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妙羅的憂鬱
《亡國的征服者~魔王將征服世界~》 · 不手摺家 · 1萬 字
我在這天有排一堂課。
該堂課叫做一般法律學Ⅳ,屬於旁聽生也能報名的一般科目。在上過這門課之後,就可以報考這個國家中類似司法特考的測驗。
當然西雅爾達王國內並不存在如同日本那種符合理論又完善的司法體制,比起日本的司法特考是漏洞百出又迂腐僵化,但通過測驗的話還是能多具備一項資格。
這堂課很受旁聽生們的歡迎,理由是一旦具備此資格就能站上法庭或協調會幫人辯護,也能以優渥的待遇被商家聘去擔任法律顧問。
教養院學生有高機率會選修的這門課,在騎士院學生之間卻是相當冷門。因爲課堂內所教的司法體制只適用於王室領地,將家領地則有着各家所制定的其他律法,所以大多數的人都認爲學了也不管用。
可是將家幾乎沒有能力從頭制定律法,又不是特別重視這部分,所以實際上都是照抄王室領地的法規。換言之,選修這門課絕非白費力氣,而且比起學習古典文學和古代香語更有意義,因此除了我本來就感興趣的歷史課和格拉語課以外,我選修的一般科目裏也包含這門課。
下課後,當我闔起以霍烏紙製成的筆記本時──
「……那個,悠裏。」
坐在我旁邊的妙羅忽然向我攀談。
雖說妙羅也有選修這堂課,但他本來就很擅長這類文科,尤其是他的法律知識淵博到不必上課應該也能直接通過測驗,因此我在這堂課是單方面承蒙他的照顧。
反之,數學等理科就由我負責教導他。
妙羅今天顯得莫名坐立難安,現在更是對我露出一張前所未見的表情。差不多就是明顯有事想找我商量,卻又有口難言的複雜神情。
「怎麼了嗎?」
「那個……我這裏有一封信是要給你的。」
「給我的信?」
妙羅將一封信放在桌上。
在這個國家裏,找人轉交信件並不罕見,但我和妙羅已有很長的交情,這倒是頭一次見他拿信轉交給我。
而這與妙羅的立場有關,確切來說是受到裘丹皮爾這個姓氏所影響。基於這個敏感的身分,大家自然不會把需要保密的信件拿給他負責轉交。
「那個……你應該不想收下這封信吧?」
妙羅吞吞吐吐地拋出這句話。
「以我這般立場收到該家族的邀請,簡直就是要我殺進敵陣毫無分別,若是有你陪同將會讓我更安心。」
話雖如此,誠如妙羅這等聰明絕頂的男孩子,竟然當真因此感受到威脅,着實叫人無法理解。由於妙羅非常排斥老家,換作是一般人面臨相同的情況,感覺上是當場斷然拒絕或把信撕掉還比較合理。
「……喔~~」
語畢,我把信收進書包裏。
我是不懂這小子究竟在擔心什麼,但要是赴約能爲他解決煩惱的話,我自然是義不容辭。畢竟相較於他平常對我的照顧,這點小忙不算什麼。
我心不在焉地交談着,並低頭過目信中的內容。
「索伊姆,在我同意前你先別說話。」
馬車外傳來盤問聲。
正因爲如此,我才認爲索伊姆值得依靠。
「是你剛剛要給我的信。」
看來他願意陪我一同前往。
她在信中表明想與我見上一面,以及她對妙羅的現狀甚爲不滿,打算停止替妙羅支付學費這樣莫名其妙的威脅。
「雖然我看不懂令祖母想表達的意思,不過按照你的態度,她是以學費要脅你把信交給我對吧?」
「是……」
「不行,很抱歉要是你想硬搶回去的話,休怪我對你不客氣了。因爲信中的內容可不是鬧着玩的。」
「我說好就好,此事已沒得商量。」
「這裏是裘丹皮爾家的宅邸!你們來這裏想做什麼!?」
「對不起喔,請當作我沒提過這件事。我真是太差勁了……竟然因爲自己的緣故想把你捲入事端。」
真要說來,七大魔女家的主宅全都跟魔女森林相鄰,這七戶家族就以那座森林爲中心圍成一圈。基於此因,魔女森林周圍都是七大魔女家的私有地,而且魔女森林也不是一般民衆能去踏青的場所,是一片全面禁止外人進入的私人土地。
