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话 夏日余音

──啊，今天也是夏季的天空呢。

我茫然地望著窗外白色积雨云与蓝天形成的对比。

在即使被窗玻璃阻隔依然嘈杂的蝉鸣声，以及光是看著都快要流汗的耀眼阳光中，我的思绪直接飘荡在虚空里。

这世上最沉重的物体，是已经不再爱的女人的身体。我记得这句话是法国人说的吧。

那么，我现在感受到的臂弯中的重量，象征了幸福的重量吗？

「伊织同学。」

天道司呼唤我的声音，打断了我漫无边际的思索。

到了暂住的第五天，她也不再拘束，正在享受为期一个夏天的迷你同居生活。她毫不吝惜地伸展紧身热裤下的白皙美腿，完全一派放松。

她现在用坐在椅子上的我当靠背，正修著宛若贝壳的手指甲。

「什么事？」

「那个，明天我想回家一趟。」

松了口气与觉得可惜的心情，正以连我自己都无法辨别的绝妙比例在心中互相斗争。

「这样吗，我知道了。」

「嗯。」

我表达同意后，天道的心情也没有改变，至少在表面上没有显露出高兴的样子。

「对了，妳连续住这么多天没关系吗？」

虽然我们在不久前还是正式的未婚夫妻，现在也有情侣关系，但天道家是传统的有钱人家。就算我是第九十九个对象，她超丰富的性经验已经被家人得知，家里允许她以未婚身分在男人家过夜吗？

「奶奶默许了，妈妈和姊姊们叫我好好地把人弄到手。」

「咦咦……」

天道家是怎样，是掠食者家族吗？

「伊织同学，你的样子很像散步到一半不想走路的狗喔。」

漂亮的她在面无表情时有一种人造物的氛围，真是很有夏日风格的恐怖感。

「──话说在前头，我真的做不出讲究的菜色喔。」

「如果伊织同学希望住一起的最后一夜，女朋友散发辛香料的气味，那也可以喔？」

我以为她会把购物篮交给我，但她想和我一起提篮子，当我这么说来表达起码的反抗，她就像早已预料到一般，转身绕到左侧挽住我的手臂。

天道家似乎连续两代招赘，最有发言权的首先是天道的祖母千岁女士，然后是她的长女天道的母亲，再来是入赘的天道之父。

沉迷酒店小姐的人就是这种心情吗？至少和她聊天不用花钱，我的情况还算好的吧（逃避）。

高兴与害羞的情绪让我回答时慢了一拍，天道清楚地察觉到了，笑得非常愉快。但我渐渐明白，这时候要是较真，只会让她高兴。

听到爸爸特别宠我那句话，我希望天道的爸爸在家庭内的地位一直都很低。

她一直做出这样的努力，从她的角度来看，虽然不是一辈子都不跟我一起吃咖哩，但不会是今天吧。

试著想想，天道家的女性不只祖母和孙女长得像，母女与姊妹在长相上也有许多共通之处。

「这个嘛，顶多是我想放在你房间的日用品吧？」

「真的呢，也许等到凉快一点的时候再过来比较好。」

「是的，有一个坚强又可爱的女朋友，我很幸福，市民。」

「──那么，回到正题上，今晚我想吃伊织同学做的饭∼」

「嗯，对呀。」

其实我最近已经有点开始享受被天道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了，该怎么办呢。

实际上，天道看似过得很放松，但这五天来除了刚做完爱之后，她身上一直带著好闻的香味，在睡前才卸妆，也比我更早醒来，不让我看到她没化妆的样子。

长得好看又有钱，你们是顶级掠食者吗？

§

的确，我们都是吃超市的熟食、便利商店的便当、外送披萨与即食义大利面酱，顶多煮个饭或义大利面，用现成的食物解决三餐，但这不都是因为天道安排了在做爱的空档过人类最低限度文明生活这样的行程的关系吗？

