃的臉頰沒有黑痣。』
好可愛的聲音。看見生前的帆乃讓他好想哭,輝努力忍住不斷湧上的情緒。
這一次,她明顯做出「嗯」的脣形。
「既然沒辦法得救,就別讓人看這種東西啊,可惡。」
多多良像理解什麼似地說:
一個女人跑過來,後面還跟着和鈴海長得很像的小女孩,那就是帆乃。
「那個盒子讓我來開。」
「明知道再這樣下去不行……但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多多良一語不發。目睹帆乃的不幸與死亡,對他來說應該也是相當痛苦的事,因爲他和帆乃相處的時間比輝還要長。
進入幕間休息時間,輝和多多良站在黑暗中的聚光燈下。
(這就是帆乃的聲音啊。)
「So、La」的奏空和「Re、Mi」的鈴海NOTE,還真是喜歡音樂的父母會取的名字呢。話說回來,留下兩個三歲小孩外出工作也太讓人驚訝了,她們沒有父親嗎?
『什麼啊,你認識嗎?』
多多良這一句話瞬間讓風停止,身穿紅裙的小女孩,頂着哭臉注視多多良。
「明明一開始是聘請我彈唱,卻只讓我做陪酒的工作是怎樣!」
母親大聲怒喊,她的假睫毛掉了,口紅也掉色。
這次的演奏非常精彩。她們平常都是這樣分工合作吧,演奏完一首之後,兩人一起鼓掌,真的好可愛。
「大家都在騙我!明明是說要讓我當歌手,我才和他睡的耶!」
在雙胞胎玩耍時,女人突然開口唱起「Do唱歌兒快樂多」。這應該是〈DoReMi之歌〉吧,她有一副好歌喉。
母親打開餅乾盒,拿出化妝品,非常仔細上妝。只有紅脣令人印象深刻。
連不認識的小孩都讓人難受了,更別說那是帆乃,而且還有另一個帆乃。輝一拳打在地板上,發泄無可忍受的情緒。
在這種狀態還是去安慰母親的帆乃讓人看了好心疼。
「鈴海很棒。」
「媽咪,再多教我一點。」
兩人面對面躺着,牽着手睡覺。
她站起身走向廚房開始做飯,這天做了一盤炒飯,三個人一起分食。
「妳想要見這個人嗎?」
(我們家雖然也是單親家庭……)
「都幾歲了還在追夢,跟笨蛋一樣。」
相同臉龐的天使們漸漸沉睡,肯定作着甜甜圈的夢吧。
帆乃從廚房端來放着兩個飯糰的盤子,看來似乎是晚餐,兩人各喫完一個,鑽進鋪着沒收的被窩中。
「甜甜圈……好想喫喔。」
她拿過粗糙的劣紙擦臉。
母親朝着孩子們怒吼,接着當場痛哭。
帆乃接過管子,咬住吹口。
「對不起……媽媽這麼沒用。」
「彈琴吧。」
母親的精神狀態已經瀕臨極限,這個家庭就要崩壞了。正因爲崩壞了,這麼小的雙胞胎纔會──
「……裏面是妳很重要的人嗎?」
「媽咪……不要哭。」
幽靈女童低下頭。比起寂寞的心情,更能強烈感受到她絕對要開盒子的心意。
帆乃點點頭。
『是口風琴啊。』
(原來是姐接的「接」啊?)
『這女人……原來是這樣。』
※
「社工人員之類的不是會到府關心嗎?」
『帆乃原來是雙胞胎啊。』
「輝,把盒子拿過來。」
「什麼啊!別開玩笑了!」
帆乃站在外來的盒子前,那裏就是強風的源頭,沒辦法順利打開盒子的帆乃釋放她的力量造成強風。
輝戰戰兢兢地拿起盒子,放在多多良腿上,因爲那比平常的盒子還大,沒有空間放刀了。
「空姐接,握手手。」
(奏空就是帆乃的本名啊。)
難怪共鳴度會這麼高,帆乃會受到呼喚也無可厚非。不知道她們到底有多想要找到彼此,相同臉龐的兩個可愛女孩靠在一起的模樣讓輝心痛。
「不知道這邊是怎樣的環境,也不知道有沒有幫孩子報戶口。要繼續了,快點站起來。」
喀啷喀啷,回憶往事的膠捲無情地轉動。
周圍開始轉白,殘酷的過去影像又開始投影在螢幕上。
※
可以聽見口風琴的演奏聲。
她們兩人會彈奏的樂曲似乎變多了,全是開心的樂曲反而讓人感到悲傷。
鈴海待在被窩中,已經幾乎無法動彈。帆乃端來開水喂妹妹喝。
「肚子餓了。」
「媽咪會買東西回來的。」
帆乃也變得十分瘦小。
房內更加雜亂,可以聽見屋外秋末強勁的冷風吹在屋子上的聲音。看見姐妹兩人穿着骯髒的薄衣待在沒有暖氣的屋內,讓人不忍。
「小貓咪的歌和DoReMi的歌都已經彈得很棒了,好想……彈更多首歌。」
「……嗯。」
帆乃低着頭。雖然是同年紀的雙胞胎,但可以看得出她很努力思考身爲姐姐能不能做什麼。可是,她年紀太小了。
時鐘已經停擺,也不知道現在幾點。不久後,母親回到家,手上拿着裝食物的塑膠袋。
母親的眼裏有妝容也無法遮掩的疲憊,但仍笑着面對露出依賴表情的女兒們。
「對不起,我兩天都沒辦法回來。」
看得出來母親勉強自己打起精神來。她放下塑膠袋,從裏面拿出麪包、甜甜圈和豆皮壽司。
「來,快點喫、快點喫。」
「哇。」
姐妹兩人都露出笑容,狼吞虎嚥地喫東西。
「媽咪……」
說完這句話後,年幼的孩子再也不曾睜開眼睛。
「我也只能和你約定在我有生之年內保管而已。」
「空姐接,甜甜圈很好喫喔。」
