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國王的話

1

快點打開。

我一定會讓你們後悔把我關在這種東西里。

那之後又過了幾年呢？已經是當初那個封印者兒子的時代吧？讓我來殺了他，不僅如此，還要吞噬他。然後，我要逃出這裏，在外面的世界到處作祟。

讓人發瘋、散佈疾病、撼動大地，我要把這個世界變成地獄。

打開！我要殺了你！

在我身體裏的異物躁動着。別吵──你不過是我的養分。

不管幾次我都要殺、不管是誰我都要殺，這就是我的報復。

我是作祟神，你無法封印我，更別說是消滅我。

打開！打開！打開！

封印者們，我不會讓你們留下任何碎片，要連你們在世上存活過的痕跡也全部消滅。

※

醒來時已經早上十點。

「得工作纔行……」

輝帶着沉重的身體離開牀舖，滿心感謝自己能活着回來。

國王說，輝身上的詛咒尚未解除，不過即使國王不說他自己也明白。殺害曾祖父後感到痛苦，甚至必須拋棄所有理智的少女，沒有詛咒曾祖父的理由。

他打從心裏想着，不必怨恨佳代真是太好了，但是現實中，依舊沒找出五明家是被誰詛咒了。

（真沒辦法啊。）

他脫光衣服，衝了個熱水澡。

一大早就如此奢侈。讓妹妹住在連蓮蓬頭都沒有的公寓裏，自己卻在這裏享受，輝多少覺得過意不去。

（但是……只要我死了，她就能搬到稍微好一點的公寓。）

看完曾祖父的悲劇後，他變得有點喪氣。

「該不會……時間到了嗎？不對，好痛喔，我的肚子，可惡。」

輝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

多多良看起來非常疲倦，外表看來比平常老十歲左右。

對於早已沒有痛覺的多多良來說，多少有點羨慕，疼痛到底是怎樣的感覺？多多良能感受到的僅有工作後的乾渴以及疲憊。只有這種情況比過去還要嚴重。

「但你看起來像個疲憊的大叔耶。」

「我去一下廁所。」

大概是真的很痛吧，輝的臉色相當蒼白。此外，現在正值季節轉換之際，天氣開始變冷，他會疲倦也是理所當然。

這句話讓多多良皺緊眉頭。

木盒從輝來到這裏後開始躁動，處理完壹佰伍拾陸號後反應更加激烈。

多多良在日光室裏，看到輝已開始工作便說：

他首先到庭園爲前一陣子種下的蔬菜澆水。

目送看起來很痛苦的輝離去後，多多良嘆一口氣。

輝停止澆水，急忙接過多多良手上的水瓶。今後，比起照顧花朵，應該要以照顧僱主爲優先纔對。

輝對肚子痛的原因已有頭緒，極度不好意思地退出主人房間。

「不去醫院沒問題嗎？」

多多良輕笑出聲，並揮了揮手上空蕩蕩的水瓶說：

「我給你有薪假。」

他移動電動輪椅來到輝的房間前，敲敲輝的房門。

（原來如此，我們家的陛下是花朵。）

他翻開箱帖。

「比上一次好太多了。」

帆乃又輕輕點頭後，消失身影。

「那麼年幼的小孩，有辦法拿那麼細的樹枝刺穿衣服殺死一個人嗎？」

「啊……我被開除了嗎？」

輝也對這點充滿疑問。

不過，現在擾動他的心的並非只有喪氣。

多多良對輝垂頭喪氣的模樣感到不解。

「女孩應該沒有這部分的記憶。在那之後她可能還說了什麼，如果五明太太聽到那句與詛咒相關的話，一切就能說得通。」

多多良完全沒把視線轉過來。這樣正好，因爲輝現在不太敢和他對上眼。

大概就是詛咒五明家的人吧。

輝伸手摀住胸口。

二戰後多多良家沒再出現夜見師，克比古睽違許久成爲夜見師後，優先把相對輕鬆的木盒處理掉，那些得抱着激烈對戰的覺悟才能處理的木盒則擺到最後才處理。