但也有她单纯是迟钝系女主角的说法。

「虽然这也有道理，但和我的品牌策略不符。」

「伊织同学，要用推车吗？」

「不论心中怎么想，爸爸是无法违抗奶奶和妈妈的。」

嗯，天道并非本身就这么想，而是在说大众用这种观点看待女生吧。虽然我不认为这完全是妄想，但因此由我负责做饭，没机会吃到恋人亲手做的料理，感觉有点不合理。

如果她是故意的，天道或许其实性格相当坏心眼。

「我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但我只知道妳在损我……」

天道这么说，但她看起来远比我游刃有余。

「谢谢……」

「好惨。」

「那煮咖哩可以吗？」

那不是用来形容男朋友的话，对吧？

还有，住一起这个说法有点可爱，真奸诈。

即使知道是这样，面对那容貌分数超高的笑容，我这个恋爱战力超低的烂蛞蝓也只能举手投降。

过四线道大马路时，我不经意地望去，在行驶于长长的直线道路上远去的车子底下看到了仿佛水波的虚像。

「好热喔……」

我到底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啊？我这么想著，总算抵达了超市。

啊，她以后也打算来过夜。

还有又是一句绝妙地让我高兴，又让心上的痂又痛又痒的发言。

「这时候不是应该由司同学来做菜吗？」

不过，这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白云停留在遥远西边的天空，自晴朗的天空倾注而下的午后阳光已超越耀眼的程度，适合用毒辣来形容。

「我、我觉得两个人一起去买菜有种同居感，很有情调，怎么样？」

「…………」

「不，不用了。两人份的东西数量没那么多……顺带问一下，司同学要买什么东西？」

妳骗人，妳一定是在诱导我这么想。

经过我的提案，她终于答应了。

「我知道了，好的。」

「总之呢？伊织同学对我爸来说，是妻子初恋对象的儿子，可爱小女儿的前未婚夫兼现任恋人，还介绍男人给让他难以招架的岳母，是威胁到各种事物的人物……」

「咿！」

她只穿著Ｔ恤和热裤，外面披著白色的长袖夏季连帽外套（我的），戴著鸭舌帽（这个也是我的），打扮得很休闲，但比起随意去家附近买个东西，她营造出仿佛是来渡假的感觉，美女真犯规。