「我允許你抱怨。」
──放我出去……空姐接。
可以聽見這般對話。看來盒子似乎是到處被推來推去。由此可見鈴海散發出的陰煞有多大。
她把手伸向口風琴,只是按着琴鍵,沒有發出聲音。雖然把吹管拿到嘴邊,但似乎連吐氣的力氣也不剩。
「嗯……我等妳,一直等。」
她的脣形似乎正在唱〈DoReMi之歌〉。
「……妳們已經可以出去沒關係了。」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的,吵死人了。這時鐘是怎樣啊……」
只剩獨自一人的鈴海,邊發抖邊把棉被拉緊。她也只能等待姐姐向外求助回來。
(不行,別全部喫掉……要留下一點纔行。)
帆乃一心想要救妹妹,打開玄關大門。
「空姐接……妳在哪?」
帆乃也一同喫起甜甜圈。
「下落不明的樣子。警察說大概是和男人跑了吧。」
「這可不行啊,那不是可以輕易驅除的東西。」
這位大概是佐伯雪乃接觸的高知靈能力者吧。盒子似乎安放在這裏了,但不表示鈴海的孤獨得到安慰。
他對這一切感到無比憤怒。就算看到這般景象也只能不甘心得發顫而已。多多良會變成無情的怨靈消滅者也是無可厚非,不這樣做,自己的心會先崩壞。爲什麼要讓人看這一切呢?這種規定太讓人憤怒了。
漫長的年歲過去了。
「嗯……」
「香蕉明天再喫喔,我放在流理臺上。」
「接……快點回來。」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天呢,鈴海一動也不動。母親似乎沒有回來過,這兩個孩子被拋棄了。
是佐伯雪乃的聲音。看來似乎不是「被那樣哀求,我也沒有辦法啊」,聽起來像是她努力毛遂自薦耶。
母親把衣服和鞋子塞進大紙袋裏。
輝低頭蹲坐在地。
但說起來,從沒看過死後篇還算好的例子。
「饒了我吧。」
「帆乃是怎麼了啊……」
鈴海開心說着。
「靈魂互相呼喚對方也是理所當然的。」
「沒問題,那個人已經不會再死掉了。做爲報酬,有個文獻希望您能讓我看看。」
「接下來是死後啊……不需要再看那孩子死去,應該會好一點。」
到底又過了多久呢,帆乃並沒有回來。大概過兩、三天了吧,但帆乃和母親始終沒有回來。
破滅的腳步接近,連輝也開始聽見滴答滴答的聲音。
※
(……先別說國王,我可還是會死耶。)
「他本來就有心臟病,只是碰巧吧。」
「我的朋友裏,有個能力高超的靈能力者。那個人肯定可以完全鎮壓住這裏面的東西,還請您安心。」
「既然她還是幼童就變成幽靈,她的遭遇不難想像吧?」
「……怎麼辦?」
「不……我看得到,好像有黑影纏在那上面。光是靠近就要吐出來了,這可是很不得了的東西。」
「拜拜。」
「難不成是有怪物附在上面?」
輝忍不住握拳。
「聽說是死在這裏的小孩的東西,已經去拜託和尚還什麼人來處理了,別隨便亂碰比較好。」
「……說的也是。」
……鈴海聽見他們之間的對話了。
被找來這裏的人不是百芽山神社的封印者。
接着,輝終於聽見自己熟悉的聲音。
「……訂下這種規矩的是這裏的神明嗎?」
像要壓垮人的黑暗逐漸淡去,悲劇的後續繼續上演。
「據說小孩子都死一個月了才被發現。太過分了吧,父母去哪裏?」
多多良似乎也感同身受。
「我無比想要抱怨。」
※
帆乃握着妹妹的手。母親沒回來,妹妹快要死掉了,幼小的帆乃根本不可能會知道什麼纔是最好的方法。
「我們這已經……」
她朦朧盯着天花板,眼中的景象肯定在搖晃吧。太讓人不甘心的感覺讓輝忍不住咬緊牙。
「大概吧。」
佐伯說是「年事已高的老人拜託她」,但實際上,根本是佐伯拜託人家的。多多良皺起眉頭。聽到這段內容,應該就連他也生氣了。
幼小的靈魂大概因此瞭解自己被母親拋棄了。雖然事實確實如此,但輝真的希望她一輩子不知道這件事。
「妳要照顧鈴海喔……這妳拿着。」
「但是,這關係到性命安全。」
死亡的影子籠罩在這個破敗的屋裏。
「打算要把這東西丟掉的傢伙突然就死了耶,誰敢摸啊。」
昏暗中只看見孤零零的口風琴,她大概是附身在樂器上。
雖然看不見,但可以聽見聲音。
難以忍受的孤獨──這也是無法前往另一個世界的理由。輝在至今爲止的經驗中有如此感受。
「不,請恕我拒絕。」
大概是在說這個盒子被帶來這裏的事情吧,多多良嘆了一口氣。
雖然母親這樣說,但時鐘早已停止走動,根本聽不見那種聲音。一滴淚水滑落她的臉頰,她立刻拭去。
因爲好寂寞、好寂寞,纔會緊跟着多多良的叔父不放吧。
鈴海不斷髮出求助的聲音,只是把她關起來根本沒解決任何問題。
「媽媽又要出門去工作了。」
兩個僧侶同心協力,用像是念攻擊咒語般的激烈讀經,好不容易纔將樂器放進盒子裏,接着貼上符咒,帶出公寓。
帆乃一臉不知所措地目送母親從大門離去,盯着手中的紙鈔看,小小心靈充滿不安。
(帆乃也是因爲這樣嗎?)