「的確是寄給悠裏你……但我認爲你不需要看,這就幫你拿去燒掉。」
王都北部有一座魔女森林,裘丹皮爾主宅便與該森林相鄰。
我邊閱讀內容邊回答。這封信的寄件人是妙羅•裘丹皮爾的祖母露依妲•裘丹皮爾。
我在攤開信紙的同時如此回答。
哇喔~索伊姆還是一樣老當益壯,想想他差不多都快要一百歲了吧。
而且我選在今天還有另一個理由。
「儘管時間稍晚,這等機會卻實屬難得,少主是否願意與我過過招啊?」
「儘管不知這身老骨頭能否派上用場,但敝人索伊姆很樂意奉陪到底。」
「不愧是索伊姆。那我們趕快準備好就上路吧,我希望能在日落前回來。」
「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就好。」
妙羅拿起桌上的信封打算收回書包裏。
這樣的話我確實是不想收下。
儘管我對妙羅表示明天才去,不過我其實是打算今天就赴約。原因是明天才出發,妙羅肯定會吵着一起去,到時勢必會讓情況變得更復雜。若想擺脫妙羅的糾纏,唯一的方法就是今天出發。
「抱歉……我上午已經被操到快翻了。」
「嗯,畢竟我們好歹是去談事情,總不能一身鎧甲又手持武器跑去吧。」
「嗯,是啊。」
但在這種場合下,最好儘可能表現得強勢點。原因是面對黑幫時,太客氣只會讓對方氣焰高漲。
信中文章與其說令我感到義憤填膺,不如說是讓人大感不可思議。堂堂七大魔女家竟吝嗇到不想幫孩子出學費,天底下真有這種荒唐事?
「這樣啊。那就麻煩你放下武器,換上管家服再出門吧。」
「得換上管家服……是嗎?」

「哎呀,陪少主您走一趟?看來我終於有幸能和少主共飲談心了。」
雖說我早就知道這件事,但由於自己沒什麼要緊事,因此本來不考慮回別邸與索伊姆見面,不過事已至此就得另當別論。畢竟他預計明日返回霍烏領地,一旦到了隔天就找不到人了。
我不耐煩地出言威嚇。
我偷偷將手繞到妙羅的背後,輕輕拍了拍他另一邊的肩膀。
說實話,我只覺得這是家人逼迫孩子就範的鬼扯蛋內容。
「拜託快還給我。」
當妙羅再次看着我時,我已拆開信封拿出裏面的信紙。
衛兵看似有話想說卻開不了口。想必是沒收到我會造訪的指示,因此想向我確認邀請函。
更何況那是以頂級羊皮紙製成的信封,而非只是寫上要點的便條紙。
「這一點都不好。」
索伊姆成爲同伴了!
能看見正門緊閉。當馬車停於門前時,隨即有一名身穿第二近衛軍制服的衛兵推開側門朝馬車走來。所謂的第二近衛軍,說穿了就是聽令於魔女家的近衛軍。
◇ ◇ ◇
「我明白了。就憑那幫魔女,即便手無寸鐵也不成問題。」
索伊姆幸災樂禍地笑着。
暫停暫停,你這小子在胡說什麼啊?
難不成裏面裝着刀片或炭疽桿菌?
「既然是給我的信,沒看過就燒掉還是很不妥吧。就算內容再沒營養,我終究得過目一下。」
我可是對文具的價位知之甚詳。假設信紙是使用與信封同等規格的紙張,包含墨水錢在內少說要價九十盧卡。
從旁傳來妙羅的制止聲,但礙於我還在閱讀信件,也就無從確認他此刻是什麼表情。
「想想的確是這樣呢。話說你在看什麼?與工作有關的信件嗎?」
「咦,剛剛是悠裏你在拍我的肩膀嗎?」
我口是心非地說着。
…………嗯??
索伊姆狀似很感興趣地摸了摸自己的鬍鬚。
我推門走下馬車,讓對方看清楚我是誰才張嘴說:
就請你饒了我吧。
「只不過是見個面罷了,我明天就去赴約。」
「並沒有這回事啊。」
「咦,那封信是要給我的吧?」
「沒關係,你還是別看好了。」
「沒錯,都怪我不好,要是我打從一開始就燒掉這封信的話,也就不必害你瞎操心了。」
「索伊姆,今天有事得麻煩你陪我走一趟。」
先等一下,瞧妙羅的臉色那麼凝重,偏偏我聽得是一頭霧水。
「我收到七大魔女家裘丹皮爾家的邀請,基於某些原因非去不可。」
「是?」
「拜託你別去,這太危險了。」
索伊姆像是很想成爲同伴似地看着我。
我不想收下?爲什麼?