「別擔心。如果害怕，就和翔琉兩個人一起離那邊遠一點。」

「我開門囉。」

五明日出男被梅花斷枝刺穿胸口而死，詛咒難道不是從那裏開始的嗎？難道還有其他原因？

「我都說了可以中午過後再工作，你還真是守規矩。」

這水有那麼厲害的維持健康功效嗎？

帆乃點頭。

懷着身孕看見丈夫在眼前被殺害，曾祖母或許不想多談吧，對於詛咒應該也是半信半疑。

輝把水瓶和杯子放在廚房，走到井邊取水。井邊的手動幫浦不管怎麼看都很有懷舊感，他上下按壓着幫浦汲水。

「應該沒那麼嚴重，我……是自作自受啦。」

「我馬上就開始工作……對不起。」

那件事之後，女孩真的罹患重度心病，再也無法走出牢籠。曾祖父死了，曾祖母因此變成寡婦，只能獨自養大三個孩子。

「木盒在躁動嗎？」

輝把水拿進國王的寢室裏。

是否在那些木盒裏呢？如果在那裏面，又是幾號？

這麼說來，國王陛下不喫飯，只喝這水而已。冰涼、閃耀着光芒，這水確實看起來很好喝的樣子。

「你狀況怎樣？」

「我沒了解到那麼詳細。」

「……狀況這麼糟嗎？」

斷然說自己要爲錢工作的男人竟然癱軟至此，狀況肯定是非常不好。

「你可以休息到不痛爲止。」

輝原本以爲詛咒之死終於到來，但疼痛的部位不是胸口。他縮起身體，表情也因爲疼痛而扭曲。

門沒有上鎖，所以推開就能簡單進入房內。輝在牀上縮成一團，看起來十分痛苦。

「你身上的詛咒，不是你該承受的。」

輝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快要往生了。

「不只一件吧。什麼事？」

光是思考這件事便讓輝呼吸急促。自己說不定能因此得救──雖然知道不可以有所期待，但這種想法怎樣都無法離開他的大腦。

雖然身體不好，但只要有水就能維持美男子的外表。

可以不用橫死，可以不用獨留美咲一人在世──總會不自覺作這種美夢。

「……不好意思。」

「放那。」

「……對不起。」

輝一度放棄單手掬起的清水。

多多良抬起非常疲倦的臉說道。

「五明日出男先生過世時，他的妻子，也就是你的曾祖母，爲什麼會知道那是詛咒？爲什麼不認爲只是不幸的意外？」

「應該是這麼一回事。」

「啊，對不起，我馬上提水過來。」

處理完壹佰伍拾陸號後，那個木盒躁動的程度非比尋常，那股氣勢像是要衝破抽屜一樣。

「……那傢伙就是詛咒我們家的混帳嗎？」

「那個氣勢，不是一個孩子可能會有的。」

「那個水可沒有達到飲用水的清潔標準啊。」

身穿紅色裙子的小女孩帆乃慢慢現身在眼前，哭着像是想對多多良說什麼。

（這表示是和黃毛雞頭、壹佰伍拾陸號皆有關聯的幽靈。）

這其中有十分合理的理由，可是一想到輝的情況，現在似乎也不是考慮合理性的時候了。

「不行啦……國王陛下有交代不能喝啊。」

「我把水拿來了。」

「那你爲什麼──啊，沒有，對不起，是我不好，你明明就叫我不能喝了。」

而且，縱使詛咒五明家的傢伙在那些木盒裏，他也絕對不會像貴志和佳代那樣乖乖接受制裁。

（好想爲她做些什麼。）

「也就是說，那女孩可能被什麼東西附身後才殺死我的曾祖父嗎？」

多多良有點擔心，決定去看看輝的狀況。

美咲懷孕的問題也還沒解決。雖然輝認爲應該將要孩子拿掉，但如果詛咒者就在那些木盒當中，還能處理掉，美咲就能結婚生子，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這對她來說是最完美的結局。

