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四 時之音

《夜見師》 · 中村ふみ · 1.7萬 字

1

一天內大概嘆了超過三位數的氣了吧。

與受詛咒時相比毫不遜色的絕望,不斷剝奪五明輝的體重和力氣。看見成山的垃圾堆在面前,他完全無法燃起身爲打掃專家的鬥志。

埋在垃圾堆中努力寫書的女人轉過頭來說:

「喂、喂,那邊那個寄住的,你的嘆氣聲很吵耶。起勁點打掃啦。」

「……首先得分類纔行。」

這不是指要先分可燃、不可燃,而是這個家裏有被詛咒的垃圾。

輝被趕出那座老舊卻十分乾淨的大宅,現在寄住在這個垃圾屋裏,但眼前的女人比國王還要會使喚人。

「到底要怎麼做纔有辦法變成這樣?」

這個據說從祖父繼承而來的家,是有一間四坪房間和兩間三坪房間的三房平房,對獨居者來說應該非常寬敞。但是,現在垃圾已經堆到看不見地板,不只是主人,連寄住者也得要撥開垃圾才能找地方睡覺。

「妳要是不去買個高架牀,至少確保有地方睡覺,這樣隨時都會死掉啊。」

「可是去傢俱行和整理一個地方出來擺牀都很麻煩啊。」

佐伯雪乃非常討厭把時間分給沒興趣的事。

但希望她起碼可以把空便當盒拿去丟掉,要不然會長蟲。連沒有用到的洗碗槽都已成垃圾堆。

「妳應該有洗澡吧?」

「那當然,我一週會沖澡兩次耶。你也可以用浴室喔。」

這個垃圾女──輝突然好想要抓抓自己的金髮。

與其說她對靈異事件有抵抗力,倒不如說就算是怨靈也有選擇的權利吧。

「這樣看來,妳根本沒辦法結婚吧。」

「拜託,別看我這樣,我年輕時也交過男朋友好不好,而且多多良前陣子也向我求婚了啊。」

輝過度驚訝到差點被垃圾絆倒。

現在是初夏,滿身大汗的輝想借浴室沖澡,打開浴室門──這一瞬間,他全身寒毛豎起。

雪乃說着,「砰」一聲把錢包扔過來。

「如果你不收薪水,以後就別來了。我說過,我不接受名爲勞動的施捨。」

(不、不,這應該比清理死了十幾天後才發現遺體的房間還輕鬆……大概吧。)

「我問你,那些木盒要怎麼辦?輝先生不在的話,你沒辦法進去裏面對吧?」

「教授,妳還真瞭解國王。」

明明沒有痛覺,打輝一巴掌的手卻還疼着。

他沒辦法欺騙自己。

佐伯停下工作轉過頭來。

「好熱啊……」

多多良可是用盡全力打了他一巴掌。他竟然讓每天非常小心不弄傷身體的多多良做出那種事。

輝看向多多良宅邸所在方向的天空。

「我們是大學、研究所同學,畢業後也在同一間研究室裏工作。多多良可是頗受歡迎呢,畢竟他長得帥啊。但是他讓人難以親近,所以幾乎沒有女生能順利攻陷他。就我所知,他身邊讓他稱爲女朋友的只有一個人。」

沒想到多多良已經考慮得那麼遠,這讓輝的心情又沉入谷底。還剩下幾個木盒呢?一切順利的話,應該不出三年就可以處理完畢。到時候,多多良身爲夜見師的任務也就結束了。

「真假!」

難怪雪乃會急急忙忙把輝帶走,要是她能直接幫輝介紹新工作就好了。

「我很沉重嗎?」

「不可以。」

「……我不想送他走,就是因爲這樣纔不行吧。」

然後,輝忍不住朝正埋首寫作的佐伯雪乃怒吼:

原來是這樣,那輝也能理解了。

現在要是想起這件事,感覺會沒用地大哭一場。既然如此,只能拚命把這間垃圾屋打掃乾淨吧。

輝捲起袖子,頭上綁上毛巾,把所有東西全塞進垃圾袋中,並把應該不會有野貓或烏鴉來亂翻的東西先搬去屋外。在這之中也出現了根本不知是什麼的垃圾,但現在沒有餘力想那麼多。不斷重複以上動作後,終於能看見漆黑的地板。

接下來該怎麼活下去纔好呢?

……已經被開除了。

(雖然打掃完後也會馬上變髒就是了……)

京也從客廳的窗戶探出頭來說:

聽到這段話,京也似乎有點退縮。

「我纔不要,而且才三小時而已。我又不缺錢。」

難怪佐伯雪乃什麼都不怕。

「好啦。」

聽見國王也曾有過女友,讓輝鬆一口氣。這表示被鎖在那棟大宅裏並非多多良全部的人生。

多多良有潔癖,還是個死人,根本無法想像這兩人之間有戀愛感情,他們就是所謂的「孽緣」那種類似戰友的感情吧。

佐伯站起身,敲敲腰部說:

京也雖然回去了,但還會再來吧。

確實,多多良也說過,明說是爲了錢工作的輝很正確。

「任何事物都有結束之時。他是扭曲了結束才得以存在,肯定很痛苦。所以,我也沒有辦法隨意開口要他別死。」

總之,現在要和垃圾屋戰鬥。一般垃圾部隊、雜草部隊、害蟲部隊,當他的敵人正好夠格。

「這什麼?」

「說謊……」

輝心想,再怎麼說自己也是大病初癒耶,難道她沒有想讓人休息一下的意思嗎?