「呵呵,看來少主在學校的訓練很精實呢。」
「呵呵呵,沒想到悠裏你也會這樣惡作劇呢。」
我換上便服後,搭乘馬車一路顛簸地抵達裘丹皮爾家的正門前。
我趁着妙羅扭頭望向另一邊的空檔,迅速抽走他還放在桌上的那封信。
◇ ◇ ◇
在這之後,我把妙羅的抗議全當成耳邊風,先回宿舍一趟把書包放好就偷溜返回別邸。
「我是悠裏•霍烏,受到裘丹皮爾家主的邀請前來此處。聽懂的話就快去確認,並馬上開啓正門放行。」
因爲索伊姆打算拜訪住於王都的親戚,所以隨着交接的衛兵隊來到別邸。
老實說無人比索伊姆更可靠了。打從我出生到現在,從沒見過任何一人比這位老者更強悍,就連騎士院的教官也明顯不是他的對手。
「雖然我是很好奇,但妙羅你都這麼說了,我還是別看那封信比較好。」
若說這不是威脅的話,又該如何解釋?
「哎呀,少主,好久不見。」
「……是的,如你所言。」
「索伊姆。」
「少主。」
反觀妙羅卻是把信帶來,又很煩惱是否該把信交給我。換言之,至少他對家人可能不幫繳學費一事感受到威脅。
這小子真囉嗦耶。
「還好啦,因爲看你好像滿緊張的。」
況且被妙羅這麼一勸,反而害我冒出截然不同的想法,我現在只覺得「假如沒收下那封信,恐怕會鑄下無可挽回的大錯。畢竟平日裏總是那麼沉着冷靜的妙羅都不由得說出這種話,甚至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
「還不快照做!是想讓賓客等多久!」
「……請稍待片刻。」
衛兵冷漠地回應完便走進側門。應該是很不爽被一個囂張小鬼以這種耍大牌的態度對待吧。
反正來這裏絕無可能與對方相談甚歡,既然都一定會鬧得不愉快,我自然是沒有義務好聲好氣地跟人說話。
我下馬車等了一段時間後,一名優雅的女性來到我面前。
「歡迎您大駕光臨,耽誤您那麼久的時間真是非常抱歉,請進。」
伴隨一陣聲響,正門慢慢地敞開。
這位女性的打扮有別於女僕和管家,穿了一套有修飾腰身的禮服。儘管剪裁上是突顯胸部和腰身,不過整體造型很有氣質且不流於低俗。相信是出自王都的一流設計師之手。
質地及剪裁無一不是採用最高規格,這套衣物不像是女僕裝那種以弄髒爲前提來製作。此人應該是擔任祕書或其他特殊職務纔對。
我穿過正門走進屋內──
「外套請交給我就好。」
女性繞至我的背後,爲我褪下外套。
我只是稍微動個身體,她便以俐落到近乎詭異的程度輕鬆幫我脫掉外套。她是哪來的頂級接待小姐嗎?
接着女性將我的外套遞給其他女僕。
「我這就爲您帶路去見露依妲夫人。」
語畢,女性擺出手勢爲我引路。如此完美的接待方式,在將家之中是前所未見。
該說真不愧是魔女家吧……我邊走邊觀察,能看出這屋子非常氣派。不光是裝潢比霍烏家的主宅還豪華,更別提那一幅幅掛滿走廊牆壁的油畫。
雖然這麼說有點不甘心,但裝潢設計確實十分有品味。走廊的壁面在腰部以下是木板,往上至天花板則是塗有白色灰泥,透過反射來提升室內的亮度,同時也能反襯出掛於牆上的名畫。
從外側乍看下確實是一座石造建築物,內部裝潢卻沒有冷冰冰的感覺。看着那些陳年樑柱會讓人覺得這是一棟很有年代的住宅,不過清潔和保養都非常到位,也就沒有所謂的老舊感,反而會讓人想使用歷史悠久或高貴典雅等讚美詞。
「這邊請。」
我們來到某個房間前,當禮服女說完這句話後便打開房門。禮節上是賓客走進屋主所在的會客室時,並不需要再敲門。
露依妲拍了拍手,位於後側的房門立刻被推開。
糟糕,不小心說溜嘴了。
繳稅給王室再被人抽走兩成,我就沒有足夠的資金擴大公司,休想我會答應。
然後要我把錢交給妳?