「接……好冷喔。」
──接……我好想妳。
「等一下喔,我去找媽咪。」
就連輝也對這件事感到生氣。
(趕快去外面找人幫忙啊。)
母親輕輕抱着帆乃,把一張五百圓鈔票塞在她小小的手中。
大概是來清理公寓的工作人員。他們恐懼小小的樂器,互相推來推去。
母親把香蕉放在廚房裏。
母親在帆乃耳邊小聲說,那聲音像是用盡力氣擠出來的。
「喂,你幫幫忙啊。」
似乎沒看見帆乃來接妹妹。如果至少看到姐姐來接自己,鈴海也能獲得一點救贖吧,但女孩孤單死去。
帆乃並非聽見輝的心裏話,但她站起身,握緊手中皺皺的紙鈔,踏出一步說:
雖然如此,但也因爲這樣,封印帆乃妹妹的盒子才能來到多多良身邊。
接下來就是「現在」的時間。
※
「……看來,取消我對雪乃的求婚會比較好。」
難得多多良在幕間休息時間率先開口,可見他有多麼生氣。
「我覺得那樣比較明智。」
輝也相當贊同。
「但是這段過去,帆乃應該也看到了吧。」
總是會去避難的帆乃沒有離開本殿,最想見到盒中人的就是帆乃。
「應該如此。帆乃,出來吧。」
帆乃現身後一臉震驚。這是因爲她目睹妹妹死亡的一幕,也回想起忘記的一切了。
「……鈴海。」
原來如此,這裏是冥界,帆乃在這裏似乎就能說話。
「接下來是『現在』,妳也想和妹妹見面吧。但是,她現在對世界的一切無比憤怒,或許對妳也是如此。」
帆乃點點頭。
「我得要下手砍她纔行。在理解這點之後,妳可以和妹妹說說話。」
「……一起砍。」
帆乃要求多多良連她一起砍。輝雖然想阻止卻做不到。這是從出生起就是彼此的另一半、姐妹倆一起活過來的兩個孩子之間的問題。
「如果妳希望這樣做的話。」
聽見多多良如此回答,輝馬上大哭:
「……爲什麼……怎麼可以這樣!」
『……帆乃。』
季節變換十次之後,她還是繼續走着。
「住手!」
就算向路人求助,也沒人發現她。帆乃的屍體可能被當成身分不明者處理了。
小小的手拉住輝的牛仔褲。
──要救鈴海纔行。
然而,卻能聽見樂聲。如同譜出鈴海心情的憂鬱鋼琴曲不停演奏。
『所以我說別再這樣了!』
「妳們把我丟掉了。」
輝忍不住咋舌。
怪物的手把帆乃拋飛,從地底吹出強風,連輝也站不住。
多多良無情地拋下這句話後,手上拿過斬恨刀。
鈴海在空無一物的地方彈着口風琴。
她看着掌心低喃。沒有盡頭的歲月奪走帆乃的記憶,她似乎連自己是誰也不記得了。
帆乃不知所措,就快要哭出來了,但她緊咬下脣,像是在對自己說「不可以哭」。
旁邊就有一條河。或許是時代因素,河面上漂着垃圾,無法說很乾淨。
※
帆乃現身在妹妹面前。
如魔鬼般伸長的指甲刺進小女孩的脖子中,帆乃的臉因疼痛而扭曲。
──救救鈴海!