「都已經認識三十年了嘛。」

不不不,不可以這樣說,一宿一飯之恩就應該加倍回報纔對。

「我似乎介紹了一份太沉重的工作給你,也介紹了一個太沉重的孩子給多多良啊。」

「野際先生可是打算要自己送多多良離開的喔,只是很可惜,終究無法戰勝年齡的限制。」

「別養那種比怨靈還恐怖的東西啊!」

「他原本不打算回家,但他父親過世、叔父生病。當時還留下三、四個封印的委託工作,所以他暫時先辭職回家。」

「別爲了那種小事鬼吼鬼叫啦,我給你錢,你去買殺蟲劑還什麼的來消滅牠們就好了。」

「我把走廊擦好了。」

大概是因爲認識夠久了,佐伯雪乃非常豁達。不過,輝還沒做好那種心理準備。

多多良一口回絕。

「只是幫忙的話我還能做到。你看,我完全沒有受到陰煞影響啊。」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

「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做不到?」

「喂、喂,你的手停下來囉,快繼續整理啊。」

「能習慣的啦,輝先生可以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

他立刻關上門,調整自己的呼吸。

「姑姑不是也曾進去過嗎?」

輝像小狗甩水般努力甩頭。

「只有在她要求下讓她進去過一次,她可是吐得七葷八素,根本無法開盒子。」

「妳最好有辦法帶男人回來這種房子……要是大學老師,先從這點注意起吧。」

「本殿裏可不是這種程度。」

2

雖然不能說是從鬼屋被降級到垃圾屋中,但他這次深受佐伯照顧了,所以想要好好報恩。雖是如此,可能幾天後就能解決了,但他嘴上說要報答多多良的恩情,卻只是不斷扯後腿。

「威脅的種類不同。」

(好想回去……可是,我應該完全被陛下討厭了吧,又很沉重。)

輝拿着錢包往大賣場前進。

「裏面有一萬日圓,交通費也包含在內。」

(……國王現在過得怎樣啊?)

數十,不,說不定有數百吧。名字裏有個蟑字的黑蟲在浴室牆壁上到處爬。

老實說,輝沒自信能斷言這邊比較輕鬆。

「聽說輝先生在姑姑家大掃除喔。真是太厲害了,連我也對那個家束手無策呢。」

「我覺得我絕對沒問題的耶。」

「但是,全部都結束之後,國王……」

這話要是被受詛咒時的輝聽見,肯定會一拳打倒他吧。

京也沉默不語。至少輝已經是成年的社會人士,當多多良明白指出這道差距後,他也無法反駁。

那種事情,不用京也說多多良也知道。對這個大宅來說,黃毛雞頭可是萬中選一的人才。

京也大聲宣佈他打掃完畢了,應該是用除塵紙拖把之類的東西打掃吧。輝就會用拖把徹底擦拭,但不能要求臨時來幫忙的高中生那麼多。

「你真的開除他了嗎?他除了修理房子之外,連電線也重新接好了呢。靠自學能做到那種程度的人可是很少見,除此之外還對陰煞有抵抗力,真是太厲害了。」

「你要我讓還在受人扶養的別人家孩子陷於危險之中嗎?我沒打算拿未成年者來試,你回去吧。」

京也似乎很不高興。他雖然在家事上認同輝很厲害,但在其他方面還想和輝一較高下。

可以聽見「哼哼哼~」的哼歌聲。

「你做不到。」

這樣似乎不錯……真是個好想法。既不用在鬼屋裏吐血,也不用聽囉嗦的僱主生氣嘮叨,豈不是超棒的嗎?

多多良把裝着錢的小信封遞給嘟嘴的高中生。

「啊……原來如此。」

「……姑姑可是有辦法和蟑螂一起入睡的女人耶。」

「當然啊。就算你跟他說恩情什麼的,也只是讓他困擾而已。講白點,一個只爲了錢工作的搭檔,對他而言還比較輕鬆。」

來去找工作好了。乾脆去美咲現在居住的北海道,那邊的親家或許會介紹工作給他。去考駕照和高中學歷認定也不錯。隨時都能見到妹妹和她孩子,在廣大的藍天下交朋友、交女友。

所以最後幾個號碼的封印者纔會是多多良啊。像那個109辣妹就是多多良封印的。

大概是流行歌曲吧,他的心情總是很好──多多良在心裏如此評價京也,走出庭院仰望天空。

輝稍微打開窗戶想讓房間通風一下。在多多良家,只要打開窗戶就能看見鮮花,但這個家一打開窗戶只會見到滿滿的雜草。

說了也沒用,佐伯雪乃可是早已練就金剛不壞之身。

「垃圾晚上再拿去丟喔,要是早上拿去丟,會讓人以爲我帶年輕男人回家。我再怎麼說也是個大學老師,得要多加註意纔行。」

雖然佐伯要兩人冷靜一下,但他不覺得冷靜後能找出解決方法。

「真的啦。簡單講,就是要在他法律上過世之後幫他善後。」

徹底把地板擦乾淨後,終於看見木頭地板的紋路,這讓輝很是感動。他把書籍或衣服等需要的東西收進紙箱內。

「但是,多多良也確實需要有個壓得住他的重量,要不然他可是會失控。但兩者間的平衡很難取得。」

「好啦、好啦。」

雖然早已知道,但沒想到他竟然每天都來。就算沒參加社團,也虧他能每天都來。

「今天讓我除草吧。」

他擅自穿上輝留下來的圍裙。

「真服了你。」

「我可是很纏人的喔,無法壓抑對知識的好奇心。」

「沒有任何知識,只是野蠻人間的戰鬥而已。」

「所以說,我就想要體驗那種事情啦。」

會對這種事情產生興趣,是因爲和雪乃擁有相同血脈嗎?

「我沒辦法答應你的要求。」

「那我每天都會來。」

說成這樣已經算半威脅了。

「……那麻煩你去除後院的雜草,三十分鐘就夠了。」

這樣應該足以估計他有多少抵抗力吧。如果完全沒事的話,或許可以讓他打掃本殿,或是幫忙開門。

「瞭解,我會處理得乾乾淨淨。」

不知道他是否察覺到多多良的盤算,非常有幹勁地跑去後院了。

「……問問看吧。」

多多良拿起電話,打算要和佐伯雪乃商量京也的事。當然,黃毛雞頭的近況一點也不重要。

『咦?什麼,多多良嗎?』

電話那頭傳來雪乃非常有精神的聲音。

『哈哈,你在意五明瞭對吧?他超厲害的耶!幫我收拾完垃圾,浴室裏的蟲也全部消失了。我跟你說,我們家的地板竟然有木頭花紋,牆壁還是白色的,我全想起來了。啊,五明現在在幫我除草,你想和他說話對吧,要我叫他來嗎?』

