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後嗣會議

Ⅰ

因爲出現了非常懷念的臉孔，我瞭解到這是場夢。

那是名叫八幡的男同學，我們自從高中畢業以後就不曾見過面了。明明如此，真虧我還記得他呢。我在夢中這麼心想。

我感覺像在觀賞無聊的電影，看着描繪過往記憶的夢境。

名叫八幡的男人是我國小到高中的同學，嗯，就像是兒時玩伴的存在。他住在我出生的家附近，父母在我老爸經營的公司上班。

在我年幼時，家裏附近的老舊工廠還在運作，所以和在那間工廠工作的他爸媽雖然沒有交情，但也見過面。在我出生的地方是公立學校比較好，在當地的學業成績也最好，雖然以日本全國排名來說，並沒多了不起。我和他成績差不多一樣好，所以一起進了那間公立學校。

雖然住得很近，也不算是一起上學且非常親密的朋友，但我們在高中見面時會聊聊天。升上三年級時，他爲了進入醫學院而努力讀書。

這樣的八幡在午休時把我叫出來，臉色鐵青地和我傾訴「我老爸好像被開除了……」的時候，我簡直是晴天霹靂。

高中生的我沒有接觸過公司經營，而且說到底，老舊工廠被拆除，總公司的建築移到市區後，我家的公司就不再是熟悉的存在，變得很疏遠。

雖然次數屈指可數，但我也曾經去過八幡家，也知道他有很多弟弟妹妹。將來想去讀醫學院的話，學費應該也會很喫緊。

「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我會先問問看我爸。」

我如此隨口答應後，當場打了電話。

說到我爲什麼想透過電話解決，是因爲老爸本來就很少在這個時間回家。

離婚後，母親離開了，我幾乎是獨居的狀態。老爸好像住在他養的情婦家，變得很少回來。

老爸似乎很不信任情婦，各類權狀文件及印章都鎖在家裏的保險箱中，所以只會在需要用到那個保險箱時回來，但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

「八幡的事嗎？你爲什麼知道？」

父親或許以爲我是想請他匯生活費，突然聽到我提起意想不到的話題，發出喫驚的聲音。

「我和他的大兒子是同學啊，從小學開始就一直都是。」

「喔，那傢伙哭着哀求兒子嗎？」

在電話的另一端，老爸似乎在呵呵輕笑。

而現在是要進入冬天。

也許是有脫水症狀，我的喉嚨格外地乾渴，像宿醉一樣頭痛。

我感覺到責任，之後調查發現老爸那時候似乎正在對老員工找碴，做出處分。

「他到底偷了什麼？」

廚房裏，鈴綾爲了奉上熱水，從竈爐火灰中挖出餘火，另外生火。

然而，瞬搖搖頭。

「因爲把鐵釘和五金配件用在自己家，所以是竊盜嗎？大家都會做這種事吧？」

他的態度變得截然不同，質問似的問道。

這個時間會是誰？

「有一件事必須和您說……」

公司變大，也不缺大學畢業的人來應徵後，老爸開始覺得從以前還是地方小工廠時僱用的員工很礙事。應該也是因爲那時候正巧是流程自動化，有劃時代進步的時期。

「……喂，別開玩笑了。」

房間裏很溫暖，但我爲了清醒過來，想感受一點寒意。打開窗戶後，刺骨的冷風吹進來，有種肌膚繃緊的感覺。

說不定乾脆用打的會比較快。

八幡的父親是因爲這樣而被開除的其中一人。

我打開窗戶看着外頭一會兒，在睡夢中盜汗而被濡溼的睡衣像結凍似的變得冰冷，我不免關上窗戶。

老爸這麼說後，單方面掛斷了電話。

路克握住瞬的手，緩緩地揉按，也毫不猶豫地握住或許會因爲有點臭味的腳趾並搓揉。

「嗯……悠裏？怎麼了？」

我離開房間走下樓梯並走向玄關時，發現不是我聽錯，的確有叩叩的聲音響起。

「這種程度的錯，應該有減薪之類的方法吧？再怎麼說也不需要開除他。」

路克擦拭着弄髒了的手並問道。

太好了，太好了。

◇　◇　◇

即使我不斷搖他，他也完全不醒來。

「偷東西？」

「剛克大人戰死了。」

不管怎麼說，應該沒有冷到凍傷。

「天曉得，他好像是想用來做狗屋……所以大約一萬日圓吧。」

「……我明白了。」

如果有要事，我只覺得是找路克的。

我在暖爐前稍微取暖後，坐到書桌前。夢到以前的惡夢時，經常能想起已經過去七年之久的過往知識。

「是沒有哭着求他，但這是怎麼回事？」

我這麼問後，得到「我是霍烏家的管家，瞬。」的回答。聲音很小，正在發抖。

我之後想想，這一萬日圓的數字應該是老爸誇大的。只是建造狗屋的五金配件不可能高達一萬日圓，就算多算一點，也大約兩千日圓吧。說不定實際上是大約五百日圓。

「老公，快起來。」

但是，路克卻馬上說着「嗯啊……早上了？」醒來。

「遠征團回來了。」

這時，老爸的語氣像在爽快地誇耀自己身爲經營者很聰明。

「你怎麼會在這時候過來？」

「請醒醒，爸爸。」

瞬摘下手套，也脫下襪子。

「是誰？」

客廳的暖爐熄滅了。路克在微微燒紅的木柴灰燼中倒入用來照明的油盤裏的油，將火從燈芯轉移過去。

這件事也讓我很喫驚。竊盜罪、業務侵佔之類的詞彙浮現在腦海裏。

「唔……」

我這麼說完後，鈴綾馬上在暖爐照亮的房間裏坐起身。

「……十分感謝您。」

「腳趾……沒事，手比較危險，但握住熱水杯應該就不要緊了。」

「這由我來決定，你自己感覺不出來。」

瞬以黯淡的表情這麼說後，路克的臉部繃緊。

「有個說是宗家管家的人在玄關。」

「快醒來。」

睡在旁邊的鈴綾先醒來了。

原來如此。

「是的。」

在兒童房的小暖爐中，快要消失的木柴變成了紅色。

老爸的公司現在似乎變得很大，就算只是鐵釘和五金配件，使用量說不定也很龐大。如果是熟悉公司組織的老員工，要是想侵佔，有時候金額也會很大。

「失禮了……」

腦袋中瞬間變得一片空白。

火馬上變大，再加入細小的木柴，燃起旺盛的火。

露出如屍體一般慘白的手指。

路克臉色大變，從牀上跳起來。

◇　◇　◇

「爸爸，宗家的管家瞬先生在玄關，我不能擅自決定讓他進來，所以讓他在外面等，請快點過去。」

這個地方雖然很冷，但意外地不會積雪，不過空氣很乾冷，冬天非常冷。

現在回想起來，我果然還是不認爲父親是講誠信的經營者。

這對夫妻是怎樣？

「鐵釘和五金配件？偷了多少？」

「你別插嘴管我的判斷。我沒有義務要付高薪給落伍又自以爲是專家的人。」

「麻煩您了。」

「竊盜就是竊盜，警方也受理了。」

「他偷了公司的東西，鬧到警察那邊了。懲戒解僱是當然的吧？」

騎乘驅鳥時，有半隻腳會被包覆在羽毛中，出乎意料地溫暖，反倒是握着繮繩的手會很冷。

「快進來。」

外面一片漆黑。

她的聲音沒有非常大，至少明顯比我叫喚的聲音還小纔對。

外面積了一點雪。

我走向爸媽的寢室。

寫着寫着，寒意也消失，當我想再次入睡而躺進被窩時，玄關處傳來叩叩的聲音。

「所以，發生了什麼事？」

「兄長大人沒事吧？」

路克打開門後，有個臉色慘白的瘦小男人站在外面。

「你是有事要找父親大人吧？」

我漸漸加強力道搖他並叫他，但他完全不起來。

「我不要緊。」

「……」

感覺就像「把公司的原子筆帶回家用」一樣。如果是道德標準高的人，當然的確不會做這種事也說不定，但他也沒有惡意，我認爲可以警告一下就解決了。

關於這件事，結果我什麼都做不到。八幡在那之後想利用獎學金進入醫學院，喫了很多苦，但也因爲家裏情況很混亂，在考試中考差了。我不知道他是選擇重考還是就職另謀生計，但最後他好像沒有如願當上醫生。

「先讓我看看手腳。」

爸媽的寢室中，路克和鈴綾兩人要好地並排睡着，我馬上將手放在路克的身上，搖了搖他。

醒來時，我似乎被惡夢嚇到，流了滿身的汗。

我依賴着在油盤中燃燒着的長明燈燈光，將一些想起來的科學知識記在書上。

「我不能擅自決定在這種時候開啓玄關的門，我馬上去叫醒父親大人。」

老爸在閒聊時取得八幡父親將五金配件用在家裏的證詞後，叫了警察來，播放錄下來的口供，刻意讓警察在其他員工面前帶走八幡父親。之所以刻意使用這種方法，是因爲工作規則爲如果不是自願離職，而是懲戒性解僱，就不用支付資遣費。

「鐵釘和五金配件。」

「……」

「這不是玩笑。由於沒有遺體，因此只有傳聞，但剛克大人確實過世了。」

沒有遺體？

「……你說什麼？沒有遺體是怎麼回事？」

路克似乎也和我抱有相同疑問。要說的話，剛克應該是首領纔對。在戰場上可以能被流箭射中而突然死亡，也會因爲傷口惡化而死。但是，這種情況下會留下遺體。這場敗仗是如此壯烈，連首領的頭都被砍下了嗎？