輝已無法正視。就算跑上前,他也無法抓住過去的帆乃。與以往狀況相同,想抓住她的手只是直接穿透。
「哀嘆悲傷就到此爲止吧,『現在』要開始了。」
連帆乃都沒哭了,但輝已經無法忍受,心痛到大哭。
雖說是「現在」,但這裏依舊是怨靈的世界,怨靈可以隨意操控這個空間。或許小女孩是故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惡鬼。
「妳說謊,大人都說我已經變成怪物,所以才把我關起來,我討厭大家。」
聽到輝這樣說,帆乃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輝也忍不住緊緊抱住她。
她朝着騎腳踏車超越她的送報生喊,但對方沒聽見。
「……該下手了。」
此時,一陣強風吹來,從小女孩手中搶走鈔票。
掉進河裏的孩子,馬上一動也不動。
「你還真是個沒耐心的大叔耶──帆乃,讓她看看妳的過去吧。」
雖然很想說「我也是」,但輝泣不成聲。這種心情到底是什麼?他只是不想要再失去家人了。
這種時間,根本不會有人發現瘦小又髒兮兮的小孩。沒一家店開着,當然也無法買東西。帆乃大概已經失去時間的感覺。
「就算是那樣我也不要,我不想送妳走。」
她走着、走着、走着。
輝差點要衝上前去,但多多良馬上阻止他,似乎是要再觀望一會兒。
因爲無法好好吹氣,所以沒有聲音,即使如此她還是不斷彈琴。
「好冷……」
多多良從刀鞘中拔出刀。
輝蹲在帆乃面前,握住她的手,小女孩也回握那雙手。
雖然不知道辦不辦得到,總之先說說看。輝希望能讓死後變成平行線的雙胞胎再次有交集,如果不那樣就不能砍。他這種想法毫無憑據,只是一種直覺。
「鈴海……」
偶爾有車經過她身邊,卻沒有人停下來。如果是深夜就算了,但現在已是凌晨,帆乃或許被認爲是早起的孩子,沒人感到怪異。
「最喜歡你了。」
那是單獨死去的小女孩的心情。
雖然她抬起頭,但尚未恢復孩子該有的表情。
帆乃說:「我沒有……丟掉妳。我也死掉了,但是……一直好想見妳。」
※
隨後,周遭立刻轉暗。果然什麼事都要說說看,周圍景象真的變了,從鈴海的「現在」變成帆乃的「過去」。
時間大概是早晨五點左右,那時候不像現代到處都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商,還是過着晚上是晚上、白天是白天生活的時代,要再過一段時間纔有人開始活動。
帆乃看着手中的五百圓紙鈔。大概是很在意鈔票捏皺了,她開始努力把鈔票整平。那是關係到性命的重要鈔票。
小女孩的屍體引起巨大騷動,但在屍體撈上岸後,帆乃還是不停走着。只是,她已經不知道公寓在哪裏。
「陛下,再等一下。」
「還不行吧,你不是要在旁守護嗎?」
她呆站在垂着鋼琴演奏會布幔的巨大建築物前。應該不可能聽見裏面的聲音,但帆乃聽到了。這是壹佰陸拾貳號附身的鋼琴家的演奏會。
「已經夠了。」
又繼續往前走的帆乃抬起頭。
帆乃站在大馬路上哭喊。她心想,自己或許已經死了,但妹妹可能還能獲救。
要去撿纔行──可以聽見帆乃在心中這麼說。小女孩走到河岸邊,努力伸長手。
孩童的字彙不夠多,無法好好說明,但她努力想傳達自己心意。
輝制止多多良。
年齡要是再大一點,應該會去敲誰家的門求助,但是帆乃太小了。
大概是不常出門,帆乃站在破舊得快倒塌的公寓前不知所措。
「對啊,我現在也是靈體,所以可以碰到妳。」
──我是誰?
──好想要見鈴海。
「對不起……」
母親在哪裏?不,此時帆乃應該已經發現母親不會回來了,不管怎麼找也沒用。
帆乃姑且先跨出腳步。
一打開大門,冷風就吹打在帆乃身上。
「不可以!」
「……得出去纔行。」
「輝哥哥。」
(怎麼偏偏是這種時間啊。)
「鈴海已經不會肚子餓了,也不會冷。但是……但是……討厭,全都好討厭!」
帆乃喊出輝的名字。
帆乃慌慌張張追上去,鈔票無情地掉在河面上。
「……喔。」
外面相當昏暗,不知道是傍晚還是凌晨。幾乎沒有行人往來,工廠的煙囪也在沉睡,大概是凌晨吧。
口風琴就算無法發出聲音,也會化爲哭喊聲往外泄,那也成爲強烈的陰煞。
帆乃在寒風中,邊發抖邊跨出腳步。
鈴海凌亂的長髮豎起,可愛的小手化爲黑色有裂痕的粗壯手腕掐住帆乃的脖子。
帆乃被吸進建築物當中。
「……空姐接?」
「帆乃……已經死掉了。」
她走到跌倒,即使如此還是尋找着能幫她們的大人。她來到雜貨店前,抬頭看着緊閉的門心想「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開門」。
「真是的,你哭什麼啊?」
小女孩向輝表示「你別難過啊」。
大概是一直被母親阻止離開家門,她對外面的世界相當陌生。那間房裏也沒有電視,她對於社會的認知應該小於實際年齡。
帆乃踏出一步。
「對不起,讓妳等這麼久。」
只見年輕男子在舞臺上瘋狂演奏,觀衆們深受震撼。座無虛席的表演廳中,沒有帆乃的位置。
此時,帆乃看見了。
一個纖瘦的男人,在黑暗的觀衆席散發溫柔的光芒。看在帆乃眼中,那是多麼讓她感到救贖的光芒。
『那個人……是封印者對吧?』
『多多良光比古,我的叔父。』
緊盯着已逝叔父的多多良,看起來似乎很痛苦。雖然看過無數次封印者的裝扮,但普通的模樣或許讓他有不同感觸吧。
帆乃搖搖晃晃地走近,接着坐在男人腿上。光比古雖然嚇一跳卻沒趕她,還用充滿慈愛的眼神低頭看小女孩。
『他就是那種人。』
多多良的聲音帶有些許悔恨。
演奏會結束後,大家都恍恍惚惚地回家。光比古也踏上歸途,帆乃追在他身後,大概不想要遺失好不容易纔找到的唯一希望。
她在大宅中見到生前的多多良和幽靈少年。可以感覺出帆乃一開始很怕兩人。
這也難怪,因爲兩人都一臉不悅,至於外觀美醜對幼童來說毫無意義。
只不過,隨着時間過去,不知何時開始,她變得相當景仰多多良和翔琉,特別是會跟在翔琉身後團團轉。也沒看到他們兩人對話,或許是有心靈相通的部分吧。
某天──
帆乃發出聽不見的慘叫聲。
只見多多良腹部流血倒在宅邸的客廳裏,看來是沒有闔眼就過世了。不知是不是多心,旁邊的翔琉看起來似乎嚇傻眼了。
『咦……?』
這場面太過突然,輝也大喫一驚。
鐵青的死相讓輝不禁屏息。帆乃大概沒有看見過程,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是陛下死掉的時候嗎?』
「……這只是拖延問題而已。」
多多良單膝跪地。
「……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鈴海不可以!」
帆乃抓住多多良的西裝衣角。
鈴海畏怯地撫摸輝的脖子,大概在心中說對不起吧。
「陛下,應該可以做到吧?」
時間再次回到「現在」。
這聲道別,聽起來像是兩個聲音感情要好地重疊在一起。
多多良這句話聽起來感慨萬千。捌拾柒號是多多良獨自處理的盒子,和帆乃她們有什麼關係嗎?