索伊姆還真是能幹呢。
「難道在騎士院餐廳和舍孫用餐就比較美味嗎?」
愚蠢至極,誰會接受這種條件啊。
這個阿婆就是露依妲•裘丹皮爾。
「你這個黃毛小子想必沒搞情楚狀況,單單兩人闖進裘丹皮爾家還像這樣大放厥詞,看在任何人眼裏都只覺得是有勇無謀。」
「妳說呢?」
「咳呃!」
「……我想想喔,雖然本想提議要你們營收的三成,但我特別允許只抽兩成就好。」
相信有不少人喫過類似的苦頭吧,感覺哈洛爾就是其中之一。
「我抱持的自信是否恰當,只需我自己知道就好,輪不到他人來說三道四。」
到時一個沒處理好,霍烏家將會舉兵攻進王都。
「恕我直言,在場真正瞧不起人的究竟是誰?本家族可是世代尚武、能征慣戰,反觀你們找來一羣地痞就想耍流氓與我們平起平坐,老實說反而害我無所適從呢。」
畢竟現場的戰力強弱已徹底反轉。當然以眼下的情況來說,我出手欺負這個阿婆是一點好處也沒有。就算她篤定我不會動粗,瞧她那臨危不亂的表現,確實是膽識過人。
接着出現一股門被用力甩上的聲響,我立即明白把門關上的人是索伊姆。
「妳好。」
「這種時候死抓着毫無根據的自信,最終只會喫不完兜着走。」
「你是指……?」
儘管十之八九是跟霍烏公司有關,卻也未必不是除此之外的事情。諸如與妙羅的關係,或是和凱蘿有關,當然搞不好是卡莉亞的事情。
因爲聽妳說屁話是一點意義也沒有,我纔不鳥你們口中的規矩咧。
兩成?可以再誇張點啊。
其實我早就料到自己的公司都已如此壯大,卻遲遲不見黑幫來砸場,就是基於這個理由。假如只是破壞設備或動手打人倒也還好,問題是我剛好在場的話,難保會不慎取了我的性命。
「是嗎是嗎?要是你不嫌棄的話,可以留下來喫頓晚餐再走喔。」
「那種事怎樣都行,反正我在這裏也無法好好享受餐點。」
我差點笑噴出聲。
「你這孩子真直接呢。」
霍烏家可是將家,倘若其繼承人對魔女家卑躬屈膝求救一事流傳出去,將會引發軒然大波,因此這件事打從一開始就沒得商量。
「哼,相信你或多或少已經猜出來了吧?」
「不必妳說,我也打算坐在那裏。」
「這老頭是怎麼回事!?」
「……原來如此啊~」
若是讓外人瞧見屋內的慘狀跑去通風報信,勢必會惹出風波。
「哎呀哎呀,霍烏家的嫡子還真性急呢。」
就某種角度而言,這幫人根本過慣了安逸生活。眼下情況就跟幫派跑去和軍隊火拼一樣,勝負自是不言而喻。
我可不是來與對方套交情的,自然沒必要擺出友善的態度。
「小夥子,你是瞧不起人嗎?」
都沒考慮過至少安詳地度過晚年嗎?就算生前賺再多錢,死後終究帶不走啊。
聽妳在胡說八道。
話說此行的目標是『跟這個老太婆見面』,而我算是已經完成任務了。接下來談什麼都只是閒聊,即使我現在就打道回府也不成問題。
「那你肯付多少錢?」
我頭也不回地下令。
倘若鬧到這種地步,即使是大魔女家也會被究責,並且得費上一番工夫纔有辦法收拾殘局。演變成如此局面將會非常不妙,因此目前僅限於間接性的騷擾而已。
「年輕人就是有勇無謀。」
「只要你肯歸順於我,我就願意保護你。」
「老人愛說教的毛病還真叫人傷腦筋耶。」
假如只抽成百分之一,這點程度就算不上是屈服於對方,我是多少會考慮一下,不過兩成就沒得談啦。
至少比起在這種地方用餐是容易入口多了。
先是陌生男子發出一聲哀號,然後就是某人倒地以及傢俱受損的刺耳聲響。
一羣地痞衝了進來,打算當場拿下我和隨從。這個死阿婆果然是狗眼看人低,徹底把我方瞧扁了。
「就是和你做的生意有關。」
「那還用說,就算只是撒了鹽巴的麪包,能與摯友一同享用也不輸上等佳餚。」
「反過來說,下毒暗殺霍烏家的繼承人也並非明智之舉喔。」
「或許這句話對騎士大人而言並不中聽,但王都自有王都的規矩。」
這個老太婆還真愛睜眼說瞎話,明明她早就看出索伊姆是我的護衛了。
「索伊姆,動手。」
原因是這個阿婆對妙羅下的命令是「把信交給悠裏,說服他來家裏坐坐」,說服二字先撇開不提,至少我是真的來到她家,所以妙羅算是有完成任務,相信不會再被找碴纔對。
是從誰的手上保護我?
