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所有N生的靈魂之戰（購物約會）

第一次看到日後被介紹爲未婚夫的大學同學時，天道司突然回想起小時候鄰居家老夫婦養的狗。

那隻被簡單直接地取名爲小白的白毛米克斯犬，是一隻體型偏大，個性溫順，喜歡小孩的老狗。

與時下常見的情況不同，小白經常被帶到屋外，老夫婦繳回駕照後不再使用的停車位成爲牠的專屬位置，牠總是像擺飾一樣坐在那裏。

不過每當上下學的孩子們經過門口，小白就會抬起頭，如果有人呼喚牠，牠會搖搖尾巴小聲地吠叫，態度非常親切。

可能是年紀老邁，小白動作緩慢，很少走到可以隔著圍欄互相碰觸的位置，即使如此，小白非常受孩子們歡迎，儘管每天早晨和傍晚總是吵吵鬧鬧的，身爲主人的老夫婦也任由孩子們與牠互動。

天道司也是被牠迷住的小孩之一。自從被親戚家的杜賓犬咆哮後，她從此變得怕狗，但只有溫順的小白是特別的。

年幼的司已經理解，因爲是小白自己纔會喜歡，她沒有央求家人養狗，對於每天兩次在上下學時與安靜的老狗互相對望的關係感到滿足。

然而小孩子的心思易變，當時司熱衷於她如今已經想不起來的某件事，大約有一個星期都直接經過小白家門口沒去看牠。

在那段期間，換算成人類年齡已經八十多歲的小白去世了。

當她連續一星期感到不明所以地望著空蕩蕩的停車位時，老太太告訴她，小白走得很平靜，就像睡著了一樣。

司只不過是經過那戶人家門口的許多孩子中的一人，與年邁的小白的死當然不可能有因果關係。

可是，年幼的少女心中留下了一絲愧疚和小小的後悔。

──是因爲自己移開了目光，小白纔會消失的嗎？

雖然不到精神創傷的程度，但的確在她幼小的心靈留下了小小的傷痕。

然後，給人的印象與那隻老狗類似的未婚夫出現了。

他明明是秋天出生，還不滿二十歲，卻一副非常老成的樣子，讓她不禁覺得這是怎麼回事。儘管她後來發現他出奇地能言善辯到讓人厭煩，但第一印象並沒有改變。

如果對於天道司來說，小白是她害怕的狗裏唯一的例外，那麼志野伊織就是以面貌模糊的未婚夫形象爲首的男性中的例外。

司已經過了被稱作少女的時期，外表、內在與性經驗都早已成熟，但過去的體驗還是讓她半強迫地這麼想。

我絕不能從這個人身上移開目光，不，我「這次必須」把他留在身邊。

§

「司同學，這邊。」

這時候應該先從服裝開始聊起，稱讚對方的品味，至少應該要表現出興趣與關注纔對。司吊起眉毛。

「具體來說，會怎麼樣？」

只是他就不能改掉這種「真拿妳沒辦法」的表情嗎？真是的，讓人討厭的人。

「這果然跟挑選泳裝有關係嗎？」

他多半是想說既有季節感又高雅（或者是清純）吧。

總之，購物對他來說只是依照「在預算範圍內選擇需要的東西」這個原則進行的活動，不是娛樂吧。

雖然已經預料到了，那強烈的一句話讓天道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如果對象不是伊織，那冷淡的態度只需一次就足以讓人斬斷思慕之情。

伊織的身體一瞬間僵住，想要拉開距離，她用力握住他的手，將身體依偎過去。

「雖然你就是照原樣說出來，謝謝稱讚。」

司爲了儘量掌握未婚夫喜好而說的場面話，讓伊織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困惑的表情。