『要是京也出什麼意外,我會被大嫂殺了。』

捌拾柒號。封印於昭和四十三年二月五日。封印時毫無抵抗。

「如果覺得噁心就別進去,馬上回頭。」

京也發出幾近哀號的叫聲,正面是古老祠堂,左右各有一個藥品櫃,櫃子上擺着斬砍怨靈的刀。多多良早已看慣這幅景象,但對第一次來到這裏的人來說,或許很難習慣吧。

「就算覺得漫長,過去也只是跑馬燈而已。」

「原來是這樣。但是如此一來,我就不會看見死相很恐怖的屍體了,老實說,我對這一點最沒有自信。」

如果生前的孤獨與死後無異,那他可能無法理解自己已死。

「還有事情需要確認──比起那個,幫我把捌拾柒號拿出來。」

「這把刀有名字之類的嗎?」

「不要,我是爲了幫忙纔來的耶。」

多多良放下電話。

「當然。」

「妳還真有精神。」

『那先讓他進去看看,如果沒問題的話,就打開一個最弱的盒子試試看如何?那孩子應該不會同情怨靈喔。要是沒有人幫你,你也很困擾吧。要不然,讓五明回去不就好了嗎?』

「我只有看過最糟的結果。」

「原因不只有怨恨或是留戀,或許是因爲異常孤單吧。」

雪乃似乎很不客氣地使喚輝,他纔剛出院而已耶。

京也點點頭,戰戰兢兢地拉開抽屜,從中取出木盒。

拿開上蓋,身邊轉爲一片白,眼前浮現類似室內的景象,可憐之人的過去影像就要開始了。

『雖然我沒有見過你叔父……但五明不會拋下你一個人死去喔。上次那句話應該是他不小心脫口而出啦。』

『哎呀……那就有點糟了。』

(那麼……我一個人能做到嗎?)

「哇……這邊夜晚更顯恐怖啊。」

「當然會累啊,我在家裏根本沒除過草耶,也不知道除草的訣竅是什麼,所以有點隨便。」

「那麼,開始吧。」

「我覺得我做得到耶,請讓我試試看!」

「我現在試着讓他去打掃後院,如果只是那樣就不舒服,絕對沒有辦法承受進去本殿。」

應該不至於太嚴重吧,就算稍微痛一下,也算能給他一點警戒。只不過,只有處理木盒時無法讓他陪同。擁有殺人力量正是怨靈的特色。雖然只是直覺,但多多良不認爲京也的抵抗能力超越輝及野際。

(……是因爲輝肯定能過着更加健全的生活啊。)

轉動沉重的鑰匙,拿下最後一個鎖頭,推開厚重的門扉。

「明天放假,我跟家人說要去朋友家過夜,所以熬夜也沒問題。」

「你今天還有時間嗎?」

「只有這點不試試看不知道,但我沒打算試到那種程度。」

林周吉,死於昭和四十年,享壽七十六歲。

「不,不用。」

現在只要閉上眼睛,光比古的最後一幕仍會浮現在他眼前,而這一幕又和吐血倒地的輝重疊在一起。

京也露出如花朵盛開般的燦爛笑容答應:

多多良解開腿上木盒的線。

「欸,好像遊戲喔,讓我重新取個比較正經的名字吧?」

「你離開這裏。」

「斬恨刀就好。」

「會累嗎?」

京也小小點頭後走出本殿,從走廊那側把鎖頭鎖上。多多良聽見上鎖的聲音。

「輝和叔叔太像了,他不該在這裏工作……」

他邊笑邊回答,總之,看起來不像有受到陰煞影響,令多多良先是鬆一口氣。

雪乃變得吞吞吐吐,她非常清楚裏面有多危險。

「還算有用。問題是他很想要進去本殿看看。不只是這樣,他還想要代替輝來當夜見師的助手。」

3

(得要摸索獨自處理盒子的方法纔行。)

盒子裏的事情全都是現實,毫無可以讓他樂觀的要素。

……這也是爲了讓黃毛雞頭放棄。

「我打電話是要和妳說妳外甥的事,他這幾天每天都來這裏。」

『但有幫上你的忙對吧?反正五明也不在。』

「斬恨刀──斬斷怨恨的刀。是輝取的。」

「大概一小時內會結束。」

「接着是那把刀。」

「一個人待在走廊等待還比較恐怖。」

那最讓人困擾。完全顛覆至今爲止的價值觀,讓他不知道什麼纔是好的。

再怎樣也不能讓高中生來幫忙處理木盒。

「太棒了!」

打開門後,就連京也也感到緊張,面對充滿壓迫感的黑暗,提燈的燈光顯得不可靠,需要很大的勇氣才能跨出一步。

京也邊擦汗邊走回來。

多多良毫不猶豫地拒絕。

「那你從外側把鎖頭鎖上,如果覺得不舒服,就暫時把我留在這裏,趕快離開大宅。」

京也把刀交給多多良。

「這應該是年紀大病死的吧,爲什麼會變成怨靈啊?」

「你在門後等着,結束後我會敲門,你再來幫我開門。」

京也邊疑惑地問道,邊推着輪椅前進。

這個木盒的背景資料算是詳細,但光看資料無法理解爲什麼會變成怨靈。

京也的幹勁和要去鬼屋探險差不多,這是最讓多多良在意的地方。照理來說,他用那種心情接觸木盒最讓人困擾。

「克比古先生,我努力完三十分鐘回來了。」

「那麼,請你幫忙打掃本殿和祭祀神事。」

獨居老人,因腦溢血死於家中。

「咦,這麼快喔?但不是說要觀看『過去』嗎?」

前一天中午讓他來打掃本殿似乎也沒影響,所以才讓他幫忙開門。其實現在這麼做也算是賭博,畢竟晚上的瘴氣和白天完全不同。

多多良深深吐一口氣說:

問題在於結束後,身體無法動彈,只能等自己稍微能移動輪椅時再去敲門。

聽到這句話,京也沉默不語。

「那就是姑姑從四國帶回來的盒子啊?什麼時候要處理呢?」

多多良對於讓京也向家人說謊這點感到愧疚。不想回家的多多良在京也這個年齡也是滿口謊言,但他若活着的話,現在已是爲人父母的年齡了,難免有不同想法。

他們來到祠堂前方。雪乃拿來的木盒相當安分。

「那我今晚不開木盒了。」

「這也是測試,要測試你能不能在本殿前待上一小時。」

「怎樣?」

『就是說啊,他做的飯超好喫。昨晚煮了味噌鯖魚,今天早上是蜂蜜香蕉吐司。太棒了,我娶他爲妻好了。啊,到時就會變成重婚,所以沒辦法和你結婚。』

「這扇門打開後就是百芽山神社了對吧。」

「我要等。」

多多良開始感到頭痛,他可不是爲了讓輝嫁給垃圾屋裏的垃圾女纔開除他的。

「什麼,不是要讓我一起開盒子嗎?」

因爲原本是毫無關係的人,所以比起父兄,她更怕大嫂。

「終於要進去了啊……」

『但自從金髮小男友去那邊後,也不盡然如此了,不是嗎?你看到了一點怨靈的救贖吧?』

「我很好啦。雖然害怕……但總覺得很開心。」

……即使如此,也不能留下木盒自行死去。

(那等同於褻瀆御靈。)