虽然这么说，父亲不是一般都对女儿的异性关系管得很多吗？

「我认为告诉你才公平，所以我才会说──伊织同学，你成了爸爸的眼中钉了喔。」

「──咦？不过妳爸爸呢？」

虽然她是千金小姐出身，但从这五天来看，她有生活能力，谈论过去时也没提到煮饭难吃的事迹。

「那么，你决定要做什么菜了吗？」

然而，天道的回答冷冰冰的。

「没关系，我不挑食，煮什么都可以。」

品牌策略啊，又冒出了听起来很有深度的词汇。

「不，但我也不算很会做菜。」

「因为我相信你就算知道了，还是会觉得我是坚强又可爱的恋人。」

「嗯……如果只是买那些，不用推车也没问题吧。」

「好吧。」

天道摘下帽子，当作扇子帮我搧风。

果然是肉食家族嘛？（绝望）

「不过男生只要会做菜就是加分了吧？一般来说，女生做的料理如果不好吃就会被扣分。」

「咦咦∼好麻烦。」

我忍不住同情地说，天道脸上浮现恶作剧的笑容回过头。

「……并排走路会挡路吧。」

「但我并不在意这种事啊。」

有这种施压的方法吗？

§

「唔咕。」

「我想想，冰箱里的材料大概都用完了，就一边买东西，一边想菜色吧。」

「还有呢，我希望伊织同学觉得我不是只有床上功夫了得而已。至少也让我打肿脸充胖子吧。」

「我上次才第一次听说，我妈以前被你父亲甩了对吧？」

「那个说法有点过分……不过似乎是这样。」

「这种发言可能会引起某些团体抗议喔……」

即使我没有那个意图，根据千岁女士和天道母亲的态度而定，我的处境可能会变得更加尴尬，而且这种情况感觉很有可能发生。

声调也冰冷得不行。

「哎呀，说这种话好吗？」

「很好……市民？」

依照本地的文化背景，如果是传统家庭，女儿反倒应该会被往贤妻良母的方向教养。

我知道，这是那种会被周围的人白眼看待的情侣。

「辛苦了。」

「抱歉啦。」

单独一项都很可能让他有意见了，三项齐聚那不就是三重满贯了吗？是邪神大敌吧？

「喔，嗯，这个没问题。」

表情霎时间从天道脸上消失了。

我看天道认为自己的脸等各种条件价值很高吧？对我来说正是这样没错喔。

「不行啦，我还在练习中。」

在室外这样搧风正如字面意思般是杯水车薪，但一进入超市，里面的空气带著凉意，一口气让效果倍增。

「展示厨艺愈来愈进步的过程，不也是个做法吗？」

「注意你的措辞。你看，我难得来过夜，却还没吃到你亲手做的料理吧？」

「欸，你不这么觉得吗？伊织同学。」

世上的男生应该普遍都对恋人亲手做的料理抱著憧憬，我也不例外。

「────像这种事情，告诉我不就白费了吗？」

「哎呀，这是一般的看法。」

买完东西的人们神情疲惫地并排站在簷篷形成阴影的超市入口处，就像在犹豫是否要走进阳光下。

「比起眼前的好感度，我更想要将来的满意度。」

我决心至少要快点买完东西，看到了蔬菜区堆积如山的绿色苦味瓜类。

好，主菜就决定是你了。

一个人住自己煮会遇到的问题在于分量，特别是蔬菜，如果不好好考虑菜色，不是买太多放到坏掉，就是好几天都要吃一样的蔬菜。

我觉得这一点很麻烦，所以经常直接吃能够买一人份的熟食或便利商店便当。但若是两人份的话，就不用太过担心了。

「你选苦瓜，是要做什锦炒苦瓜吗？」

「嗯，照我自己的方式随意炒炒，但很有夏天风味，而且苦瓜不是会想一个人吃很多的东西，我觉得这样刚好。」

「喔。」

而且这道菜大致上只是切一切调味炒一炒，作法很简单，这部分就别说出口了吧。

「啊，司同学，妳敢吃苦瓜吗？」

「嗯，我不怕苦味。」

……我会在意这个部分，应该是处男气质深入骨髓吧？不过措辞可以注意一点吧∼当我这么想著，天道小声地喊了「啊」。

「──那个，伊织同学，不是奇怪的意思喔？我都喝黑咖啡，巧克力也是爱吃黑巧克力。」

「嗯抱歉没关系司同学一点错也没有这只是因为我是个纯粹的恶心处男而已……」

「是、是吗？不过，伊织同学已经不是处男了喔？」

受到她的体谅，我终于尴尬到了极点，为什么我会是这个样子……

为了分散注意力，我专注地挑选板豆腐与鸡蛋等材料。

可能就连天道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她似乎没话可说，但现在不管说什么都只会雪上加霜，沉默反倒让我庆幸。

接下来是猪肉与∼柴鱼干与∼……就是这些吧。

「伊织同学，你有好好看过再挑选吗？」

「咦？有啊。」

听到她这么说，我为了慎重起见确认了一下，蛋和豆腐的保存期限都还很长。

「…………那么，怎么样？」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我的印象中，觉得一个人住的人会更考虑价格，节省开销。」

「不，这份好意我心领了。」

小仓听到婚约解除时表情放松了一点，下一句话让她皱起眉头。原来如此，这不单是因为讨厌天道，还有什么跟我有关的事情吧。

小仓也连看都没看天道一眼，连开场白都没有，抛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不，婚约解除了，现在是正常在交往。」