「是嗎？那就好……」

當司在往下的電扶梯上這麼問，站在她下一級階梯上的伊織沒有轉身，只是回過頭。

「沒錯。」

姑且不論表達能力，以感想來說還算妥當吧。

「嗯，我知道了。那就去海濱公園的泳池吧，海之中道那邊的。」

雖然不情願用這麼直接的問法，但如果不這樣反覆地灌輸想法，這位未婚夫一輩子都不會主動表達意見吧。

「早安，讓你久等了嗎？」

「啊∼說得也是。沒事的，我有站在陰影下。」

「那麼，要從哪裏開始逛？」

一來到要找的鞋店，伊織就直奔放運動鞋的架子，在從頭到尾看過後拿起了一雙鞋。

「那先買也可以吧？只要先買完志野同學的東西，我不就不用顧慮時間了嗎？」

司就像提出一個好提議般親切地說道，伊織露出明顯不願意的表情搖搖頭。

他買下的運動鞋，在挑選時肯定也沒考慮過要搭配什麼衣服。

「──對呀，雖然那邊人也很多，但平日去的話，應該家庭遊客會少一些吧。」

今天也是，他穿著肩寬合身但長度太長，看起來鬆鬆垮垮的襯衫。褲子明明是窄版設計，但沒有捲起的褲管堆在腳踝上。

「不，雖然沒有，但我在那種派對咖空間會活不下去。」

雖然也想抗議他用同一句話反問這一點，但面對他如果在意細節，真的會沒完沒了。

在吸進肺裏的空氣都熱得讓人倦怠的炎熱中，志野伊織的姿態完全像平常一樣自然，看起來甚至像在發呆。

「不……還有∼萬一玩得很開心，時間也很晚了，感覺會懶得回家。」

「不客氣。」

「──很像夏日的大小姐？」

「那怎麼可能……」

「那麼，接著輪到我了。」

「嗯，也可以。那麼是在……三樓吧。」

「我的晚點再買就好。一下子就結束了。」

在三年前的秋天開幕的購物中心，以還很耀眼的光芒迎接兩人。

「所以我纔會排除啊……啊∼考慮到這一點，也很難去遠一點的海邊吧？百道雖然近，但感覺人會很多，我想跳過。」

「在那之前，志野同學，你的感想呢？」

司用開玩笑的語氣說出口的話，同時是她毫無虛假的心聲。

那是一雙除了側面有商標圖案與鞋跟使用軟木材質之外，沒有什麼特徵可言的簡單米色運動鞋。

明明還是上午，落在人行道地磚上的陰影濃重，戶外與冷氣公車內的溫差立刻讓她背上滲出汗水。

「真的嗎？如果覺得身體不舒服就要說出來喔，中暑是很可怕的。」

他們一邊這麼交談，一邊登上通往馬路對面商場的天橋。

今天的司穿著淡藍色有領子的襯衫裙，鞋子是簡約的雙帶涼鞋，是她認爲符合伊織喜好的成熟又不失可愛風格。

賣場裏有許多兩個人一起來的女生，但情侶也不少見。這時候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顯然纔會更加顯眼。