『就算我說不行,他也不會接受吧,或許讓他試一次也不錯,你再接着判斷吧。』

他的話透露出滿不在乎的意思。雖然自己也是以公事公辨的態度處理,但大概是和輝相處太久,多多良從中感到無可言喻的怪異感。

『少來了,不用逞強啦。』

他似乎察覺到這是多多良的測試。

『就是說啊,五明不管是後院還是本殿都完全沒有問題。但反過來說,如果沒事的話,表示京也值得期待嗎?』

「所以,妳姪子可以借我一用嗎?」

──原來孫女是如此可愛的生物啊。

眼前出現嬰兒圓潤的笑臉,上了年紀的男人正在和她玩遮住臉說「不見了、不見了」的遊戲。聽見嬰兒的笑聲,男人也跟着笑了。

(……傷腦筋。)

多多良最不擅長這種從幸福時光開始的類型。

時間大概是戰後沒多久,家裏貧困簡樸。這似乎是小小的鐘錶行,正對面是商店街,店裏有工作室,再更裏面是居住空間。

似乎是寒冷的冬天,但房裏只有一個火盆,破掉的玻璃上貼着報紙。想到時代背景,能有遮風避雨的房子應該算很好了。

「元子,我們來去要點奶吧。」

男人──林周吉抱起小嬰兒,並且小心翼翼地用棉襖包起來,走出門外。外頭飄着小雪。

這是個很難買到奶粉的時代,可以想見要養活一個沒有母親的嬰兒有多困難。

老人走在小鎮上,到有嬰兒的人家請求母親讓孩子喝一點奶,不斷低頭說着「拜託、拜託」。大概每天都要重複好幾次吧。大家的營養狀況都不好,泌乳狀況也不好,所以只能拚命拜託對方分一點點。

要是輝在身邊,這一幕肯定會讓他熱淚盈眶。那樣也非常麻煩。

「元子,對不起喔,要是爺爺也有奶可以給妳喝就好了。」

雖然不知道緣由,但這似乎是一個爺孫兩人相依爲命的家庭。可以窺見他帶着嬰兒,沒辦法好好工作的辛苦一面。

「好冷,也得要去買木炭纔行,但沒有錢啊……」

似乎已經要完奶了,他揹着孩子,朝自己的雙手吹氣,偶爾會發現眼前影像一陣搖晃,大概是表現他的飢餓吧。

整體來說,這個怨靈的過去偏向黑白色調,不過夕陽和嬰兒紅潤臉頰的顏色非常鮮豔。

盒中的世界沒有固定形式,各有不同。眼前景象與其說是現實的過去,其實應該更接近心象風景。

「妳真是個好孩子。因爲有元子,爺爺才能活下去啊。」

爺孫倆走在夕陽染紅的河堤上,往家裏前進。

犧牲自己養育孫女的爺爺滿懷慈愛,完全看不出來有成爲怨靈的未來等在前方。

小嬰兒會走了,安分地看着爺爺做組裝鐘錶的工作,偶爾把耳朵貼在手錶上聽聲音。對女孩來說,刻劃時間的滴答滴答聲或許是最棒的旋律。

沉重的沉默,掛鐘傳來的滴答滴答聲像是要將人逼入絕境。那原本是象徵這個家的幸福之音。看來,音色也會因聽者的心情而有所改變。

──元子……爺爺最近開始感到疲倦了啊。

月曆翻過一頁又一頁,季節轉換無數次,用以表現歲月飛逝。

──她肯定會回來。

年紀雖小,但音樂似乎已經成爲她生活的一部分。

「老師誇獎我了喔,因爲我是班上彈最棒的。」

「對不起,學費這麼貴……爺爺真的付不起啊。」

接着,祖父在孩子兩歲生日時送她玩具鋼琴當禮物。那是適合女孩的紅色鋼琴,看來是相當勉強纔買下的。

「討厭,爲什麼喫虧的都是我。」

孫女毫不厭煩地邊唱邊彈琴。

只不過,不可能永遠是蜜月期。

那是多讓他自豪的孫女啊。

外宿回到家的孫女手上拿着一個全新的手提包。

他好不容易站起身,往工作室走去,拿起組裝到一半的手錶。發條、螺絲看來都很模糊,大概是老人眼中的景象吧。戴上眼鏡也無法聚焦,指尖微微顫抖。

老人變得更老,而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歌唱能力與演奏能力都很有水準,參加幾個小型賽事也有得獎。

老人啜泣的聲音在室內迴盪。

雖然多多良完全沒有自己玩過的記憶,但應該收在變成儲藏室的二樓房間裏吧。母親似乎很想要生女孩,或許想着這樣就能把孩子嫁出去。雖然沒有明說,但她不想讓自己的孩子繼承這種家業。

開始能聽見街坊鄰居們如此對話。

不過,幾乎全是如此,任何人皆非一開始就是惡鬼。

(那只是大人的感傷罷了。)

若是一出生就罪大惡極、絲毫不需猶豫便能消滅的人,那該會有多輕鬆啊。在輝來之前,這種麻煩的感情都已經逐漸淡薄了啊……

「爲什麼我們家這麼窮啊。」

老人乾涸的雙眼已經擠不出一滴淚水。

四周慢慢轉白,他接下來得要目睹老人之死,以及成爲怨靈的過程。

少女變得不愛去上學,沒說一聲就外宿的次數增加,她似乎已完全不在乎祖父會爲她擔心。

都市更新的浪潮也湧進老人居住的地區,居民開始更替。

女孩說:「爺爺,我想要真的鋼琴。」

這想法,讓老人在家獨自等候。

孫女沒有回家。就算看歌唱節目、去唱片行找,也從未見到那個笑容。

(……我們家也有啊。)