「而且，你也聽到了那個聲音吧？」

「你今天休息吧。」

從浴室出來後換上衣服，輝便開始今天的工作。

「陛下沒事嗎？」

「可是……我昨天也已經休息了啊。」

「不可原諒……可惡。咦？好像有點痛。」

「不是啦。我喝了你在喝的那個水。」

多多良再次仔細研讀箱帖，試圖列出候選名單。不知不覺中才發現，從輝說肚子痛已經過了三十分鐘以上，他卻遲遲沒有聽到打掃的聲音。

「愚蠢。」

他到底有多恨曾祖父？竟然不惜讓幼童變成殺人犯也要殺死曾祖父。

「關於你身上的詛咒，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

「我只是乾枯了而已。原來如此，也可以那樣形容啊。」

這疼痛可不是開玩笑的。

你以爲你是誰──女孩用梅花樹枝刺穿五明日出男胸口後的聲音特別低沉。

（在意外的地方找到詛咒的線索，如果是這樣，詛咒我們的人或許就在剩下的木盒中。我們離開百芽山神社時，木盒激烈躁動一事也讓人很在意。）

「禁止你喝是有原因的，今後多注意。」

應該要更加嚴厲禁止纔對，但是也得思考，輝爲什麼會想喝如此危險的東西。

（……好睏難。）

應該已經到了無法隱瞞的地步。

「有什麼情況的話喊我一聲，我把門稍微拉開。」

「真的很不好意思……」

多多良沒回應，逕自離開房間。

他回到自己房間後移動到日光室，秋天的陽光十分舒適。不對，或許該說似乎是有種很舒適的感覺。他不認爲自己這副身體還能感受到溫暖。

沒有睡眠這種休息時間的人生真的很漫長，他覺得自己已然是個老人，好想要快一點結束一切。

──我只是木盒的奴隸。

就在思索之中，時間來到傍晚，多多良再次前去關心輝的狀況。他從門縫往裏瞧，卻沒看見牀上有人。

「輝？」

房內的浴室傳來水聲，只見一臉憔悴的輝打開門從浴室出來。

「狀況怎樣？」

「……比剛剛好多了。」

輝在牀上坐下。

「這樣啊。」

多多良前往廚房。輝今天大概完全沒有進食，但生物要活下去就需要燃料。

他決定借用輝的電子鍋煮稀飯，他知道輝把白米放在流理臺底下。

雖然這稱不上是做菜，但淘米的「沙沙」聲讓他稍微變得輕鬆。他以前曾獨居，所以多少會做菜，也曾經爲重要的人做過飯。

摸不到脈搏。輝試着重新找一次，但仍是哪裏都摸不到。

「這件事不適合在喫飯時說，等你身體好一點後到我房間來。」

爲了誰做飯，一同坐在餐桌旁──多多良還以爲自己再也不會有這種機會。

「這是當然。」

「你說處理木盒的時候，沒辦法長時間放置身體不管也是……」

在輝起身披上外套時，多多良先一步回到廚房。他從冰箱拿出一顆雞蛋，打散之後沿着鍋邊繞一圈倒進粥裏，鍋裏散發出微微的溫柔香氣。

「你還想知道什麼嗎？」

聽到這個問題後，輝相當遲疑，不知該不該說出口，因爲他腦袋中有個超乎現實的答案。

「從什麼時候開始？」

「我死十九年了，實際年齡和雪乃一樣大。」

多多良把一隻手放在桌上。

輝從牀上跳起來。

喫完飯、喫完藥後，輝來到多多良的房前。

兩個男人笑了起來。

「哇，我的五臟六腑都暖起來了。好好喫喔。」

身體冰冷且沒有脈搏的人，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就是這麼一回事。」

「大概就是附身在自己屍體上的意思吧，這樣用起來很順手。」

「別客氣，儘管說。」

所以，成爲夜見師的首要條件就是得死亡囉？

「還真有那位教授的風格。所以，香草先生也是在知情下當你的管家嗎？」

「看起來超好喫的。」

輝「呼～呼～」吹涼湯匙上的粥後送進嘴裏。

「夜見師是死人，死亡之後纔可能成爲夜見師。」

雖然猶豫，但他還是很想知道，因爲詛咒五明家的怨靈可能就保管在這個家中，或許聽完多多良的話後能有什麼新發現。

因爲沒人知道他死了，才能做到這件事。

「我沒辦法把食物吞進肚子裏，那隻會讓食物在我肚子裏腐敗。」

……過去，在這棟宅邸裏也曾經有過「家庭」。

「明明是個死人還得繳交固定資產稅、居民稅等等各種稅金，這也讓我頭大。」

「但是你爲我洗了米、按下電子鍋開關，對吧？」

輝看向水，大力點頭。

多多良雙腳交疊。

「你的身體還是一樣冰冷呢。應該是在這邊……咦？」

「就是那樣，但我自認爲比殭屍有理智就是了。」

「這種事情真的能辦到嗎？」

輝很老實地承認他在意得不得了，再這樣下去，他可能會挖個洞，對着洞裏大喊「國王的耳朵是驢耳朵」。

電子鍋煮飯的時間裏，多多良沉浸在過往回憶中。雖然現在是這樣，但他也不是打從出生起就無親無故。

2

在他把稀飯舀進大碗裏時，輝走進廚房。

「究竟是人是妖，首先從這裏開始吧。」

這樣說也沒錯啦。可是，聽到美男子輕易把這些話說出口，徹底動搖了輝心中的常識和價值觀。死亡是這麼自由的事情嗎？

雖然輝有點目中無人，但基本上還是很謹守分寸，至今未曾有過特別的對象。身爲受到詛咒的人，應該也沒想要讓人愛上吧。就算是小混混那段時期，他也和同伴保持距離。

輝以爲多多良是無法進食的病人。不，並非如此，應該說是他努力讓自己認爲多多良罹患了那種病。

多多良突然提出奇怪的要求。如果是妖怪的話，脈動會比一般人強嗎？輝握住國王的手腕。

輝沉默不語，不知該怎麼反應纔好。多多良不可能開玩笑，但這太難以置信。

假裝自己還活着似乎也很辛苦。

輝照着多多良吩咐，在桌子另一邊坐下。

「喂，啊，不是，這樣豈不是殭屍……啊，不是啦，那個……」

「如果你不喫的話，只能倒掉了。」

「你的病好難搞喔。」

「不想繼續工作了嗎？」

