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演奏者
《夜見師》 · 中村ふみ · 1.9萬 字
1
晚上十點五十五分,輝與多多良朝本殿方向前進。
走過昏暗的長走廊,打開第一扇門。雖然早已聽過無數次,但這扇門打開時的咯吱聲像是慘叫聲,晚上更是響亮到讓人發顫
走過門後,只有手上的提燈能依靠,感覺快要被吸進去的恐懼感,不管幾次都無法習慣。
打開最後一扇門,走進百芽山神社,馬上從內側鎖上門。
「那個木盒還真安靜呢。」
只是這樣也讓輝比較安心了。
「既然已加上封印,這是當然。比起這個,去拿參拾肆號出來。」
輝照着多多良指示,打開參拾肆號抽屜取出木盒。曾經聽說靈魂有二十一公克重,但輝每次只感受到盒子的重量,也感覺不出處理前後有什麼差別。
「……好輕啊。」
接過盒子後,多多良發出驚歎聲。
「因爲是木盒,所以年代一久也會變輕嗎?」
「不……算了,只要打開就知道。把刀拿來。」
輝畢恭畢敬地拿下襬在櫃子上的刀。他擅自爲這把刀取名爲「斬恨刀」。
「翔琉、帆乃,接下來要開木盒,你們先離開。」
輝開口說,雖然一如往常沒有回應,但他們應該有聽到。
「要開了。」
多多良解開腿上木盒綁成十字的棉線,撕下符咒,慢慢拿開蓋子。
身邊開始轉白,變成完全不同的世界──原本該會出現如此變化。
「怎麼了啊?」
輝環視四周,周遭依舊一片黑暗,完全沒有變化。
「沒關係啦。」
公希似乎在男孩身邊擺上一張椅子。
「壹佰陸拾貳號,裏面是一個年輕鋼琴演奏家。」
「是喔,各式各樣的人都有耶。爲什麼在意那個啊?那傢伙非常兇惡嗎?」
「你要聯彈對吧?」
「好啊,要彈什麼?」
相當精彩的演奏。自由自在操縱鋼琴,讓世界觀因樂聲變得更加廣闊。他們偶爾會互視,確認彼此到底有多開心。看不見的悠一也能夠感受鍵盤和公希。
『好厲害喔,無法想像他看不見。』
「靠重量就能知道嗎?我完全沒有發現。」
多多良把空盒子交給輝,看向對面壹佰號後藥品櫃的方向。
盒子打開了。
「應該毫無關係吧。」
『他去另外一個世界後或許就能看見,但盒中世界對怨靈來說,就是與生前無異的地獄。只要他還是怨靈的一天,就無法得到救贖。』
強而有力的演奏結束後,兩人一起大吐一口氣。看得出來他們相當滿意這次演奏。
多多良告訴輝,帆乃是在他叔父去聽鋼琴演奏會時跟着叔父回來的。聽聞帆乃坐到腿上的往事讓輝突然發現:
這次四周馬上轉白,怨靈生前的故事開始上演。
「那要怎麼辦?開其他盒子嗎?」
『這演奏還真是精彩。』
聽見公希的聲音。他大概是到悠一家玩吧,兩人似乎馬上走進鋼琴房裏。
「這樣喔,算了。喂,來聯彈吧。」
「媽媽在嗎?有果汁嗎?」
看來,他們似乎是好敵手也是好朋友。
「嗯……但是,你家好大喔,我這種人來玩真的可以嗎?」
『咦?』
陛下親自解說,這是輝聽也沒聽過的曲名。
「老舊的盒子偶爾會出現這種狀況,大概是不怎麼厲害的怨靈吧。」
「改天再來吧。」
雖然看不見,盲眼少年還是轉過頭去。
「我也不會輸。」
其中,只有一個人雖是黑白的但非常清晰。
『他是在昭和六十一年被封印的,這大概是十年前左右。』
畫面浮現出像是平臺鋼琴的東西,少年靠着觸覺面向鋼琴,在椅子上坐下。
雖然多多良意願不大,還是接過盒子,再次解開綁成十字的棉線,撕下符咒。
這似乎是他母親的聲音,不可思議的是,他的母親不像公希一樣,有個完整的人形,臉也幾乎是平的。
「好讚的隔音設備喔。」
「幾號?怎樣的傢伙?」
「帆乃是被怨靈演奏的音樂吸引纔出現,在那之前是個在街上游蕩的幽靈啊。」
盲眼的怨靈是悠一,他朋友似乎名叫公希。
「小悠,那孩子的父親是做什麼工作的啊?」
「帆乃會出現變化,應該是受到雪乃拿來的木盒影響,我想應該和壹佰陸拾貳號木盒沒關係纔對。」
少年拄着柺杖,往像是房間的地方走去,可聽見他開門的聲音。
「你累了吧,我去要點飲料。」
「是公希啊,因爲我想要快點彈琴啊。」
「是家人之類的嗎?」
「那就打開吧。如果他不停彈琴感覺也很可憐,快點幫他結束這一切。」
輝瞪大眼睛問:
「……那就打開來看看吧。」
立刻響起演奏聲,是節奏稍快的曲子。
『是夏布裏耶的〈丑角的隊伍〉。』
「悠一,你還真早。」
「嗯,好啊。」
這表示就算是回憶,也無法把看不見的東西轉換成影像。
兩個男孩並坐在一起彈琴,默契十足,無比精彩。高速飛舞的二十根手指交織出奇蹟般的旋律,名叫公希的男孩也展現出不分軒輊的演奏能力。
讓人驚訝的是,鋼琴的四周有幾隻像小狗的動物跑出來隨之起舞。少年的指尖在琴鍵上飛舞,他露出笑容。
因爲影像很接近皮影戲,所以不太清楚年代。
『壹佰陸拾貳號似乎看不見。』
『咦?』
「我們的默契超棒呢。」
大約經過了幾個月後──
兩個男孩的周邊有許多輕飄飄的布幔飛舞,這也是悠一的想像吧。因爲是舞曲,所以讓什麼東西隨之起舞。
雖然不知道臉和本人像不像,但人類的外型幾乎正確,看來是個想像力豐富的男孩。
非常殘酷。
「那是當然的啊,是我拜託你來玩的耶。欸,來彈蕭邦吧。」
「超棒的,家裏有鋼琴真的好厲害喔。」
那是臉和手腳的造型有點不自然的小學高年級左右的男孩。從雙眼緊閉這點來看,他應該就是封在這個盒子的怨靈,眼盲的鋼琴家。
『大概是天生看不見,所以自己的臉和身影應該都是想像的。』
不是抽到爛籤而是中大獎了。
「我現在幫你們準備。」
「自然消失?也有這種事情嗎?」
「似乎毫無抵抗,簡簡單單就封印起來了。雖然這點無法拿來測量危險程度,但可以是個基準。」
「那他有什麼問題啊?」
悠一站起身,離開房間。不愧是在自己家裏,雖然看不見,但悠一看來相當習慣地順着扶手往廚房方向前進。
以往的影像都是慢慢浮現在白色螢幕上,雖然顏色深淺會依每個人的感受有所不同,但這次不管過多久,都沒出現街景或是室內景象,只有白色和淡灰色的人影稍微浮現而已。
一曲奏畢,小狗也消失。當他要接着演奏下一首歌曲時,房門打開了,進來的果然也是個黑白的男孩。
當他換一首歌曲彈奏時,多多良告訴輝是蕭邦的〈小狗圓舞曲〉,這是連輝也聽過的曲子。
「你自己家裏也有平臺鋼琴吧。」
輝稍微有點焦急,因爲他想早日得到多多良信任,現在還遠遠不夠。
『真的假的?感覺比現實還要開心耶。』
「嗯,我覺得只要和悠一一起,什麼曲子都彈得出來。」
「似乎是已經消失了。」
『這是他想像出來的小狗們。』
『我說啊……這孩子,樣子是不是有點怪?』
男孩們並坐在一起開始演奏。
「〈匈牙利舞曲〉如何?」
出現的男孩有張可愛但感覺很不服輸的臉。
大概是因爲輝說出「可憐」一詞,多多良看他的眼神浮現不信任,輝慌慌張張打開壹佰陸拾貳號抽屜。
「這架鋼琴的聲音比較深奧啊。」
「打擾了。」
(原來是這樣……她把我當成陛下的叔父啊?)