「據說剛克大人騎着路克大人送的鷲進行王鷲攻勢，漂亮地完成了任務。」

「──唔！」

路克倒抽了一口氣。

「……這樣啊，他辦到了嗎？」

「是。」

如此肯定的瞬看起來眼含着淚水。

王鷲攻勢是什麼？

我從現場的氣氛得知那個攻勢非比尋常，但是跟不上兩人的話題。

「戰況很糟嗎？」

「是。遠征團在野戰中失去了半數軍力，退守要塞，遭到包圍。這時，剛克大人和遠征團的天騎士們一起進行王鷲攻勢，敵軍因此撤退……」

「這樣啊……」

得知哥哥死訊的路克雖然有所剋制，但仍露出沉痛的表情。

「……宗家想請路克大人蔘加將在明天舉行的家族會議……」

「我知道，我一定會出席。」

路克這麼說時，鈴綾說着「熱水準備好了」端來裝着熱水的水盆，放在瞬的腳邊。

「來，把腳放進去吧。」

「不管怎麼樣都太危險了，你沒有死都很不可思議。」

「夫人說，丟下主公逃跑的卑鄙之徒不算騎士。」

她端出裝在大茶杯裏的茶水，應該是用生好的火煮的，還有加熱過而烤得堅硬的麪包。

「不是。」

我無話可說。

「這個嘛，成功率是不高，大部分都會失敗。」

以常識來想，嗯，小女孩和青年或大叔結婚，會是所謂的老少配吧。感覺不太好。

「……不過，聽起來好聽，但是幾乎沒有全程順利成功的案例。」

「那是……當然的吧。」

路克拿來愛用的玻璃杯，倒入酒。

「謝謝。」

「拉格德大人拒絕參加王鷲攻勢，因此被夫人從與會者中剔除了。」

「……勞您費心了。」

「不，衝進敵方陣營的正中央，直取敵將首級。」

我說完後想到──剛克成功了。

「大致上的情況我明白了。辛苦你了呢。」

「是嗎？爸爸是剛克伯父大人的弟弟，所以順位應該很前面吧……」

由於不是葬禮，鈴綾不需要來。那爲什麼會帶我來呢？應該是因爲我姑且算是分家的繼承人，所以想帶我一起去吧。

「……遵命。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休息一下。」

他莫名深有感慨地說。這是什麼意思？

從位於王都的騎士院畢業就能得到稱號，但路克在中途感到厭煩而中輟了，所以沒有稱號。也就是說，不可能會有路克成爲家主的發展。

「不，霍烏家的家主必須要有騎士的稱號，這是家規。」

也對，沒有槍或任何武器也沒辦法戰鬥吧。

太亂來了。

「要招人入贅嗎？」

「您說得很對。我在離開宅邸前，曾經想喫點東西……但是忘記了。」

◇　◇　◇

路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原來如此。

我也是，大家都穿着黑色的喪服。

這麼一想，這是當然了。路克雖然是家臣團的一員，但他沒有騎士的稱號。

瞬離開後，路克沉重地坐在椅子上，有些不安地說道。不知道是在和我說話還是說給自己聽，說得很模糊。

「不過，事情就是這樣。夫人說，如果要讓拉格德成爲家主，不如招人入贅。」

可能沒辦法確定是否真的靠這招擊殺了敵方將領，但瞬說敵軍在那之後就撤退了。如果沒發生任何事，敵軍也沒理由撤退，怎麼想都是成功了。

路克有點出乎意料地說道。他應該不曾有過入贅的想法。

「就算拒絕參加，也並非不再是騎士吧。既然還活着……」

「你不睡的話，明天就留下來看家。我可不希望你從鳥上掉下來摔死。」

「是的，請告訴我。」

也就是說，那是在家臣團中屈指可數的大戶名門。他們在爺爺那一代娶了霍烏家的女兒，是遠房親戚，所以我被迫背了下來。

「勞煩您費心了……唔！」

「……從早上到現在就沒喫嗎？」

就是啊。

也就是說，明天的家族會議也是從現在起破曉後的今天會舉辦。

先不論這件事，我有一件事必須先問清楚。

瞬遞來一張應該寫着人名的羊皮紙，路克迅速看過。

意思是打空中戰嗎？

在這麼冷的夜裏，可能會敗給寒冷，腦袋也會變得朦朧不清。如果因此摔倒，就這樣凍死的可能性很高。一般情況下也很危險，但他在從早上都沒喫東西的狀態下這麼做是荒謬至極。

「……唉，我幾乎沒有發言權，所以只是坐在那裏而已吧。」

「你說什麼？」

他說的夫人應該是指剛克的妻子吧，是夏姆的母親。應該有什麼發言權吧。

「不介意的話，也請喝茶。」

旁邊也放着果醬和奶油。

「……也對，或許差不多可以教你了。」

抵達後，我們被帶到一間豪華的客房，有人送來了輕食。路克和我喫着輕食時，瞬走進來。

也就是說，這感覺就像是讓空降部隊降落在敵軍密集的陣地中央，將指揮部的所有人殺個精光。

「不，我……」

因爲不是騎馬的士兵，不可能騎着王鷲和地面上的人戰鬥。

剛克曾和我說過要不要當他的女婿，所以我有種不祥的預感。話雖如此，這次要緊急決定下一任家主，所以不可能讓不是剛克兒子的我突然入贅，成爲家主，不管怎麼說都太荒謬了。

對了。

在故事中也不是沒有這種場面，但真的騎過後，我發現要一邊騎王鷲，一邊用長槍施展刺擊非常困難。如果無論如何都要刺出長槍，會連王鷲都撞上去。

「我至今都沒有教你這個，是因爲我討厭王鷲攻勢。」

從路克的語氣聽來，他似乎從一開始就認爲那位叫拉格德的人會是下任家主。

就連我也聽過名叫拉格德的親戚名字。他是艾格家的有力分家的家主，叫拉格德•艾格。用江戶時代來比喻的話，艾格家就像每一代都在大名家擔任相當於家臣領袖的家老至今的名門，這麼想比較好理解。

然而，今天不是喪禮，接下來可能會找出遺體，所以應該會在那之後才舉辦。

現在是破曉前，所以這麼說有點奇怪，但這個國家裏幾乎沒有流通機械式時鐘，所以不太在意日落後的時間。

竟然不是。

或許是肚子非常餓，瞬馬上開始喫起麪包。

瞬說完後離開了房間。

「…………」

那是怎樣？簡單來說，就是自殺攻擊嗎？

就是這件事。發生了很多事，我都沒有機會問。

「是在空中和敵方的王鷲騎手戰鬥的意思嗎？」

原來是這樣，所以纔沒有屍體嗎？

「王鷲攻勢是什麼？」

「是，因爲很忙。」

「我借你客房，喫完之後喝點蒸餾酒，馬上去睡覺吧。」

「從空中往地面投擲標槍之類的攻擊嗎？」

汽車有強力的車頭燈，但馬和驅鳥沒有，要依賴火把的微弱光芒跑在毫無鋪裝的泥土道路上。

看來是突然把凍僵的腳放進滾燙的水裏，感覺到了痛。

「這種戰法有成功過嗎？」

鷲要像抓捕河裏的魚一樣抓起人類，之後在空中放掉果然很困難。如果有做這種教育，也許不是辦不到，但是從身在地面的敵軍來看，只要稍微往上刺出長槍或劍就能抵擋了，如果遭到這種攻擊，鷲當然會受到重傷，最糟的情況下會當場墜落。以成本效益來說，我實在不認爲這樣划得來。

「路克大人，這是與會者的一覽表。」

若要簡單地打個比方，騎士的稱號就像是軍官學校的畢業資格，沒有稱號的話，在社會上就不被認爲有率兵打仗的立場。

「王鷲攻勢是指騎王鷲戰鬥。」

「果然……是這樣啊。」

「沒有拉格德大人的名字，怎麼回事？」

然後他就死了。

「這個戰法會在黎明時大舉起飛，偷襲敵軍將領所在的帳篷，但首先，敵軍將領不在那裏的可能性很大，也沒辦法確定對方是不是讓打扮相似的替身進出本營。就算這樣也會看準目標降落，但也不行像平常着陸一樣降落。要以碾碎下方敵軍之勢一口氣降落，如果能在這時踩扁敵軍將領是最好。接着要跳下王鷲殺出血路，擊殺敵軍主將。」

「……對了，我沒和你解釋過。」

「……但是，只有拉格德大人不在吧？」

「是。那麼，我先告辭了。」

「在地面上的敵人……」

就算身體不冷，在這種狀況下，即使想入睡也睡不着吧。酒能讓人忘掉這件事。

晚上騎馬或驅鳥，和晚上開着汽車跑在幹線道路上不一樣。

「酒一定要喝喔，因爲身體中心寒冷的話可沒辦法入睡。」

「要打的，當然是在地面上的敵人。」

這麼大的家族之主沒有被邀請來參加家族會議，的確很奇怪。

隔天，路克、我和瞬三人一起前往宗家。

在那之後，路克不知道爲什麼確認了好幾次名單，皺起眉頭。

至少他應該認爲那個人是非常有希望的人選。

他把倒滿酒的玻璃杯遞給瞬。

「……非常謝謝您，因爲我今天什麼都還沒喫。」

我們早上出發，在中午前再度踏進宗家的門內。宅邸裏和出征儀式時完全不同，變成守靈的氣氛。

這當然很困難，而且很浪費。

王鷲不像小型的肉雞可以量產，要培育一隻王鷲，長期細心的飼養和調教不可或缺，騎王鷲的人類也一樣。因爲不只要騎王鷲，還必須打仗，所以能騎王鷲之後，如果不是經歷過戰鬥訓練的第一級騎士，連參加戰爭都沒辦法。而這個攻勢要像便宜賤賣的一堆蔬菜一樣投入這些精強的王鷲和士兵，付出全員陣亡的代價，卻還不保證能除掉敵方的將領。何止如此，要是根本打錯目標，王鷲和人都會白白送命。太悲慘了。