「……哼,你倒是挺有膽識嘛。」
「關於我帶來的僕人,對妳而言並不重要吧。」
我無所顧忌地坐在阿婆對面的椅子上。這椅墊非常柔軟,感覺身體都要陷進去了。
儘管透過傳聞已能猜出這幫人的個性,但她們難不成是無論年紀再大都想追逐名利的異類嗎?
「旁邊這位是霍烏家的管家嗎?」
「這麼說也沒錯啦。」
這個老太婆還真愛問蠢事耶。
先不提當真派人來砸場子能否順便殺掉我,至少看在魔女家的眼中,他們會這麼認爲也是無可厚非。
「一個不惜脅迫孫子邀請同學來家中的人,我在這種地方喫晚餐並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妳說呢?」
女性推開房門後,以手勢邀請我們進去,於是我毫不客氣地踏入其中。
假如自信是以外界的評論來決定,當事人就只會變得萎靡不振,再也無法與常人一樣立身處世。
「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要給妳多少錢才肯保護我?」
「或許吧。不管是有勇無謀也好,分析正確也罷,一切都得等到實際嘗試過才說得準。」
果然是想談我的公司。
房內的椅子上坐着一名頗有年紀的老太太,雖然看似比索伊姆年輕,卻不免給人一種這麼老還不趕緊退位的感覺。
「你別客氣,就坐這張位子吧。」
或許對於這種人而言,就是必須看見家族興榮纔有辦法入土爲安吧……
「因爲我打算在晚餐前回家。」
「我也不清楚耶……畢竟我本來就不打算跟你們談判。」
「所以呢?」
「我想想喔,要是每個月給你們三十張霍烏紙擦屁股的話,我是可以答應啦。」
畢竟挽留我是老太婆的工作,我大可直接拍拍屁股走人。
「所以說?」
露依妲臉色一變。
「你好啊,歡迎你喔。」
「那就沒得商量了,難道妳以爲這就算是給我折扣嗎?」
這麼說是沒錯啦。
隨即傳來一股彷彿用腳踏破地板的巨響,接着是拳頭重創肉體的聲響。
而且即使我當真離去,妙羅的學費依舊已獲得保障。
「保護我?」
只不過是他們長久流傳下來的陋習已根深蒂固,基於一己之私才稱之爲『規矩』。這裏說的『守規矩』,其言下之意就是與他們同流合污,這樣的歪理關我屁事。
「因此,我是希望你別打亂──」
「你說什麼?」
我只想趕緊進入主題。
「比起這個,妳找我來是有事商量吧?麻煩妳趕快進入主題。」
我很清楚自己做的事情確實是壞了規矩,問題是這幫人口中的規矩並非衆所公認,更不是王室頒佈的法令。
老太婆在聽見我把妙羅稱爲摯友之後,露出一副發現端倪的樣子。
「然後呢?」
起先還有傳來幾道鬥毆和摔倒的吵雜聲,但很快就恢復寧靜。
面對這種人,暴露心中的想法絕非上策。
從你們同族的手中保護我嗎?