「幾乎是直覺。」
「啊,我也一起去吧。」
「那是帆乃在這個家裏定居下來的契機。」
「爲什麼?不要啦,今天開嘛,我超有幹勁的耶。啊,不是,是我幹勁十足,絕對會守規矩。」
『所以纔會出現這種狀態啊。但都死掉了,讓他從這種不利條件中解放也沒關係吧?』
似乎是他獨自一人在有鋼琴的房間裏演奏。
兩個男孩一同歡笑。
多多良搖搖頭。
他們似乎連續彈奏了兩小時,大概是真的累了,他們同時吐一口氣,像是纔剛賽跑完一樣一起歡笑。
「是有讓我很在意的……」
「下一次的鋼琴比賽,我可不會輸給你喔。」
雖然不知道詳情,但光比古這個叔父對多多良來說,或許是比父親更不願回想起來的對象。
悠一天真無邪地回答:
「不知道,我沒有問過。他說他住在公寓大樓裏,那是住了很多人的建築物對不對?真好,感覺好像很開心。」
「這樣啊……連那種孩子也會到那間鋼琴教室學琴啊。」
母親的聲音讓人有種討厭的感覺。
「米姨,幫他把飲料端過去吧。」
他母親似乎是對傭人講話。
只看得見人影的世界對輝來說有點不太真實,但也讓他產生自己看見的東西是否爲真的疑問。
回到鋼琴房,傭人放下飲料和小餅乾。公希小小聲道謝,但已經沒有方纔活潑。因爲他人的表情是基於悠一的主觀意識,所以很難理解。
「喫完這個再繼續彈吧,我接下來想彈李斯特或是舒曼。」
「我……要回家了。」
「咦,爲什麼?」
「我還有功課要寫,很忙啦。」
「那你把這些餅乾帶回去吧,這是我爸從美國帶回來的。」
悠一急着要用面紙把餅乾包起來。
「不用了。」
公希拒絕的聲音非常冰冷。
他大概聽見悠一母親說的話了吧,悠一沒有發現母親話中的真意。
明明兩人都沒錯,但這天,兩人小小的友情產生了裂縫。
時間大概又經過了兩、三年。觀看怨靈的過去時,常會用影片快轉的眼花撩亂感表現時間的流逝。
升上國中的悠一,這天迎接一個特別的早晨。他打開窗戶,聆聽晨間的聲音──老鷹的鳴叫、車子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的體操音樂。
如此這般,比賽在悠一獲得冠軍後畫下句點,公希是第二名。
就連他們的對話,也給人上流階級家庭團聚時的感覺。
他們在休息室裏如此對話。
「我今天在家裏練。」
「謝謝。」
今天似乎有什麼大型比賽,或許因爲這樣,他纔會有點焦躁吧。
「反正肯定因爲是有錢人吧,不覺得太不公平了嗎?」
『這首曲子能讓聽者心靈豐富,但彈奏者未必如此。』
「少爺您早,請問您醒了嗎?」
雖然聽見其他人如此私語,但這次,公希沒有出聲阻止。
至此爲止的影像消失,進入幕間的休息時間。
「公希在哪?」
悠一隨口回答後,脫掉睡衣。
悠一看向牆壁後,眼前浮現西裝的模樣。雖然無法連布料材質也呈現出來,但幾乎是完美的西裝模樣。這大概是他今天的演奏服裝。可能是到會場纔要替換,悠一穿上其他衣服。
『這當然。雖然看不見,但在這個家裏,只是努力的好孩子是不夠的。』
突然聽見悠一的「聲音」,讓輝嚇一大跳。原來他對家人有這樣的想法。
「因爲你很有才華啊。」
一想到此就覺得難過。
「不彈出任誰都能聽出差距的樂聲不行啊。」
「而且是個比誰都還要努力的孩子。」
「要是不能彈得三倍好,就沒有辦法贏過悠一。」
長沼上前催促,看來悠一的休息室是另外一間房間。
「無法只是個單純的小孩讓人覺得好難過喔。」
擁有臉孔的少年公希開始演奏,那是一首頗激烈的歌曲。彷彿正與暴風雨對戰般,汗水和他的熱情一同噴發。
「少爺,我們去另一間休息室吧。」
悠一回到家後無止盡地彈琴。
『多謝你解說。』
「小學時,我喜歡的女生會拉小提琴,那讓我有點憧憬。話說回來,二樓也有兩把小提琴耶。」
「爲什麼只有那傢伙在另一間啊?」
「我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應該是妹妹、姐姐、父親、母親吧。他們分別誇讚、鼓勵眼盲的少年。少年隨口回應後,淡然用餐。看來,他滿腦子只有鋼琴而已。
鋼琴交織出的樂聲太過美麗,讓輝的心情更加複雜。
「但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吧。」
「我晚一點也會過去。長沼,那就拜託你啦。」
「您需要幫忙嗎?」
「大概因爲他身障吧?」
似乎是這樣沒錯。悠一不聽任何人勸阻,一直彈到天亮。
「少爺,怎麼了嗎?」
──所以,纔想在眼睛看不見的我身上,附加鋼琴這項價值吧。
「我是十二號。」
「哇,在我前一個啊,壓力好大喔。」
輝和多多良一起坐上漆黑的車,和悠一一起前往比賽會場。因爲少年坐後座,所以輝坐他旁邊,多多良則坐副駕駛座。
對家貧、完全沒學過才藝的輝來說,這是個無法理解的世界。但是這樣比較好,如果對怨靈產生共鳴,又會拉長「現在」的時間。
『貝多芬,第二十三鋼琴奏鳴曲〈熱情〉的第三樂章。』
打算寫出這篇報導的記者們包圍住滿臉笑容的悠一。記者和觀衆全都只是影子。
「他們都是以頂點爲目標,這也沒辦法。」
「嗨……悠一你幾號?」
沒有臉的母親把兒子交給沒有臉的傭人。
「十四歲的眼盲天才少年,在鋼琴大賽中大獲全勝!」
「那是叔叔和我的琴。叔叔可是拉得一手好琴……我只是消遣程度而已。」
像是被追捕、被逼入絕境般的演奏與其說精彩,用驚人來形容更加貼切。
公希開口阻止少年們。
「大概是眼盲的國中生比較有話題性吧。」