話雖如此，我無法否認這確實是扭轉戰局的絕招。雖然是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但可能性終究並非爲零，如果是面臨全軍覆沒的困境時，或許只能執行這個戰法。

「聽說兄長大人成功了，所以很了不起。」

路克雖然這麼說，仍露出悲傷的眼神。

「說得也是。」

能辦到這件事，就代表剛克是一流的戰士吧。

「如果成爲天騎士，就一定要參加這個攻勢嗎？」

天騎士是騎乘王鷲的騎士。當然，像路克一樣只能騎乘王鷲的人不算是天騎士。

「不是……但是普偏公認，成就王鷲攻勢是天騎士的驕傲。」

「那麼，那個名叫拉格德的人……」

「王鷲攻勢是天騎士基於自由意志發動的決死戰術，所以任何將領都無法強迫不情願的部下執行。就算是進行集羣攻勢也一樣，必須在本人自願的情況下才會參加。」

「……原來如此。」

這似乎不是普通的軍事行動。

如果沒有拒絕權，就算愚蠢的指揮官在毫無意義的時機下令出擊也必須默默聽命。就算要確實地喪命，也想在有效的情況下，而且是依照有能力且尊敬的指揮官的指令進行是人之常情。

這個國家是施行貴族制。所謂的貴族制是，不一定要靠能力才能成爲指揮官的機制。這種情況下的拒絕權是從需求產生的文化吧。

只不過如果是剛克，暫且不論這種自殺式攻擊的對錯，當下的情況恐怕是最適合用這種戰法的情況纔對。拉格德拒絕參與，儘管表面上似乎合乎規矩，實際上恐怕還是有問題。

不久後，我們聽到敲門聲，有位貌似侍女的女人走進來說：「所有與會者都到齊了，我爲您帶路。」

「慢走。」

我面帶笑容地送路克出門。

真是傷腦筋。

「我們到了，就是這裏。」

路克從我的雙腋把我抱起來。

侍女打開分別以一整片大塊木材製成的雙開門。

怎麼可能。

「他現在應該和曾經生死與共的愛鷲一起渡過了冥河，在雲端上看着現在的我們。首先，雖然很簡樸，但我想爲沉沒於遙遠戰場上的戰士靈魂獻上默禱。」

而我被迫像人偶一樣坐着。

咲月這麼說着，從懷裏拿出一個信封。信封以鮮紅色的封蠟封着，在她身旁看着的我，還看到正面寫着「給妻子咲月，剛克•霍烏」。這應該就是遺囑吧。

大約三十秒的默禱以咲月的一句話結束。

「要我試着用力跳上去也可以，但是，如果連人帶椅一起撞倒，那可是非常丟臉的事，所以我正在思考。」

◇　◇　◇

路克揮了揮剛纔拿到的名單。

「……聚集於此的各位應該都知道了，我的丈夫剛克•霍烏前幾天以遠征軍主帥的身份奮勇地戰鬥，戰死了。」

「是，他是我驕傲的兒子。」

就這樣，我們來到桌子的邊角──感覺很沒精神，臉色又很糟的女人身旁。後方的牆壁上掛着編織出霍烏家家紋的巨大掛毯。

我還以爲，我們應該是要敬陪末座的人。

侍女像在說這裏是你的位子一般，低下頭後離去。這裏無疑是地位最高者的位置。

嗯～怎麼了呢？

然而，不知道爲什麼。

好像到了。

「那位是你兒子嗎？」

「伯母大人，您好，我是悠裏。」

女子很困擾似的稍微勾起微笑。

「好。」

「請別這樣，竟然叫我大嫂。」

她以嚴肅的聲音說。

這個女人就是剛克的妻子，咲月•霍烏吧。她的臉色很憔悴，所以沒辦法相較而論，但是她的年紀看起來和鈴綾差不多。

「能幫助到您真是榮幸。」

看來我是坐在咲月身旁。

「雖然沒有被邀請，但如果需要，應該會叫她過來。悠裏……你不覺得傳喚人家過來，卻不邀請人家出席有點失禮嗎？」

「好久不見，咲月大嫂。」

我低下頭鞠躬。稱呼她伯母大人就好了吧。

真不可思議，我明明還是個小孩。

然後，安靜的祈禱開始了。

但路克他──

「那當然了，你以爲我爲什麼會帶你過來。」

「爲什麼我要參加？」

「你好。你長大了呢，上次看到的時候還只是個嬰兒……」

「啊，是……她比我聰明多了。」

頓了一下後。

「不曉得……不是因爲沒人陪伴看起來太孤單嗎？」

我小心翼翼地喝着色澤濃郁的麥茶，避免滴到桌巾，同時和其他老爺爺一樣小聲地閒聊，不久後，會議開始了。

香人年齡增長的變化很緩慢，所以只差十幾歲的話看不出差異。

椅子上鋪着給我這個小孩用的特別厚實的坐墊，變成臨時的兒童座椅，但這卻讓事情變得很複雜。如果椅腳上有橫杆就能當成梯子用，可是連橫杆也沒有。

聲音很沒有精神。

對我這樣說。

「啊？我也要出席嗎？」

「是喔。」

路克沒有和夏姆說過話嗎？

我會害羞啦。

「好了，別站着，坐吧？啊，路克大人坐那裏。」

也對，路克和夏姆感覺不太談得來。

「對，是的。來，打聲招呼。」

咲月這麼說後，路克露出「？？？」感覺很困擾的表情。

我看着椅子。

「我想也是，畢竟連夏姆都很稱讚他。」

在別人面前說這種事很難爲情啦！

咲月是個感覺非常像良家婦女的女人。鈴綾平常會做家事，給人的印象滿活潑的，但咲月有種沉靜穩重的感覺。

侍女就這樣走進房間帶路，帶領我們到座位上。她逐漸帶我們到裏頭。

我如果辦得到，早就坐下了啦。

路克幫我答話，真多事。

「那麼，各位，被留下來的我們必須思考霍烏家今後的未來。很慶幸的是，我丈夫考慮到霍烏家的未來，留下了遺囑。這對我們來說是很幸運的事，至少我們不需要在這個會議上浪費時間來憑空猜測我丈夫的意思。他的遺志就藏在這封遺囑裏。」

Ⅱ

「……你沒辦法自己坐上去的話，從一開始就說啊。」

我和她同年時，腦袋裏面大概只有在想怎麼準備耗電超快的掌上游戲機三號電池。

這是事實啊。

「伯母雖然難過，但看到你這孩子後，心情好過了些。謝謝你的幫忙。」

這間寬廣的房間裏，所有裝潢也都很精緻用心，桌子上鋪着精緻的刺繡桌布，是非常氣派的會議室。

「討厭啦，太誇張了。」

「纔不是，是因爲你也被邀請了，這裏也有寫你的名字。」

我不會覺得失禮，所以想要你們自己解決。

「我知道了，咲月。」

「那夏姆有受到邀請嗎？」

「？？你在說什麼？快點跟上。」

看來我們果然不是第一次見面。

真是的～饒了我吧～

奇怪，這裏不是上座嗎？

「你好像和她很聊得來呢。」

我被夾在咲月和路克中間。

「那麼，讓我們默禱。」

路克向前踏出一步，神情嚴肅地向女人打招呼。

咲月這麼說後，會場內陷入一片寂靜。

這是爲了不管什麼時候發生戰爭都能應對，家主必須隨持掌握手下的士兵──似乎是以這種想法爲基礎。家主當然要率領自己鍛鍊的士兵在戰場上戰鬥，所以老人繼續擔任家主時要是發生戰爭，派兒子率領軍隊出征的狀態並不理想。因此，如果到了不適合上戰場的年紀，就應該迅速退位纔對。就是這種想法。

