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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尋物少年

《夜見師》 · 中村ふみ · 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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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從今天開始正式就任多多良家的家政夫一職。

他告訴妹妹這份工作不只薪水高,還比以前的工作輕鬆後,妹妹雖然不滿也勉強接受了。畢竟他之前幾乎是沒日沒夜地工作。

便利屋和牛郎的工作都順利辭掉了。這大概也表示雖然他拚命工作,但最終還是不太被需要吧。特別是牛郎的工作,甚至還有客人同情地對他說:「你似乎不太適合耶。」

夏天的早晨當然要從打掃庭院開始。這個庭院讓輝很想弄個家庭菜園,但多多良又不進食,這讓他很煩惱傭人是否可以爲了私慾使用主人家的庭院呢?雖然那位刀子口豆腐心的國王應該不會拒絕。

多多良來到日光室外,看着輝工作的模樣說:

「你還真賣力。」

「這當然,要是讓陛下覺得虧大了我也不爽快。」

到目前爲止,輝只要能拿到錢,就算僱主覺得虧大了也毫不在意,可能因爲這份工作的薪水很高,讓他的想法有點不同吧。

水管噴灑出的水柱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亮。

「上午還算涼爽,你要不要去散步?我可以陪你去。」

就輝所知,他還沒看過多多良邁出家門一步。

「我出不了門。」

「是因爲在意木盒嗎?」

已經那般層層封印住了,輝以爲只是離開一小段時間外出散步應該不成大礙,但似乎並非如此。

「問題不只有那個。」

「你還有事情瞞着我喔?」

是個人隱私也就算了,但如果和靈異現象相關,輝希望可以事先得知。他總是得留時間做好心理準備。

「那你呢?你才應該有事情得向我坦白吧。」

輝不知該如何回答。從多多良和佐伯的對話可知,多多良已經知道他的狀況,所以大概是指那件事吧。

「說什麼坦白不坦白,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只不過,我們家的男人都會在二十五歲之前突然胸口疼痛而亡。」

「要是那樣就好了。那些木盒同時是『回憶之盒』,這纔是最棘手的地方。」

(原來是這樣,所謂的回憶之盒是這個意思啊。)

「就是因爲有陛下你,他纔有機會邂逅那位老闆娘啊,這不是件好事嗎?」

「你的個性是受到木盒裏的幽靈影響嗎?」

比起國王陛下有怎樣的美學,輝更在意沒辦法種花這件事。連隔壁都不能蓋房子,這狀況也太嚴重。

這裏正好是那間房的後方,外牆內側有小小的鳥居、祠堂,以及好幾個等同於污穢濃縮體的怨靈。

真不愧有八百萬,似乎有各式各樣的神明呢。

「不要緊,有人用東西纔不會壞掉。但真的好久沒聞到料理的味道。」

「那、那個啊,我可以用花盆種些蔬菜之類的嗎?」

「不是所有怨靈只要受到祭祀就能成爲無害的神明。這裏是不管怎樣祭祀都無法使其平息的傢伙們的安置處。」

這個詞應該是通用的吧?

「他們想要買這邊的土地。後山和隔壁都是空地對吧,那全是多多良家的財產,是神社的鎮守之森。」

「不是、不是。因爲我家很窮,會在小小的庭院裏種很多東西。但我媽過世後,我們就搬去公寓,那邊什麼都不能種。」

想起這段回憶讓輝既開心又痛苦,心情十分複雜。要是他能早點看開,至少能見到母親最後一面。

「驅邪基本上是把依附在人或是場所的髒東西驅離的意思,只是,這樣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上方山林綠意盎然,感覺可以開發成有優美景觀與日照條件良好的住宅區,難怪不動產業者想收購。雖然直接趕走看起來人很好的小員工讓輝有點過意不去,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雖然那個舒適的房間裏有衛浴,卻沒有迷你廚房,所以他只好借用房子里豪華的大廚房。

這讓輝對冷淡卻寬容的國王心懷感激。

也曾想過要是那時死了就好。早已捨棄身爲人的尊嚴,早已知道自己不得好死。

「他一天只喫兩餐,早午餐多半喫榖片,晚上會到附近的食堂用餐。他大概很期待和食堂的老闆娘聊天吧。不過,老闆娘過世之後,食堂也歇業了。在那之後他變得相當沒精神,連工作都沒辦法做。那位老闆娘是寡婦,野際也是單身,要是沒有我,他應該就和對方結婚了吧。這件事讓我相當過意不去。」

「啊,不好意思。」

輝一直很在意,真的可以放任不管嗎?

「如果被後世的人挖開來怎麼辦?這和潘朵拉的盒子完全不同,可是不存在希望的最糟之物。」

就算是僕人也會頂嘴。

這倒也是。

「打開之後會有妖怪突然冒出來嗎?」

「我有辦法打敗那樣的傢伙們嗎?」

神佛集合?護髮神?這些連聽都沒聽過的名詞讓輝有點畏縮,但承認自己無知後提問,感覺會讓這個話題沒完沒了,所以輝決定當作沒這回事。

「不知該說是好還是壞,包含動物在內,作祟只有神明辦得到,而詛咒是來自於人類。會詛咒他人的是壞人,而遭神靈作祟的也是壞人吧。但神明很不講理,時常出現不明就裏的作祟情事。也有因爲怕麻煩,總之先把對方當成神明祭祀的例子,打着『我們會好好祭祀你,請你別做亂了』的主意。」

「你身上帶有詛咒。」

「我知道了,是淨化啦。」

「誰知道呢。要不然今晚就開個盒子來看看如何?」

輝花一小時拿鐮刀割完雜草後再用掃帚清掃完畢,當他再度回到前院時,看見多多良正在看書。多多良平常都是看單行本類的書籍,但今天攤在面前的是一本看起來很古老的筆記本,因爲用棉線綁着,所以說是線裝書會比較恰當。

說不定我們能互相理解呢──千萬別作這種白日夢。不管怎麼說,都只是君王和僕人關係,但真讓人火大啊。

「我可不是白白住在這棟房子裏。」

「你那顆黃毛雞頭裏裝的是海膽嗎?還是蟹黃?我早就說過這裏是神社,超渡是佛教的觀念。」

被小山與屋子包夾的後院空間不大,別說是花朵,連雜草都長不太好,更有種要被兩側壓垮的壓迫感。

「時間沒辦法解決一切嗎?」

「這裏的怨靈也有受到祭祀嗎?」

曾經也有過幸福時光。

輝雖然火大,但不管是誰都不想要僱用身帶詛咒的人吧。可是,這也不是能提前坦白的事。就算自己無心刻意隱瞞,對僱主來說,的確是個麻煩。真要說起來,他和有重度心臟病的人沒兩樣,一般來說根本不可能僱用這樣的人。

多多良欣然答應,方纔的惡劣發言彷彿是錯覺。芝麻菜、細香蔥,或許也可以種洋蔥──輝稍微對未來有點夢想與期待了。

「你可以擺在起居室前。」

有家人,也曾歡笑。

「看不見的地方髒亂不堪也違反我的美學,只不過後院沒辦法種花,你就稍微打掃一下、除除草即可。」

輝的腦袋浮現核廢料的印象。

「因爲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所以想爲了妹妹努力賺錢啊。聽起來是個感人的佳話,不過講白了,就是你可能明天會死,卻打算住在別人家裏工作。這對我來說可是麻煩事。」

當時哪還管得上驅邪,連忙叫救護車將巫女送醫。巫女婆婆最後保住一命,但在那之後,他們家便被其他法師和驅邪師列爲拒絕往來戶,被業界視爲地雷。

輝差點脫口說出「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別擔心,我會選個適合初學者的木盒。」

「啊,那是要超渡他們嗎?」

「可以擺在那種絕佳地點嗎?」

不管是怎樣粗暴的客戶,只要想着客人代表錢,就能夠忍受。輝便是抱着這種想法活到現在。當牛郎時,每個指名他的客人在他眼中都是絕世天仙。

「沒必要講得那麼難聽吧?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死在這棟房子裏,要是感覺心臟快停了,我就算用爬的也會爬出去。」

輝無法想像怨靈的回憶是什麼模樣,這也讓他心情沉重。輝壓着頭,離開宅邸去買日用品。

我們難道不能活在這個世界上嗎?