抵達擺着蕭邦鋼琴大賽看板的會場後,長沼攙扶悠一走進會場。年齡介於國中到高中的孩子們聚集在會場,當然,這些人都只有影子,不知道他們的臉孔。
「話說回來,真希子,聽說妳前一陣子在學校裏的模擬考拿到全年級第一名啊。」
「不用,沒關係。」
悠一在嘈雜聲中尋找友人的聲音,不可思議的是,只有這個少年有完整的臉孔。
黑影少年們竊竊私語,雖然已放低音量,但仍一字不漏地傳進聽力好的少年耳中。
輝感覺似乎能聽見悠一心中「要是至少看過一次,我就能想像了啊」的聲音。
『陛下還真是什麼都知道耶。』
「藍色是什麼顏色呢?雲又是什麼模樣?」
黑暗中,在聚光燈照射下,讓人產生得要演奏一曲的錯覺,似乎是因爲聽了演奏會太久。
※
「哥哥,加油喔。」
不喫晚餐也不休息,指尖瘋狂亂舞,他果然也是彈奏沉重激烈的樂曲。兩個少年彷彿都被什麼東西附身了。
這一天大概是平常日,所以姐妹們要去上學,父親也要去上班。
其他參賽者斜眼經過正在接受採訪的悠一身旁,離開會場。公希雖然拿着第二名的獎盃,表情卻十分僵硬。
連輝也能理解爲什麼只有名爲公希的少年有臉孔了。他對悠一來說,是世界上唯一的特別存在。
(悠一應該也有聽見這些對話吧。)
『這是拉赫曼尼諾夫的〈鍾〉。』
「要開始了。」
想像一下身穿黑色西裝的多多良站着拉琴的樣子,還真是帥氣到讓人感到可恨。
雖然輝只看見一片灰,但肯定有片廣闊的夏日天空吧。
在輝聽來,悠一演奏的〈離別曲〉確實精彩,但他更喜歡公希演奏的〈離別圓舞曲〉。當然,因爲他是門外漢,或許和專家的意見相差甚遠吧。雖然他很想問問多多良的意見,但多多良感覺一點也不想評論。
悠一如同輸給公希的氣魄般關上門,垂頭喪氣地往外走。先前他所見的街景影像模糊,不管是大樓還是人車都是剪影,但這天是一整片白。
※
大概從房外傳來女傭的聲音。悠一的家境似乎相當富裕,所以這個房間應該也相當豪華,但因爲只能看見悠一想像中的房間,僅能看見衣櫃、牀的影子。
「原來不是個只有光鮮亮麗的世界啊。」
「我也覺得應該是公希獲勝纔對。」
『他心裏似乎有許多想法耶。』
這天,兩人所演奏的〈離別〉似乎成爲某種象徵。
聽見門內傳來的聲音,悠一已將厚重門扉打開一道縫隙的手不禁停下動作。他似乎已經是高中生了。
「是的,但這沒什麼。父親纔是,恭喜您就任副社長一職。還有母親,您的作品也入選二科展了對吧。」
「早安,我現在要換衣服。」
──只有公希不能輸!跟看不看得見沒有關係,這全都是我的實力!
「絕對能獲勝的。」
悠一稍顯厭煩地抱怨一句「真是的」。他正值討厭干涉的思春期。
悠一閉上眼,似乎在腦海中練習,只見他的手指在腿上舞動,可以感受到相當緊繃的氣氛。
「別說了。」
輝想到帆乃和翔琉,心想「不,或許一直都是小孩才更讓人難過」。
他下樓後,出現雙親和應該是姐妹的人影。不可思議的是,少年腦海中彷彿沒有想像過家人的臉孔。
他們聞到煙味,接着見司機急忙熄煙,或許是趁着等待時間在停車場抽一根菸。
「爲了提早進入會場,九點半要從家裏出發。今天的鋼琴比賽請您加油。」
如同聽見多多良說話般,四周再度轉爲一片白。
「是啊。繪畫教室的老師也非常誇讚小百合喔,說很期待她將來的成就呢。」
之後,悠一和公希進入大學後還是互相競爭,兩人的友情早已淡薄,只剩下敵手關係。明明還有其他許多優秀的演奏者,但他們滿腦子只想贏過對方。
在比賽中互相競爭,重複着贏了又輸的結果。這些場面像幻燈片般快速切換,讓人眼花撩亂。
『他們的關係是不是變糟了啊?』
『快要進入尾聲了。』
多多良似乎知道這兩人的結局,可能箱帖上記錄了相關事項,也可能因爲這個木盒與帆乃有關係,所以他稍微調查了一下吧。
悠一升上大學四年級後,有個至今爲止最大型的比賽迫在眉睫。
他們或許打算在此做個了斷吧。這兩人今後大概都會成爲職業演奏家。
比賽沒有指定曲,無論哪個演奏者都上臺演奏自己最爲擅長的樂曲。真不愧是高水準的比賽。
悠一選擇德布西的〈月光〉,讓人眼前浮現在藍白月光下水面描繪着波紋的光景。藍色夜空中的月亮散發光輝,湖面上的月亮搖曳身影。
不知是何緣故,公希選擇的是貝多芬的〈月光〉。似乎並非刻意,這兩人命中註定該會如此。
公希的〈月光〉與其說是展現出月亮本身的美,不如說是將凝視者的心化爲音樂。
當然,輝沒有任何古典樂相關知識,這終究只是他個人的感受,他認爲兩人的技巧不相上下,不過硬要說的話,公希的演奏更讓他感動。
──我……輸了。
輝聽見悠一的「聲音」。
也感覺聽見悠一的一切全部崩壞的聲音。
※
幕間休息時間總讓輝感到十分疲倦,他忍不住蹲坐在地。
說到底,這些東西和連續劇沒兩樣,不過是人生的精華片段。悠一隻是一直彈琴,他生長在富裕家庭,也看不出來有過任何辛勞。即使如此,還是能充分感受他的煩惱與壓力。
或許眼盲的悠一要是無法成爲世界級的鋼琴演奏家,就找不出在那個家中的存在意義吧。
「該怎麼說啊,我沒什麼和他人競爭的經驗,所以不太懂耶。」
光對抗詛咒就耗去他所有心力,就算和誰切磋琢磨也毫無意義。
「膠捲似乎已經更換完畢。」
公希身邊的人影,不管是朋友們還是老師,果然都是剪影。這是個只有悠一和公希確實擁有人形的世界。
月光下面露愁容的青年、年幼過世的小公主、衣着華麗的人們舞出的圓舞曲、雄壯威武的進行曲……每首曲子都能看見景色浮現於眼前。眼前的公希,已經成爲一名響噹噹的鋼琴演奏家。
聽得見鳥叫聲,應該是雲雀吧?悠一努力想像飛舞於空中的小鳥身影。雖然他的想像很接近現實了,但還是不一樣。