當我接受了高等初級教育還只是那副德行時，夏姆已經會自發學習，思考關於質數的問題了，很難測出我們之間的差距。我希望她的家人務必支持她繼續唸書。

然而，她應該比鈴綾大十歲以上纔對。

不過，果然從我還是嬰兒時就不曾見過面了吧。前陣子的出征儀式時，也沒有機會碰面。

我不坐上椅子，呆站在椅子面前時，已經坐下的路克開口催促我。

依照霍烏家的規矩，不一定是由最高齡者擔任家主。一般來說，如果家主因爲高齡而無力管事，會馬上轉讓家主之權給下個世代。

「因爲直系血親只有夏姆而已，這也沒辦法啊。」

椅子圍繞着那張大桌子排列，大部分的椅子上都已經有貴賓就座了。我環顧一圈，雖然有壯年及年輕人，但幾乎都是老爺爺。從香人的壽命來想，說不定也有超過一百歲的老人。

「悠裏，怎麼了？快點坐下。」

她看向我，眼神很溫柔。

我認爲這樣很好，但若是這樣，與會成員中有這麼多位老爺爺很奇怪。我猜這些老爺爺是曾經繼承過家業，讓出家主之權的人們，或許是因爲家主在最近的戰爭中死去了而回歸。

有種不祥的預感。

「那樣有點難爲情，請像以前一樣，叫我咲月吧。」

裏頭也像門板一樣寬廣。房間裏有一張將三張長桌連結起來，又長又大的桌子鎮坐在正中央，但即使如此，空間也顯得更加寬敞。

讓這種年紀的小鬼參加會議有什麼意義？

參加者幾乎都是老爺爺。有這麼多高齡的人在，代表霍烏家的軍隊損傷太嚴重，失去了許多重要人士──應該是這樣吧。

字跡很潦草，封蠟也因爲蠟用得太多，奇妙地滴垂着。也許是用沾着血的手觸碰過，上頭還有指紋狀的紅色髒污，感覺得到從戰場上帶回來的慘烈感。

「我想現在拆開這封信。」

這麼說完，咲月用桌上事先準備好的拆信刀，劃破信封上的封蠟。

也許是爲了表示她沒有說謊，她順勢將信封翻轉過來，在桌巾上拆封。一張紙飄然落下。

「……之後會依序傳給在場的各位看。首先，請容我先過目。」

咲月拿起信紙，開始看信。

她只用幾秒就看完了。

「那麼，我念給各位聽……我，第二十七代霍烏家家主，剛克•霍烏指名弟弟，路克•霍烏成爲下一代家主。完畢。」

唉。

果然是這樣。我有種鬆一口氣的心情。

我抬頭看向坐在身旁的爸爸，他一臉呆愣。

我想也是。光看他在休息室的樣子，就知道他肯定作夢也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

那應該是因爲他很相信非常瞭解自己這個人的哥哥，也是因爲必須擁有騎士稱號的制度。

他剛剛纔一臉得意地揚言說：「沒有騎士稱號就沒辦法成爲霍烏家的家主。規定就是這樣。」但那只是路克自己這麼認爲，至少不是絕對。

「請等一下。」

這時，坐在靠近上座的一名老爺爺開口。不愧是長年在武將家工作的人，聲音即使沙啞也很有魄力。

「路克應該沒有騎士稱號纔對吧？」

果然會在意這點吧。

這個國家可沒有文官掌軍的概念，由沒有騎士稱號的人成爲家主果然很奇怪。對這位老爺爺來說，會覺得非常不對勁。

「是的。路克大人沒有騎士稱號，但是關於這件事，我們已經請示過女王陛下，也特別獲得了許可。」

路克完全被擺了一道。

若是這樣，這大概就像是從其他國家找人來當自己國家的國王，感覺會很糟。

霍烏家在王國中是最富饒的嗎？我不知道這件事。

唉……果然會變成這樣啊。

在我就要開口時，走廊開始傳來吵雜聲。

「唉……」

「只要在此路克大人之子將來從騎士院畢業，繼承領地就好了。」

原來如此。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他趕上了啊。

總之，先靜觀其變吧。搞不好這個大叔會幫我們解決掉所有錯綜複雜的麻煩。

不管怎麼想，他都不適合啊。

乍看之下，構圖就像是整個國家的男女都對立，將家以性別歧視的理由不斷排斥女性，但是並非如此。

妳說的是真的吧？我開始覺得很可疑。

什麼意思？

不管要怎麼做，現在要事先確定選擇的方法比較好。

「呼……你們竟然忽略我，擅自開什麼會議！！」

路克之子是指誰？

唉……是我嗎？

那樣不管怎麼說都很危險吧。

話說，剛克爲什麼會指名路克？我完全搞不懂。

那樣是很好啦……嗯～要選擇那種退路嗎……

「這很難說，男孩子會崇拜騎士啊。」

「這──！我不會讓兒子成爲騎士！不，如果是他選擇了這條路是無所謂，但我不打算強迫他！」

如果依照咲月的計劃，把彼此當成家人相處十年應該會產生感情，路克這種人如果產生了感情，也沒辦法選擇強迫侄女接受不幸的婚姻。到最後，這個方法很可能沒辦法用。

路克小聲地回答。

「您放心。把話挑明瞭說，路克大人只是過渡性質的家主。」

「咲月。」

「其他適合的人都是遠房親戚，大約有三個人選。雖然都擁有騎士的稱號，但是要論爵位的話，都只是騎爵，其中兩人甚至不是霍烏家的領民。」

我小聲地問路克。我在出徵儀式上也不曾見過他，所以大概是第一次見到他。

看來路克果然也覺得很危險。

我感受到他對兒子的愛。在路克心裏，不想強迫兒子度過殘酷的軍人生活的想法也許很強烈。

……不不不。

他哥哥也是，是抱持着什麼想法纔會想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指定弟弟爲下一任家主？畢竟他也曾經對我拔刀相向，難道他其實是有許多問題的人？

突然出現，氣喘吁吁又盛氣凌人地如此說道的，是看起來比剛克還年長的壯年大叔。

啊？

關於爵位，我瞭解得不夠多所以無法理解，不過她說不是霍烏家的領民，就是指嫁到其他領地家族的女生吧。

嗯，會變成這樣吧。

「您不用擔心這點。若是那樣，有夏姆在。等悠裏畢業，如果實在沒辦法勝任霍烏家的家主，我會負起責任，作爲首領找到適合的人選招贅。畢竟到時候，夏姆也到可以結婚的年紀了。」

嗯，說得也是。

我偷看最重要的當事人──路克的臉色，他似乎還沒有理解狀況。

因此，從女王的角度來看，霍烏家做爲緊急時刻的戰力是無法相信的。站在王都門前的人們會爲了自己拚命戰鬥，但身在後方的人們會想要逃避，或許沒辦法全心投入戰鬥。那麼，先當作派到其他國家的援軍利用吧。其他將家原本就處於在敵軍入侵路線上，所以先保留下來。應該是這樣的想法。

我從一開始，還沒打開遺囑就帶領我們到高位者的位置上就知道了，但咲月是事前就知道了遺囑內容。也許是剛克在出徵前就有和她說過，也有可能是打開過一次後，再度黏上了封蠟。

竟然也已經對女王採取了政治行動。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是，讓他在這個年紀揹負這樣的重責大任──！」

這是更單純的事。因爲已經是聽從女性的命令參與戰爭的，如果連軍事領導者都是女性，男人感覺就像戰鬥用的工具，承擔傷殘與喪命的風險。這樣一來，男人也太難配合下去，因此軍方要職都由男人負責──形成了這種默契。

這是能理解的事嗎？路克一臉有話想說的模樣，剛纔的氣勢不知道跑去哪裏了，差點抬起來的屁股又坐下，重重地在椅子上坐穩。

如果有事先告知，路克也可能會在家裏做出結論，只寄出一封寫着「辦不到，我拒絕」的信過來。她是想避免這個狀況吧。

回去以後，鈴綾肯定會氣到怒髮衝冠。這時候，我作爲男人必須袒護他纔行……

「呃，在那之前，應該有很多其他適合的人吧？」

不過，之前聽說名叫拉格德的人不包含在內嗎？如果我的記憶沒錯，在宗家的親戚中他是關係最親近的人才對。

「如各位所知，霍烏家的領地是王家天領的南邊，位於半島最深處的尾端，管理着王國中最溫暖富饒的土地。因此，每一代派往他國的援軍都由霍烏家擔任。」

不過，因爲很富饒而遭到強行加諸多餘的負擔，那也是不斷被迫抽到下下籤的理由之一吧。然而要說的話，那是漂亮的場面話，實際上理當不是這樣。

在香人的世界裏，有規定不行在幼年時結婚嗎？

簡單來說，不可能順利。

「沒錯，那是拉格德。」

「這個，遺囑中的要求是我至高的榮幸……但我實在沒辦法擔任，容我辭退。」

剛克的遺囑有絕對性強制力，只要路克答應，事情就定案了嗎？還是說，會讓在場的諸侯進行類似選舉的表決，需要收集到多數人的票？

過渡？

路克帶着從椅子上站起身的氣勢，大聲說道。

然而，路克絲毫沒有想到這種事。而被他當成孩子的我，也沒辦法在這裏告訴路克夏姆的本性。

甩掉宅邸人們的制止，有個人砰地一聲，大大地敞開門。

是這樣嗎？

「不，我是因爲深切地感覺到自己不適合當騎士，自己下定了決心才休學……要我重新取得騎士稱號……」

由咲月主導霍烏家，對我和路克而言是無所謂，但是對在場的其他人來說是非常不得了的禁忌。

「不過，在這次的戰役中，霍烏家終究山窮水盡，難以維持騎士團的戰力。女王陛下理解到這點，下達了命令，讓我們在戰力恢復前專注於重建軍團。因此特別照顧我們，表示家主暫時不是騎士也沒關係。」

從家族之間的對話中，我瞭解到路克不曾和夏姆說過話。事實上，如果他知道夏姆的那種個性，可能就知道招贅的計劃不可能順利。

這樣說來，霍烏家的領地要到最後一刻纔會受到威脅。和對西雅爾達王國而言的基魯希那王國一樣，其他領地具有庇護功用，形同防壁。

哎呀呀，這下子情況變得很麻煩嘍。

「爸──」

「等一下！！」

老實說，我也完全不想成爲騎士。

這種變化就像明明很激動，卻被當頭潑了冷水一樣。

雖然我有點猜到是誰，但他到底是誰？

此刻，我也說幾句話比較好吧。

作爲政治家，這是理所當然的思考，所以這不是我的猜疑，她應該確實有這個想法纔對。

這時，總算振作起來的路克開口：

然而，就算我扮演臭小鬼也是由路克做決定的話，這場戲只會讓路克未來的執政生涯罩上陰影。

她早就知道了，代表她也能事先通知路克。她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是想讓他措不及防。