根據司的判斷，無論過去或現在，應該都有不少女生對他感興趣。

司忍住想嘆氣的念頭，拉了拉走到泳裝賣場前就停住不動的伊織的手臂。

天道司在巨蛋球場前的公車站下了車，強烈的陽光與有氣無力的聲音迎接了她。

「辦不到。」

他考慮的時間短得讓人傻眼。連十分鐘都不到。

「──死？」

不知是否明白這一點，伊織淡淡地繼續著話題。

伊織歪著頭，但表情和聲調都很認真。

話雖如此，他的反抗也很短暫。

「早，不，只是我早到了而已。」

兩人下了電扶梯後，他用眼神詢問要去哪裏，司再度挽住他的手臂。

「哎呀，你去過嗎？」

他是天道的未婚夫，身高比平均值高一點，骨骼結實，但因爲身上的肉不多，反倒突顯了瘦削的體型。

§

如果不算上自己也不例外這一點，情敵減少是有利的事。

「那麼，妳說要從哪裏開始逛來著？」

「咦……？」

司絲毫沒流露出內心的想法，挽住伊織的手。

司打開陽傘，用吊人胃口的腳步走向揮著手的青年──同時心想，這樣的小技巧對他能有多少效果呢？

難怪他的衣著總是微妙地不太協調啊，司理解地想著。

證據就是，伊織在臉上浮現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後纔開口：

「到時候直接過夜不就行了？市區的夜間泳池幾乎都是飯店的泳池喔。」

明明是假日的約會，伊織卻突然進入正題。

他瞥了一眼標價，便找店員過來，試穿後走了兩、三步，就乾脆地決定：「我要買這雙。」

「志野同學，我沒有要催你的意思喔？」

司也理解，伊織不擅長說謊或掩飾，不僅把想法全部表現在臉上，更是完全不懂得奉承或討好別人。

「也對，那先排除夜間泳池。」

「我不想接受這種命運……」

儘管用問句說出來，司實際上記得很清楚。

「咦，不，我是照常挑選的。」

「先去買志野同學的東西吧。我記得你想看鞋子對吧？」

司試探性地問他是不是不高興了，但他卻用一如往常的語氣回答。

「爲什麼啦，反應還真誇張。」

伊織認命地放鬆力道，司一邊拖著他前進一邊往下說。

「有呀，因爲在這幾個地方做的事情有微妙的不同吧？」

伊織由於毫不在意與不感興趣而導致的服裝，坦白說有點邋遢。

「──那麼，志野同學，目的地是海邊？游泳池？還是夜間泳池？」

有我這個大多數人都會羨慕的未婚妻，還說現實生活不充實，你究竟是什麼想法？司忍住想這麼說的衝動。

「志野同學，我之前也說過，不要說『辦不到』啦，我會哭喔。」

「不，像我這種人如果踏進那種現充空間，下場會很嚴重的喔。」

不過，如果在這個階段指出這一點，他很可能會吸引其他女孩的注意，就算要改善他的衣著，也等到我先掃平周遭障礙之後再說吧──

只是他本身的直覺異常遲鈍，加上偶爾會毫不留情地回應的性格，讓她們對行動感到遲疑吧。

當自動門打開，宛如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清涼空氣與外面的炎熱空氣交替，吹拂著他們的身體。

「嗯。」

伊織偶爾會感嘆自己不受女生歡迎，但這是他自作自受。

「是呀，除了百道以外的海邊都相當偏遠，要找乾淨又安靜的海邊，得到糸島去纔行吧？如果真的很講究，最好的選擇是在外住宿，前往外縣市吧？」

她的目標是特設泳裝賣場──爲了實現今年夏天的野心無法逃避的戰場。

畢竟如果沒有讓不情願的他擠出「我想買新運動鞋」這個理由，這次的約會以及未來的計劃可能都無法成立。

他的長相不太起眼，也不算特別英俊，但給人溫和的印象。

她大姊所說的「一臉睡意的好青年」算是妥當的評價吧──不過，關於內在就和那個印象不同了。

「你可以在裏面等我，別待在這種地方呀，很熱吧？」

司自己也難保不會在某一刻忽然灰心受挫。

「都到了這個地步，還不肯認命嗎，志野同學。」

即使那是連小學生也說得出來，簡樸到不知道算不算稱讚的評語，但總比沒表現出興趣來得好。

「那麼，來挑選志野同學希望我在衆人環視的戶外泳池穿的泳裝吧。」

「不，按照司同學的喜好來挑就行了吧。」

「連身式的？還是兩件式的比較好？」

「聽我說啊。」

「那麼，你想看我的肚臍嗎？還是你不想讓別人看到？」

「可以別問出更難回答的問題嗎。」

「果然還是比基尼吧。」

「那樣暴露的部分更多，而且我不懂爲什麼是『果然還是』？」

他的想法很好懂，這一點在這種時候也還不壞。

「哎呀，因爲你想看我的肚臍，纔會覺得難以回答吧？」

伊織警惕被逐步削弱防線的風險，在回應時不太情願，態度也不配合，但說到底，這是因爲他覺得司很有魅力吧。

唯獨這個感觸，司很有把握。

「欸，男生還是覺得布料面積少的泳裝比較好吧？」

「──比起那樣的，還是不需要擔心會透膚或是走光的款式更好。」

「是嗎？我知道了。」

司微笑著接受了伊織殷切又嚴肅的「請求」。

「──怎麼樣？」

司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伊織在她走出試衣間那一瞬間的表情吧。

看到他反覆地想說些什麼又閉上嘴巴，她忍不住笑彎了腰。

「很漂亮啊？」

不可能會比賽誰遊得更快，也不會在這個年紀玩摔角遊戲吧。如果真的玩了，就讓他晚上陪我摔角當作補償吧。

特別是自從在夏日祭典上，由於情況發展被他緊緊抱住之後，她對於被那個臂彎，那個胸膛擁抱的妄想就越發活躍。

然後，當晚司的房間裏響起了惱人的悶哼與抓亂牀單的聲響。

「還你。」

「怎麼了？」

要成爲柔弱卻頑固，看似容易隨波逐流卻倔強，明明言語辛辣但也親切的志野伊織唯一的「例外」，一場困難但值得挑戰的戰鬥。

但是，並非當事人的伊織似乎沒辦法這麼坦然接受。

足足苦惱了數十秒後，伊織垂下肩膀投降了。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既然你都說到了這個份上，我會改選其他泳裝。」