今天自己有事情想拜託他,所以不可以吵架。

「這邊」應該是指這個世界,也就是把惡靈趕出這個世界,但懲處全交由那個世界決定──輝雖然不太懂,但仍以自己的理論思考。

「只是經過宅邸前還無所謂,但如果住隔壁可能會受到陰煞影響,所以怎樣也無法建議開發成住宅區。話說回來,你是要澆到什麼時候?」

「瞭解。對了,昨天有房地產公司的人來,也是直接趕走他們就好了吧?」

「……啊?」

這讓輝擔心起多多良是不是真的什麼都沒喫。話雖如此,他又不好問出口。輝覺得在某種意義上,這件事或許比木盒更加禁忌。

(但是好火大啊……不、不,一切都是爲了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後院要怎麼辦?」

「那要怎麼處理?不是要驅邪嗎?」

「我沒對你這小子有那麼大的期待,你只要幫點忙就好了。」

「我過世的祖母說,是因爲她爸,也就是我曾祖父被什麼東西詛咒的關係。我常常會夢見有個黑影朝我逼近,小時候還曾經請人幫忙驅邪,但毫無效果。正確來說,爲我祈禱的巫女反倒在我面前吐血了。」

輝太專心講話,結果澆水澆過頭了。他慌忙停下動作,把水管收好。

自己到底是遭怨靈作祟還是被詛咒了呢?

得知洋房裏神社的祕密後,輝一心只想得到這份工作便誇下海口,但他對自己的靈能力也不是非常有自信,所以聽多多良這麼說,反而鬆一口氣。

「隨便你。」

「我想看蔬菜長大。」

「精神可嘉。」

「不想賣嗎?」

雖然不知道實際上能否做到,但誰想要死在壞心眼僱主的鬼屋裏。

「詛咒和作祟之間的差別是什麼啊?」

如傳統典型管家般盡心侍奉多多良的香草先生,原來也有羅曼史以及自己的人生啊。雖然沒見過他,但有種親切的感覺。

「聽好了,日本自古擁有的八百萬神,與飄洋過海來到這個國家的佛祖教誨,是兩件完全不同的東西。雖然因爲日本經歷過長時間的神佛習合NOTE,將部分神祇納爲護法神,所以現在神道和佛教沒辦法完全分割開來,但連兩者的差異都不知道,只能罵你無知了。」

「工作真的是件痛苦的事情。」

這棟宅邸的左右確實都是空地,真不愧是有點家底的富豪。

多多良的口氣讓輝一股怒氣直衝腦門。

「人淨化人也太狂妄,我沒偉大到那種程度。不管是多麼棘手的怨靈,先靈就是先靈,我頂多只能切斷他們與這邊的連結。」

「你家是務農的嗎?」

「之前的人不會烤魚之類的嗎?」

「你似乎會自己做菜,早上我有聞到鮭魚的味道。」

大概是曾經整修過,部分外牆顏色不同,前方種植神社裏常見的紅淡比木。

「不可以挖個洞埋起來嗎?」

大概是看完了,多多良將書闔上。封面上用毛筆寫着「箱帖」,內容應該和木盒裏的東西有關。走過怎樣的人生、死於怎樣的死法纔會讓人成爲怨靈──那本書上面會寫着這些答案嗎?

好啦好啦,真對不起啦,自己只是「小子」而已。

很好,想要溫柔安慰一下他的自己是個蠢蛋,輝不斷咒罵自己太天真了。

「原來你空無一物的腦袋也能說出安慰人的話。」

整理好前院後,輝走到後院。

「你知道喔?」

別生氣、別生氣,聽他說難聽話也是工作之一,而且實際上,輝其實不太瞭解神道與佛教的差異。

2

有聽沒有懂。

果然被發現了,而且多多良還非常肯定。

輝邊拿水管澆花邊說,讓這件事聽起來似乎沒有什麼大不了。

「也有類似事例,但期待那種發展非常危險。」

接下來,不管走到哪裏都是地獄。

在成爲廢墟的城市裏,我發誓不管是靠偷拐搶騙,都要活下去。

只要些許人犧牲就能解決了。

我聽見自己頭蓋骨碎裂的聲音。

幾乎就要瘋狂般地散播怨憤。

我要昇華成作祟神,那個極致喜樂。

過去那個沒用的人渣早已不存在,死亡讓我徹底解放,吞噬之後讓我獲得更強大的力量。我呼風、喚雨,就快要成爲讓衆人伏首崇敬的神明。

只要那些人沒出現──

晚間十一點。

輝推着多多良的輪椅,進入伏魔殿所在的百芽山神社中。

這裏是造成危害的怨靈之監獄,有着沉重的黑暗。國王大概習以爲常了,但輝從方纔開始就緊張到眼睛乾澀。

「這次也要從內側上鎖對吧?」

「沒什麼比積極防禦還要安全了。」

輝心想,只要說一句「對」就好吧,但國王仍不吝惜開聖口訓示。國王手上的提燈,將他帥氣的臉龐照得暈黃。

木盒裏到底會出現怎樣恐怖的東西?

「現身吧。」

多多良對着輝以外的誰說話。

房間角落出現兩個人影,身穿紅裙的小女孩和身穿白色襯衫的少年。輝先前看過小女孩,但沒看過旁邊的少年。那個少年大概是混血兒,臉蛋很漂亮,看起來像是貴族小少爺。

「重新幫你介紹,他們是帆乃和翔琉。」

女孩似乎露出淡淡的微笑,少年則用看毛毛蟲的鄙夷眼神看着新來的傢伙。

「啊,我叫五明輝,請多指教。」

『哇,爲什麼水手服的裙子那麼長?』

輝想着,這肯定是一把有驚人之名的名刀,或者應該說是妖刀或神刀更貼切。

回過神時,輝和多多良身處陌生的鄉下小鎮。

「該不會要用這把刀砍裏面的怨靈吧?」

「正是如此。」

也就是說,只有那把刀可以終結一切。

『快要出現了。』

這麼說也有道理。如果多多良不打算把壞婆婆趕出去,那就只能與他和平共處。

是一件作工不怎麼細緻的灰褐色毛衣,身上沒有圍裙。

「這把刀沒刻上製作者的名字,也沒有稱謂。」

輝頓時感到動搖。他原本心想,把怨靈全部砍一砍就好了,但他沒想到對方竟然是個孩子。

接着,多多良命令輝拿出木盒。

「那麼,我要開封了。」

「到時你就會知道。」

就是傳說中的不良少女吧?不管在哪個時代裏,就算有制服,高中生們還是非常自由呢。

輝心裏想着拿這東西要幹嘛,戰戰兢兢地握住刀交給多多良。

與其用「那把刀」稱呼,有個名字肯定比較好。雖然很像動漫作品中出現的名字,但輝覺得不壞。

『神道中沒有地獄、天堂的概念,一律想成另一個世界就好。好好記在你空無一物的黃毛雞頭裏。斬砍怨靈時,只是斬斷他們與人世間的連結,在那之後的事情與我無關。』

輝在這個古早鄉鎮中沒特別感覺到不祥的氣息。

「把壹佰肆拾貳號的木盒拿過來。」

『因人而異。』

「我被小孩子捉弄了嗎?」

輝睜大雙眼問:

腳下劇烈晃動,周遭的黑暗變得白濁,影像開始浮現在三百六十五度的白色螢幕上,原本模糊的東西轉爲清晰,無色的東西也變得色彩鮮豔。

多多良語氣平淡,但這段話讓輝一陣眼花。

不愧是美男子,連對服裝似乎都有很繁瑣的要求。雖然察覺多多良的眼神中隱含「你怎麼會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的意味,但輝當作沒發現。

『我是想問會去地獄,還是會消失不見啦。反正怨靈肯定無法上天堂吧。』

「翔琉,雖然他一頭金髮但不是壞人,以後別再欺負他。」

『打開盒子之後就會來到龍宮城嗎?浦島太郎盒子的相反版本?』

因爲是用國字的數字大寫所寫的,輝看了很久。他打開應該沒錯的抽屜,慎重從中取出木盒。

雖然覺得多多良看他的眼神充滿鄙夷,但他努力忍耐了。

『啊,我也穿着毛衣。』

喚作翔琉的幽靈豎起柳眉,似乎想說「誰是壞婆婆」,但輝聽不見他的聲音。

『不知道,每次都會變這樣。或許因爲對怨靈來說,我是個死神吧。可以的話,真希望西裝能幫我換成缺角領。』

專門對付怨靈的武器啊,他現在似乎看到很不得了的東西。

『什麼意思?』

『這時代就是這樣,偶爾會看到兇悍的高中女生。』

『這是怎麼一回事?咦,你的輪椅呢?』

御神體似乎是指祠堂中的鏡子。之前進入這裏時,多多良對輝說明過,而輝自己也稍微學了一點神道的知識。他照着多多良的指示,準備好紅淡比樹枝、御幣、祈禱文以及御神酒。

『這把刀在這裏才能使用。』

「咦?」

多多良指着其中一個男孩,他上半身穿着畫有廠牌商標的運動服,下身穿着牛仔褲,腳踩深藍色運動鞋,直笛突出書包之外。

『季節是晚秋吧。』

『就是那孩子。』

輝突然想起佐伯曾經提過「壞心眼的孩子」。

他們似乎很聽多多良的話,馬上消失不見。

聽完多多良說明後,輝四處張望,城鎮的造景確實有種古老的感覺,電線杆、招牌、建築、行人的服裝……雖然沒有古老到能拿來當作誘發鄉愁的電影題材,但絕非現代。

噁心感湧上喉頭,詛咒的木盒確實被打開了。

『你怎麼是這身打扮?』

但任憑他怎麼用力,刀都文風不動。

『那我們快點把他趕出這個世界吧。話說回來,那個麻煩的作祟神在哪?』

『原來如此,我們在這邊是幽靈啊。』

『缺角領是外國品牌?』

『你要砍小孩嗎?』

「把櫃子上那把刀拿來。」

『這裏是亡者的迷宮。』

輝慌張跑上前想要幫忙,沒想到他的手竟然穿過老人身體。

『哇……』

多多良把木盒放在腿上,解開交纏成十字的黑繩,撕開完全不知道寫些什麼的符咒。雖說是怨靈,但一想到接下來要和死者面對面,輝也不禁嚴肅起來。多多良慢慢拿開蓋子,解放怨恨、痛苦的根源。

輝馬上提議:

輝代替坐在輪椅上的多多良把準備好的東西放上祭品臺,雙手合十,告訴神明他們接下來要打開木盒,最後複誦懇請神明幫忙的詞句後結束祈禱。

老人也完全沒發現輝,他似乎沒有受傷,自行起身後離去。

多多良身材高挑,至少超過一百八十公分,而且身着窄版的黑色西裝,連襯衫和領帶都是黑色。或許因爲如此,他散發出與平常不同的氛圍,感覺聲音也變得低沉。

「這是真刀嗎?」

「別吵了,翔琉和帆乃,你們一如往常去避難吧。我們接下來要打開盒子,你們小心不要被牽連。」

『咦?』

『昭和五○年代的關東,這是幽靈看見的風景。』

輝雖然想回「這不是黃色是金色」,但現在不是回嘴的時候。確實如多多良所說,怨靈之後會怎樣一點也所謂。

多多良抓住刀鞘,把刀柄朝向輝,似乎是表示:「你要不要拔出來看看?」輝當然沒有碰過日本刀,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刀柄試着往外抽。

「這把刀無法在這裏使用。」

圓弧刀身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亮,多多良身穿西裝、手持日本刀,真的有股死神的氛圍,那把刀彷彿與他合爲一體。或許輪椅上的身體只是暫時的,這纔是這個男人的真面目。

『你還好嗎?』

「首先把該做的工作做完。處理木盒前,也得請御神體庇護我們纔行。」

『這是哪啊?』

「你爲什麼如此孩子氣呢?」

放學後的學生們陸續走出校園,黑色書包、紅色書包,除此之外看不見其他顏色的書包。

一把刀出現在多多良手上,正是方纔輝命名爲斬恨刀的日本刀。

有個老人向他們走來,輝還想着他走路搖搖晃晃很危險,老人家就跌倒了。

「翔琉的警戒心很強,不會輕易對他人敞開心胸。話說回來,親近人的幽靈反而恐怖。」

感覺不到一絲寒冷。別說寒冷,連絲毫的空氣流動感也沒有。

「拔不出來要怎麼用?」

「那麼,叫它『斬恨刀』如何?斬斷怨恨。它的任務不就是斬砍被怨恨、痛苦束縛的靈魂嗎?不覺得這名字超帥的嗎?」

「它有什麼很了不起的名字嗎?」

輝在意的是這件事。

『這裏不是那麼悠哉的地方,而是因自身兇惡遭到封印的怨靈的小小世界。醜話講在前頭,動作太慢可是會喪命。』

多多良手指旁邊的國小說:

多多良拔出刀來給輝看,這次輕輕鬆鬆便拔出來了。

多多良的視線異常冷淡卻沒反對,輝就當他同意了。

「你很煩耶,就決定叫它『斬恨刀』吧。」

『被那把刀砍了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原來你就是壞婆婆!」

『是指西裝衣領的設計。』

『我在這裏可以自由行動,畢竟這裏是亡者的領域。』

聞言,輝頓時勃然大怒。

事到如今還要對幽靈自我介紹真有點蠢。

『我們現在是靈體狀態,身體被我們丟在一旁,處於昏迷狀態,要是回不去,你的身體也會死亡。』

『……是小孩啊。』

多多良毫不遲疑地回答:『沒錯。』

『就算他是幽靈也太過分了吧。沒有其他辦法嗎?』

『百芽山神社平等看待所有封印的怨靈。』

輝啞口無言地看着冷冷斷言的國王。

兩個在這個世界中看不見的男人,跟在小朋友們後面走。

放學回家路上,男孩們開心對話,完全無法想像其中一個孩子會變成怨靈。

「今天的躲避球超好玩。」

「雖然我們輸了啦。」

「阿勉還在的時候我們都會贏耶,他現在不知道過得怎樣?」

聽見這個名字時,男孩們瞬間沉默。

「他要轉學的時候看起來好沮喪喔。」

「因爲爸媽離婚纔要搬到遠方去,真的好可憐。」

「我現在偶爾聽到爸媽吵架的時候都會變得好緊張。」

「我也是。」

接下來會變成怨靈的男孩只是低頭聽着大家對話。

「貴志,打起精神來啦,我們也知道你跟阿勉很要好所以覺得很寂寞啊。」

「……嗯。」

看來,怨靈似乎名叫貴志。

「再見啦。」

「拜拜。」

怨靈行刑者讓自己的表情反映在刀身上。

貴志拖着受傷的腳在山林中逃竄,似乎已經快到極限。他哭着大聲求救:

『貴志,這女人不是什麼好東西,快點逃。』

「看見夜晚的『夜見』,師傅的『師』。人類把另外一個世界稱作黃泉對吧,黃泉與夜見同義NOTE。」

「去好地方。」

「明明沒有辦法幫他,卻得被迫看那種記憶嗎?」

他緊緊握住沒能救下孩子的手。

「我爲什麼非得討你喜愛不可?」

女人笑看着眼前的獵物,輝試圖再次阻止女人,但他輕易穿過女人的身體。

孩子如同壞掉的人偶般落在崖下。

「那孩子死在那邊是無從改變的事實,所以你不可能碰得到他,我們沒辦法干涉他人的回憶。」

這時候,貴志終於確信自己處在非常危險的狀況,不過,他沒辦法從行駛中的車輛逃脫。

『住手!』

輝原本想從女人背後抱住她、阻止她行動,卻做不到。原本應該抓住的小手也在毫無觸感中看着他落下。

『沒有用,你別入戲過深。』

「這是怎麼回事?」

『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事了嗎?』

眼淚溢出女人眼眶,弄花她的睫毛膏,讓她的臉看起來像融化一樣。

「我啊,有個很想要的東西呢,就是你爸爸。」

「夜見師?」

之所以覺得女人的聲音諂媚得噁心,大概是因爲已經看出她不懷好意吧。

但他連碰也碰不到,只能眼睜睜看着鮮血直流的孩子從懸崖墜落。

「我已經看過無數類似的場面,別要求我有普通人該有的感受。」

「你媽媽應該也最喜歡你了,對吧?」

貴志似乎也開始察覺女人不對勁,她沒把車駛離小鎮,反而往深山前進。

「活神仙說,只要你不在,我就可以變幸福、就能結婚,所以你去死吧──快點去死!去死!」

「因爲不問理由地把靈魂趕進另外一個世界,所以叫夜見師嗎?」

輝想要抓住孩子的手,但怎麼可能抓得住。

「我是你爸爸的朋友,快上車,我帶你去醫院。」

「真是個不錯的懸崖,省下我挖洞埋屍的功夫,而且要是一切順利……」

『……怎麼這樣……』

「嗯,明天見囉。」

女人舉高鏟子。

貴志拚命抵抗,他狠咬女人的手,急忙打開車門,滾出車外往前逃跑。

「或許吧。只不過我現在的身分是夜見師,得把個人情緒放在一旁。」

「爲什麼運氣不好的總是我?連父母也沒愛過我,沒有朋友,好不容易交到的情人卻早已有家庭。活在陰影中的總是我,別開玩笑了。」

『應該是吧。』

輝想從女人身後抱住她,卻只是徒勞無功,不管怎樣都無法阻止她行兇。原來幽靈如此無能爲力,什麼都做不到嗎?即使如此,他還是一心想救孩子,因而追在男孩與女人身後。

就會死掉變成怨靈啊。也就是說,待會兒這個男孩會……

「你很關心媽媽呢,很喜歡媽媽嗎?」

貴志腳絆到鞋帶跌倒,但沒時間讓他把鞋子穿好,他乾脆脫掉鞋子,只穿着襪子繼續爬山。貴志的腳底被樹枝刺穿,血流個不停,即使如此,他還是拖着受傷的腳往山林深處逃。

她頭髮亂了,瘋狂地高聲大喊:

輝伸長手的心意終究無法如願。

『不能開車就是了。』

連開車門的動作都省略,多多良穿過車子在後座坐下,輝也急急忙忙上車。

輝想着,自己真的是和一個超乎想像的不得了男人一同工作。

聽見多多良傻眼的口氣,輝緊咬嘴脣。

「場景轉換當中,類似換膠捲的感覺吧,接下來是他死後的記憶。」

突然,一輛車從後方慢慢接近貴志。明明可以很快越過貴志,但那輛車似乎沒這種打算。車主完全沒看見輝兩人,將車子停在貴志身邊。

貴志走在樹林間的小路上,風吹過樹林發出「咻、咻」聲響,對孩子來說,這條路太昏暗、寂寥。

黃色泉水和看見夜晚。一直講着「夜見、夜見」,讓輝腦袋一片混亂。

『住手,別動手殺孩子啊!』

「我不要!救命啊!」

「如果不想做的話就辭職吧。」

女人開到道路盡頭時停下車,從駕駛座探身過去,像是要覆蓋住貴志般掐住他的脖子。

「你是貴志對吧?你媽媽身體不舒服去醫院了,我是來接你的。」

手穿過男孩的身體,只抓住一把虛無。原本他要和男孩一起掉落山崖,但下一秒便身處一片黑暗中。

「誰要辭職啊,我要賺錢。」

『喂,別去啊,說不定是綁架耶。』

「我看不慣你一臉無所謂的態度。」

他些許遷怒地朝僱主怒吼。

從多多良身上感受不到人類的情感,這讓輝十分焦躁。

「我不會放過你。」

「你砍了之後,那孩子不是也會痛嗎?」

貴志聽從女人的話,打算開門上車。

「……我救不了他。」

「你要爲了我的幸福去死!」

『我們也上車。』

貴志當然聽不見兩人的對話,他連自己身後跟着黑髮、金髮雙人組也不知道,快步走在回家路上。

「你對我生氣也沒用。」

輝使出全力把手伸向掉下懸崖的貴志。

「那種東西竟然是那孩子的回憶……喂,一個小孩子在你面前被殺了,你怎麼可以這麼冷靜?普通應該會想要救他吧。」

『啥,可以坐車嗎?』

「我媽媽沒事吧?」

「我媽媽嗎?」

「我不想要習慣!」

貴志嚇一大跳。

『抓住我。』

「放我下車。」

在草木中奔跑的貴志,走到了真正的盡頭,陡峭斜坡擋在面前,女人終於追上他。

多多良露出有點困擾的表情說:

輝想到多多良一直被迫看這些東西,背脊一陣發涼。發瘋的女人、孩子的死狀──他今後還會看到更殘酷的畫面嗎?