他一想到終於要聽國王告白自身之事，不禁有點緊張，同時產生「真的可以嗎？」的念頭。自己只不過是傭人，知道國王陛下的祕密，應該算是逾越本分吧？

「佐伯教授應該知道吧？」

他們兩人面對面在餐桌旁坐下。

「我已經死了。」

「……你沒有脈搏耶。」

「我真的在一個很不得了的地方工作耶。」

「啊……那麼，你不能離開這棟房子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嗎？」

「我在這個家中死掉，然後獨自復活。不對，正確來說並沒有活着。總之，我假裝自己還活着。」

「沒錯，斬殺死人的也是死人。」

「我幫你煮了粥，你要喫嗎？」

「陛下……你連粥也不能喫嗎？」

聞言，輝事先聲明：「我只是嚇到而已，纔不會辭職。」接着又說：「一般來說，屍體會動應該會造成很大的騷動吧。」

「我好久沒煮飯了。那麼，要幫你拿來這裏嗎？」

「這是當然的啊。我一直不去思考，只不過，怎麼可能不喫飯啊？廁所的衛生紙也完全沒有減少。」

「……屍體。」

輝重新有這種感受。他的薪水是個有肉體的幽靈支付的。

多多良直盯着自己宛如祈禱般交握的雙手說道：

多多良把輝留在餐廳，自行回房。

「坐下。」

「這樣說也是，還爲了你這小子加了鹽、放了蛋。」

面對眼前這個俊美的男人，不管再怎樣都不適合用「殭屍」這種說法。只不過，他也想不出更貼切的詞彙。

輝不禁抱頭，他的思考已經跟不上了。

（例如，說不定連我也能辦到和夜見師相同的事之類的……）

「我已經在這裏經歷兩次難以置信的體驗，更別說我自己身上還有詛咒，就算國王陛下是妖怪或是大魔王，也嚇不倒我啦。」

「爲什麼屍體會動？」

「那麼──」

多多良是死人……那也算是妖怪的一種嗎？

輝眉頭深鎖地低下頭。

「明明生病卻沒有去看醫生、明明生病卻喝不能飲用的地下水，其他還有許多讓你感到奇怪的事情吧。」

「會腐爛。回來之後，暫時無法動彈是因爲死後僵硬現象。」

「陛下特別爲我煮的嗎？」

大概是在意兩人的主從關係吧。可能因爲多多良曾要求他別用敬語，才讓他不太清楚該怎樣劃定彼此的界線。

多多良閉眼坐在輪椅上，似乎是在冥想，所以輝猶豫着不知該不該喊他。

看着眼前不知該說是漂亮殭屍還是新鮮木乃伊的男人，輝絲毫不覺得恐懼，因爲國王就是國王。

「我要喫、我要喫啦，肚子超餓的，但總覺得……真對不起。」

完全依賴磨耗自己身心處理木盒的多多良，讓輝有種罪惡感。

「我有告訴她，她興趣濃厚，在那之後我一直是她的研究對象。」

「不、不、不，我馬上過去。只在家裏的話，我已經可以走動了。」

「不好意思，我自己端。」

眼前彷彿能浮現那個畫面。

「你可以幫我測脈搏嗎？」

「離開這裏就沒辦法繼續維持屍體的鮮度。」

因爲互爲死者纔有辦法斬殺，理論似乎是這樣。

原來多多良想早一點處理完怨靈早一點回去，是基於如此令人絕望的原因。

「你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嗎？」

「還是對你說實話好了，只不過，你可能會覺得荒誕無稽、難以理解吧。」

「是電子鍋煮的。」

「一般稱呼這樣的人是什麼？」

「我可以進去嗎？」

夕陽逐漸西下時，電子鍋發出煮飯完畢的聲音，屋外已經完全天黑，多多良移動輪椅，前往輝的房間。

那位教授應該已年近五十。

「沒睡覺嗎？」

「我會躺上牀。時間多到讓我感到無趣，真心想入睡。」

十九年，輝無法想像夜不成眠的日子是怎樣的生活。

「那個……你是爲什麼死掉？那時應該還很年輕吧？」

多多良毫不遲疑地回答：

「被刺死的。」

「什麼？是被殺的嗎？爲什麼啊？」

「廣義來說，是人際關係上的問題吧。」

多多良拉起襯衫，緊實的小腹上有個像洞一樣的傷疤。

「這還真是……嚴重。」

不論如何，問被害者殺人事件的詳情總讓人躊躇。

「這裏的神明，力量真強大啊。」

「似乎是這樣。」

「這樣真的好嗎？」

多多良曾經說過，夜見師是「不想被選中的人」。不管這裏的神明怎麼想，成爲夜見師絕非國王的本意。

（我……在處理貴志的木盒時，竟大聲斥責多多良：「這次換你要殺了他嗎？」又自行斷定佳代是我們家的仇敵，拜託他快一點砍了佳代。）

自己到底說過多麼殘忍的話？這和多多良說出的難聽話語完全不同等級，自己是說出絕對不能說的話。

「雖然我無比痛恨自己變成這樣……但是，得把木盒處理完纔行。」

大概是說累了，多多良拿起水杯喝水。

多多良無法否認。

曾祖父沒有回答，想在夢中和他溝通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下子，換輝說了「讓我考慮一下」。

「……甜點啊。」

「好，那我再去拿一根湯匙──啊！」

明明多多良只是說出理所當然的事，卻讓輝有點生氣。

「雖然不能喫固體的食物，但冰淇淋的話，只是舔舔看應該可以吧？」

自此之後，他特別注意只把處理木盒單純當成工作，儘速處理完畢。他把麻煩的木盒擺在後面，以累積處理數量爲優先。

多多良抓起輝沾到冰淇淋的小指移到自己脣邊。

「……陛下才是累了吧？」

『只有這點能耐嗎？』

畢竟是遺體的一部分。應該就是前往後方神社的走廊旁的小院子裏，看似寵物墳墓的那個吧。

五明日出男露出有點悲傷的表情，他可能理解輝的意思，從他蠕動的雙脣，可以感覺出他想表達些什麼。

一個剛滿二十歲、當上美容師才一年的男人，煩惱之後做的決定讓輝感到意外。美咲的心情似乎相當複雜，雖然男友求婚讓她很開心，但她比任何人清楚不能生下這個孩子。不過，即使他們坦白說明，她男友應該也不會相信。