爸爸依舊露出非常茫然自失的表情。

什麼？什麼？

如果是後者，我就在這裏扮演一個無可救藥的臭小鬼，不但不拉票而且還要把票趕跑就好。

爲什麼呢？這個國家十分不喜歡以性別區分專業領域，所以演變成了王位和中央政權歸屬於女性，軍事歸屬於男性的制度。

真了不起，值得尊敬。

「……這樣啊，原來如此。」

咲月在身旁苦惱地嘆了一口氣。

「不，如果路克大人期望我作爲家主大顯身手，當然也沒關係。不過我的本意確實是我會率領部下在您底下不辭辛勞、貢獻心力。」

應該五十歲左右吧。

「那就是叫拉格德的人嗎？」

我不討厭住在這個國家，但是，如果要拿着刀槍戰鬥是另當別論。我完全沒有愛國之心，也不打算爲了國家喪命。

「而且，路克大人在騎士院的學分有確實留下紀錄。路克大人在三百個學分中，取得了兩百九十個學分，也有頒發許可證的紀錄。如果現在去騎士院辦理手續，應該可以馬上取得騎士稱號纔對。」

除了我，他有私生子嗎？

嗯……這下子不管怎麼做都很不妙。

「實務會由我們來執行。」

真高明。

嗯嗯嗯？

路克用虛無飄渺的眼神看着我。關於兒子將來的選擇，如果要確保他的選擇，作爲父母應該成爲首領……？他應該在思考這種事。

我非常尊敬我爸爸路克，覺得他是個很了不起的男人，但我完全不認爲他適合當軍人。路克應該也是打從心裏感覺到這一點才下定重大的決心，要放棄家業。

意思是要把路克當成傀儡嗎？然後由咲月掌握實權。

如果咲月是從騎士院畢業，擁有騎士的稱號，那她也算是戰士之一，但她應該不是，大概是從名爲教養院的文官學校畢業的。這樣的話，肯定會引起騎士們極大的反感。

看來，路克努力到了快要畢業的前一刻。都努力到那個地步了，待到畢業就好了啊。畢業後取得騎士稱號，最後會有類似半軍人預備役的地位的好處嗎？

「路克大人，若您希望，您可以過着和現在相同的生活。」

霍烏家的領地在王家的天領南邊，位於半島的尖角上。反過來說，包含位於王都至白的王家天領，其他將家的領地都比霍烏家還北邊。

「由咲月主導霍烏家嗎？這……會不會不大好？」

「……拉格德大人，真虧您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呢。」

咲月用冰凍的聲音說。

「妳在說什麼！妳作爲剛克大人的妻子，竟然不顧丈夫的遺志！」

什麼？

不，雖然對我來說是非常大的困擾，但我以爲咲月很努力地想確實實現丈夫的遺志。

不是嗎？

「──您說什麼？您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憑我這個人！我不知道妳對在場的諸侯撒了多大的謊，但是妳別以爲這麼卑劣的行爲對我有用！」

這個男人很急性子呢。

我直覺地這麼想。

姑且不論他突然過來，他還沒有聽咲月解釋，應該不曉得遺書的內容纔對，憑什麼說咲月滿口謊言？讓我覺得像是從一開始就爲了否定咲月而否定。

感覺像爬樓梯時跨過好幾階，順序變得很奇怪。

「這……這就是所謂的厚顏無恥吧……你明明逃離了戰場，竟然還有臉……」

我看向咲月的臉，她的臉部因爲憤怒而不斷顫動，非常不開心。

「那張紙是什麼？」

拉格德無視咲月的話，指着一位諸侯。正確來說，是正在排排坐在桌子旁的諸侯之間傳遞的剛克遺囑。

「是剛克的遺囑，和你沒有關係。」

拉格德傲然且大步流星地走進房內，對拿着遺囑的諸侯說了一聲「抱歉」，撿起衆人正在傳閱的剛克的遺囑，確認內容。

「哈！女人的計謀可真不像話。」

計謀？我還來不及思考，拉格德就從懷裏拿出一張紙。

這麼看來，果然是拉格德比較有利。

嗯……開始對諸侯施壓了。

◇　◇　◇

嗯……

拉格德像是會記恨的類型，和他對立之後，不知道情況會變成怎麼樣。相對地，路克和咲月的政權比較溫和，就算與之對立也能敷衍了事。事實上，如果在這之後好好道歉並表明支持，或許不會遭到激烈地報復。

─────────────────────────

兩人就在我背後爭吵。我的椅子沒有扶手，所以我轉過頭，順利看到了他們兩人。

也就是說，對他們而言，即使認爲咲月的遺囑纔是真的，恐怕也不樂見路克成爲下一任首領。硬要說的話，以血統來說路克比較接近正統，對血統有信仰的人說不定會支持他，但也只有這樣。

拉格德拿着的遺囑上寫着這段話。

我任命拉格德•霍烏爲霍烏家的下代家主。

艾格家之所以能在領地內正大光明地收取稅金，對領民擺出了不起的架子，是因爲霍烏家保障了他們的權利。參加戰爭、聽從家主的命令是其代價，也是義務。

「沒錯。但是，這是兩碼子事。大家都明白吧！」

這代表其中一張是假的。

現在，拉格德來到咲月面前，舉着自己持有的遺囑給她看。

「我不可能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剛克大人託付我遺囑，所以我纔會在這裏！不會饒恕對此有異議的愚蠢之徒！」

就算繼續吵下去，情況似乎也不會好轉。我想在此開個作戰會議。

路克是捨棄騎士之道的人，當然也沒有身爲騎士的功績。雖然我覺得他並非壞人，不過就在場諸侯來說，路克終究並非騎士，而是類似商人或農民的存在，當然不想讓他成爲自己的首領。

這個名叫拉格德的男人似乎再怎麼說都不是大蠢蛋，會拿着自己寫的文件來這裏。

不過，拉格德的那份應該是假的。

能當成證據的，只有證詞了。

有備而來呢。

咲月持有的遺囑也在這時傳回來了。比對之下，文字很相似，甚至可以認定是同一個人寫的。

令人想像不到是從咲月苗條的身軀裏發出來的，感受得到彷彿受到壓迫的能量。如果情感中具有能量，她的聲音讓那份能量以奔流之勢，掃過整個房間。

「需要什麼證據，這是剛克大人親自交付給我的，這是最好的證據。」

即使自殺攻擊不在其義務的範圍內，但如果拒絕，就需要接手管理一般的軍務。除了騎乘鷲的騎士，現場應該還有大批士兵，所以理當率領這些士兵，繼續戰鬥纔對吧。

說到底，在場的諸侯們特別不喜歡咲月和路克。我就像是附屬品，所以他們也不喜歡我。

只不過，就算我指出這些疑點，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筆跡鑑定這類的文化，所以沒有意義。

接着高聲大喊：

原來如此，這位拉格德逃跑了啊。

剛克•霍烏

「妳在說什麼！我是因爲剛克大人託付我遺囑，要我交給霍烏家才先行撤退的！」

「怎麼了？」

路克把耳朵湊近我。

「帶回這份遺囑的是修拉洛斯科！你的意思是，你在懷疑霍烏家最信任的洛斯柯家嗎！」

在這種時候，如果不是相當有判斷力的人，很難準確地反駁他。因爲比起思考力，比較需要瞬間理解字句的構造，刺中要害並反駁的能力。

咲月瞪着拉格德，聲討他似的用食指指着他。

「……是啊，真是的……」

聲音大得響徹至大會議室的每個角落。

沒辦法了。

或許是對交給咲月有所抗拒。

真的很讓人困擾，沒想到他是這麼迷糊的人。

他果然想好了說詞。

也對，正常來想，觀察情況是最妥當的吧。

我看過好幾次聰明且所言正確的人因爲無法迅速應對平庸對手的歪理，在議論下被當成輸家，成爲笑柄的情景。

而且，他的聲音很大，所以這種互相對罵的舌戰似乎對咲月比較不利。

「你竟然這樣侮辱其他家族的名聲……！洛斯科家的前任家主也有照顧過你啊……！」

「之後要進行王鷲攻勢的人，怎麼能公開宣佈自己死去後的事！要是傷害士氣，能成功的事都不會成功了！」

喔～他是在編那種故事啊。

拉格德大喊出聲，蓋過咲月的聲音。

「我已經接到報告，說你在我丈夫飛往葬身之處後，就放棄職責逃跑！還拿着這種假的文件跑來──說這是遺書？胡鬧也該有個限度！」

諸侯也是，看起來不像一羣膽小鬼，也沒有害怕的模樣，但也沒有公開表態，透露出想和拉格德對立的意思。

然而，不管怎麼說，他肯定都沒有寫着「遺囑」這個詞彙的文件。

我曾想過，沾附在信紙上的血跡指紋或許能當成證據，但仔細一看，指紋很模糊，看不清楚細節。紙張的表面可不像前世辦公室常見的列印用紙一樣光滑，有點絨毛，應該也很難用煤灰等工具採檢指紋。