車主是個長卷發的紅脣女郎,她搖下車窗,叫住貴志:

輝反射性地擋在貴志面前,女人的表情已然成爲惡鬼,鏟子穿過輝的身體,砸落在貴志頭上。

輝探向前座對貴志說:

「妳要去哪裏?」

『但再這樣下去……』

「我也想要快點幫他斬斷、了結一切,但是,似乎得按部就班進行。」

只看見自己和同伴沐浴在聚光燈下的身影。他和多多良兩人寂寥地站在黑暗中。

輝孩子氣地搖頭。

聽見多多良冷淡的回應,輝不禁抱住自己的頭。

「我們彼此相愛。你爸爸說他從你媽媽身上已經感受不到絲毫魅力,但是,他口口聲聲說小孩很重要。別說笑話了,明明他自己就是破壞家庭的兇手。」

女人邊笑邊說,貴志害怕到牙齒打顫。

「我並非無動於衷,但我在這裏可以自由行動,不受肉體的束縛,從某層意義上來說,我很幸福。」

輝擔心起來,單手壓着胸口。

山林喧囂,預知死亡的烏鴉啼叫。

女人拿着鏟子追在後面,她打算殺了貴志之後埋屍滅跡,所以事先把鏟子藏在後車廂裏。

貴志也向兩人揮手,他們在Y字路口分開,貴志似乎和他們兩人不同方向。

兩個男孩向貴志揮手。

輝抬起毫無血色的臉龐看着多多良。

「總覺得有點太過於超乎現實。」

雖然逞強地這麼說,但孩子的腦袋血流不止的畫面遲遲無法離開腦海。爲什麼貴志才小小年紀卻得那樣死去?輝好不甘心。

「要準備收拾了。」

收拾……收拾那孩子嗎?輝把到口的「這到底是怎樣的工作啊」吞下肚,因爲他不想聽見多多良用冷淡的眼神對他說:「我對你毫無期待。」

黑暗逐漸轉淡。

「要繼續了。」

他們再次回到貴志的世界。

山上開始降雪之際,男孩終於被找到了。

男孩殘破的模樣讓找到他的人忍不住腿軟,大聲驚叫。成爲幽靈的男孩只是留在原地,一直看着自己的屍體。

大概是死得太冤,貴志沒辦法成佛,他可憐的身影讓輝心口揪痛。

輝祈禱着,希望至少能將犯人繩之以法,但貴志的死只被當成不幸的意外事故處理。大家似乎推斷,孩子在山上游玩時不小心踩空,掉下去摔死了。

喪禮上,那女人若無其事地陪在失去孩子的貴志父親身旁。貴志的母親病倒住院,所以沒有參加喪禮。

「我就陪在你身邊,你要堅強啊。」

女人對深愛的男人如是說。

貴志無能爲力地茫然看着這幅光景。

『你的兒子就是被那個女人殺死的。』

孩子的父親當然聽不見輝的怒吼,他只聽得見女人的甜言蜜語。

就算受到隆重祭拜,但這出鬧劇擺在眼前,貴志怎麼可能前往另一個世界?

男孩試着去抓參加喪禮的親戚及班導的袖子,拚了命訴說什麼,但失去生命的男孩什麼都做不到,誰都聽不見他的聲音。

「我會幫你生孩子。」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男孩的表情驟變。貴志肯定就在這一刻,憑着自己的意志痛下決心要成爲怨靈吧。

「走開!別過來!」

「他被封印進木盒裏了嗎?」

悲哀的夫妻動手打架,墜入地獄深淵。

──爸爸,纔不是呢。我恨那個女人,也恨爸爸。

「接下來是什麼?」

──爸爸,纔不是呢。是那個女人殺了我,爸爸你也是共犯。

四周變暗。

「封印者是兩人一組嗎?」

男人這才知道是這個女人殺害自己的兒子。他嚇得瞪大眼睛,嘴巴一張一合。

「貴志爲什麼要怨恨妳啊?」

夫妻的關係也越變越糟,因爲女人批評貴志:「那孩子已經變成惡靈,他恨我!」

就算報仇成功,他還是沒能獲得任何救贖。

吸進自己的身體,類似東北地區的巫女嗎?但是,對方不是已經過世的家人,而是貨真價實的怨靈。

是這個女人從貴志的母親身邊搶走貴志,對現在的男孩來說,這種求饒的說辭怎麼可能打動他?

「妳要去哪?妳根本沒孃家可回吧。」

『你終於聽到了啊。就算不成聲,那孩子也是一直詛咒着他們。』

她的遺體被擡出醫院,一對看似夫妻的男女陪在一旁。

「……原來是妳殺死貴志?」

「如果住在這個家中,你也會想起很多事情而痛苦啊。」

似乎又到了幕間的休息時間。

「妳存心侮辱貴志嗎?他纔不是那種孩子。」

『天真無邪的孩子早已消失了。』

多多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默默盯着映照在刀身上的自己雙眼,或許他不太想要談到這個話題。

「短時間內會共享怨靈的記憶以及感情,你可以想像負擔有多大。」

「原諒我,我的肚子裏已經有小寶寶了。」

怨靈的感情……光想像都覺得發寒。

──媽媽在哪裏?

「去哪都可以,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會被咒殺而死。」

「吸進身體裏不是很危險嗎?」

貴志對輕易被這段話矇騙的父親感到生氣。

「所以,他們兩人現在應該相會了吧。」

狗屋上寫着「可羅」。小狗大概是感覺到貴志抱着牠,發出悲傷的低鳴。

一人以手指抵着男孩額頭,男孩像是被吸進手指一般消失身影,接着另一個男人拿出木盒,用手指抵着夥伴的額頭說:

看到多多良面無表情地如此回答,讓輝感到強烈憤怒。

貴志的雙親離婚,那個女人嫁給貴志的父親,住進家裏。女人看似幸福地撫摸肚皮,貴志的父親也一臉開心地看着。

──我沒有見到媽媽啊!

「姐姐最後說了,她終於可以見到貴志。」

女人生氣地把衣服和錢包塞進旅行袋裏,衝出公寓。

女人無法回答,甩開男人的手準備下樓。

隨着女人的肚子日益變大,貴志也逐漸變身爲怪物。

──我沒有鞋子。

對貴志來說,這幅光景與地獄無異。

沒想到只是旁觀看他人的悲劇而已,竟然會如此痛苦。

「那他就可以見到母親了嗎?」

不過,貴志的母親已不在病房裏。

「就算是這樣,妳也沒必要殺死貴志啊。」

「拜託你原諒我,我如果不殺了你就無法得到幸福啊!我已經不想要活在陰影中了!」

「那是上一代封印者。那孩子毫無抵抗,算是相當輕鬆的工作。」

貴志的父親也追在女人身後衝出房間,女人原本往電梯方向走去,但電梯門貼着「檢修中」的紙條。女人十分煩躁,立刻轉身往樓梯走去,接着和追上她的男人再度起爭執。

男孩搖搖頭。

開始感受到貴志存在的女人向丈夫哀求想換個環境,於是夫妻倆搬到公寓居住。

男孩沒有推他們,男人和女人是自己跌落樓梯。

「妳冷靜點。貴志是死於意外事故,不是誰的錯。」

男孩向許多人詢問母親的下落,當然,沒人能聽見他的聲音。雖然聽不到,卻會被貴志散發的陰煞影響,身體狀況因而變糟、精神不正常、接連發生不幸。

春天來臨。

「他所認知的『現在』。我們要在那裏解決他。」

輝無能爲力,只能眼睜睜看着男孩逐漸變成怨靈。他蹲下身子嘆出好大一口氣。

「首先請你安息吧。」

不過,搬家只是徒勞,因爲男孩不是跟着房子,而是跟着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終於能看見男孩的身影,她蜷縮着身體試圖保護肚子。