畢竟殺死我的話,就是公然與霍烏家爲敵。
「我在問妳幹嘛把我找來這裏。」
「妳也是啊,的確值得欽佩。」
「所以這場談判算是破裂囉。之後就隨你高興吧。」
「不必妳說我也會自便的。像妳這種以學費逼迫孫子找我來撂狠話的小癟三,我打從一開始就無意談判。」
「你還真執着於這件事呢。」
「那還用說,因爲妙羅在學校裏表現優異,以此來要脅也太幼稚了吧。」
就算魔女家都不重視男丁,但家裏明明又不缺錢,我自然無法容許妙羅因沒繳學費而被迫退學。
在這國家裏的貴族若想獨當一面,無論如何都必須取得學院的畢業資格。假如沒能從騎士院或教養院畢業,就無法成爲騎士或行政官員,最終只會變得跟預家一樣,是個僅有一張證書的掛名貴族罷了。
以露依妲的手段來說,這等程度的威脅略顯低俗。
「就算再優秀也和我無關。」
「當初是妳讓他入學的啊,妳這個人是有多自私呀。」
真是個令人傻眼的臭阿婆。
即便是我前世的混帳生父,在發現我沒有就讀他指定的科系時,他好歹也沒斷了我的學費。
「我纔沒有答應,是那孩子擅作主張的。」
什麼?
原來是妙羅沒有徵得阿婆的同意嗎?
等等,的確有可能出現這種情形。當事者不願進入教養院,而是希望就讀騎士院。
誰叫妙羅是那麼排斥魔女家,並對成爲騎士抱持憧憬。話雖如此,這小子還真是不得了耶。

「就算是妙羅擅作主張,不過他表現得如此優秀,將來必能加入近衛出人頭地。」
因爲沒有將家會願意把七大魔女家的子嗣納爲部下,所以妙羅唯一的出路就是成爲近衛軍,但這應該一點問題都沒有。畢竟這可是相當出色的職務,完全不會令魔女家蒙羞,而且妙羅出人頭地的話也能當成棋子,實在沒什麼好抱怨的。
「你在胡說什麼?近衛軍可是卡斯菲特的管轄,我豈能把那孩子送進去。」
嗯~原來還有這種隱情。
「那是因爲有你在,畢竟索伊姆•哈歐豈會輸給區區魔女的爪牙。」
妙羅是女生???
這下子算是一雪前恥了。
難道生爲女兒身就無所謂嗎?這家族未免也太膚淺了吧。
「無妨,這件事就到此爲止。既然已保住妙羅的學費,我就先告辭了。」
這裏面有哪一段很好笑啊?
「也未必不可行喔。一旦妳拒絕提供學費,蠻不講理迫使妙羅退學的話,就休怪我不客氣了。」
「那就好,你確實幫了我一個大忙。」
她說什麼?
此情形的最佳應對方式就是馬上走人,把問題留待事後再慢慢思考。
話說離去時完全沒見到之前那位接待我們的禮服女子,令我不禁有些在意。
「發車,索伊姆在離開宅邸時自會上車。」
索伊姆恍若一名剛結束遠足的孩子,露出感到相當遺憾的表情。
這種時候必須先把自己的疏漏撇得一乾二淨,佯裝成毫不在意的樣子,要不然就會被對手牽着鼻子走。
「啊哈哈……你想離開是可以,但我何時答應要幫那孩子付學費了?」
咦?
「這種事……」
話說對方要派出多少人才有勝算啊?若是一般的地痞流氓,就算對手多達上百人,我也不覺得索伊姆會落於下風。
想想以前在老家的道場裏,我曾親眼目睹索伊姆徒手一擊撂倒明顯刻苦鍛鍊過的肌肉猛男。猛男被索伊姆的貫手擊中腹部便當場躺平,在掀開他的衣服之後,能看到八塊腹肌上有個紅黑色的指痕,而且指痕處微微滲血。索伊姆解釋說他是針對肌肉的縫隙處發動攻擊,但我只覺得這個結果扯到讓人退避三舍。
其實我也有提前做好一定程度的覺悟了。
「啊哈哈哈哈!」
「呵呵──少主您似乎是爲了同窗纔不惜與對方起糾紛,我是絕不會將此事稟報給路克老爺知道,還請少主安心。」
「呵呵,少主所言甚是。假如每天都能碰上類似的事情,我相信自己將與年邁二字徹底無緣。」
她說什麼?