「我想要更可愛的衣服。」

還想着周圍變暗了,一道聚光燈突然照在自己身上。

接着,女孩開始上學,世界變得更加遼闊。

老人不禁嘆氣,拖着腳步走回家。他馬上開始工作,但已無法如同過往順利。

少女似乎開始注意流行了,和祖父一起去買東西時,眼睛總會被櫥窗吸引。

生活看起來比以前安定,餐桌上也能端出比較營養的餐點;偶爾買來零食時,還看見女孩非常開心地向祖父撒嬌。孫女生病時,祖父會不眠不休地照顧她,而且每晚都唱歌哄孩子入睡。

少女對老人拋下這句話後,跑着離開商店街。

「林先生,你還好嗎?如果有什麼困難要說啊。」

僅僅兩人的家庭已然崩壞。

他明明就說了丟掉,野際卻說「那是保留先生和您母親間回憶的物品」,堅持不肯丟。因爲要上二樓很困難,也沒確認,但應該留下了不少東西。

即使周吉再怎樣寵愛孫女,那也是個難以實現的要求。這種時代裏,僅有部分的家庭擁有鋼琴。

頭髮掉落,滿臉皺紋,曾經善良的老人不知何時變得乖僻,會跑進後方鄰居家抱怨太吵,或在店裏買東西后怒吼着難喫。

「別人送的,不用你管。」

開始追求華麗物品的孫女和老去的祖父,兩人間的鴻溝無法弭平。

會這樣關心他的鄰居也搬家了。

「拜託妳,至少要去上學。」

「算了,我最討厭這個家!」

「對不起,這個月不太行啊。」

亡妻的遺物、自己的手錶,老人將剩下的東西拿去換錢,努力摸索着有沒有讓孫女升學的方法。他的身軀佝僂,走路搖搖晃晃,即使如此,還是拚命想要完成工作。

場景轉換到客廳裏。

「爺爺上了年紀,眼睛看不太清楚,已經不太能工作了,拜託妳多體諒啊。」

時代漸漸脫離戰後貧困期,生活也慢慢變得豐足,在這之中,這個只有老人和小孩的家庭依舊貧窮。

──你們這羣混蛋知道些什麼!

只有短短一行字。

「那樣當然會逃跑啊。」

「你每次都這樣說。大家都穿很漂亮的衣服耶。」

「元子……那個包包是怎麼回事?」

「反正不能上音樂大學,那去唸高中幹嘛啊,你少管我。」

女孩開心地用力點頭。

「那老頭子真討厭,聽說他孫女也逃跑了呢。」

他把和服賣掉湊錢,那大概是亡妻的遺物吧,即使如此,也只買得起風琴。這已經讓女孩無比開心、感謝。

「元子……對不起、對不起。」

老人坐着不動一段時間,神色虛脫的側臉看起來像是一口氣老上許多。

他已經沒有辦法做如此精細的工作了,老人絕望地雙手掩面。

老人和長大的少女隔着圓桌面對面坐着,表情和目前爲止不同,兩人都低着頭板着一張臉。

同住一個屋檐下,少女和老人的距離卻越來越遠。某天,老人早晨起牀後,發現小茶几上放着一張紙條。

這句話刺痛老人的心。

祖孫兩人的家庭,簡樸卻很溫暖。

少女眼中蓄滿水氣。

爺孫相依爲命的家庭非常幸福。

「元子,妳喜歡滴答滴答聲嗎?」

『我要去東京當歌手,不用找我。』

對孩子來說,沒有記憶時的回憶毫無意義,野際或許是站在父母的立場纔會那樣說吧。

不知道老人過去多麼溫和的附近居民,只覺得這老人天生就是這副模樣。

從這天起,女孩每天彈着風琴,跟着琴聲唱歌。周吉到底投注了多少愛情在孫女身上呢,他只爲了沒有父母的孫女活着。

少女衝出家門。

滴答滴答,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元子肯定什麼都能當。」

「我想要當鋼琴家,歌手也不錯。」

「可是……我真的很想去啊,想去唸音樂大學。」

時光流逝。

十六年的歲月過去,捌拾柒號只是個珍惜小小幸福的平凡老人,想到接下來會有的發展就讓他心情沉重。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Do、Re、Mi、Fa、So、La、Si、Do。」

「這樣啊、這樣啊,元子好厲害。」

即使來請他爲了都更案搬家,老人也絕不點頭,甚至拿水潑市公所的員工。

「……要是這個家不見了,元子就無家可回了。」

他心中僅僅只有這個想法。

風琴還留在家裏,一臉得意地彈奏風琴的女孩殘影搖晃着,老人活在過去中。

只不過,掛鐘從未停下腳步,老人卻沒有發現這件事。

「……元子,那首是什麼歌啊?就是那首很開心的歌啊……」

老人突然掀起風琴的蓋子。

「就是那個……」

老人的手指壓下鍵盤,冷落好幾年的風琴發出怪異的聲音,老人露出苦笑。

「元子,對不起啊,這得要拿去修理纔行……」

大概是頭痛吧,老人皺眉按住額頭。

如同發條停止轉動般,老人當場倒下。

──元子,爺爺……已經不行了。

這是我和元子的家──似乎聽見老人如此低喃。

這個家遭到拆除、重新蓋大樓後,老人還是留在原地。死後,他還在這裏等着孫女回來。

孤獨沒有得到絲毫救贖,幽靈開始散佈陰煞。老人並沒有那個意思,但如同死後不埋葬,屍體就會隨着時間過去而腐敗,怨靈其實不過是腐敗的幽靈而已。

受到陰煞影響,人們開始不舒服。有心病的人病得更重,選擇走上死亡之路。就這樣,老人變成怨靈。就算大樓管理員找來靈能力者驅邪,老人也聽不見。

最後,找上百芽山神社的封印者。

黑暗中,多多良獨自一人站在聚光燈中。

多多良獨自一人感受那如針刺般難以忍受的孤獨。正因爲輝和野際都不在身邊,他也快被怨靈的情感吞噬了。

一打開後門,立刻聽見佐伯的聲音。

夜晚時分,輝一步一步走向多多良大宅。

站前雖然有很繁華的街區,但稍微走遠一點就可以看見農田,輝很喜歡這一點。慢慢閒逛三十分鐘後,可以看見多多良宅邸。後面有小山,左右兩旁是空地,要是賣掉肯定能賺一大筆錢,但多多良絕對不會那樣做。