「這就是你讓人頭痛的地方。」
輝也不知道他想要走去哪裏。
死者與生者,兩名鋼琴家並坐在一架鋼琴前,默契十足地聯彈。地點大概是公希的公寓,四周並非黑暗,微微可見房間的模樣。悠一又有想像世界的力氣了。
「對手?別開玩笑了。那傢伙在懂事前,就已經有一架平臺鋼琴在隔音設備完善的琴房裏等着他,還有一流的老師指導他。而我家是公寓大樓,不可以帶給鄰居困擾,我只能在有限的時間裏彈琴,晚上只能敲紙上鍵盤。一開始只有小小的電子鍵盤,就算是現在我家也沒有平臺鋼琴。我也曾因爲太想彈琴,偷偷潛入學校結果被抓。如果能讓我得到那傢伙的環境,要我丟掉眼睛也甘願。」
他用泫然欲泣的表情彈琴的樣子,彷彿讓人聽見十分悲傷的樂聲。悠一確實能聽見自己彈奏出的樂聲。
他沒有發現自己已經死了。
太過悲慘到他說不出話來。明明應該是無限的未來,卻總是突然畫下句點,讓一個會哭會笑的人類變成殘破的廢物。
「你總會說這句話。」
※
輝站起身,差不多得要看着悠一迎接人生的終點了。
接着,現場響起熱烈掌聲。就算沒真實見到,眼前也能浮現觀衆們起立鼓掌的景象。
「我怎麼可能輸給他。」
這時,有道如同光芒的聲音傳來。
大概是幻聽,但輝似乎聽見古早的大膠捲影帶轉動的喀啦喀啦聲。
「你們兩個不是一直都是對手嗎?」
似乎能夠理解。
公希一口氣傾訴心中想法,把至今累積在心中的一切全說出口。
「我纔不想要這種眼睛……」
「我明明一點也沒輸,爲了要贏過擁有『看不見』這個附加價值而一直受到矚目的他,不知道到底彈了多少琴。爲了要贏過那傢伙,我把從視覺得到的東西加上想像力的翅膀彈奏出來,所以纔不可能會輸。那傢伙既不是對手也不是朋友。」
「呃……我們去喝杯咖啡吧。現在這個時間,學校食堂也還很空。」
觀衆們毫不吝嗇地誇讚。
人生尚未就此確定,悠一是個優秀演奏家的事實也絲毫沒有動搖。雖然輝如此認爲,悠一卻不是這麼想的吧。他天生就不知道顏色和形狀,連面對家人也無法敞開心胸,只有公希是他的好友也是好對手。他一直是這樣活過來的。
『爲什麼呢?他都已經打敗對手攀上高峯了耶。』
在樂聲指引下,沐浴在月光下的鋼琴演奏家出現在悠一面前。青年彷彿和鋼琴融爲一體般不停彈奏出旋律。
「香草先生跨越過了這道難關對吧。」
『真諷刺,這個男人也絲毫不滿足。』
「少爺,我接下來要先回大宅送太太去個展會場,三點會前來迎接您,請問這樣可以嗎?」
多多良「呼」地嘆一口氣。
「真是天才,名副其實的凱旋歸國啊。」
和他在一起的朋友可能也被他的激動嚇到了吧。
公希冷淡地說:「打從出生就處在黑暗中的那傢伙,怎麼可能知道天空有多藍?怎麼可能知道小鳥飛舞天際的模樣?雖然可以感受到風吹、聞到香氣,但那和從視覺得到的東西不同。我可不想在感性上輸給看不見的那傢伙。」
他到底在黑暗中走了多久呢?
無法抑制對鋼琴的渴望,讓他的手指自然舞動。
輝用雙手覆蓋住臉跌坐在地。
朋友像是要安慰他如此說着,兩人一同離開。
『這是……︿月光﹀嗎?』
接下來是死後篇。
微笑瞬間轉變,滲透出瘋狂。慢、慢、快、快,他的所有一切全化爲音樂。
──要是不能彈琴,我就會死掉。給我鋼琴!
悠一不斷尋求鋼琴的身影太讓人心痛,讓輝不忍正視。
在那之後只有「瘋狂」可以形容。
「可惡……好難過。」
※
天空和地面全部消失,四周變成一整片黑。
這個聲音讓悠一停下手指,因爲他聽見公希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公希就在樹叢的另外一頭,似乎沒發現悠一近在身邊。
悠一隻有鋼琴和公希,他肯定覺得兩者都失去了。輝很希望他重新振作,但肯定是因爲無法振作,悠一纔會變成怨靈。
輝試着回想資深前輩的事情。
「再怎麼說,光靠想像總是有極限啊。」公希身旁似乎還有另一個朋友。
悠一放棄創造自己的世界,獨自一人在漆黑中邁開腳步,沒有用手杖確認,彷彿失去靈魂般不穩地走着。
「那傢伙……死掉變成了怨靈。」
我等你好久了──似乎可以看見他如此低語。
一想到自己正在和一名少年爭奪一個如果活着應該年近五十歲的大叔,輝的心中突然湧上一股悲傷的感覺。真要選的話,還比較想要爭奪可愛的女孩啊。
死後篇似乎開始了,但四周仍是和幕間休息時間不相上下的漆黑。
公希維持鞠躬姿勢好長一段時間,再度抬起頭來時,發現過去的好友站在面前。
※
大學校園中,公希處於人羣包圍的中心。
悠一一直坐在那裏,一直在自己心中彈奏鋼琴,他專注到彷彿將校園中的歡樂喧鬧聲全部隔絕在外。
『無法將此執念昇華者就會變成怨靈。』
緊閉的雙眼中,流出紅色血淚。
「沒問題啦,我絕對不會做出造成陛下負擔的事情。」
公希毫無懼色,甚至露出笑容。
就這樣,一個鋼琴演奏家殞落。留下無限遺憾的靈魂在世上,變成一個怨靈。
『真的有死後也不會消失的執念耶。』
(這麼說來,我現在和京也算是競爭關係吧?)
雖然悠一很可憐,但輝也不想責備公希。因爲貧困的輝對無法自由自在專心練琴的公希更能感同身受。
「不管是技巧還是熱情,真是太精彩的演奏了。」
「留學回來後,他的本事又更上一層樓,在日本已無人能敵了吧。」
悠一在寂靜的黑暗中尋找鋼琴而不斷行走。他在死後似乎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輝忍不住吐露真心話。
悠一用指甲往眼皮摳,或許想要把整顆眼珠挖出來,但他做不到,又把手放回腿上。
──鋼琴在哪裏?