司選的泳裝是白色的三角比基尼。

即使司察覺到他內心的糾葛這麼說，伊織說話還是吞吞吐吐。

「謝謝……」

當她發現從前理所當然會得到的東西，她真正渴望的對象不會給予時，伴隨未被滿足的飢渴，司感受到了某種興奮感。

他覺得爲難，還有對司的擔心也都是真的吧。

「司同學，我可以拍照嗎？」

「只要不認真游泳就沒問題。」

「我覺得這樣的款式比較可愛的說。」

那毫無疑問是一件幸福的事。

「請換成更保守一點的款式，拜託了。」

接過手機的伊織搔搔頭，露出煩惱的表情。

他大都是在陷入困境的時候，纔會用客氣的口吻說話。

爲什麼需要露出那麼不甘心的表情？話語和視線卻很誠實？

「噗！啊哈哈！」

司不想像穿浴衣那次一樣被弄得心情微妙，便搶先出招。

性慾不在理智範疇內的司，毫不猶豫地用未婚夫來幫助自己解決需求。

那些願望目前沒有實現。也看不到進展的跡象。

與他疲憊的樣子形成對比，司始終心情愉快地結束了那一天的約會，最後非常滿足地踏上歸途。

「沒錯。」

雖然布料面積本身不算特別少，但上半身的綁帶很細，下半身的兩側也相當窄。伊織的擔心也可以理解。

伊織用疲倦的聲音同意，結果在她選出下一套泳裝時也拿出了手機。

聽他用鬧彆扭的語氣，還露出認真的表情這麼說，司爆笑出聲。

反過來說，司並不認爲他持續至今的那些小而堅決的拒絕是種不幸。

然後，司回到試衣間，擺出不至於下流的性感姿勢拍了幾張照片。

「志野同學當然會跟我一起滑吧？到時候你幫助我不就行了嗎？」

希望他那像少年般偏高的嗓音呼喚自己的名字。一次又一次，熱烈地反覆呼喚──

天道司戀愛了。

「不不不，這樣已經是以會意外脫落爲大前提了吧。」

「嗯……」

「唔……」

伊織依然帶著複雜的表情點點頭，再度大大地滿足了司的自尊心。

伊織兩眼無神地道謝，司對他露出由衷而發的笑容。

當然，司也不想在公衆面前裸露身體，但爲了讓這位難纏的未婚夫更加意識到自己，捨身拚一下還在接受範圍內。

話雖如此，這可是年輕男女一起去游泳池。

當然，即使不談這種算計，意外是防不勝防的。如果不願意接受風險，應該一開始就別穿比基尼吧。

「真期待去游泳池呢。」

「……是啊。」

如果伊織回答「不是」，那就會變成伊織個人的要求；如果回答「沒錯」，就等於承認了未婚夫的立場。

§

對司來說感覺還不錯，但伊織同時也無疑是在要求她讓步。

所以，她認爲自己應該可以玩一點攻防戰。

她很幸運，因爲雖說是由家中決定的，但對方是她的未婚夫。

而且那個事實，反倒更加激發了她的鬥志。

「謝謝……」

「志野同學，這可以當作是你用未婚夫身分提出的請求嗎？」

她希望那雙總是帶著睡意的眼睛睜大，注視著自己。

「啊，對喔。」

「……可以是可以，但你等到回家後再仔細看吧。」

「伊織同學……」

伊織骨感而線條分明的手臂意外地有力，單薄但寬闊的胸膛有硬邦邦的緊實肌肉觸感。許久沒有感受過的他人體溫，讓她連身體深處都火熱起來。

不管是哪一種，都會成爲促使伊織產生自覺的契機，讓想要加上「臨時」或「算是」之類說法的伊織，多少意識到未婚夫的身分以及司吧。

「不，是這樣沒錯，但還有滑水道之類的設施。」

這是個挑戰。

「還有，不能被人誤會你在偷拍，我自己來拍，手機借我好嗎？」

等到司笑完以後，伊織板著撲克臉拿出手機。

因爲伊織偶爾展現出的公正與果斷，讓司知道原因在於她的決定。把這個當作運氣不好，那就太缺乏反省了。

而且她也已經理解，自己爲何會產生這種心情的原因。

「……雖然已經請妳拍了照片，但這泳裝感覺有點容易意外鬆脫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