非常丟臉,他只能發出細小的聲音。不知爲什麼,感覺今晚飄散的瘴氣特別濃烈。

「先別管這些了,趕快出去吧。還得送京也去醫院纔行。」

在那之後可是相當麻煩。

在救護車抵達前,輝都緊緊抱着發抖的京也。

京也倒在開啓的門扉前。

「這應該是最後了吧。」

如果最後能和翔琉還有帆乃打聲招呼就好了。帆乃還好嗎?她先前不太安定,不知道平靜下來沒有?輝想着這些事,呆站在大宅前。現在十一點剛過沒多久。

要是自己不在的話──那種事只是幻想,應該要讓自己成爲被需要的存在纔行。

佐伯家已經打掃乾淨,不過在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之前,輝還是暫時留在她家。如果只需要幫忙準備三餐,那自己也能派上用場。

「發燒倒在走廊上。」

他相當依依不捨,但今天從佐伯雪乃口中得知京也要幫忙開盒子的事了。多多良已經捨棄他,改用別人。

在處理完所有木盒之前,就算已死也無法真的死亡。要是多多良能接受輝的做法就好了,但這也沒能實現。

雖然無法想像今後該怎麼辦,但只有不能繼續待在那個家這件事是現實。

喜悅與悲傷皆成過去的小世界。

多多良一刀刺向老人胸口。

自己最近才被救護車送去醫院,消防局大概會覺得這個家很怪異吧,但現在不是在意麪子的時候。

京也是個優秀的助手嗎?那傢伙應該可以冷漠應對怨靈吧。那麼對多多良來說,那樣肯定最好。

4

「……林先生。」

他沒有進屋的勇氣。

輝把刀擺回櫃子上,馬上推輪椅離開。走出本殿後鎖上鑰匙,連走廊那側的門也關上後,輝鬆了一口氣。

「御靈啊……回去吧。」

即使如此,死者也沒有淚水可流。

她似乎在客廳和多多良說話,氣勢十足地責罵多多良。輝連「我回來了」也說不出口,靜靜走進家裏。

──那首歌是怎麼唱的啊?就是那個……「Do唱歌兒快樂多」……

他們應該已從本殿回來了。話雖如此,但從多多良的房間根本不可能聽見他這細若蚊蚋的聲音,當然也不會回應。他從廚房進入屋內,穿過餐廳,走到走廊。

捌拾柒號待在客廳裏。

「你也打個電話──啊,沒有帶過來是吧?」

電器用品沒辦法帶進本殿裏。

輝打開鎖頭,衝進本殿。

「陛下……應該在吧?」

多多良如此心想。輝應該會握着老人滿是皺紋的手,爲他哭泣吧。

「……好燙。」

多多良拔刀後,在老人面前單膝跪下:

這就是老人的現在。

「……別管我,你先照顧京也。」

老人化爲白光四散,留下餘韻逐漸消失。

輝聽見好像是京也的聲音,這虛弱的聲音嚇他一大跳,心想着「該不會……」,連忙跑向連接本殿的走廊。

「……你怎麼在這裏?」

他低着頭,獨自盤坐在榻榻米上,刻劃時間的掛鐘聲音無比響亮。既聽不見孩子的笑聲,也聽不見彈奏風琴的樂聲。

爲什麼得遭受這種對待啊?剩下的讓京也康復之後自己去圓謊吧。

「我不是說了要把五明還給你嗎?你就老實說『謝謝』收下就好啦。」

老人不會有反應,應能輕易斬殺。他一想到這裏,心情就更加沉重。若是得多費功夫,反倒還比較輕鬆。

他試着用老人生前的名字呼喚對方。多多良平常不會這樣做,但他有點抗拒砍一個沒有反應的人。

「京也……他怎麼了?」

他原本想着明天再來整理行李,但是太過於坐立不安,所以對佐伯說要出去玩後離開她家。

抵達車站下車後,輝往多多良家的方向走去。

「……輝先生?」

(幹我屁事啊。)

接着,輝拿毛毯裹好京也的身體,將他抱起來。對每天靠勞力工作的輝來說,橫抱起一個纖細的高中生根本不成問題。

輝瞪大眼睛。

進屋後整理行李直至天亮,道別後就得結束一切了。

當她問輝和京也是什麼關係時,輝說了有點勉強的藉口:「我們是將棋棋友。」即使如此,還是沒有消除「可愛兒子的壞朋友」的嫌疑。

「知道了,你等一下,我先去叫救護車和佐伯教授來。」

「啊……我是輝,是來拿行李的……這麼晚真的很不好意思,我進來囉。」

他像是下定決心般推開門,走入大宅庭院,繞到後側,從他持有鑰匙的廚房後門進去。

輝也傳了訊息給應該正趕往多多良家的佐伯雪乃,告訴她京也的狀況。

「你撐着點啊。」

輝可以看見這一切,不管再怎樣習慣,還是有點難過。如果幽靈看起來很明顯都是怪物倒還好,但大多隻是「顏色很淡的人」。

「可惡……我也太不乾脆了吧。」

輝撿起掉在地板上的鑰匙關上門,往本殿走去。門從外側鎖上表示京也沒有進到裏面,是多多良獨自開木盒的吧。門是從外側鎖上真是幫了大忙。以前多多良曾經用過的緊急出口鑰匙鎖在保險箱中,輝沒辦法打開。要是門從內側鎖上,可就束手無策了。

發出兩個求救訊號後,輝先把多多良送回房間,拿毛毯連同輪椅一起蓋好。雖然知道多多良已經死了,沒必要這樣做,但輝沒辦法放任那麼冰冷的身體不管。

就在那個讓人懷念、充滿小幸福的家中。

「真是的,你是笨蛋嗎?」

京也的母親趕到醫院後,雖然向輝道謝,但也用不信任的眼神看着輝。似乎是因京也對家人說要在朋友家過夜,而從狀況分析,他母親以爲輝就是那個「朋友」。輝一頭金髮加上比京也年長,也難怪京也的母親會如此驚訝。大概原本以爲是同學吧。

多多良坐在輪椅上,身體無力低垂,但聽見輝的聲音後抬頭問:

「我馬上回來送你去醫院,你在這裏等我。」

「陛下!你沒事吧?」

京也發燒超過四十度,在醫院打針、打點滴。醫生診斷是疲倦加上感冒,再怎樣都無法反駁「是因爲陰煞」。

「……對不起,我好冷。」

摸摸京也的臉,果然發高燒了。他似乎是打算離開,卻在這裏耗盡力氣。

聽見膠捲轉動的聲音。

「我已經不行了……原本打算要先離開大宅的。」

(……京也真的沒問題嗎?)