輝走在雨中，腳踩雨水發出啪噠啪噠聲。他剛剛纔和美咲、輕浮男談完話，談論主題當然是美咲肚子裏的生命。

弒神之神，夜見師。

3

難怪家人對這件事絕口不提，這正是獵殺木乃伊者反成木乃伊的最貼切實例，應該是最被視爲禁忌的話題。

「你沒自己煮啊？」

他差點殺了野際，差點失去人類的心，這種恐懼感至今仍未消失。他終究是屍體，和木盒裏的怨靈相同。夜見師與怨靈是站在同一立場。

「或許如此吧，這不太好喫。」

輝從冰箱裏拿出杯裝冰淇淋。

輝的心中對於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錢的想法感到迷惘。

知道僱主是死者後的第一個休假日。

「你的喫相讓人以爲你在喫沙。」

多多良當然也不希望事情如此發展。

什麼都不做也讓他很痛苦吧，而且剛處理完壹佰伍拾陸號，他會期待詛咒五明家的敵人就在剩下的木盒中也不讓人意外。

輝想要多留一點錢給美咲，但是，這世界確實有用錢也解決不了的事。

他或許是想講冷笑話緩和凝重的氣氛……但這實在讓人笑不出來。輝不抽菸，與其說他討厭，倒不如說是因爲太花錢所以纔不抽菸。

「陛下要不要也喫喫看？」

結果輕浮男的答案讓他嚇一大跳。

回到多多良宅邸時，時間已晚，輝壓低音量回到房間，避免吵到多多良。多多良無法入眠，所以應該還醒着，但輝今晚已經連露出客套笑容的力氣也沒有。

那是怎樣的味道？雖然能理解意思，但他已經太久沒體會過了。視覺、嗅覺與聽覺現在也還會使用，但不管怎麼回想，都無法想起味覺的記憶。

『你根本是惡鬼！』

多多良從牀舖移動到輪椅上，想要做點事情散心。

輝確實看起來非常疲憊。

在他打起瞌睡時，作了一個奇妙的夢。

「我得攝取一定水分，以免變成木乃伊。另外，請千萬別在我面前抽菸，那會讓我變成燻肉。」

「啊，我本來就這樣打算。」

『你儘管逃啊。』

「總覺得很累。」

輝在被黑影吞噬的瞬間驚醒。

「唉……」

還有怨靈對他哭喊：

他必須邊注意野際和自己的身體狀況，邊不焦急且確實地處理完兩百個木盒，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做法。爲了不讓自己失控，他需要補足心靈養分。原以爲死了之後能獲得自由，沒想到死了之後還有許多限制。

輝走到多多良旁邊坐下。

怨靈們的「世界」總是悲慘，封印師會讓木盒準備幾個舞臺，那是每個怨靈的小小地獄。

從這棟房子底下汲取上來的水是屍體的潤滑油，包圍住房子的靈氣是氧氣，只要兩者缺一，他便會乾枯。

「不只木盒和翔琉他們，屋主也是讓這裏變成鬼屋的原因，或許有些陰煞是從我身上散發的吧。」

（我已經搞不清楚該怎麼辦。）

大概是很不滿，輝露出鬱悶的表情，但是他沒有提出異議。

日出男身後出現一個黑影，黑影瞬間吞噬日出男，接着朝輝走來。

輝沒喫完便當。

想要試着理解他，他會拒絕；想要更接近他，又會被推開。結果他們之間只能建立起金錢關係啊。

不希望有人因自己死亡，這個心願是他最後的剎車裝置，說不定也是爲了這件事才需要助手存在吧。

明明可以早點處理完畢，他卻沉浸在狩獵的愉悅當中，甚至差點害死在旁幫忙的野際。結果，他失去一隻腳，野際也因此住院一個月。

「那個，下一次是什麼時候開木盒啊？」

原來如此，只是舔的話確實不會有問題。他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事。

他雖然擠出笑容，但多多良輕易就能猜出他心裏在想什麼。詛咒不知何時會生效，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明天。

「太虛弱容易受到陰煞影響。」

「一開始還能走。但終究是屍體，過度勉強會出事，斷掉後就脫落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只好請雪乃幫我埋起來。某種意義上來說，那就是我的墳墓。」

真是自私。時至今日，輝心想，要是美咲的男友更輕浮就好了，如此一來便能把所有錯怪罪在男方身上，結束這件事。輝很討厭有這種想法的自己，太卑劣了。

「啊……說得也是，要休息一下才行。」

「我身上也有詛咒，隨時都有可能掛掉。我還覺得自己超沒用、超對不起你。咦？這麼說來，我非常適合在這個家工作耶。」

到底該拿美咲肚子裏的孩子怎麼辦纔好？這一晚，輝整夜沒睡，反覆思考沒有答案的問題。

他同樣是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死者，只要稍不注意就可能變成怨靈。抱着絕望心情死去的自己，比任何人容易成爲怨靈。努力裝作還活着、努力不讓自己失去人類的心，即使如此，他還是會逐漸沉淪。

「下個月吧。」

『告訴我，你到底是被誰詛咒？』

『我很害怕，再這樣下去，大家都會不幸。』

在與兩百個木盒中屈指可數的強大怨靈對戰時，他失去了理智。得到自由的心與身體──雖然聽起來很愚蠢，但比困在屍體當中更讓他有活着的感覺。他丟棄所有理智，如同舞劍般跳舞，忘卻時間，追逐怨靈。