多多良單手碰觸帆乃額頭,短短唸了一段像是祈禱的咒語,輝聽不清楚。
輝爬過去撿起掉落地面的盒子。其他還有兩個還沒燒掉的盒子,但雙胞胎選擇了這一個。
輝「嗚……」一聲無話可回。他先前確實說過這句話。
「……我想和奏空在一起。」
「這樣啊……妳能做到嗎?」
※
聽見帆乃這麼說,輝咬緊下脣轉過頭去。
帆乃的過去漸漸轉爲白濁,似乎到此爲止。
「你們搶走姐接。」
「今、今天開始改爲共和國吧。」
他走岔路的那段時間應該有張更恐怖的臉,但這樣看起來,只覺得是個有點得意忘形的好青年。
與幼童不符的銳利眼神讓輝不禁往後退。自己該不會變成攻擊對象了吧?
多多良大叫:『夠了。』
「鈴海,妳想怎樣?想和姐姐一起彈鋼琴嗎?」
多多良像是沒辦法斷言能不能做到,陷入沉思。
她的面容已與方纔怒意橫生的臉龐不同。鈴海已經恢復成人類的模樣,思考着要怎麼做。
「超痛的……啊,所以我說,帆乃還給妳。妳很寂寞對不對?那麼,接下來找回妳們兩人的時光就好了。夜見師也是封印者,請他讓妳們兩個一起進盒子裏。不管是花海還是掛着甜甜圈的森林,妳們都可以隨意創造喔。有好喫的食物還有大鋼琴,什麼都有。兩人一起度過快樂的時光,彌補痛苦吧?」
但是,鈴海惡狠狠地瞪着輝和多多良。
哭泣的帆乃和呆站一旁的翔琉。他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雖然是死狀悽慘的屍體,但多多良還是很漂亮。感覺像是出現在莎士比亞的悲劇中,死於非命的年輕國王。
「黃毛雞頭已經夠讓人困擾了,連你也這樣。」
就在此時,翔琉現身,大概是真的忍不住了。他站在多多良面前搖搖頭,看來是贊成輝的提議。
喀當,細小聲音響起。
就算告訴自己,這兩人是要踏上新的旅程,分別依然是痛苦的事。輝忍不住緊緊抱住雙胞胎。沒人是怨靈,兩人都是最可愛的妹妹。帆乃就是鈴海,鈴海就是帆乃。
連他也覺得自己說出相當孩子氣的話。就算如此,他也不能退讓。
「……這就是名爲憐愛的感情吧。」
他想起鈴海的指甲深深掐進脖子裏的事。靈體受到的攻擊還是會反映在肉體上。
「但是,我喜歡鈴海,要一直和她在一起。」
鈴海看見姐姐怎麼死了以後,呆站在原地。她肯定理解自己沒有被拋棄了吧。
輝轉過頭。
輝還是第一次以這種形式看自己。可能是透過帆乃的眼睛,纔會覺得和錄影機中的影像有所不同吧。
時光流逝,接着出現一個金髮年輕人。帆乃看見他無憂無慮的笑臉以及有點蠢的驚訝表情。
雙胞胎和「現在」同時消失。
「咦……?」
「這裏不是我的王國嗎?」
「一起。」
輝坐起身,看向輪椅。
最後似乎對上眼了。她對着生者、幽靈少年與死者之王致上感謝的笑容。
帆乃大叫,但鈴海沒有放手。
應該已經死掉的多多良緩緩坐起身。
(這就是帆乃眼中的我啊。)
「……盒子呢?」
國王可能會生氣,但像這樣的工作,有點隨意纔好。如果這一點疼痛能換得帆乃和鈴海重新找回過往時光,也正合他意。
「二對一喔,現在是民主的時代,所以採多數決。」
「我要和鈴海一起彈鋼琴、一起喫甜甜圈、一起用白三葉草做花冠,也想要養貓咪。」
「那個盒子啊……」
他自己也無法置信般地撫摸被血染溼的腹部,表情從困惑轉爲絕望,用滿是鮮血的雙手覆蓋自己的臉。
多多良已經舉起刀。
「盒中世界是被封印者創造出來的世界,雖然如此,你知道那裏面爲什麼如此空虛嗎?因爲他們是怨靈,因爲他們被怨恨與留戀束縛,所以無法創造出幸福。」
多多良搖搖頭。
「那麼,先暫時道別了。」
「……沒人能保證,或許只會讓帆乃承受永無止盡的苦痛。」
「那沒問題,因爲帆乃也在一起啊。帆乃不是怨靈,只要帆乃在身邊,她們兩人就可以創造出夢想中的東西,鈴海肯定也能恢復正常。」
「陛下,你還好嗎?」
(反正沒死,就當一切圓滿吧。)
面對棘手的狀況,多多良不禁嘆氣。
聽多多良這麼說,輝笑着回應:
輝直視帆乃的眼睛說,帆乃用力點頭。
「太好了。那麼,想要封印進盒子裏──」
如同聽從這句話般,場景切換成下一個畫面。
「她們好像已經進去了,捌拾柒號的蓋子蓋上了。」
「好痛……」
「妳們兩個要相親相愛……要幸福喔。」
但是,自己不能在此當容器,多多良絕對不會允許這件事。