「現在」揭開序幕。

他想着遠離大宅會比較好,於是帶着京也在家門前等救護車。

即使如此,老人還是低着頭,失去光彩的雙眼中沒有眼前夜見師的身影。

治療結束後,京也搭上母親的車回家,輝目送他們離開後,終於得以解脫,搭電車加上徒步回到多多良家。

因爲他還有很多行李留在房裏,得把那些東西搬走纔行。工作纔不到一年就被開除,真是慚愧。

「克比古先生還被關在裏面……快點。」

他不知道京也有多大的抵抗力,但多多良想必測試過了吧。晚上十一點,他們應該已經開始。如果京也倒下的話,事情就麻煩了。結果,他還是擔心得不得了。

但一想到現在多多良正和京也一起處理木盒,他也沒有心情玩樂,結果就朝着多多良家前進了。

這個事實擺在眼前。

「京也!你怎麼了?」

接下來是「現在」。

電車中,有個幽靈孤獨坐在車上,當乘客毫不知情地往他身上坐下去後,幽靈看起來很傷心地消失了。

(如果輝在這裏就好了。)

(我已經不被需要了……)

「但是他……」

「京也終究是不行的,他在本殿前待不到一小時已是那副慘樣,根本別想要幫忙開盒子。」

「我很後悔麻煩他幫我開門,真的很對不起。」

雖然看不見,但可以想像多多良現在肯定一臉苦澀。

「所以,只有五明一個人能辦到,不是嗎?當然,他太有義氣,多少讓人感到沉重。但要是他說錯話,你糾正他就好啦。你們的年齡差距跟父子沒兩樣嘛。」

佐伯雪乃一句接一句說道,根本不讓人插話。

「不是沉重,我是怕他。」

「……你把他和你叔父重疊了嗎?」

多多良沉默了一下。

「叔叔是連怨靈也會同情的人,雖然是個極優秀的容器,但也表示他感同身受的能力很高,那等於不斷感染重病。還不到四十歲,叔叔已經虛弱到無法外出工作。出生在這個家族裏,叔叔無從選擇,但黃毛雞頭肯定能有完全不同的人生。」

多多良努力擠出的聲音深深感動輝。

「但是,你需要他對吧?」

「那是我的問題。」

怎麼會有這麼麻煩又頑固的男人啊?輝原本靜靜聽着,但終於忍不住了。

「那我說我想要待在這裏,也是我自己的問題。」

多多良看見輝突然闖入,輕輕嘆氣說:

「偷聽別人說話是你的壞習慣。」

雖然不能否定,但此刻輝沒打算反省。

「只是因爲你們在說話,我不好意思打擾而已。」

「這種時候,靜靜離開纔是禮貌吧。」

輝報名完駕訓班回家的路上,順路去買超柔面紙和多多良喜歡的無香料柔軟精。

「我知道了。」

總之安心了,輝往廚房走去。

多多良稍微深思,大概是想起壹佰陸拾貳號的鋼琴家怨靈吧。帆乃是受到那個怨靈附身的男人演奏的琴聲吸引,最後纔會住進這個家。

『啊,在那之前,把你的電話號碼和電子信箱告訴我吧。』

難得看見帆乃提出要求,輝照她的要求走上樓梯。

「你別再想自己一個人開盒子,一定要帶我一起去。你既然要求我珍惜自己,那你自己也要這樣做。對我來說,陛下還活着。」

京也竟然去一個年長、看似不良少年的金髮男家過夜,想必讓他父母心懷警戒吧,雖然實際上是住着英俊屍體的洋房就是了。

幽靈女童站在玩具鋼琴前,用手指着鋼琴。

「嗨,感覺好久不見耶,還好嗎?」

帆乃變成正在消氣的氣球,在房裏亂飛,接着飛出房間。

「爲什麼?」

『嗯,好像給你添很多麻煩……對不起。』

多多良凝視着輝,稍微深思。佐伯像是努力忍住不插嘴,在一旁緊抿雙脣看着。

「沒關係啦。你身體沒事了嗎?」

輝往後退,跌坐在地。

「我絕對不會讓你那樣做。」

「你們在講我的事耶,怎麼能離開啊。那個,我再也不會說出『死了也沒關係』這種話,可以再讓我在這裏工作嗎?我會爲了錢工作啦……也不會說要回報恩情這種沉重的事。」

「他說想直接向你道歉,你接一下電話啦。」

失去原狀的幽靈在屋子裏到處亂飛,最後消失不見。輝和多多良愣在原地,接着看向彼此。

佐伯雪乃響亮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幫我泡茶吧,我想喝熱焙茶。」

夏季花朵開始在多多良家的庭院裏綻放,爲了不輸給陰煞,可是使用大量肥料、撒下大筆金錢,好不容易纔讓這棟洋房不再那麼陰沉。爲了能帶給無法離開大宅的多多良一點慰藉,輝可是下足大把功夫。

「沒事就好了。」

輝接起電話,只說了一句「喂」。

5

那場騷動後過了好幾天,輝也相當在意京也的情況。

聽見京也說出值得讚賞的話,讓輝笑出聲。

「〈踩到貓兒〉的最前面那段,我也只會那個而已。」

「沒後遺症真是太好了。」

「嗯?要我彈嗎?」

然後,輝按下保留鍵,對多多良說京也打電話來。

「好,那我去泡茶。」

「帆乃拜託我,所以我稍微彈了一下玩具鋼琴,然後她就變成那樣……她到底是怎麼了?」

「你彈什麼?」

(……不知道還記不記得。)