『哥哥，請讓我和美咲結婚，我希望她能把小孩生下來。』

他的狀態與無菌室裏的病人相近，但那些病人不會對屍體產生親切感吧。

輝睜大眼睛。

向輝坦白一切後，讓他回想起許多事。過去的自己非常愚蠢，雖然他覺得與自己無關，但那確確實實是多多良克比古的歷史。

他知道那是自己的曾祖父，被女孩用梅花樹枝殺死的男人。

外頭夜色昏暗，多多良離開房間，通過走廊往餐廳前進。如他所料，輝獨自在餐廳裏喫晚餐，今天似乎是買現成的便當。

輝邊喫邊嘆氣。

打從剛纔便一直聽到輝進進出出的聲音，大概是去買晚餐的材料回來。他自昨天起就悶悶不樂，大概是放假那一天發生了什麼事。

不對，他知道該怎麼辦。

只要詛咒消失就能解決一切問題。

突然站起來的動作，讓輝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冰淇淋的蓋子。

「原來是那個啊。」

在這棟屋子裏，活着的自己纔是個異類。

葬送一個又一個怨靈，讓他的心情益發昂揚。

可憐的孩子。這應該就是所謂的同情。

會思考、會動的屍體。爲了達成使命，被迫承擔起這些義務的男人。所以多多良不必進食，也需要努力才能保有人類該有的感情。

多多良拆下義肢，在牀上躺下。

「你不喫了嗎？」

「你維持爲錢工作的信念就好。」

撇去薪水不談，他真的希望能多少幫上國王的忙。

「對不起，你明明在旁邊看，我卻沒把飯喫得很美味。對了，來喫甜點吧，感覺應該喫得下甜的。」

他甚至笑着挑釁怨靈，比怨靈更加瘋狂。

「這樣啊……那我就喫一點。」

「若是對我身上的詛咒感到幸福，反而才危險。所以我就算笑着，實際上還是有點害怕。」

「這樣就好了。」

無法踏出宅邸一步的死人，在木盒中可以成爲神。

那不是黑影，黑暗中站着一個和自己長得很像的男人，直直盯着他。

輝的心情非常複雜。如果輕浮男提出墮胎的要求，他肯定會暴怒，說不定還會出手打人。儘管如此，輝自己也認爲應該要拿掉孩子。輕浮男到底會說出怎樣的答案呢？現在，他正在聽完答案的回家路上。

後悔成爲分水嶺。

失去一隻腳也是自己的錯。他當時只想儘快處理完畢，只想從宿命中逃脫，而且進入木盒的世界後，他就能脫離噁心的屍體，得到自由。

「你是在死後纔不能走的嗎？」

聽輝這麼說，多多良才驚覺這是個奇怪的動作。他活着的時候，明明是個很有常識的人。長年的死亡生活真是件恐怖的事，他竟然舔了年輕人的手指。

「增加待洗餐具是件不合理的事。」

雖然他沒想這麼多，還是找了一個藉口。

「原來也可以這樣想啊……然後呢，你有嚐到味道嗎？」

「啊，我想起來了。」

甜蜜地融化，香氣在口中擴散開來。那是清水嘗不到的味道，或許這正是生命的感覺。原來活着就是進食嗎？以往從沒任何事讓他想起這麼多生前的記憶。

「不……或許我真的非常疲倦吧。」

連多多良自己也嚇一大跳，明明是屍體卻感到暈眩，他單手按着頭離開餐廳。

回到房間後，多多良長長嘆了一口氣。

（融化在活人肌膚上的香甜冰淇淋。）

淡淡的冰淇淋香氣，似乎還留在口中。

爲了要決定下一個狩獵目標，多多良翻開箱帖。

雖然想盡早幫上黃毛雞頭，但屍體受傷無法可治。打開木盒的時間過於緊湊，會讓他失去身爲人類的心。

「再等一會兒。」

他不得不對輝說這句話。

箱帖中記錄的怨靈罪狀相當含糊不清。實際上，即使有人委託，只要封印者確認亡靈不會引起問題便不會封印，只有危險的怨靈會封入木盒中。

百芽山……這個名字似乎有「希望百個木盒中的靈魂都能萌發新芽」的意思。雖然現在有兩百個，但過去曾經只有一百個木盒。沒錯，這個神社並非僅有殺戮行爲，過往也曾經有過祈禱。先有百芽山神社纔有百芽山村，古老的地名有其意義。

沒人知道百芽山神社的起源，不知是奈良時代還是更久遠以前的時代，只不過從這塊土地尚未有人居住的時期開始，百芽山神社就已負責接手「污穢」。雖然鎮壓怨靈的神社數量很多，但這裏最爲特別。

（這也將在我這一代結束。）

沒留下孩子且成爲夜見師，應該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是捌號對吧？只要砍了他，我們就能獲救。」

這隻幼犬還真有精神，真是愚蠢。

輝至今都只從五明家的觀點來煩惱這件事，但從那個毫不知情的男人立場來看，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輝站在神社門前，再度深呼吸。打開這扇門後，他真的回不去了。