公希在比賽中彈奏的曲目。
悠一有氣無力地回答長沼的詢問。大概是以往都有圍繞在悠一身邊諂媚他的狗腿子們幫忙照顧悠一的關係,所以司機看起來也不太擔心,得到悠一的同意後便離開了。
多多良直言指出這點。這種感傷確實是造成輝不小心和怨靈接觸的元兇。
輝也有相同感覺。
而公希的五官也出現變化,就算是滿臉笑容看來也相當冷淡。這全都是基於悠一的主觀意識。
「我讓他承受多餘的辛勞了。」
「我怎麼可能輸給一個連月亮也沒看過的傢伙。」
喇叭聲、剎車聲、撞擊聲,悠一輕輕鬆鬆被撞飛,完全無法想像他有身爲人的重量。他橫躺在黑暗中,身體已無法動彈。
走在完全黑暗世界中的青年,明顯有張飢渴的臉孔。飢渴不單僅指空腹而已。
看來,公希似乎確定要去世界最知名的音樂學院留學,非常多人來祝福他。從聲音判斷,其中似乎也有一直和悠一在一起的人們。
不過,公希臉上連一個笑容也沒有。他睜大雙眼,抿緊雙脣,深深一鞠躬。
多多良的口氣彷彿充滿愧疚。
那是鋼琴的聲音,悠一朝着聲音的方向奔跑。聲音越來越鮮明,可以從中感受確實的技巧與能量,無比悲傷的旋律呼喚死者。
悠一坐在校園一角的長椅上,抬頭仰望天空。灰色的空中有類似雲朵的東西,這是他用盡力氣想像出來的天空。
不管嘴上怎麼說,尋找半身的靈魂渴求着彼此。
可說是天堂與地獄的聯彈,深深震撼身爲聽衆的輝與多多良。青年不喫、不睡,只是不停彈奏。悠一或許沒差,但公希還活着。
「你怎麼了啊?怎麼變成這樣?今晚有演奏會耶。」
有個大概是經紀人的男人,把公希拉離鋼琴。他讓憔悴的鋼琴家去沖澡、換衣服,接着強硬把鋼琴家塞進計程車裏。經紀人看不見另一個鋼琴家。
抵達會場後,經紀人原本要公希彩排一下,但他拒絕了。雖然只是剪影,但會場內座無虛席。
『我的叔父也有來聽這場演奏會,他就是在這裏遇到帆乃。』
『這樣啊。』
雖是如此,但輝看不見悠一不知道的事。
鋼琴家沒有向觀衆鞠躬便直接坐到鋼琴前,雖然只看得見一個人,但他們兩人交疊在一起。
演奏的曲目一切皆爲瘋狂,完全視預定的演奏曲目爲無物,兩人只彈奏想彈的樂曲。可以感受到衆人都無比緊張,聽演奏聽得入迷。生者與死者均無法停止他們彈奏鋼琴的手。
甚至令聽衆也爲之痛苦煎熬的旋律持續着。公希雙眼閃耀着光芒彈奏,只有嘴角綻放笑容。未曾品嚐過的幸福讓兩人滿足,指尖在琴鍵上舞動。
筋疲力盡後,他們結束這場讓觀衆連拍手都忘記的精彩演奏。
──公希,超棒的啊。
「我從未有過這般演奏經驗。」
──對吧。只要我們兩人一起,什麼都做得到。
「嗯……確實是這樣啊,悠一。」
演奏會結束後,兩人還是在房間內不斷彈奏。門鈴響了也不開門,電話響了也聽不見,他們不想被任何人打擾。
不過,至高的幸福無法長久。公希的身體到達極限,從椅子上滑落。他已經沒有辦法繼續演奏。
「我想……我已經不行了。」
──只要你來這裏就好了,我們可以永遠一起彈琴。
年經的封印者悲傷地告訴怨靈這件事。
悠一推公希下樓時,輝沒有試着出手阻止,與其說他忍着不做,倒不如說是深受他們兩人吸引。在兩人渴求彼此的不自然關係前,那場面也看起來像個儀式。
聽見多多良痛苦的喊叫,輝恢復意識大叫:
「你可別忘了這全都得看你。」
「求求你,請你把眼睛借我。在我消失前,一次就好。」
他似乎在「過去」也曾發現輝的存在。輝緊咬下脣心想:「糟糕了。」可想而知多多良會有多失望。
「知道了……」
即使如此,看見凝視着虛空,如壞掉的自動人偶般不斷彈琴的男人,還是讓人有點想哭,至少想盡快幫他結束這一切。
國王的左腳已是義肢,而且自己還害他失去兩根左手手指,他絕對不要再讓國王失去任何東西。
輝體內的悠一無比歡喜。
悠一露出微笑。
他站上椅子,面對房間在陽臺扶手上坐下。兩個演奏家面露笑容凝視彼此。
年長的封印者冷淡地表示,茫然的怨靈只是默默首肯。
※
「滾出去!滾出我的身體!」
黑暗中,他彈奏着鋼琴。
多多良現身,大喊着:
「你已經變成邪惡的怨靈,只會帶給這個世界陰煞,我們得要封印你纔行。」
輝想起野際給他的建議,試着站在鋼琴家身邊,心裏只如此祈禱。
「現在的話,我什麼都彈得出來。」
多多良小小聲對輝說:
「我知道啦。」
『我要砍了。』
在輝深深吐出一口氣後,鋼琴家的手停下來了,看不見的雙眼盯住輝問:
看着化爲白光四散的鋼琴家,輝流下熱淚。即使短暫,但他曾和怨靈共享感情。感受到那股絕望、悲傷、渴望後,已無法再維持正常。
「總覺得已經看了三天的影像。」
他好不容易撐起身體。與普通的噁心不同的反胃感從他的胃延伸到喉頭。
「快點大喊滾出去,你想要獨留我一人嗎──輝!」
他美得讓人無法想像是從高樓墜落的屍體,映着月光的雙眸卻溢出血淚。
※
最後,只聽見他留下這句話。
多多良也伸手壓着眉頭。
「……我好想要看一看,看看這世界有多美。」
輝像是要嘔吐般大喊,悠一彈飛出去,世界立刻迴歸黑暗。
『……請你這樣做吧。』
(請你安息吧。)
允諾說出口了。
(不管怎樣,我絕對都只會旁觀。希望他不要發現我的存在。)
「……我們是來砍你的。」
「那個吐息……有誰在那裏嗎?」
「誰要還給你啊,這是我的眼睛。你這個死神,滾開!」
「拜託你實現我的願望,只有一次也好,我想要看看天空、月亮、飛翔的小鳥,也想看原野盛開的玫瑰和奔跑的小狗。」
輝如此警告自己。
「這就是月光!這就是夜空!」
「月亮倒映在水面上,原來波紋那般美麗!」
多多良在斥責輝之前先下了指令。
怨靈流下紅色血淚。
正因爲看不見,所以他擁有超凡的絕佳聽力。
什麼都沒有。沒有朦朧的剪影,也沒有能和他聯彈的友人。
「因爲不斷聆聽瘋狂的演奏啊,我也感到些微暈眩。」
怨靈等待着。等待好友的靈魂出現在他面前。
藝術家這種人,肯定所有人都是孤獨的吧?輝對藝術家有這種印象,但想必沒有如此孤獨的演奏者。
「是一直看着我的人嗎?」
公希好不容易站起身,拉着一把椅子走出陽臺。被月光附身的鋼琴家,即將迎接生命的終點。
「你還能動啊,那就快點離開這裏。」
「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去。」
多多良手握斬恨刀,但輝早一步接受了怨靈的請求。
坐在輪椅上的多多良雖然還是無力低着頭,但眼睛已經睜開了。輝搖搖晃晃站起身,在多多良身前跪下。
怨靈知道,就算死了,仍會失去些什麼。
變成怨靈的鋼琴家的「現在」要開始了。
能夠表現出月亮讓他無比喜悅,接着又因原野中盛開的玫瑰而欣喜。在草原上跳着華爾滋的小狗──天空的顏色,那就是藍、那就是雲。小鳥展翅飛翔。他用輝的「眼睛」,依照自己的願望改變世界。連輝也能感受他強烈的飢渴逐漸被滿足。
渴求的聲音動搖輝的心。
悠一走近抱住輝。在「現在」就能做到這件事。悠一在輝耳邊低喃:
「陛下……對不起。」
雖說看不見,但在藝術家的心中是如此看待他的啊。
悠一在輝的靈體內彈奏鋼琴。
輝閉上眼睛。只要引誘誰自殺,那就是怨靈了。身爲演奏家的悠一已不復存在,只有一個醜陋的怨靈在那裏。
「啊,果然真的存在,我的妖精。」
斬恨刀劃下一道白光,多多良毫不留情朝着怨靈一刀砍下。
「回去吧!」
悠一進入輝的靈體中,同時,什麼都沒有的黑暗轉爲月夜。
多多良抓住輝的手,搖頭表示別同情怨靈。輝心裏明白,他需要根絕這種心情。
說老實話,輝已經沒有力氣干涉「現在」了。那確實是非常精彩的演奏,但輝暫時不想聽見鋼琴聲了。只不過,那個怨靈在木盒中是否仍在彈奏呢?