帆乃抓住妹妹的手,雙胞胎凝視彼此。
那是盒子蓋上蓋子的聲音。雖然安心了,但身體無法順利移動。回到肉體身上的輝忍不住壓住脖子。
回到真正的現在。
這個回答讓輝鬆一口氣。
──拜拜。
帆乃用力點頭。
刺進輝脖子裏的指甲鬆開。如果是肉體的話,他應該早已死了,但就算是靈體狀態還是很痛。
……多多良是在大宅中死去才變成夜見師。
「帆乃……!」
※
還不差嘛。輝擦擦自己的鼻子。
多多良單膝跪地,凝視着帆乃問:
下一瞬間,鈴海出現在輝面前,掐住他的脖子。與其說是無法呼吸,不如說是激烈的憎恨化作長指甲深深掐入輝的脖子中。
輝想着到底該怎麼辦,得有一方當容器纔行嗎?
小女孩抬頭凝視着輝。
「捌拾柒號怎麼了嗎?」
「御靈啊──」
像是野際的男人出現在帆乃面前。雖然模樣比現在稍微年輕,但穩重的微笑沒有絲毫改變。感覺得出帆乃非常信賴他。
「我最喜歡大家了。」
遭到他殺的屍體,手指緩緩移動,如同從指尖喚回生命般,能夠移動的部分一點一點增加。
『是我啊……』
「帆乃,妳可以帶妹妹進去嗎?這裏有好幾個空盒,妳可以帶她一起進去對吧?」
帆乃明白地讓夜見師知道她已做出覺悟。
「等、等一下,還別送她回去──呃,妳叫鈴海對不對?聽我說,我們把帆乃還給妳。」
「沒什麼,拿線綁起來後放進抽屜裏。」
多多良似乎還無法移動,輝照着他的指示綁好線,收進捌拾柒號的抽屜。
「……帆乃,再見了。」
只能祈禱盒中能是她們的安息之地。
輝把開了盒子卻沒派上用場的斬恨刀放回原處。擺回去前稍微擺個拔刀姿勢是不可說的小祕密。
老舊的口風琴和裝口風琴的盒子也掉在地上。
「這些該怎麼辦?」
「要燒要丟都可以。」
陰煞似乎已徹底清除。口風琴雖是帆乃的遺物,卻也是鈴海長年附身的物品,所以輝不太想要擺在家裏,丟掉也無妨吧。因爲她們兩人已經可以盡情彈奏平臺鋼琴或管風琴了。
「翔琉呢……不見了啊。」
總是如此。翔琉不愛和大家在一起,馬上消失了。雖然想向他道謝,謝謝他現身幫自己投一票,但就算說了,也只會換來一個「纔不是爲了你」的眼神吧。
「但是,算是一切圓滿吧。」
「……你確定一切圓滿嗎?」
多多良的低沉聲音中隱含怒氣。
「啊,可是──」
「你回房間後照照鏡子就知道。看到脖子上的傷痕後還能說出一樣的話嗎?」
輝又摸摸脖子,想確認有沒有傷痕,但沒有摸到傷口。
「快點回房間吧,我累了。」
其實輝也累翻了,而且脖子隱隱作痛,等一下再來反省被罵的事情好了。
「帆乃……應該沒問題吧。」
「陪他下將棋嗎?」
『我已經跟她說,雖然你染一頭金髮,但是有正當工作,非常認真。』
「你也很清楚你辦不到吧。」
「這樣就好。」
『但是,你很喜歡他對吧。我懂、我懂。』
連自己也非常傻眼。
2
「早就開始工作了。」
在他還躺在牀上時,枕邊的電話響起,是雪乃來電。
國王說「再過一段時間就會消失了吧」。現在天氣正炎熱,所以真的希望脖子上的傷趕快好。
『就現狀來說,我也知道我還沒辦法幫忙處理盒子,但有其他我也能做的事。』
雖然晚了幾天,但等脖子上的指甲痕跡消失後,也去掃個墓吧。
『現在怎樣?可以動了嗎?』
「……說的也是。」
幽靈女童消失後,這個大宅更顯寂寥了。
「我不相信怨靈,而帆乃和怨靈待在同一個盒子裏。只是,既然已經這樣,只能祈禱有例外出現吧。」
「他的行爲總是讓我無比煩躁,但是……」
他們這幾天不怎麼交談。當然,看見多多良相當不舒服地癱在牀上,也是輝不太好搭話的理由之一,但最重要的是很尷尬。
『我和京也會從旁協助,你就別太勉強啦。』
「想死、想成爲夜見師的人,絕對無法成爲夜見師。」
「我先說,你千萬、絕對不可以深究。國王也有不想讓人知道的隱私。」
輝推着輪椅,走出本殿。
『你好厲害喔,我躺了整整五天耶。果然贏不了你。啊,我可以叫你前輩嗎?』
輝相當傻眼。沒想到他都發高燒了,還不肯放棄當夜見師的助手。
就算沒有痛覺也會感到疲倦。
因爲這樣成爲夜見師的人皆無比哀嘆、怨恨,至此,才終於能和作祟神們立於相同地位,也才能拔出那把刀。
「我爲什麼要讓你叫前輩?」
「妳不要再說話了。」