貴志從看不見的幽靈變成看得見的怨靈,隨着怨恨累積,他的力量逐漸強大,人類的部分逐漸消逝。

男孩默默點頭,精疲力盡、消磨殆盡的靈魂早已沒有任何力氣對戰。

然後,貴志養的狗死掉了。女人因爲小狗遲遲不願意親近她、不斷對她吠叫,憤怒之下殺了牠。居高臨下看着愛犬屍體的貴志,早已失去孩童該有的稚嫩表情。

之後,貴志奔向母親的醫院,與此同時,場景切換到醫院。

多多良似乎全都聽得到。

「……好痛苦。」

在他開始喪失對時間的感覺時,兩個男人出現在男孩面前。較爲年輕的男人問貴志:「你爲什麼不離開?」

輝覺得這兩個男人的面容與多多良有幾分相似。

他的母親還在住院,大概不只有精神上的問題。當然,貴志的母親也看不見他。

死前,她殺死的孩子、居高臨下俯視自己的怨靈模樣,深深烙印在她眼中。

從那天開始,貴志常常現身在女人面前,有時會移動房間裏的物品,有時讓燈光閃爍,一步步將女人逼入絕境。

輝覺得他確實聽到貴志的聲音,轉頭向多多良確認。

男人大概還留着些許身爲父親的感情,對此相當憤怒。

「一個人負責把怨靈吸進自己身體裏,等怨靈逃不出去後,藉由唸誦祈禱文減弱怨靈的力量,然後由另一個人把怨靈封印進木盒。我以前也曾經做過。知道百芽山神社的人同時都知道封印者的存在。」

孤獨的男孩站在醫院後門許久。

「那兩個人和陛下很像耶,是你父親之類的嗎?」

「我是封印者。」

「我無法繼續待在這種地方了。」

輝也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木盒就是那樣增加的吧。然後,夜見師的工作是最後處理掉這些木盒。

『沒錯。』

「都是你的錯。開口閉口都提孩子,根本把孩子當成你的擋箭牌。」

大概是看見男孩站在男人身後,女人驚聲尖叫道:

『這種回憶……我看不下去了。這一次輪到你要殺了那孩子嗎?』

男孩來到庭院摸摸他的狗。

男孩已經變成恐怖之物。

輝抬起疲憊的臉。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如果是這樣便能馬上下手。

「前提是靈魂不會消失,且死後世界確實存在,這樣他應該就能見到母親吧。但是決定他要去哪裏的人不是我,我無能爲力。」

「我不是指宗教的說法,我想要知道陛下你個人的見解。」

這裏是他的王國,輝只相信國王提出的理論。

「嗯……那孩子在死後散佈大量陰煞。除了找到母親之外,他已喪失所有想法,無心之人亦無處可去,也就是會消滅。」

輝幾乎是跳着站起身來。

「這太過分了吧,你想想辦法啊。」

輝不禁抓住多多良的手臂。

「做不到,只能爲他祈禱。」

「就算做不到也想掙扎一下,你讓我和那孩子說說話。」

「現在」或許可以改變「未來」,就算對方是個不知該何去何從的幽靈。

「怨靈已死,之後的結果對他毫無意義。」

「有沒有意義是他來決定的吧,我和你都不是神仙。」

輝憑着連口水都會跟着噴出的氣勢大聲叫囂,希望能在國王冰凍的心口敲出一點裂痕。

「……如果你這麼想,可以去向他搭話看看。如果是『現在』,你也有與他建立關係的可能性。」

「好,我去試試。」

得到國王許可,輝握緊拳頭。

「只不過,我們在這裏的時間有限,千萬別忘了。」

深沉的黑暗中逐漸出現其他顏色,小鎮也隨之出現。

男孩走在路上。

他將咖哩飯喫得一乾二淨後,雙手合十說道:

那是一雙藍底、上面畫有銀色橫線的運動鞋。

「但是見不到……因爲我是個壞小孩。」

店家如流逝的影像般消失,周遭變成一整片白,男孩和輝站在純白的空間中。

輝四處張望,向從另一側走來的年長女性問話:

「好好喫。」

似乎是因爲太好喫才流淚。這是睽違數十年的一餐飯,輝無法想像其中有多深的感慨,而且貴志還是正值發育期的孩子。

「好,喫吧。」

從那天起就打着赤腳的男孩,終於得到一雙天藍色的鞋子。

「爸爸過去也曾經非常溫柔,大家曾一起去看棒球比賽、一起去旅行喔。還有一起去很大的澡堂泡澡……」

「你其他還喜歡什麼?」

「不好意思,這小子的鞋子弄丟了,請問這附近有鞋店嗎?」

「但是媽媽在天堂……我在木盒裏的小鎮。」

貴志想起過去的幸福時光。他已經經歷過太多悲傷的事情了。

「你纔不壞!」

正好看到有人在遛狗,輝連忙換個話題。

不管再怎麼走都見不到母親。

「嗯,那個奔跑的男人會趕不及紅綠燈,然後那個爺爺會走進藥局裏,全都一模一樣。」

女性低頭看貴志的腳,顯得非常擔心。

「……我喫飽了。」

這個問題讓輝笑了出來。

「爸爸的手也非常大呢。」

「但是我已經死了耶,死了就什麼也不能喫了。」

輝蹲下身摸着男孩受傷的腳,把被血、泥弄髒,破了洞的襪子脫下來。

「鞋子在山上弄丟了。」

這是什麼地獄啊?輝原本以爲身處木盒當中能讓貴志比較平靜,沒想到對餘情未了的靈魂來說,似乎是永遠無法結束的噩夢。

「……拜託你。」

「你是外國人嗎?」

從男孩的表情來看,或許他連自己的名字都忘記了。

買好鞋子後,他們意氣風發地走出鞋店,灰色的天空露出一絲陽光。

讓他想起那種父親的事情沒問題嗎?輝有點不安。

可見遠處工廠冒著白煙、有房子、有車在路上行駛。

「我們去找你媽吧。」

「因爲我要接受永遠的處罰。」

男孩點頭。

「這邊每天都會重複相同的事情嗎?」

輝朝着男孩跑過去。

走進鞋店後,輝把孩子放下來。

「很痛對吧?」

「你是神明嗎?」

「選一雙你喜歡的鞋子吧,我去隔壁超市買襪子。」

輝到洗手間打溼毛巾,急忙跑回鞋店後,貴志已經選好喜歡的鞋子。

「這樣啊,是個很棒的家庭呢。」

「你是在山上……試着要幫我的那個人嗎?」

輝被這句話嚇到了。那可是無從改變的過去,儘管如此,男孩在臨死之際還是看見輝了。

拜託你別讓他太痛──輝在心中拜託着,把接下來的事情交給多多良。

「……我要開動了。」

「……我以前也有養狗。」

「那邊的小鬼!」

輝不顧一切地朝着男孩大喊:

一身黑衣裝扮的多多良手持夜見師的刀現身於此。

雖然實際上結束這一切的是國王,但僕人也肯定有其他事情能做,首先帶這孩子去買鞋吧。

「因爲這雙鞋和阿勉的鞋很像。」

「先靈啊,回去吧。」

「那個人也看得到我……他們之前明明都只從我身邊經過而已。」

男孩睜大雙眼呆站原地。

輝想起母親在世時,五明家一家團圓的情景,不禁吸了一下鼻子。

多多良下令後,刀身與其共鳴,閃閃發亮。

「對,我是來幫你的,我們一起去找你媽媽吧。」

不久,兩份豬肉咖哩飯上桌了,旁邊附有福神漬和蕗蕎,咖哩醬一開始就淋在飯上,飄散着誘人食慾的香氣。

「兩份豬肉咖哩飯。」

「咖哩啊……對了,我們去喫咖哩吧,我請客。」

「我會讓這件事結束,交給國王的僕人我來辦。」

看見孩子邊哭邊喫飯,讓輝也跟着擦眼睛。

「你看得見我嗎?」

「嗯,每次我放學回家時,牠都會對我搖尾巴。我總是和牠一起去散步喔,我最喜歡可羅了。」

「喔,很贊耶,很適合你喔。」

大概因爲眼前男人染了一頭金髮,讓男孩不知該如何判斷吧。

他當然不知道要怎麼和怨靈接觸,但孤注一擲是這個身帶詛咒的男人的座右銘。

輝擅自點餐,但咖哩就是要喫豬肉口味啊。他心想,住在關東的貴志應該也是喫這種咖哩吧。

輝握着男孩的手,和他一起走在昭和風情的小鎮上。

一個又一個字詞脫口而出。

「不是啦,這是染的。我的名字叫輝。」

「……那時候沒能救你,真的很對不起。」

「……貴志?」

他們馬上就找到有賣咖哩飯的店家,走進店裏面對面落座。

「你啦,我就是在叫你,你是貴志對吧。」

「那我們就去找前往天堂的路。鞋子已經買好了,前往天堂也沒什麼難的了。」

「鞋店就在那間超市隔壁喔。哎呀,看起來好痛啊,還好嗎?」

「你去那邊坐好,把腳擦乾淨,傷口貼上OK繃,穿上襪子之後再穿鞋。喔,連尺寸也剛剛好呢。」

「聽我說……你已經沒問題,可以去天堂了,也可以見到你媽媽。我拍胸脯保證。所以喫完後……讓我好好送你離開吧。」

「你不是買了鞋子嗎?試試看嘛。天空也如此晴朗,總有解決辦法啦。」

「……咦?」

原來這孩子很清楚,他很清楚在這裏找只是徒勞。

「不是,我只是國王的僕人。那不重要,你真的很想見你媽對吧?」

「那我們先去買鞋,沒鞋子就沒辦法找人。」

輝立刻大聲怒吼回去,怎麼能夠忍受讓這麼天真的孩子變成怨靈啊。

「蕗蕎也酸酸甜甜的好好喫,我以前爲什麼會討厭呢?」

「好可愛喔,那是吉娃娃對吧。」

「怎麼了?太辣嗎?」

「卡通、躲避球、咖哩飯。」

輝雙手抱起男孩,直奔鞋店。

「謝謝您,他還好啦。好,我們走吧。」

貴志舀起白飯和咖哩往口中送,大口咀嚼,大滴淚珠跟着往下掉。

沒人注意到男孩,沒人多看這沒穿鞋的孩子一眼。他在山上逃離女人時,弄丟自己的鞋子,之後一直保持這副模樣。

原本連自己的名字都快忘掉的男孩,漸漸回憶起許多事情,表情也開始恢復人類的樣子。

他去超市買男孩的襪子、毛巾還有OK繃,在結帳時一度慌亂,幸好錢包在口袋裏。雖然身處不同世界時,他的錢一樣少得可憐。

男孩到處走着尋找母親,那裏只有個被尋找這項行爲束縛住的悲傷靈魂。

這是木盒中,只屬於他的小鎮。

「我知道,叫可羅對吧。」

站在要斬殺自己的男人面前,貴志卻毫無恐懼之色。

「!」

輝屏息,刀子在他面前刺穿男孩的身體,男孩化爲光芒四散,回去他該去的地方。

──再見了,貴志。

輝感覺最後似乎聽到男孩這麼說。

恢復意識時,輝發現自己倒在地板上。

他藉着提燈的燈光慢慢起身。

全身虛軟無力,簡直像是剛溺水一樣,還嚴重頭暈目眩。

輝看向一旁的輪椅。多多良的頸項無力低垂,像是睡着了。他的腿上放着空無一物的木盒,和收在刀鞘中的日本刀。

「陛下,你沒事吧?」

輝喊他卻沒回應。輝慌張地搖動多多良的肩膀,仍是沒有絲毫反應。

「喂,你別開玩笑,快起來。」

輝握住多多良的手,輕輕拍打他的臉頰。

非常冰冷,簡直像……

(屍體?)

輝差點驚聲尖叫。

「你起來啦。到底怎麼了?堅強一點啊。」

多多良的眼瞼一動也不動,雙脣微張。輝心想,豈能讓如此漂亮的臉蛋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你給我起來啊!」

輝不由得抱緊多多良冰冷的身體,想用自己的體溫溫暖他。輝把手伸到多多良背後,緊緊抱住他。

「……我沒事。」

輝遵從國王命令,隨便打開一個抽屜。抽屜打開的瞬間,聲音也停止了。

「太棒了!」輝握拳朝上揮舞。「我可不會因爲你是僱主就放水喔。」

「放回原本的地方。」

「哎,我幫你換牀單好嗎?」

「他們是百芽山神社的封印者。兩人一組,一個負責將怨靈吸進自己身體、削弱怨靈的力量,另一個負責將怨靈封印進木盒裏,最後處理木盒的人才是夜見師。封印者的存在會公諸於世,但夜見師不得見光。」

「啊,這樣說也對。今天下雨,所以我明天再洗衣服。話說,你與其每天都露出那麼痛苦的表情看書,倒不如下將棋或是下西洋棋啊。那些應該是你以前和誰玩過的棋子吧?」

比起這件事──

「今後你一週去那扇門後打掃一次。」

輝接過日本刀,站起身問:

「喂,你是不是把『那顆頭』當成我的代名詞?啊,那我要一千二。」

剛纔明明還那樣大聲強調自己的存在,吵鬧的盒子似乎希望匿名。

「等一下燒掉。」

但是,如果說他看見孩子邊喫咖哩邊哭仍不爲所動,那也是謊言。

雨水感覺可以稀釋房子的毒素,所以多多良不討厭雨天,而且雨水讓庭院裏的花草看起來更鮮豔。

昨晚的怨靈沒有攻擊性,是難易度最低的傢伙。因爲黃毛雞頭無法坐視不管的關係,結果花上不少時間……但那樣應該沒有做錯吧。

「你雖然頂着那顆頭,但還真不貪心。」

「千萬別打開抽屜,只要遵守這點就沒問題。」

「停了?」

「就那樣吧。」

輝打從心底讚歎,原來這就是夜見師。

好想盡快到牀上倒下。

(已經好久沒聽到他人怒吼了。)

「好酷喔,有種萬中選一的感覺耶。」

「因爲看你們喫得很香。」

「你專程等我們喫完咖哩飯嗎?」

以前似乎會回收再利用,但現在沒必要了。

「你害我超緊張的。」

「你要多少?」

窗外下着雨。

「那麼,下一次是什麼時候?」

所以多多良沒特別提醒他。表上的長針大概轉了八圈吧,在木盒裏過了那麼長的時間,會累也是理所當然。

「我還以爲你死了耶。」

「人生苦短啊。」

因爲回聲影響,無法鎖定是哪個木盒在動,但木盒發出聲響的原因,怎麼想都是在要求解放自己。封印在盒子裏還如此兇暴,到底是個怎樣強大的怨靈啊?