爭吵稍微冷卻下來，變成不斷重複的爭論。

遺囑

聽對話的走向，最後似乎沒有確認遺囑真僞的方法。

拉格德的視線突然撇開咲月，瞪着諸侯。

不過可憐的是，看起來不利的是咲月。拉格德做好了萬全準備，準備好了故事，也想好了對付反駁的藉口，相對地，遭到偷襲的咲月什麼都沒有準備。

而且，咲月明顯氣憤到失去冷靜。這很不利。

「唉……那麼，你有什麼證據說這份假的遺囑是真的？」

我拉了拉坐在身旁，感覺很尷尬的路克袖子。

就算是對過去主君的妻子，竟然這樣稱呼她。

期待他會有符合榮耀重任的表現。

纔怪。

「爸爸，爸爸。」

而且，內容寫得完全不同。是喝了酒，過了一夜就忘記自己寫過的內容了嗎？

「真正的遺囑在這裏！這是假的！」

「說什麼蠢話！有好幾名士兵都提供了證詞，說你逃跑了！如果你是受剛克所託──」

「纔不是。話說回來，妳的證人也很可疑，妳也沒有確實的證據證明洛斯科家不是被妳的花言巧語騙了。」

「怎麼樣？看到真正的遺囑，無話可說了嗎？」

「我怎麼曉得！大概是妳這傢伙收買了他們吧！」

舌戰就這樣持續了三十分鐘左右。

對了，是這樣啊──這時，我想到了。

「霍烏家的家臣中，竟然有這種人渣──！艾格家不知道羞恥嗎！」

咲月也只是剛克的妻子，姑且充當會議主席，但那也是僅限於主持這場繼承會議，並沒有特別受到重視。

拉格德的遺囑內容，有點偏向命令書的感覺，大概是因爲那是從艾格家的命令書或任命狀等文件中抄來的文章內容。他曾經是剛克的重臣，所以有非常多這種事務性的文件纔對。

在這種有觀衆在的論戰中，能否掌控場面就是一切。就算在結束後想到「當時應該這麼做，如果這樣反駁就好了」，終究爲時已晚，沒有意義。

這是個大問題。雖然我不太懂，可是就算可以拒絕參與自殺攻擊，也不代表拒絕後可以放棄戰鬥吧。

告知某個人後逃跑──不對，撤退不就好了嗎？雖然我也這麼想，「不在那個戰場上的人，別說得那麼了不起！」

若是如此，以現狀來看，反對拉格德，掃了大家興致的壞處會多上許多。

僞造遺囑的應該不是拉格德本人，是這種地下行業的業者吧。如果不知道寫字的習慣，那些人也無從模仿，所以是參考當事人寫的信或其他文件讓那些人模仿纔對。

哎呀呀，剛克還真讓人傷腦筋呢，竟然不小心寫了兩張遺囑。

雖然是很細微的差異，不過首先，文章內容感覺太死板了。再比對文章風格，「遺囑」的文字上有明確的差異。

「既然你沒有證據，那份遺囑就是假的。」

拉格德是懷着那種心思逃跑的啊。

像拼拼湊湊的匿名信一樣重新排成文章，就變成了這樣。

咲月一臉慘白，那是因爲太憤怒而發白。

而拉格德的情況可不是在行軍中迷路失散，而是從遭到包圍，無處可逃的要塞中騎着王鷲逃跑了，所以就算被視爲敵前逃亡也──

我並沒有完全相信咲月，但拉格德的言行從剛纔開始就有點不自然。而且，文章內容的印象有點不對勁。

─────────────────────────

咲月這份遺囑上的「遺囑」這兩個字是香語的書寫體，很自然地連結起來，相較之下，拉格德的文字有點不自然，離得很遠。

「我們休息一下吧。」

「休息？」

路克困擾似的說。看來他不想介入在後面爭吵的兩人之間發言。

我想也是。那麼，該怎麼辦呢？

「……我想上廁所。」

煩惱一下後，我馬上決定利用生理現象。好難爲情。

「咦？現在嗎？」

「是的。再這樣下去也沒辦法，所以可以幫我建議他們稍微休息一下嗎？」

「咦咦……這個……」

「求求您。啊，呃……因爲我快尿出來了。」

好難爲情啊……

「好吧。」

很好。我離開路克的耳邊。

路克稍微猶豫了一下後，下定決心似的站起身。

那一刻，兩人疑惑發生了什麼事，停止爭吵。

「不好意思，可以休息一下嗎？我兒子好像想上廁所。」

喂！

這部分幫我敷衍過去啊！

「……咦？是嗎？」

咲月有點困擾地說道後看向我。

我在走廊上這麼說。

「是這樣嗎？我在歷史書上，看過好幾次在權力鬥爭中贏的人將輸家趕盡殺絕的例證。」

我稍微低頭鞠躬後，和路克一起離開房間。

感覺像「派自己的兒子單獨來這種地方？真的假的？」。

「開始開會後也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您覺得呢？」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爸爸……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然而，我也不能對此感到放心，坐等事情解決。如果對方是引發問題的鄰居，那我不會理會，但對方不是。

◇　◇　◇

「可以喔。那麼，你在這間房間裏等。」

他們回應得曖昧不明，其中一人單手做出「等一下」的手勢，兩人背對着我，開始說起悄悄話。

我非常深深地低下頭。

我這麼說後，兩名士兵看着對方。

「怎麼了？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沒辦法現在回去喔，這是很重要的會議。如果悠裏你無論如何都想回去，我請人送你回去吧？」

「不，前半段發展得很好。只不過在那之後，咲月伯母被牽着鼻子走，不由得對拉格德說了激動的話，我認爲這樣不好。」

我這麼說道後，路克一臉茫然。

「這是很重要的事，方便的話，可以讓我等他回來嗎？」

「那當然要看選舉結果。」

「我知道啦！你真愛瞎操心。」

咲月感覺很勉強地答應了我。

「好了……爸爸，這附近有沒人使用的房間嗎？」

不過，只有兩名士兵在走廊上，而且模樣放鬆地靠在牆上。附有刀穗的長槍尾端拄在地板上，他們以單手抱着。

她似乎心不在焉。也許是因爲突然從太強烈的壓力中解脫，精神下意識地鬆懈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前往拉格德的房間。

路克說出安慰我的話。

「我是路克的兒子，叫悠裏。」

「我沒有和他對立啊……看起來像那樣嗎？」

「這麼說或許也對……嗯……」

「我覺得需要開一下作戰會議。如果您有什麼對策，可以告訴我嗎？」

不，那樣我會很傷腦筋啊。

「我帶我兒子去上一下廁所。」

我纔不是想上廁所，只是需要和爸爸兩人私下談談。

「那麼，我們離開一下下。」

我這麼說後，路克用有點喫驚的眼神看我。

「嗯？你是誰家的小孩？」

「是的……很抱歉。」

別猶豫了，快點休息吧，反正妳也無計可施了。

「對喔……你當然不知道怎麼去了。咲月？」

當然會擔心啊！因爲一個弄不好，我們家就會毀了。

順利談完，我們打開房間的門時，咲月就站在門前。

「爸爸，您打算成爲霍烏家的首領嗎？」

「那麼，休息半刻吧。在那之後再繼續。」

「那、那個～」

「可是，如果輸了怎麼辦？到時候，拉格德會成爲統領霍烏家所有領地的領主吧？他不會報復我們，殺光我們全家嗎？」

「我覺得，最好不要。要不要就這樣回去？」

「爸爸……該怎麼說，就算把命運交付給選舉結果，你也很不情願吧？」

不懂得婉轉言詞的父親讓我差點暈過去。

因爲我是兒子是還好，如果是女兒，她會真的討厭你喔……

「……嗯，我相信爸爸，但最好是不要發生那種事吧？那麼，我認爲我們至少應該避免和拉格德對立。」

路克這麼說着，打開手邊房間的門。大概是因爲這裏是熟悉的老家，裏面的確沒有人。

「其實，我認爲現在馬上擅自回去是最好的策略……嗯，因爲我很期待。爸爸，請儘量不要和拉格德對立。」

「唉……路克大人，這樣子我會很困擾。你得拿出堅決的態度和他對決纔行。」

也和咲月談一談比較好。

也對，實際上，如果情況危急，路克應該會拚命地保護家人，我的爸爸不是笨蛋也不是傻瓜，所以會努力想辦法解決也說不定。

總之，我最害怕這件事。

Ⅲ

「嗯，或許是吧。我不是騎士，所以不想答應……但如果這真的是哥哥的意思，我不想辜負他的決定。他一定是有什麼想法，才留下這個遺言。」

「咦？路克是……」他們似乎有被告知說路克是敵對的勢力，一臉困惑。這兩個人看起來本性不錯。「呃，你有什麼事？」

「唔……嗯……」

「嗯？是可以……」

「爸爸，請帶我去。」

「……好，是可以。」

不過，似乎很簡單就討論完了。

也許是聽到我這麼說，他很擔心客觀地來看他的態度是怎麼樣的。

年輕的士兵做出反應。他可能以爲是哪個貴族帶來的孩子迷路了，隨便應付我。

「咲、咲月，不，沒什麼。」

或許是因爲沒有餘裕，氣氛像在審問。

「咦……？不，我現在有點忙。」

「不，他不在，他外出了。」

「兩位在談什麼呢？」

「……嗯？悠裏，你不想上廁所了嗎？」

「喔，好，請儘快回來。」

這不是在原本的世界發生的事，是我稍微看過香人的歷史書，也看到發生過好幾次的事。雖然身體機能有些不同，但香人的習性幾乎和人類差不多。在這邊生活，也有幾個讓我覺得很奇怪的文化，但是試着調查過後，每一個文化都有說得通的理由，他們的思維不可能和原本世界的人類有根本性的差異。