雖然覺得那種能力沒有用,卻或許是身爲夜見師的多多良克比古最想要的能力。對老人揮刀的同時,他深深體認到這件事。
屍體應該沒有疲憊感,這種感覺大概是爲了要保全靈魂吧。無論如何,都得要支撐到處理完所有木盒纔行。
京也得意忘形地說完便掛斷電話,總覺得他似乎還沒放棄當夜見師的助手。
「哪來的懷春少女啊!」
輝轉頭環視四周,沒看見帆乃現身。當然,那是個好結局,卻不免有一絲寂寞。
在多多良復活的時候,歷任夜見師的記憶告訴他,光是擁有多多良家的血脈與曾身爲封印者還不夠。
他仔細擦拭每個回憶物品,走到玩具鋼琴前突然停下來,稍微猶豫後還是彈了〈ReMiSoRa〉。
如果對他說「你可以在我胸膛哭泣喔」,應該會被一腳踢飛吧。雖然輝碰不到翔琉,但翔琉可是有辦法發動實際攻擊呢。
就算被秒殺也沒關係,輝還想和多多良下將棋。但最近沒辦法做到這等高難度的事,只是問一句話都讓他緊張到心臟快爆炸。
鏡子中的影像嚇他一大跳。脖子上深深留下十根手指的痕跡,與其說是被掐,說是刺穿更加貼切。換作是肉體被攻擊,他肯定馬上死了吧。
電話那頭傳來活十足的聲音,應該連作祟神都想走避吧。封印帆乃姐妹的隔天,多多良請雪乃送便當來給輝,當她看見輝脖子上的痕跡時也驚聲尖叫。雖然很想詢問詳情,但她還有工作,只得馬上回去。
因爲最近太常想起往事,心生想見叔父的心情,他現在纔會在這房間裏。
但現在光是找來一個不相關的人已經耗盡全力。考慮輝承受的負擔,或許將處理盒子的頻率降低會比較好。不,還是早點結束反而會比較好呢?多多良無法下判斷。
打掃完一樓、二樓後,輝走到戶外打算整理庭院。太陽早已開始西下,白天的炎熱也變得容易忍受。
輝來到二樓打掃房間,走進擺放玩具鋼琴、小提琴等多多良家回憶物品的房間。
『因爲你在助手工作上是我的前輩啊。』
已經過了三天,脖子還是很疼。但國王現在還躺在牀上,所以輝也不能發牢騷。
「他當然會生氣啊……」
『我知道。所以我可以去玩嗎?』
總讓人有種又嫁出一個妹妹的感覺,或許翔琉也有相同心情吧。
「你媽該不會接着跑到我們家來罵我吧?」
從記憶中得知,到最後一刻都不想死的人,纔是成爲夜見師的必要資質。雖然很殘酷,但那是真的。所以歷代夜見師中,許多人都是遭家人殺害。有在睡夢中被勒死的人,也有邊哭邊在家中逃竄、被家人從肩膀斜砍而死的人。多多良前一任的夜見師,是個年僅十六歲、有深愛之人、懷抱擁有小家庭夢想的少女,卻被祖父毒殺。
被束縛在那般憎惡的家中,寄生在屍體上。叔父肯定不知道,這是一件多麼悲慘的事情。
無法徹底斬斷的關係是最麻煩的東西。
多多良掛斷電話坐起身,雖然還很疲倦,但他已經想要動一動了。他移動沉重的身體坐到輪椅上。
「我可以斷言,就算叔叔死在家裏,也不可能成爲夜見師。」
似乎看見光比古向他打了聲招呼。雖然以前偶爾會看見,但最近幾乎沒見到,這讓多多良心情波動。
輝想着傲慢幽靈少年的事。
多多良移動輪椅,往光比古的房間前進。打開房門,西下的日光恰巧灑進房裏,讓多多良瞇起眼睛。
這點無法否定。
捌拾柒號──如果輝當時也在當場,老人是否能得到些許救贖呢?或許他能聽見輝的聲音。
「沒什麼啦,我很普通在工作。」
(雖然我做不到,但輝肯定能做到。)
夜見師是如同犬神般的東西……自己和狗都不想要變成那種東西。
把箱帖翻開,在捌拾柒號畫上紅色斜線,接着新增一頁捌拾柒號的頁面,寫上盒內主人已經從孤獨老人變爲年幼雙胞胎。
完全忘掉了。正確來說,輝從來沒在生日當天收到生日祝福。因爲他的生日也是父親的忌日。現在想想,應該是故意挑那天讓詛咒生效的吧。在那之後,他都和八月生日的妹妹一起慶生。去年晚了三天才收到妹妹祝賀的郵件,今年大概也一樣吧。
當然,他得要好好拉緊繫繩,絕對不能讓黃毛雞頭失控。但是,確實也有讓他不得不認同的事。
(等一下去超商買個蛋糕好了。)
「七月九日……啊,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很想活着,一點也不想要成爲夜見師。」
原來是因爲擔心纔打電話來啊。
『那也算一個啦。而且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我比有工作的姑姑容易趕過去啊。』