看到還年輕卻說出「人生苦短」的家政夫,多多良也覺得他有點可憐。

「打掃是無所謂,但處理木盒超累人的耶,不給我一點危險工作津貼嗎?」

就算對方是怨靈,但人類想幫助他人的心情是無法用理論解釋的。以前的自己應該也曾經有過這種情緒吧?多多良回想着過往記憶。

3

「讓你們兩個小孩子一起會比較自在。」

「你想得美。爲了你的自我滿足才落得這般田地,沒扣薪就很好了。」

「大概吧。非常遺憾的是,不是每個木盒都能如此順利解決。也有毫無修養的人不會接受你那煩死人的善意,別對怨靈有太大期待。」

「什麼,那也是工作嗎?我陪你下棋吧,我還滿強的耶,因爲便利屋社長很喜歡找人下棋,所以我就被迫學起來了。」

「啊……包含神社本殿在內嗎?咦?我一個人?」

輝露出十分開心的表情。

輝不明白多多良的意思,露出虛弱的笑容。

「還有太多事需要處理,我還沒辦法正式死亡。」

打腫臉充胖子是男人的勳章,這個黃毛雞頭似乎有這種觀念。

每處理完一個木盒他都會這樣做,還沒處理的木盒幾乎都是二戰後捕獲的,每個都是強大的怨靈,無法期待他們會隨時間自然消逝。

「不必了,你還真有精神。」

輝也是因爲對方是孩子纔想要幫忙,若非如此,憑國王的那把日本刀就很足夠了,他根本沒打算當老好人。

「是不想被選中的人。」

明明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歷任夜見師甚至連想都沒想過。

真不愧是明白說自己是爲錢工作的男人,輝提出很現實的要求。

輝先是搬來將棋,他們面對面坐下,開始一決勝負。四分鐘後……

「感覺好威喔。」

但多多良認爲這是很多餘的能力,根本不需要。沒必要把砍完就結束的事情搞得更復雜。

輝手指一旁的西洋棋等各式桌遊。

「超累的,我明天可以晚點再開始工作嗎?」

多多良拿起紅筆在箱帖的壹佰肆拾貳號畫上斜線。

「我會再進一步鎖定,不管怎樣,近期一定會找出來。」

就算復活之後還是讓人火大──雖然這樣想,但因爲自己拖太久時間增加多多良的負擔也是事實。而且……輝不禁驚歎:

男孩竟然發現輝打算要救他,這也是讓男孩重新找回人類感情的契機。

「野際之前偶爾會陪我下一盤。」

「哎,那孩子找回了身爲人類的情感吧?」

鬆了一口氣的輝癱坐在地,雙手蓋住自己的臉。

(這個黃毛雞頭竟然介入他人的過去。)

「誰怕啊!我知道了啦,我會打掃得亮晶晶啦。」

這不是能向他人坦言的存在,甚至連對輝也講不太出口。

老實說,看見身穿黑衣的暗殺者持刀刺穿孩子的身體時,他的心也跟着碎了。即使明白會發生什麼事情還是非常震驚。

多多良蓋上木盒蓋子,遞出日本刀說:

看來他雖然生悶氣,卻沒打算辭職。

連坐輪椅生活的力氣都沒有,如果要處理木盒,至少希望能相隔一個月以上。

「你也來一起喫不就好了?」

「會怕嗎?」

輝至今就算發燒也不曾說過這種話,雖然這樣,但他沒自信自己明天早上八點就能起來工作。不只是身體,各方面都很沉重。

「好險是指針表,要是電子錶早就壞了。」

「幹嘛給我期待又打碎我的美夢啊。好啦好啦,反正我只是自我滿足而已,真是太對不起你了!」

「下個月吧。」

多多良連笑也沒笑地平淡回答:

輝表現出明顯畏怯的態度。

「不知道哪個木盒又在亂動喔?」

接下木盒戰帖的多多良露出十分恐怖的表情。

「哪個都好,你隨便打開一個抽屜看看。」

「我已經知道把怨靈封印進木盒裏的方法了,他們也是夜見師嗎?」

「欸,這個嘛,一次一千之類的?」

多多良冷淡反駁。

原本還很擔心他,但看他有精力吵吵鬧鬧,應該真的沒問題吧。

(……好疲憊。)

輝鬆一口氣,動手打開門上的鎖,接着關上監禁死亡的沉重房門,再從外側上鎖。不知不覺中,這個鎖頭看起來無比可靠。

「好意外喔,隔那麼久啊。對了,清空的木盒要怎麼辦?」

多多良張開眼睛,把掉落的髮絲勾到耳後。

「嚇我一大跳,昨晚處理那個木盒竟然只花一小時耶。我回到房間時都傻眼了,因爲手錶都亂轉。」

輝連門都沒敲,直接闖進多多良寢室。雖然多多良說中午之後再開始工作就好,但輝九點便已開始工作。

「處理完木盒之後,我會暫時無法動彈。」

耳邊聽見多多良虛弱的聲音,輝便迅速放開他。

雖然覺得這傢伙像只等待獎賞的幼犬般可愛,但是,世上一般的僱主似乎不會如此天真。

「好吧。如果你能贏我,我就加發危險津貼給你。」

「你至少撐個五分鐘吧,連打發時間都稱不上。」

「真的假的?騙人的吧?竟然如此輕易就……我不敢相信。」

輝只能算是知道遊戲規則的程度,根本連對手都稱不上。

「等一下,西洋棋我就不會輸。我西洋棋比較強啦。」

輝收拾將棋,接着搬來整套西洋棋。

「危險津貼,一次一千五!一決勝負吧!」

輝擅自加價,接着開始比賽西洋棋。三分鐘後……

「野際至少能和我玩上二十分鐘左右。」

「爲什麼啊……竟然秒殺。」

黃毛雞頭低到不能再低,喪失所有自信。雖然多多良可以手下留情,但大概也只是把時間從三分鐘延長到五分鐘而已。

「你連玩這類有輸贏的比賽時的思考方式都太過單純了。」

「唉……我去走廊擦地板好了。」

目送垂頭喪氣的家政夫離開,多多良再度翻開箱帖。

裏面記載封印的怨靈紀錄,有的資料詳盡,有的只寫上號碼和日期。有經過一番死鬥才封印的,也有自行進入盒中的。

排除個人感情,完全站在工作立場上書寫。

還留有許多木盒。

(而這棟大宅,就是封印我的木盒。)

……就算抱怨也無濟於事。

多多良試着思考木盒裏有無詛咒五明家怨靈的可能性。那個從輝來了之後不停騷動的木盒。若能鎖定是哪個木盒,或許能救他一命。

不過,那肯定是個棘手的難纏傢伙,敵人會不會因此攻擊輝呢?

鏑木佳代,昭和十三年三月五日出生,鏑木康三、茂子夫妻的獨生女。母親在空襲中過世,父親在二戰結束的隔年過世。

得讓他再多累積一點經驗纔行。

這個怨靈與少年被封印的時期很接近,而且罕見地詳細描寫其生平。這是委託者提供的資訊。話雖如此,關於她在世的生活沒有能稱得上是履歷之物。不管是生是死皆相同,只是個可憐之人。

殺害那孩子的女人說了一句讓人很在意的話。

──活神仙說,只要孩子死掉她就能結婚。

多多良翻開下一頁,壹佰伍拾陸號。

多多良思考着接下來要處理哪個怨靈。因爲那孩子不具攻擊性才選擇當作輝的首戰對手,下一個也選好對付的對象比較好。

壹佰伍拾陸,封印於昭和六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死後,靈魂留在信衆爲她建立的祠堂,被稱爲天啓神明。聽見天啓的人會變得不幸,因而不知不覺中開始被稱爲作祟神。最後,多多良一族受託前去封印。

雙親死後雖然無依無靠,但是探望她的訪客絡繹不絕。這是因爲她的預言廣受好評,而被尊稱爲「活神仙」的關係。在護士牽線下,有許多身懷煩惱的人來請教預言。其中也有誘發犯罪行爲的預言。

木盒中的怨靈裏,就有個生前被稱爲「活神仙」的怨靈,這之間有什麼關聯嗎?

毫無掙扎,順利封印進木盒裏。

(爲時過早。)

六歲住進精神科病房。自此之後至昭和五十九年病死爲止,未曾出院過。享年四十六歲。

多多良決定下一個目標就是這個「活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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