「只有一次而已……你要馬上還給我喔。」
輝的意識逐漸渙散,他感受到悠一正試着要控制他。這個怨靈,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歸還。
如同悠一受到公希的演奏吸引,帆乃也是受到那不同凡響的演奏會吸引吧。或許帆乃生前的生活中與鋼琴有點關係。輝想起帆乃聽見二樓的舊鋼琴玩具的聲音時產生反應的事。
怨靈伸出食指往生者胸口一推,生者慢慢傾斜,往下墜落。公希注視着都市中的月光,走上死亡之旅。
自己倒在原來的本殿裏。回到現實中讓輝鬆了一口氣。
輝在夜見師助手的生活中感受到,不是什麼人都可以變成怨靈,要變成怨靈似乎也需要一點資質。
但不管他等再久,過世的好友都沒有來,取而代之出現了兩個自稱封印者的男人。
纔想着他正彈奏激烈的樂曲,接着卻演奏出雀躍開朗的樂曲。孤獨一人待在盒裏,他想着什麼呢?
※
「回答我,你在那裏對吧?我的鋼琴怎樣?有在你心中留下什麼嗎?」
悠一露出無比幸福的笑容,凝視演奏鋼琴的手指。手指的顏色、形狀,連這也讓他無比感動。
生前篇、死後篇都結束了。
──我只是想要看看而已啊。
「他啊,已經去了真正該去的地方。」
「輝,把那男人趕出身體,要不然你會死。」
「讓我們快一點結束『現在』吧,我覺得都快把內臟吐出來了。」
輝馬上照着做,把刀放回櫃子上,推着多多良的輪椅離開本殿。鎖上鑰匙,走出另一扇門後又再鎖上一道鎖。
(惡……不行了。)
腹部到喉嚨像被火燒一樣,輝無力地跪下,當場吐血倒地。
「翔琉,拜託你了!」
輝雖然隱約聽見多多良呼喚少年幽靈的聲音,但仍是失去了意識。
2
聽見自己受詛咒,二十五歲前會死掉的事情時,根本無法站立。
聽見母親在自己離家出走時過世的消息時,也是如此。
天空變得扭曲,地面變得柔軟,自己沒用得差點癱倒。
但此時和那時候不一樣,意識是完全斷掉了。
再次醒來時,輝躺在醫院裏。
「……天花板在搖。」
如此低喃後,旁邊傳來「這是當然啊」的聲音。
「教授……」
佐伯雪乃坐在牀邊,一如往常沒有化妝、一頭亂髮,衣服還起毛球。
「姑且當你是急性胃潰瘍。實際上,是你把作祟神趕出自己的靈體時,被他狠狠抓住了胃袋吧。你吐了不少血,所以會貧血也是無可厚非。」
輝這才理解難怪天花板會旋轉。
「多多良可是請翔琉推輪椅,好不容易纔到電話旁邊。他向我發出求救訊號後,似乎就直接失去意識。」
「陛下還好嗎?」
「他也挺累的,短時間內無法動彈吧。我拜託京也過去了。」
一想到多多良,讓輝感覺又要再吐一次血。多多良到底會有多生氣呢。
回信後,輝拉起棉被,從頭到腳都埋在棉被裏。
京也心不甘情不願地說「好啦」,離開大宅回家去。他還算是有學習能力,只要感到有點惹人生氣便馬上退縮。
「請告訴我,這裏是最終處理封印在木盒中的怨靈的地點對吧,所以克比古先生和輝先生纔會像這樣受重傷。」
「真的……非常抱歉。」
自己犯下無可彌補的大錯,還讓一直覺得礙事的京也幫了大忙。
「帆乃……妳在想什麼?」
砍完怨靈後回到現實中,他的意識朦朧,身體也暫時無法動彈。即使如此,那時候多多良還是想要動,想讓倒下的身體立刻站起來。
輝不是多多良家的人,再怎麼說,讓活生生的人來幫忙本身就是個錯誤。怨靈的世界,不是生者可以跨入的領域。雖是如此,但憑這副身體,他連要獨自進入本殿也做不到,無論如何都得藉助生者的力量才能處理完所有木盒。
拿水進來的京也一臉擔憂地看着多多良的臉。
帆乃低下頭。看來,連她也沒辦法否定這件事。
另一方面,多多良感到無比自責。
「彼此彼此啦。我擅自進去你的房間,幫你把換洗衣物拿來了。我放在櫃子上。那麼,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晚一點再過來。你要乖乖的啊。」
多多良搖搖頭,表示別再說了,接着像情緒潰堤般大叫:
野際開口阻止他,但太慢了。當他強硬讓僵硬的屍體轉身時,聽見骨頭斷裂的聲音。沒有任何疼痛感,只是左腳膝蓋以下的部分往奇怪的方向扭曲。
「頭抬起來。」
他不想讓任何人見到自己這個表情。
太可笑了。
「但是,他要是待在這個家裏,或許有天會沒命。」
多多良克比古是斬殺作祟神的神明,享受狩獵又有什麼不對?
輝向要回家的佐伯道謝後,閉上眼睛。
『先生,不可以。』
常有的事──可能就此了結嗎?感覺這次絕不可能簡單結束。
「先坐下吧,你纔剛康復而已。」
(陛下明明有阻止我。)
時至今日,應該無法隱瞞了。
「賦予勞動該有的價值是理所當然的事,輝和我是平起平坐的。」
京也搬張椅子在牀邊坐下,整個身體探到多多良面前。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今天多謝你幫忙,時間很晚了,你趕快回家。」
「不管反省幾次都一樣,他完全沒變。」
「……麻煩你了。」
整整十天後,輝出院了。
「如果還得像這樣煩惱個不停,我真是白死了。」
「帆乃喜歡輝嗎?」
到底是該辭退輝,還是再觀察一下狀況呢?