輝總之先回簡訊給妹妹，但妹妹沒有馬上回復。美咲下這種決定也是傷透了心，肯定不想聽哥哥多說什麼。如此一來，只能直接去找美咲了，輝急忙起身更衣，悄悄走出房間。

「如果只是我的問題，我當然願意等，但是，我現在無論如何都想快點解決。」

輝自顧自地喋喋不休說完後，便往神社跑去。雖然還能聽見多多良敲門的聲音，但不管說什麼他都不會明白的。至今建立起來的信賴關係已被破壞殆盡，縱使他沒死成，也無法繼續當國王的僕人。

小鬼不知該怎麼回答，還真是個老實的小鬼，一眼就能看穿他辦不到。

──如果我死去可以結束一切，那也是我的夙願。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已經下定決心放棄小孩，明天會去醫院。但我沒辦法對阿正說出口，所以會對他說是流產。』

手機響起收到簡訊的鈴聲，是美咲寄來的訊息：

「無所謂，反正你也沒必要爲我做那麼多。我都知道，所以我自己一個人去解決就好。明明只是個傭人卻擅自作主真的很對不起，但是，我要是不砍了那傢伙，死也不會瞑目。我要是死了，就有可能變成類似夜見師的人，說不定就能用那把刀。如果這個家裏出現金髮幽靈，陛下也不用客氣，儘管驅鬼吧。」

聽多多良接電話的語氣，來電者似乎是佐伯雪乃。輝想着不可以偷聽主人談話，急急忙忙打算離開。

國王用輝從未聽過的音量拚命大喊。

看來是其他木盒裏的怨靈留有與他相關的記憶──男人嗤笑了一聲，到底是哪個和他一樣的人？

他聽見起居室傳來古典樂。對無法入眠的國王來說，夜晚到底有多漫長？

如同幼犬般汪汪吠叫的小鬼頭，喚醒男人遙遠的記憶。以前，他曾經詛咒過一個和這人很像的小子，真是令人懷念。

手伸向蓋子。這是裝滿災禍的潘朵拉盒子，他在最後能看見「希望」嗎？

「黃毛雞頭詛咒的事啊，我已經有眉目了。」

「對不起……國王陛下。」

（換成我是輕浮男，也沒辦法原諒這種事。）

都是因爲這個混帳，父親纔會過世，堂兄們也死了，伯父、伯公、曾祖父也都是因爲這傢伙而死。獨留世上的女人們，只能哭着不停責怪自己。被這混帳附身犯下殺人案的女孩，一輩子都只能在有鐵窗的醫院裏度過。想詛咒的人，應該是他們這些受害者纔對吧。

條件當然不只如此，肯定還需要封印者的經驗以及血統這類東西。

「是啊，我迫不及待要砍了你。」

（但是……我也有靈感，說不定能辦到。）

爲了迎接這一天到來，他只能慢慢處理完木盒。

「老頭，現在就連國中生也不會說這麼丟臉的話了。」

「你在幹嘛？快點住手。」

佐伯大概說了什麼，讓多多良十分不悅。

輝警告幽靈少年、少女：「帆乃、翔琉，你們快去躲起來。」接着，他把木盒放在地板上，手拿擺在抽屜櫃上的刀。他試了一下，果然拔不出來。

多多良拍打門扉大聲喊叫。

（這就是所謂今生的別離吧。）

「到底是哪裏的哪號人物，竟然……」

男人仰天大笑。

不能留下木盒不管離開這個世界，夜見師是從棲息於多多良血脈內的執念誕生。每一代夜見師完成任務後會變成神明。他總有一天會帶着帆乃和翔琉，和這些神明一起，萌發新芽。

輝看完訊息嚇一大跳，但美咲不接他的電話，掛斷之後重撥她還是沒接，大概是不想講電話，所以故意不接。和文字訊息不同，電話沒辦法遮掩講話的聲音。

「應該是捌號，那是從輝來了之後開始騷動的木盒，封印的日期和他曾祖父被殺的年代幾乎一致。對……我對黃毛雞頭說還不清楚。已經可以預料，他知道之後肯定會吵着趕快把木盒打開。」