咲月感覺很喫驚地回答。

路克自顧自地爲兒子的丟臉道歉。

「那個，是我爸爸吩咐我來的，我有事要找拉格德大人，請問他在嗎？」

我前往拉格德應該在的宅邸一角時，貌似他手下的士兵們正在戒備。

路克坐上隨便一張椅子，而我依舊站着。

「那麼，我們回去吧！」

「咲月伯母……可以這樣稱呼您嗎？我有些話想和您說，可以借我一點時間嗎？」

要說是理所當然是沒錯。在選舉前一天閒閒沒事的候選人非常蠢。

否則，就不需要像那樣召集諸侯了，畢竟如果由咲月獨斷決定也很奇怪。

我是瞞着路克過來的就是了。

所以，這裏只剩下兩名士兵，因爲應該保護的主公不在而鬆懈了吧。

路克很怕大嫂……應該說，心裏有愧疚感吧，說話變得有點支支吾吾。

看來他果然是這麼想。對路克而言，剛克應該是值得尊敬的哥哥。

路克有點不安地反問我。

和剛纔不同，另一名年紀比較大的士兵回答。看來他果然出門了。

他不知道說謊的意思嗎？

「──咦？」

「那是騙人的。」

拉格德也許是看咲月沒有能自由使喚的手下，竟然大膽地在宅邸裏佔了一間房間。

「你別擔心這種事。情況危急的時候，爸爸會想辦法解決。」

「你是怎麼了？那你是想喫飯嗎？」

該說是果不其然嗎，這裏似乎有選舉制度。

「……唔！」路克簡短地回了一聲後噤聲。他果然沒有想過嗎？「……我覺得再怎麼樣，都不會發生這種事。」

「嗯？你不去廁所嗎？」

「這個嘛……」

「我想和你談一下我們家的未來，所以我們兩個開個會吧。」

這麼說完後，帶我到就在身旁的房間。

走進裏面時，房間裏因爲有暖爐的火，十分明亮。

雖然不到奢窮奢極欲的等級，但看得出傢俱都是專業工匠的精心作品，沒有敷衍湊數的擺設。

感覺就像高級客房。果然是相當富裕的家呢。我不知道家族到底經營了什麼賺錢的事業，但考慮到路克爲了維持貴族身份，似乎也有持續繳納爲數不少的稅金，如果是從整個廣大的領地徵收稅金，光是這樣或許就是一筆很可觀的收入。

「你可以坐在椅子上等。」

「謝謝。」

我再次過於誇大地鞠躬道謝，走在豪華的房間裏，坐到沙發上。

年輕的士兵留下來，應聲關上門後，在房間門口擺出待命的姿態。看來是要姑且監視我會不會做出奇怪的舉動。

我反而很慶幸沒有遭到懷疑。

「我可以叫你大哥哥嗎？」

我對年輕的士兵說。他看起來真的只有二十歲左右。

「可以喔。什麼事？」

這位士兵似乎很喜歡孩子，對我的態度相當親切。

「現在有閒，可以和我聊聊天嗎？我想了解一下騎士的事。」

「騎士的事？喔，你爸爸不願意告訴你嗎？」

看來他知道一點路克的特殊經歷。

「對，沒錯。依據情況，我好像會進入叫做騎士院的地方，所以有點害怕。」

事實上，比起害怕，我一直覺得很麻煩。

如果像這樣和他聊天，讓他卸下戒心，就算拉格德下定決心要暗殺我，他說不定會稍微袒護我。

「這樣啊，騎士院……啊～啊～」

不，就這樣躲着會比較好。雖然對青年很抱歉，但要說程度的話，我這邊的局面才重要。

我連在東京的精采大學生活都一片灰暗，以我來說，完全無法想像那種生活。這傢伙去讀大學的話，應該會是也確實地參加社團，玩得很開心的類型。

怎麼可能幫你和他問好。

「是的。折起來的那一面是正面，是寫字的那一面。」

「嗯，幫我和路克問好。」

「有折起來的那一面是正面吧？這邊對嗎？」

那是個帶有迫切感的嘆息，像是「那時候很開心……」之類的。

我催促他後，青年望着遠方，開始訴說。

「然後呢？」

「不，我在監視孩子……」

「看起來不像啊。」

「爸、爸爸他不想當家主！他不可能能夠勝任……我也只是個農民……老實說，咲月伯母讓我們很困擾。」

拉格德一聲喝斥後，青年騎士像觸電一般挺直背脊，急忙敬了一禮後快步離去。

「那、那麼……請收下。」

拉格德看過上頭寫着「大魔女的遺囑紙張、和至今爲止相同的待遇、正在找沙倫的遺囑、折起來的那一面是正面，在右上角」的紙張後，面露難色。

「……我之後會下達處罰。快滾出去！」

他似乎是兩年前畢業後一直在家族裏工作。他還很年輕，所以沒有參加剛剋死去的那場戰爭，被留下來守護本地。拉格德回來後，或許是完全不曉得戰場上發生的事這一點很有利，他被提拔爲類似近侍的立場。

接近暖爐後，在一段距離下，邊緣浮現出黑色的圖紋。事先塗上的易焦物質在羊皮紙燃燒起來前先燒焦，塗抹的位置形成圖紋。

「我告辭了，謝謝您。」

「對了，說到達拉多。」

「呃，折起來的那一面是……」

「那、那麼，我可以告辭了嗎？」

上鉤了。

「……路克爲什麼要告訴我這種事？」

我一邊看着筆記，繼續說道：

「我、我爸爸被好幾個人監視着。」

「很……很抱歉……我有點鬆懈了……」

「所以，你有什麼事，小子？」

「我、我這邊還有一張咲月伯母給我們看時，偷出來的紙。用這個做爲交換，呃、呃……」

繼小弟弟之後是小子嗎？好吧，沒有被稱爲小鬼就算好了吧。

「您覺得呢？」我讓拉格德看一次家紋後，他沒有反應，所以又說，「顏、顏色有點淡吧？」再將羊皮紙靠近暖爐。

我從懷裏拿出一張羊皮紙給拉格德看後，靠近暖爐。

……嗯，會想到這點吧。

拉格德注意到我的視線，把捏爛的筆記打開又看了一遍。

這是事實。爲了戒備他的周遭，路克身邊跟着三名士兵。

拉格德重新面對我，不當回事地說。

在那之後，他一直在照顧很容易生氣的大叔。那當然會厭煩了。

「呃……」

我慌慌張張地走近，將筆記遞給站在沙發旁的拉格德。

年輕的騎士突然開始含糊其詞，低下頭。

應該就像從東京的大學畢業後在鄉下工作的男人，在懷念都市的大學生活吧。

看在這種類型的人眼裏，像我那樣的人生可能就像完全浸染成灰色的人生。就算我稍微回想起人生，也不記得我的人生裏曾經有像他經歷過的一樣，如此色彩鮮豔，多采多姿的季節。

看來這個男人非常融入騎士院的生活。

羊皮紙掉進暖爐裏，燃燒起來。

羊皮紙的右上角有塗上烤墨，爲了避免他寫文字在背面，有稍微折起來一點。

「讓我看你寫的筆記。」

「好燙！」

「……請看。」

門關上後，房裏只剩下拉格德和我。

「是、是的！」

「啊～好想回去……真的……」

現在有那麼糟糕嗎？讓我覺得有點可憐。

我說完這句話後，從口袋裏拿出紙片。該說是羊皮紙的剩餘材料嗎，那就像個紙屑，被我當成筆記紙。

太好了，他答應了。

我不是演員，所以沒辦法演出高水準的演技，不過應該有一點真實感。

男人像在懷念往日似的說個沒完。嗯……他當時應該非常開心。

「是……那個，他叫我一個人來。」

「嗯……所以，關於遺囑的祕密是什麼？」

曾是白紙的紙上，逐漸烤出複雜的霍烏家家紋。

我演出慌亂的樣子，馬上從沙發上站起來。

是烤墨。

我的故意講得吞吞吐吐。

「這樣啊。告訴我內容。」

那當然，畢竟他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啊。夜裏很安靜，應該連外面都聽得到說話聲。

「當然很有趣了。一早起來就能跟朋友混在一起，晚上能夠玩到想睡爲止。離開學院，出去外面也有很多玩樂的地方……真的，青春就是那樣吧。」

「嗯，好啊。」

「小弟弟，你去過王都後應該也會明白。」竟然叫我小弟弟，「因爲王都和這裏完全不同……這裏根本是鄉下……」

走向正在燃燒的暖爐。

我不斷偷瞄被拉格德捏爛的筆記紙張。

「給你們和至今爲止相同的待遇……嗎？」

我像犯了錯，被責怪的傭人一樣鞠躬。

「啊，是。」

門砰地一聲大大敞開，將殘酷現實帶到他眼前的惡魔出現了。

「啊！很抱歉！非常抱歉……」

「那麼有趣嗎？」

「然後啊，那個叫達拉多的人是個笨蛋。呵呵呵！喝醉後睡在路邊，全身被剝個精光，在黎明時偷偷回來宿舍。但是，他說沒有那天上課要穿的制服，那時候鬧得很大……哈哈！現在想起來也很有趣。」