「不需要啦,我又不像輝先生是爲了錢工作。」
雖然是個想讓人說是「孽緣」的朋友。但正因爲不想要單方面受她照顧,自己纔會接收那種棘手的東西。
當他回到現實時,高昂的情緒仍未平復。
「多多良,他也已經在反省了啦……」
野際將多多良的手臂環上自己肩膀,將他半拖半拉地帶出房間。已不年輕且個子矮小的野際獨自一人搬運高個子的多多良,可想而知有多辛苦。
結果他總是心軟。沒有比他更差勁的搭檔了。
無法入眠的男人,連惡夢都作不了。
那是令人多麼愉悅的狩獵啊。他還聽見怨靈求饒的聲音。那般恣意怨恨世界、散佈強烈陰煞影響人類,甚至奪人性命的怨靈,竟然說出「救救我」呢。
『要注意身體健康喔。妳纔是,現在是最重要的時候,千萬不可以勉強啊。我完全沒有勉強自己啦。』
輝的頭垂得更低了。
「聽說輝先生過十天左右就可以出院了,在那之前,我都會來幫忙。」
因爲年輕,恢復的速度也快吧。即使如此,會死的時候還是會死。
現在回想起來仍讓他發顫。
『先生,請您振作一點,我馬上帶您離開這裏。』
「……我以爲只要借他眼睛,他就能滿足,自願被砍。我只是想讓他看一次這個世界而已。」
這些教訓內容到底有什麼意義?
「真的……很對不起。」
「沒什麼。」
竟然向幽靈女童傾訴煩惱,真是沒出息。
讓人驚訝的是,帆乃竟然稍稍點頭。這沒有生前記憶的女童好像也有所感觸。
自命非凡也得有個極限。因爲廉價的同情,反而讓悠一喪失心智,令他成爲真正的怪物之後被消滅。
雪乃幫黃毛雞頭說話:
京也要是知道這副身體其實是屍體,恐怕會和相識已久的雪乃不同,馬上就逃出去了吧。
知道祕密後的京也十分雀躍,這年輕人的這種地方讓人有點不安。打從出生即身負詛咒的輝對這類恐懼有深切感受,京也卻不感到害怕。
現在又重蹈覆轍了。多多良躺在牀上撓抓胸口。當時野際沒有任何過錯,這一次是黃毛雞頭自作自受。但是,那又怎樣?因爲把他捲入渾水中的人是自己。
人的記憶會逐漸淡忘,那其實是種救贖。但自己身爲死者,做不到這件事,因爲無法忘懷過去纔會變成怨靈。
年幼幽靈緊緊抓住裙襬。如果不是能用搖頭、點頭來回答的問題,似乎還是沒辦法和她溝通。即使明白這點,多多良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你作惡夢了嗎?」
「……我回來了。」
「那個盒子那麼難纏嗎?」
「我不會走,你對我有恩。要是我不在,誰來修房子、打掃環境?我還能讓你觀賞庭院的花朵,那扇厚重的門也得要由我來開纔行。」
「你現在先專心養病吧。被罵也是之後的事。這不是常有的事嗎?」
多多良還沒有氣到不開心他康復回來。正確來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哥哥,一切都好嗎?你沒有胡亂勉強自己吧?我這邊一切都好喔。』
「你的詛咒已經解除了,但是,只要在這裏一天,就和受詛咒沒兩樣。你去找其他工作比較好。」
野際說出這句話的聲音,聽起來氣若游絲。
「雪乃是我的朋友。」
「謝謝你,待會兒會支付日薪給你。」
帆乃在京也離開後現身。她這一陣子情緒不太穩定,但似乎非常擔心這次發生的事情。
輝瞪大眼睛。
「啊,對不起,我是想着,希望可以和你建立起你和姑姑一樣的關係。」
帆乃的身影漸漸變淡直至消失。
「我沒臉見他……」
多多良立刻反駁,他不想讓任何人侮辱黃毛雞頭。
「果然是這樣。啊,請你別擔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話說回來,就算說了也沒人會相信啦。」
「雖然花了一點時間……但他沒什麼抵抗,只要砍下去就結束了。是我搞砸了。」
「讓人不知道到底什麼是正確的啊。」
「那你收我爲徒不就好了嗎?」
要死就死得徹底一點啊。正是因爲有這些怨靈存在,才害自己沒辦法死透。就爲了要處理掉這些傢伙,自己才被強硬留在污穢的屍體中。
多多良問她,她毫無遲疑地點頭。如果是翔琉的話,大概怎樣都不肯點頭吧。
不知是不是多心,平常總是翹得老高的金髮似乎塌成一片。
「恩情那種東西快點丟掉!勞動的代價不管多少我都能支付,但是,我沒有東西能拿來支付你的性命。」
自己接受了,竟然把靈體借給怨靈。這帶給自己無比龐大的負擔,如今纔會落到這副田地。
「不管看起來再怎麼可憐,他們都是怨靈。是跨越了絕不能跨越的界線的靈魂。我老早對你說過,別對他們抱有期待。」
美咲傳來的郵件中,還附上她挺着大肚子、看起來非常幸福的照片。輝感到鼻子深處一陣酸楚。
「你幫了作祟神嗎?我覺得這也是你的優點啦。」
走出本殿,鎖上兩道門的鎖頭後,野際吐血倒下。這全是因爲他們在「現在」待了太長一段時間。
「沒錯。」
多多良躺在牀上閉上眼睛,如果能作夢的話──
放在小桌子上的手機收到郵件:
要一個好好先生變得冷淡絕情,不是命令就能有所改變;正如同反過來要求絕情的人變好好先生一樣不可能。結果,最終仍是敵不過天性。
「我還把倒在門前的你一路拖出院子耶。都叫救護車來了,要是連急救隊員也受到陰煞影響那可不好。我也沒睡,現在困得很。」
雪乃送稍微消瘦的他回到大宅。他大概不敢看多多良吧,一直低着頭。
失去一隻腳時的可恨回憶。
輝彈跳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往前探說:
「我妹已經有新的家人了,所以我一點也不怕死,如果能爲陛下派上用場,就算要我死──」
巴掌聲響起。
多多良站起身狠狠打了輝一巴掌,雪乃急急忙忙扶住因爲反作用力而差點摔倒的多多良。
「不可以這樣,你的手要是斷了該怎麼辦?」
多多良壓住自己的右手坐回輪椅上,他就連生前也不曾如此大發雷霆。
當他調整好呼吸,再次抬頭看依然呆愣的輝,向他宣判:
「你被解僱了,現在馬上離開這個家。」
鴉雀無聲。
「別……」
輝大概想說「別開玩笑」吧,但他話不成聲,雙脣不斷顫抖。
雪乃抓住輝的手勸道:
「真是的,你們兩個都讓腦袋冷靜一下。我沒辦法放你們兩人獨處,總之,我先把五明帶走喔。」
雪乃拉着還想說些什麼的輝離開大宅。多多良不想再繼續爭辯下去,雪乃的舉動幫了他大忙。
不能再讓輝回到這裏。
那一巴掌相當重,如果還活着,自己的手肯定十分疼痛。幸好,手似乎沒有斷。
(……黃毛雞頭肯定很痛吧。)
外頭傳來汽車引擎聲,逐漸遠去。
又變得孤單了。
到底是第幾次被獨留在這座大宅中呢?野際辭職後,叔父過世後,還有──
當容器只會消磨生者的能量。
※