輝雖然覺得要他下跪也沒問題,但他沒這麼做,因爲他知道那樣子只會惹多多良生氣。國王想要的不是可能會殉死的僕人,而是絕對不勉強自己、地位平等的助手。

「真是太好了。啊,偶爾可以把五明借我一下嗎?他可以分辨哪些能丟、哪些不能丟,所以可以放心交給他整理。」

感覺等他拿到駕照後,多多良會要他去考高中學歷認證。

「瞭解。」

「對不起,我只會彈這──」

『現在爸媽要我放學後直接回家,明明我又不是小學生了。不過,暫時沒辦法去你們那邊了。』

帆乃的臉蛋逐漸腐爛,可愛的模樣不復存在,眼前只有一個讓人恐懼的死人。

正當他準備拖把時,電話響了,是不認識的號碼打到家裏的電話。只要不是佐伯來電,全由輝來接。

「你等一下。」

但是,這應該只是留校察看吧。不知道國王陛下還能原諒這種狀況幾次,只能多讓他信賴自己一點。

『是輝先生嗎?』

「……瞭解。話說回來,我也有要求。」

「第一優先是你的生命,沒有什麼事情比這還重要。」

『啊~好生氣喔,你的將棋明明遜斃了。』

「雖然對妳說也沒用,但妳也該早點自己清理垃圾啊。多多良家就是因爲沒好好做到這點,現在纔會落到這般田地。」

「這是當然的啊,我們家的國王可是神仙呢,會好好教訓說謊的人。我也好幾次……算了,不說了。」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可以把靈體借給他們。」

「我知道。」

沒辦法,只好彈彈看。原本應該相當輕快的節奏變得無比遲緩,即使如此,輝還是好不容易彈完開頭的部分。

帆乃向輝招手,要他過去。

帆乃點點頭,但輝頂多只會彈〈踩到貓兒〉而已。

「那是帆乃嗎?」

「小朋友常彈的曲子啊。」

輝聽起來是這樣。

『其實打掃完後院,還有進入本殿之後,我都覺得很不舒服。但要是老實說,克比古先生就不會讓我當助手,我纔會隱瞞。克比古先生那麼謹慎地一直向我確認,我卻說謊,這是我應該承受的處罰。』

「慘叫……?」

進入大宅放下東西后,輝穿上總是穿在身上的圍裙。多多良似乎在寢室裏,大概在讀書或看箱帖吧。

「帆乃,妳怎麼了!」

處理完木盒後,他就會變成真正的神明,再也無法說話也無法碰觸了吧。

輝邊道歉邊轉頭,卻嚇到說不出話。

和一個高中生認真了。

確實需要一個佐伯雪乃以外的緊急聯絡人,所以輝和京也交換了電話和電子信箱。

『我想直接和克比古先生道歉,可以請他來聽嗎?』

「少囉嗦,那在這裏只是附加價值而已啦。」

「她也聽過好幾次鋼琴曲,但從未出現這種反應,大概是那個盒子來了的關係吧。」

一想到這件事就讓輝胸口疼痛,甚至會想「盒子什麼的放着不管不就好了嗎」。因爲有木盒纔有夜見師,他十分明白這種想法是本末倒置,卻無法阻止自己不這樣想。

『託你的福,昨天已經開始去學校了。』

「都讓他們擔心了,你乖乖聽爸媽的話吧。就是這樣,我又回來國王這裏工作了,已經不需要會發智慧熱的小鬼頭。」

「妳要我過去嗎?」

京也還沒有辦法做到這點。輝邊這樣想着,邊用拖把擦走廊地板,突然看見帆乃出現在樓梯上。

絕對不能讓國王的身體有所損傷,保護自己就等於保護國王,輝會把這件事情牢記在心。

如此一來,只能認爲那個盒子和帆乃有直接關係了。

「發生什麼事了?」

帆乃穿過西邊房間的門,那間房裏擺着許多充滿多多良回憶的物品。

雖然不知道幽靈的好不好是怎樣,但帆乃和翔琉對輝來說,與其說是靈異現象,倒不如說是妖精之類的。

「有什麼東西嗎?」

「誰是你朋友啊?」

來到階梯下方的多多良瞪大雙眼喊:

輝把子機交給放下書的多多良後,回去打掃。

最後,多多良終於打開他沉重的雙脣說:

『那小弟也沒關係,總之,唉唷,保險起見嘛。』

「……鋼琴啊。」

「我一點也不想要死。你要是不顧自己生命,就算會骨折、會斷手,不管幾次我都會揍你。」

帆乃的身體腐爛、露出白骨,開口發出奇怪的尖叫聲,那是幾乎要在耳膜上穿洞的討厭聲音。

「你說說看。」

「教授拿來的那個嗎?」

聽見多多良的碎念後,輝有種「真的回到這裏了」的真實感,十分開心。他打算泡一杯超好喝的茶。

(得擦乾淨,讓輪椅容易移動纔行。)

應該就是幾年後。

(……那也不遠了。)

不僅要處理木盒,還要幫不肖助手設想將來,這是僞裝還活着的多多良爲自己真正的死亡所做的準備。

『有時候不好意思打家裏電話啊……有什麼關係,我們是朋友吧。』

「陛下可能覺得我是隻菜鳥,但我已經超過二十歲,是個成年人了。我是在完全理解風險後,還想要當夜見師的助手。雖然和陛下有點不同,但我想要目送盒子中的那些人離開。」

「……京也啊。」

多多良睜大眼睛,接着露出微笑答應:

多多良鼓勵他去考汽車駕照,大概是想要讓高中肄業、沒有技能也沒有人脈的輝,稍微能有一點活下去的能力吧。

帆乃以前也曾經彈過嗎?因爲這樣喚起生前的記憶?

「可以想見那個盒子和帆乃有關,視情況或許得消滅帆乃。可以的話,我不希望變成那樣……」

雖然輝很想說「別開玩笑了」,但帆乃已經變異,不再是那個可愛的幽靈。

「那個盒子裏面是怎樣的怨靈呢?」

「應該是帆乃很親近的人吧。」

輝鐵青着臉轉過頭去。

「……沒想到帆乃竟然會變成那樣。」

「死亡是污穢,所以無法留於現世,不管是帆乃還是我都一樣──翔琉在嗎?」

多多良呼喊後,翔琉馬上現身。大概是看見帆乃的模樣,他漂亮的臉龐嚴重扭曲。

「帆乃的狀況很糟糕。」

翔琉也點頭。

「她應該去那個盒子旁了。如果她試着要打開盒子,你馬上來通知我。」

多多良說完,幽靈少年消失在通往神社走廊的方向。

「輝,今晚要處理那個盒子。」

「我是沒關係……但國王處理完前一個木盒才過沒幾天吧?」

「無法出聲的帆乃發出慘叫,表示她已不是無能爲力的幽靈,只能做了。」

只能祈禱帆乃不至於淪落到要被消滅的地步。

快點、快點。

在這裏,打開。接,快打開。

我想要看天空,想要見面。

──我絕對不會原諒任何人!

接……快一點。

我好寂寞,我不要這樣。

放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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