「你怎么看得出来？」

「──啊。」

「志野，方便说几句话吗？」

「我现在边说边觉得有点沮丧……」

可能是季节的关系，她看起来晒得更黑了，脸色十分严肃。

「再、再说，仔细想想，她说过为了避免被拍下这种照片，每次做的时候都会收走对方的手机。她不会那么配合地给人拍照啦。」

「啊？」

「话说在前头，我没有散播照片。但不论如何，我觉得把事情告诉你比较好。」

「啊……原来如此。」

「啊，嗯──这样吗。」

「仔细看过后，司同学的胸部没这么大，妳看，而且也没有痣。」

看起来是在宾馆房间拍摄的照片上，年轻女子用手掌遮住眼睛，掀起衬衫露出赤裸的胸部，在床舖上摆出煽情的姿势。

「嗯，这有种种原因……」

偶尔会有商品因莫名其的附加价值价格高得离谱，是我不知不觉间挑到这种商品了吗？

「话说在前头，我真∼的很讨厌天道。被那种家伙搞到手的你，我也一起讨厌了。你再也别来找我说话了。」

「小仓，还是谢谢妳告诉我这件事。」

「那么，如果有人问我，我会否认是她，但假期结束后大概会被冷眼看待喔。」

「啊，不好意──」

我浑身冷汗直冒，重新仔细查看照片。

她可能是想说什么不愿被别人听见的话，直到远离在阴凉处等红绿灯的人群后，才终于回头转向我。

「──不，这是别人。」

因为我喜欢她吧。当我这么想著，小仓再度发出超大的叹气声，单方面宣告事情谈完了。

今天明明也是妳主动来找我说话的。我也聪明到不会这样回嘴。

「我可以帮你记帐喔？」

我动摇过度，脱口说出不妙的话了？

「是吗……那么。我有东西想给你看看。」

「没问题，鸡蛋基本上不会有快过期的，豆腐的话，即期品会贴上标签放到另一个货架上……该不会是我拿了什么贵的东西？」

「嗯，这一方面也是司同学自作自受，没办法。」

也许都怪我边走边想事情，我错估了人群的流向，在走道和对向的人互相对上。

「这样啊，你看过天道的裸体了？喔∼」

「……你听到这种话，就没什么意见吗？」

其实我很怕会爆发大灾难超级好强女生大战Ｚ，但是天道接过购物篮后，没和小仓说话就离开了。

「──我说，志野你要和天道结婚吗？我听说你们订婚了。」

我听著小仓感觉很遥远的声音，紧盯著手机萤幕。

「你是她的男朋友吧？为什么要跟这种人交往啊……」

「真是在稀奇的地方遇见了。」

然后，我终于安心地吐出一口气。

「我每个月都能维持收支平衡，所以不用担心。」

「我知道了，如果我这边先买好了，我会在入口等你。」

我们的权力平衡明显正渐渐失衡，我想避免被她接管我的钱包。变得离不开天道就算了，如果我相对的地位更进一步降低就糟了。

怦咚！我的心脏重重一跳。

虽然没想到会被生于富裕家庭的天道指出这一点，但我也觉得的确那才是常见的情况。不过我基本上除了伙食费之外，几乎没什么开销……

小仓递给我的手机上，显示了一张露骨的照片。

「──啊，呃，小盒的猪五花肉片，还有柴鱼干。」

「我有话要说，你过来一下。」

不，不过这对正在交往的大学生来说很正常，没事没事！

遮住上半部分的脸有点难以判断，但浮现笑意的嘴角和鼻梁感觉有些像。

不如说，考虑到这一点，被她抓住我的胃也很危险……

「好过分。」

女子白皙的肌肤、微卷的棕发和天道相似，整体苗条的体型也很相似。

小仓一边这么说，一边空手走到外面。两秒钟后就我开始想念冷气了。

我对著她走回超市的背影开口。小仓露出和平常一样的笑容，吐吐舌头。

她抬起头时，表情就像摆脱了阴霾般神清气爽。

因为话虽然说得难听，但小仓的表情不带恶意，我觉得她今天也把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放下了。

咦？我在似曾相识的情况中听到了耳熟的声音，抬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从夏日祭典后就没再见过的小仓香菜。

「──有人传了这张照片给我，猜测是天道。」

「伊织同学，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即使如此，天道还是让我们两人独处，代表她判断只是讲讲话没问题吧。

妳们两个都非常自然地无视我的意愿耶？我这么心想著，也老实地跟过去。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被迫踩地雷，我到底犯了什么罪啊？当我正在沮丧时，小仓故意大声叹气，收起了手机。

「我去了图书馆，回程路上来买水，就看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