『前輩,謝謝你。今天是七月九日對吧?那我下週過去,拜託你囉。』
『我可以認爲最佳搭檔復活了對吧?』
(這大概是我擅自創造出來的假象吧。)
隔天,輝休息了一整天。
「我也會向這裏的神明祈求。」
光比古只是微笑。與以往無異的穩重表情中看不見一絲怨恨或痛苦。
……更甚者,他會沒辦法控制自己。
帆乃和翔琉都不知如何和雪乃相處,大概是沒有自信能跟上她過度興奮的步調吧。
如果輝不在身邊,他就得揮刀砍向年幼的雙胞胎了吧。如此一來,和翔琉的關係或許也會出現裂痕。
「你恨我嗎?」
光比古站在窗邊,夕陽染紅他搖晃的身影。
「應該快要可以動了。」
「……叔叔。」
即使如此,家族尚且興盛的時期,還能確保有好幾位助手在旁,不至於讓一個人承擔所有重擔。
並非靈異現象。
(帆乃,拜拜。)
接着是帆乃和鈴海。在輝提議之前,他壓根兒沒想到那種方法。他被「夜見師的工作就是消滅怨靈」的觀念束縛,早已無法有其他不同的想法。
(……好想和他說話喔。)
死後再次復活時,歷代夜見師的部分記憶流入身體,讓他知道歷任夜見師死得有多不甘願,也知道處理盒子是多麼艱辛的事情。
(他在那之後就沒出現過了,該不會躲起來哭吧。)
『五明呢?』
『就有點擔心,因爲我聽姑姑說你受重傷了。』
「幹嘛啦?」
凌霄花已盛開,還有鐵線蓮和向日葵。輝種在盆栽中的小黃瓜也開花了,夏天正式來臨,輝也在這裏工作十個月。
不……鈴海大概不是真心的,因此才能獲救。如果她真有殺意,自己早就死了,所以多多良纔會那麼生氣。比起可以不用砍帆乃的安心,他更加無法原諒這件事。
多多良先警告雪乃,避免話題往奇怪的方向發展。
多多良不是樂觀的人,這大概是他百般努力後找出的答案。他的眼中有着憂鬱色彩。
現在,輝在脖子纏上繃帶以遮住脖子被指甲刺穿的痕跡。他要是帶着那怵目驚心的痕跡出門,肯定會有人報警吧。
『他真的有夠強韌耶。啊,話說回來,結果我一次也沒見過帆乃妹妹耶。』
輝邊想着這些事情,邊整理庭院。
放在褲子後口袋中的手機響起,來電者是京也。
「夜見師,得要是凌駕於他人之上的作祟神纔行。」
因此,得要在極度怨恨多多良這個家族與那些怨靈的情況下死亡。
「你能懂嗎?叔叔可以聽着最喜歡的音樂,如沉睡般過世……那讓我有多忌妒。」
光比古想要說些什麼,朝多多良走近一步。
「陛下,你在哪?我今天要休息了喔。」
輝的聲音從門後傳來的那一瞬間,光比古的身影消失在夕陽中。
(是因爲我恢復神智嗎?抑或是……)
多多良轉過頭去打開房門,移動到走廊上。
「你能動了啊,太好了。」
輝拿着手帕擦拭曬紅的臉。
「辛苦你了,你可以休息了。」
「那我去一下附近的超商。」
「等等。」
多多良叫住輝。
「怎麼了?」
「你拿這個去買個蛋糕回來吧。」
輝瞪大眼睛,看着多多良遞過來的千圓鈔票。
「幹嘛?我不需要小費喔。我可是有領薪水的。」
「今天是你的生日對吧。」
輝嚇呆了。
「沒有。今天是我的生日,但沒想到陛下竟然會幫我慶生,謝謝……我超開心。」
「那也一起喫蛋糕吧……你應該可以舔鮮奶油之類的。」
輝臉上的紅暈是日曬造成的呢?還是因爲說出這句話太害羞了呢?
「……好吧,就喝一點。」
多多良對着消失的叔父說。
都二十二歲了還像個小孩。他曾大放厥詞說自己以前是不良少年,可是根本無法想像到底有多不良。
──在那天來臨前。
「我也會一起舔啦,別在意。沾在蛋糕外圈的塑膠紙上的鮮奶油特別好喫喔,我讓給你。待會兒見囉。」
「啊,那個。」
輝瘋狂搖頭。
「我從北海道買了伴手禮回來,是很受好評的當地酒……你願意和我一起喝嗎?」
輝帶着燦爛的笑容往自己的房間跑去。
「又要舔嗎?」
用一千圓換得如此慎重的感激,反倒是給錢的人變得不好意思。多多良決定快點回房間。
移動輪椅前,多多良再度轉過頭去。
「還會再見面的。」
「……你怎麼知道?」
「履歷表上有寫出生年月日。我記錯了嗎?」
輝總是提出一些奇怪的建議。
有點感謝自己是不知臉紅爲何物的屍體。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