「聽說我的祖父──也就是你曾祖父──的姐姐是最近一代的夜見師。只要擁有多多良家的血脈且當過封印者,即使是女性也沒有關係吧。在那之前,一個夜見師頂多處理幾十個木盒而已,但在她死後已超過半世紀,遲遲沒出現下一個夜見師,纔會放任木盒不斷累積。」
克比古還以爲那只是裝飾品。
爲什麼這人要這樣獨自揹負一切?過於極端的犧牲精神有時讓克比古想吐,甚至還會同情作祟神。做這種會遭報應的工作,不是光當個好人就能一筆勾銷。
看見克比古嚇傻的表情,光比古發出呵呵笑聲說:
叔父突然這麼說,讓克比古嚇一大跳。爲了能在家裏過世,光比古已經兩個月沒踏出家門一步。
結果,光比古沒有實現死在家裏的願望。
(要是他能因此對活着產生執着就好了。)
克比古爲了要叫醒叔父而抓住他的手,但是,叔父的手無比冰冷。
「克比古,下週站前表演廳似乎有絃樂四重奏的演奏會。我想要去聽,如果有空位的話,你可以幫我買票嗎?」
「不管怎樣,在這裏死去就會知道了。據說百芽山神社的主祭神便是歷代的夜見師。」
「你太愛擔心了啦。」
「因爲我一直都很懦弱,小時候還曾被說我不應該出生在多多良家。這樣的我能夠得知多多良家最大的祕密,還能做到連父兄都做不到的事情。我可以變得不一樣。」
「我們都出生在這麻煩的家族裏啊。不過,已經要結束了。現在也已經不是人會在家裏過世的時代,讓我處理完所有木盒,結束一切吧。」
「明白點告訴我吧,叔叔到底想要做什麼?」
「我會擔負起這個工作。」
「這個世界怎麼會如此美麗呢。」
什麼夜見師、什麼木盒,他纔不管呢。
「你可別說是要帶到黃泉之下啊。身體行嗎?」
閉上眼睛,沉浸在卡農的樂聲中。大概是無比疲倦吧,真的像搭着小船,要被帶往什麼地方一般。
克比古如此期盼。
表演廳不大。雖不是富有盛名的演奏家,但音樂很美。身邊的光比古似乎相當滿足,現場聆聽絃樂四重奏也讓克比古得到短暫的放鬆。
克比古雖然覺得有點太誇張,但叔父或許開始想要積極地活着吧。
「沒錯,是最後結束這一切的人。」
光比古竟然還想使用這樣的身體。就算只剩一個封印者,他仍想要把剩下的幾件委託處理完。這也是因爲叔父沒想到竟然會是兄長先過世。
「現在只剩我和叔叔了,所以是我們其中一人要成爲那個夜見師嗎?」
「……叔叔?」
「這該不會是戲言吧?有點難以置信。」
「我知道這件事時,也露出和你一樣表情,完全不可置信。」
「就是這種身體纔好啊,除了夜見師以外也沒其他用途了。」
「我無法相信。死人該用怎樣的形式……是以靈魂的型態留在這裏嗎?那又要怎樣處理木盒裏的東西?」
克比古搖搖頭。
「……叔叔。」
克比古越來越煩躁。與父親相比,叔父講話更迂迴。父親連面對怨靈也只會說一句「我要封印你」,但叔父會很委婉地向怨靈說明狀況。
「我絕對不會讓克比古揹負這種擔子。你只需要幫我一點忙就好。我會全部處理完,解決這一切。」
「該不會睡着了吧?」
與其說是叔父,光比古更像是自己的哥哥。他再也不想要因爲這種大宅而失去什麼。
克比古帶着叔父進入會場。雖然很久沒外出了,但叔父今晚的狀況比平常還好。
克比古仍是半信半疑,甚至覺得夜見師只是即將死亡的叔父的妄想。不管怎麼說,不讓唯一的親人看醫生總是說不過去,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這件事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似乎要用本殿裏那把刀。」
「要是去醫院,就會直接死在那裏。不能讓事情發展成那樣,我得在這個家裏死掉纔行。哥哥和父親都失敗了,所以我得在這裏死掉纔行。」
只是封印進木盒裏還不算解決,這也是他從小就有的疑問。因爲怨靈不可能輕易消失,所以纔會有瘴氣從神社本殿往外泄。
克比古研究所畢業後,繼續留在研究室工作。他大學原本打算就讀理工科系,最後卻選擇攻讀民俗學。那是連他自己也不甚明白的感情。
「要走了喔。」
「那把拔不出來的刀……」
第一次聽見這個名詞。
克比古離家時,叔父還很健康,但現在連小提琴也沒辦法拉,憔悴的臉龐甚至透露出死相。
「夜見師?」
「應該還可以再撐一下吧。」
光比古沒有回答,似乎是因爲音色太舒服睡着了。克比古不禁莞爾,但還是得要叫醒他纔行。
「原本應該是哥哥要告訴你……夜見師的事,連你的母親也不知道。」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總之先去醫院吧。」
「別說蠢話。」
克比古想要儘早讓叔叔休息。
克比古感覺到,一直以來回避聽小提琴演奏會的光比古似乎領悟了什麼。
演奏會在熱烈掌聲包圍下結束了,大家都帶着滿足的表情離開座位。不知是不是因爲還沉浸在餘韻中,光比古一動也不動。
那個表情似乎有點恍惚,比任何人都像被附身了。
「我現在就已經無比期待成爲夜見師了呢。」
……這世上,沒有比想死的人還讓人無法原諒。
在那之後,光比古一天比一天憔悴。
柔軟低音的大提琴、中提琴、兩把小提琴的音色複雜交織,和聲無比透徹,帶領人前往舒服的安居之地。
堅持不肯去醫院的光比古開始闡述理由。他躺在牀上,用虛弱的眼神看着姪子。
克比古認爲,外出對光比古來說是件好事。把自己關在這種大宅裏,滿腦子全是要死在家裏等等,根本不正常。讓光比古稍微轉換一下心情,他說不定會願意去醫院。
「我想要聽小提琴。」
克比古無法理解地皺起眉頭。
「那我也陪你一起去。」
光比古在會場前抬頭看東邊的天空。剛升起的月亮很大,似乎帶有些許不吉利的紅。
「但是,你的身體……」
「沒想到這個大宅裏還有我不知道的事。我已經二十八歲了耶。」
「夜之末比古神嗎?」
「該不會是處理木盒的人吧?」
明明早已決定不再回來,結果現在人還是在這裏。兩年前父親過世後,他得知叔父身體狀況很不好才決定回來。叔父是唯一的親人,他無法坐視不管。
「我不是說了嗎?我要在這裏死去,然後成爲夜見師。要想成爲夜見師,得要先死亡,而且還得在這個家裏死去,自殺也不被認同。父親和哥哥都沒能做到,所以能成爲夜見師的人只剩下我。」
克比古還以爲那是歷代封印者的總稱,或是月讀命的眷屬之類的神明。
雖然演奏會的票早已售完,但有人臨時取消,所以纔買到當天的空位。
到底是什麼祕密,需要如此嚴加保密?叔父似乎要代替突然身亡的父親告訴克比古這件事。
「叔叔,我們回家吧。」
(……所以,我不是早就說了嗎?)
「今天是滿月呢。」
光比古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