「倘若日後又發生類似的情形,敝人索伊姆隨時聽候少主的差遣,無論何時何地都願效犬馬之勞。」
「那我就先告辭了。」
「啥?」
難道這幫人都不能講點道理嗎?真是一羣難搞的傢伙。
「──哎呀呀,這樣就結束了嗎?還真叫人有些失望。」
…………這個死阿婆。
「少主那有如鋼鐵般的膽識,着實令我深感佩服。」
「我就拜託父親將妙羅收爲養女,至於學費由我來出也行。相信這麼一來,妙羅肯定會非常高興。」
馬伕略顯緊張地出聲回應,便揮鞭催促馬匹拉動馬車。
「啥?多餘的孩子?」
露依妲突然開懷大笑。
奇怪……我說了什麼很爆笑的事情嗎?
妙羅是男生吧。
「說的也是。不過……呵呵,少主那正氣凜然的姿態很有大將之風,絕無絲毫令騎士之名蒙羞的舉動。」
雖然索伊姆並沒有顯得相當興奮,但此刻的他目光如炬,感覺是有對他產生正面的影響。想想活血有助於預防老人癡呆,這趟出遊算得上是一石二鳥。
「你居然以爲那孩子是男生!?」
想想索伊姆對這場談判的內容並不知情。
「倒也不是,純粹是這種令人熱血沸騰的感覺令我大呼過癮,因此結束時總會感到有些惋惜。方纔情況令我是渾身血脈賁張,莫名有種重拾年輕的感覺──」
◇ ◇ ◇
老實說這是完全可行的辦法。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雙親得知仍會勃然大怒吧。
「你說什麼?」
「不管怎麼說,妙羅在妳眼中或許是個多餘的孩子。就算妳再不重視他,身爲家長好歹也該讓孩子自由選擇想念的學校啊。」
「你這小子…噗、噗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妳只因爲妙羅是男生就這麼百般刁難他,甚至對他那麼冷淡,未免也太小家子氣了吧。」
「是嗎?嗯~也許吧。」
「呵呵──即便如此,一般深入敵陣之際,鮮少能表現得如此落落大方。」
簡直是莫名其妙。
待馬車緩緩行經敞開的正門,負責殿後守護馬車的索伊姆先是宛如管家般朝着宅邸行禮,緊接着就身手矯健地跳上馬車。與此同時,馬伕用力揮動長鞭,馬車便應聲疾駛而去。
「那孩子打從出生就是女兒身!原來你一直把她當成男生呀,啊哈哈哈哈哈!怪不得老是有種在跟你雞同鴨講的感覺!!我還從沒碰過這麼荒唐的情況呢!!」
「那我就不客氣囉,畢竟這樣好像也有助於你的健康。」
「這次的對手滿足不了你嗎?」
不過老太婆指的應當是第二軍,妙羅大可參加真正直屬王室的第一近衛軍。
「是!」
等等,這怎麼可能啊?
「相信那位大魔女也暗暗嚇出一身冷汗,方纔那一幕還真叫人痛快呢。」
????????
我真心希望索伊姆能夠長命百歲。
我不等對方同意便直接離席,於轉身之後才終於看清楚有四名虎背熊腰的男子,就這麼失去意識地躺倒在索伊姆的腳邊。
我個人倒是莫名有種喫了悶虧的感覺。露依妲居然說妙羅是……嗯~可是我實在不覺得她會騙人……
「其實這件事沒什麼好隱瞞的,我也沒做任何虧心事。當然要是被父親得知就我們兩人前往魔女家的話,我勢必會因爲行事魯莽而被臭罵一頓。」
在返回別邸以後,我便與索伊姆道別,朝向妙羅所在的宿舍走去。
「假如妙羅當真面臨退學,我會請她跟裘丹皮爾家斷絕親子關係,然後讓她成爲我的義妹。」
照此情況看來,若是沒有這位老爺子的陪同可就不妙了。
「無所謂啊,妳若是執意那麼做,最終得利的人只有我。」
我來到門口取回外套,離開宅邸搭上馬車之後,索伊姆卻沒有跟着進來,而是待在馬車邊嚴陣以待。
索伊姆對於這場會談似乎非常滿意。
露依妲恐怕萬萬沒料到會出現這種選項,只見她臉上笑意盡失,隨即皺起眉頭。
明明學費只佔了家中龐大資產的九牛一毛,如今卻執意拒繳學費來迫使孩子退學,結果還不容許孩子與家中斷絕關係,這未免也太說不過去了。
暫停,先等一下,再這樣下去相當不妙。
……啥?
要是一天到晚都碰上這等事端的話,反倒是我會先發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