這個混帳！湧上心頭的怒氣讓輝呼吸急促，他真想連同木盒踩爛那個混帳。

成爲夜見師的最基本條件是死亡，而且還得在這個家中逝世，多多良也是死後才成爲夜見師。

多多良似乎把起居室的門關上，輝聽不清楚他們的對話。雖然知道偷聽不好，輝卻無法忍住不聽，他小心翼翼走到起居室旁，把耳朵貼在門上。

「我是神，是控制這個世界的神明。」

自由了。

國王，對不起，已經不能回頭了，沒辦法等到下個月。輝急忙把門鎖鎖上。

「你囂張個屁啊！」

輝無法壓抑興奮的心情，真的可以把那個黑影完全抹滅嗎？

封印者回顧，承受其瘋狂怒氣折磨時，從其回憶中看見茂密的熱帶樹林與年紀約莫七歲左右的悲傷女孩。

捌號，真的是其中一個木盒。

輝揭開捌號木盒的蓋子。

只要有鑰匙，他就能獨自進到百芽山神社裏，打開捌號木盒。不過，他沒辦法使用夜見師的刀。

進入那傢伙的世界中，被殺了之後，便有可能得到拔刀的力量。輝只能在這件事上賭一把。

「我在之前的木盒裏看過……原來是你。」

「我妹懷孕了，她明明很想生下孩子卻打算放棄。只要把捌號砍了，妹妹也能得到幸福。」

「憑你怎麼可能砍得了？捌號就是下一個目標啊，都已走到這一步，你爲什麼不願意多等一下？」

有個蠢蛋打開木盒，但是沒看到封印者，只有一個滿頭黃毛的小鬼。長得好像，是五明的兒子嗎？

很有氣勢，生命力旺盛，閃閃發亮──把這種傢伙踩在腳下，再開心也不過﹔勒死他後吸收爲自己的一部分，更是至高喜悅。

終於自由了，束縛他的木盒已失去作用。

輝走向多多良的寢室。

捌號，封印於昭和二十一年九月十四日。

這句話讓輝頓時屏息。

姓名等資訊不詳，男，因其無比兇惡而被稱爲「作祟神」。

「你認識我嗎？」

「妳在說什麼？不管怎樣，我遲早得處理，僅此而已。對，所以不是那麼回事，只是我的工作罷了，和黃毛雞頭無關。我是屍體，沒有必要對剛來這裏的傭人做到那種程度。」

「在那之前你會先死。」

多多良之所以說要到下個月似乎是因爲這個理由。

就算心裏明白，聽見他直說還是有點傷心。

他可以趁多多良在起居室的此時偷走鑰匙。他知道多多良把鑰匙收在古董收納櫃的最上層抽屜裏。

輝順便從多多良房間借走提燈，接着馬上往西北邊的走廊走去。

「是妳啊，有什麼事？」

輝舉起小指靠近嘴脣，回想起國王舔過自己小指的事笑了出來。他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背叛國王，胸口出乎意料地疼。雖然多多良是個討厭的傢伙，但自己或許比想像的還要景仰他。

轉動鑰匙，取下沉重的門鎖，打開門後，只有淤塞的黑暗迎接他。

死後或許就能拔刀，要是能拔刀便能砍了那個混蛋。

「……你想試試看嗎？」

木盒躁動的聲音讓室內跟着共鳴，獨自一人站在這個地方，感受到一股要被壓垮的壓迫感。打開捌號抽屜，木盒果然在抽屜裏微微躁動着。既然完全不想隱藏，應該表示他也在等待此刻到來吧。

雖然常有人說死亡是污穢的，但絕對要結束這一切，絕對要消滅這傢伙，報復至今爲止所有的仇恨。黑暗的憎恨在輝的血液中翻滾。

竊取僱主的鑰匙，擅自闖入禁地，正準備做一件很不得了的事。他打開門鎖，進去後從內側把門鎖上。如此一來，就算有備份鑰匙，也沒辦法從外側打開。

「那是需要特別注意的對象，我想做好萬全的準備之後再處理。」

「沒錯，只要砍了他，一切就結束了。把他們留在現世的所有痕跡全都抹去，便是夜見師的工作。」

「你迫不及待要死在我的手下啊。」

※

封印者將其吸收入身體之後喪失理智，半年後才恢復。

晚上十點多，輝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要和作祟神一決勝負了。

輝拉開木盒上的綁繩，交纏成十字的繩子鬆開。

記載於箱帖內的資訊僅僅如此，但多多良已經確信，這就是躁動的木盒，詛咒五明家的人。而這個怨靈的名字應該是──

輝潛入多多良的房間拿鑰匙，鑰匙彷彿要將他拖向地心般沉重。

男人壓抑在心中的怨恨一口氣沸騰。

要是美咲生下孩子，將來只會一輩子爲孩子操心，總有一天要面臨更大的悲劇。但是現在要她墮胎，也會在她身心留下傷痕。

那孩子不只是美咲的孩子，也是輕浮男的孩子，當然不可以因爲自己的家庭因素就擅自判處死刑。而且，輕浮男是個遠超出輝想像的好男人。輝對他人只憑學經歷就看輕自己感到不滿，結果他也只憑外表就妄下判斷。

「就是你嗎……你就是詛咒我們家的混蛋嗎？」

「你偷了鑰匙嗎？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你以爲那把刀可以消滅我嗎？」

「你有種就在這裏殺了我！」

男人捲起自己的衣袖。

當他準備關上門、從內側上鎖時，看見多多良的身影出現在走廊另一頭。多多良驚覺狀況發生，急忙坐着輪椅前來。

（說得也是……我不過是個傭人啊。）

輝努力不發出聲響經過起居室前，電話恰巧響起，多多良移動輪椅去接電話。

他們隔着厚重的門扉大聲對話。

……如果今天解決，美咲就來得及留下孩子。

多多良在箱帖裏捌號木盒的頁面貼上標籤。

原本白濁的景色漸漸變得鮮明，眼前是陷入一片火海的東京。吸飽鮮血的寂寞、憎恨大地，華麗城市的面貌已不復見。

「……這裏是？」

小鬼四處張望。

「東京。」

「戰後啊……」

他看着自己腳下燒焦的鞋子，看來對這小鬼來說，連「戰後」都是遙遠歷史的一部分。男人想像着封印之後的歲月。

「你的世界很和平嗎？我的世界裏只有地獄。」

男人突然睜大眼睛笑出聲。

「而這裏就是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