「他、他說想告訴您，關於咲月夫人的遺、遺囑的祕密。」

「可以的話，請跟我多說一點。」

咦？怎麼回事？

「好，我答應你。」

我表現出對路克的不滿，並說道。

……我們變成了熟人的關係，這時候應該幫幫他嗎？

太過靠近的手被火燒到，我反射性地縮回手。

「剛克伯父大人的遺囑是用那張紙寫的……好像是這樣。」

拉格德用手指敲敲紙張的正面。

我也扮演一個被父母親發現缺點的孩子，不斷地低頭鞠躬。

我像個想快點幫父母親辦完事情的孩子，毫不廢話地將一張羊皮紙交給拉格德。

「是！拉格德大人！」

「……沒關係。所以，剛纔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我、我爸爸要我來傳話給您。」

「呃、呃……那個……」

很幸運的是，我的話似乎滲入了拉格德的心裏。

是拉格德。

這樣並不是不幸，應該說是因人而異，不過讓我的心情有點難過。

「喂。」

「哈！所以纔派你這小子來嗎？」

「他爲什麼不親自過來？」

男人瞬間站起身，不斷深深地低頭鞠躬。

青年騎士道歉。

如果是真正的我，無論如何都會變成大人的說話方式。那可不行，我必須讓他感覺我是個構不成威脅，微不足道的存在。

就在男人繼續說道時。

「那是那麼好的地方嗎？」

「你這傢伙在做什麼？」

我對拉格德深深低下頭後，快步走出房間。

啊～累死了。

感覺大約二十年沒那麼累了。

我一邊想着快點睡覺吧，一邊向護衛的人低頭鞠躬，回到房間時，路克正一臉緊繃地坐在椅子上。

「哇！爸爸，你還醒着嗎？」

「我兒子失蹤了，怎麼可能睡得着。」

嗯，那是當然了。

「你跑去哪裏了？」

「……我去書房查了一點東西。」

「少騙人了。」嗯～被發現了。「爸爸可是在這個家裏出生長大的，每個角落都很熟悉，我早就找過了。」

從他生氣的程度來看，似乎沒有想過我竟然去了拉格德的房間。

「……對不起，我爲了明天的事……」我原本想騙他說我去夏姆那邊玩了，但還是作罷。「做了很多準備。」

「我說過，爸爸會保護家人吧？爸爸就這麼不值得相信嗎？」

「……不是那樣。」

我一直都認爲路克是很值得尊敬的偉大父親，但令人難過的是，他不適合處理這次的事。

路克不是適合從政的人，也沒辦法演戲。有一句話叫術業有專攻，每個人都有適合或不適合做的事。

「那個，我也想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看看……」

若要問我是不是不相信他，果然還是會得出不相信路克的結論。

所以纔會擅自做出那種事。

「你還是個孩子，不用做這種事……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是。」

大廚用帶着連指手套的手，抓住放在燃燒着的暖爐中的鐵棒。

雖然從拉格德的反應來看，我相信計策幾乎成功了，但是我心裏還是擔心得不得了。

一臉「既然有那種方法，昨天到底爲什麼要聽他們吵？」的表情。

咲月說得真絕。

在我一直藏起來的指尖上，被暖爐燒到的部分開始起水泡了。沒有消毒，不要隨便刺破比較好。放着別管吧。

「唔……你這小鬼……！」

「我知道了。」

「爲了以防假的遺囑出現，霍烏宗家從上上代就採取了特別的防範策略。很抱歉，瞞着各位。霍烏家家主的遺囑上，有靠近火就會浮現家紋的機關。」

「爲求公平，驗證由我們的大廚進行。他很習慣接觸高溫的東西，應該很適任。」

「既然您知道遺囑曾經被偷走，爲什麼不在進行檢查前提出來？您沒有說被偷走了，但是對於咲月伯母的提問，您也回答她那肯定是您持有的真正遺囑啊。」

沙倫留下來的遺囑沒有發生任何狀況。或許是被火烤過後，表面的溼氣消失了，不易燃的羊皮紙只有像魷魚乾一樣稍微蜷縮起來。

鐵棒來到拉格德遺囑的背面時，黑色的圖紋馬上浮現。

◇　◇　◇

我們在那三張紙的上下方放着半圓柱形的長木棒，上下夾着翻到背面放着的三張紙。

一名諸侯低喃後，其他人也開始議論紛紛。

他非常火大。那個眼神，如果殺意能殺人，我早就死了。

「沒錯，快點試試看吧。」

咲月這麼說道後，排排坐着的諸侯露出喫驚的表情。

「唉，就是這樣吧。」

「您有話要說嗎？例如，我對不起剛克伯父大人。」

「……我不太清楚狀況，不過將由我來負責。」

然後在正中央用筆寫上「冒牌貨」後，再度用溶液塗滿整個印章，又做了另一張會確實完整浮現出印章的紙。就是在拉格德眼前放進暖爐燒掉的紙。

「──昨晚，有小偷跑進我房間偷走了遺囑又放回來！肯定是那時候被動了手腳！」

不過，他氣得滿臉通紅，瞪視着我，所以說不定只是情緒太激動，腦袋無法順利運轉罷了。

我能遵守約定嗎～不曉得。

「的確，悠裏你很優秀，說不定找到了你能做的事。可是對爸爸媽媽來說，你的性命比自己的命、比牧場這些都還重要。你要明白這點。」

稍微嘲弄一下比較好吧，因爲優劣會更加明顯。

「各位，不管事情怎麼發展，我們都要在今天的會議中決定下一任首領。作爲抱持着騎士驕傲的人，請不愧於心地舉手。」

「昨天晚上，我和您說父親大人和我背叛了咲月伯母的事是假的。因爲大家都不確定遺囑的真僞，所以我就故意設下陷阱，讓你主動用動過手腳的紙張製作假遺囑。」

拉格德在此刻第一次驚訝地睜大了眼。

他可能原本就是不服輸的個性。就算只是假裝喫驚也會覺得自己像輸給了咲月，所以不願意吧。

拉格德一副充滿自信的模樣，一臉擔心的感覺都沒有。

「……是，對不起。」

表現出「我明明在這裏擔任主廚，爲什麼會突然被叫過來，做些職務以外的工作呢？」的不滿態度。

我低頭鞠躬，馬上換上睡衣躺進被窩。

「咦──」

拉格德彷彿被人冤枉一般倉皇失措。

只強調對自己有利的部分，將不利之處當作沒發生。沒有那麼簡單的事。

「……我答應你。」

「不不不，那是您親手放上這裏的，其他人連一根手指都沒有碰過。在場的所有人都有看到纔對。」

我直盯着拉格德的臉。

「咕……唔……」

在場只有一名男人不合時宜地穿着圍裙，一臉不明所以地緊繃着臉。

拉格德、我和咲月都理解了情況，但在場的其他人都無法理解。

……嗚嗚，聽到他這麼說，我就撐不住了。

「看來冒牌貨被烤出來了呢。」

我們在諸侯坐着且靠近暖爐的長桌正中間空出空間，桌巾上並排放着三張紙。名叫沙倫的人留下的遺囑是特別老舊的羊皮紙，看起來有點泛黃。

我原本不想說這種說了也無濟於事的話，不過，稍微展現出小孩子單純的地方比較好吧。

「我和拉格德大人的爭論在昨天結束了。」是啊，畢竟毫無內容又沒有結束的爭論進行了大約三小時。「今天，我們開始檢驗遺囑吧。其實，我有個方法能確實地判別真假。」

圓形的霍烏家家紋，只有圓形的外圍浮現，空洞的正中央出現用筆寫着的「冒牌貨」兩字。

「……！？」

「您完全跳進了我這個小鬼想出來的圈套，任我擺佈呢。照這樣子看來，霍烏家首領的位子對您來說太過沉重吧？」

小聲驚呼的是什麼都不知道的路克。

接着，咲月的遺囑也沒有發生任何事。背面沒有出現任何東西，高溫的鐵棒繼續朝着剛克的遺囑滑行。

他平常或許會使用烤箱工作，所以雙手戴着很厚的連指手套。的確就如咲月所說，相當適任。

「沒錯，開始吧。」

「……那麼，我們開始驗證吧！馬上就結束了。」

我和咲月從霍烏家家紋的印章中借了最大的印章，只在印章的外圍塗上溶液，蓋在羊皮紙上。

順便解釋一下吧。

「我絕對饒不了你──你給我記着，臭小鬼！」

「冒牌貨是指咲月？這是好事嗎？是壞事嗎？」感覺就像這樣。

看來連拉格德也說不出話來了。

而咲月看到從王鷲身上下來的人進入剛克的房間後，開始進行會議。

也就是說，他十萬火急地爲自己挖了埋葬自己的墳墓。

拉格德一臉兇狠地瞪着我。好吧，實際上把這張紙交給他的實行犯是我沒錯啦。

「這裏有剛克的父親，我的岳父，也就是上上代首領──沙倫•霍烏留下來的遺囑。在這之中，應該有很多人在我丈夫當時召開的後嗣會議上看過。我昨天之所以沒有進行驗證，是因爲一時確定得收藏在書庫裏的這張遺囑放在哪裏。」

他昨天在我回去後，騎着驅鳥到僞造信件的店裏，用我給他的紙做了一張一模一樣的假遺囑。

「那就快睡吧。明天也會很忙。」

意思是，不管結果是笑還是哭，這都是最後了嗎？

雖然說是正在燃燒，但也是木柴的溫度，並非燒得又紅又熱。大廚用另一隻連指手套拿着的大塊破舊布料，像在揮舞鐵棒似的抖落灰燼。

隔天，推延時間，午後開始的會議由咲月拉開序幕。

孩子在這種狀況下失蹤的話，當然會擔心了。

「不對！這不是假的！是剛纔被替換掉的！」

或許是放心了，她直到剛纔都很嚴峻的表情淡去，換上獲勝驕傲的神情。

「那就開始吧！拉格德先生，在這裏的確實是你持有的真正遺囑，對吧？」

「怎麼可能──！」

「你這傢伙……竟然騙我！」

「不管怎麼想，聽起來都只像是臨時想出來的鬼扯。」

他咬牙切齒。

這個人就算是即興演出，腦袋也很靈活呢。

「要是在昨天說出這件事，那位拉格德大人應該會說這個機關本身並不存在，是憑空捏造的，挑剔刁難我。不過，只要和另一張遺囑比對就再也無法推託了。」

只要準備到這裏，之後事情就會自己發展。簡單來說，不曉得遺囑的真僞就是爭論點，所以如果能判明這一點，僞造遺囑的犯人不可能適合成爲首領。

「我只要拿着放在那裏的鐵棒，在紙張上頭滑過去就好了吧？像用烤箱烤過一樣。」

「……這是怎麼回事……？」

說到烤墨，一般會用筆畫，但實際上連非常細小的線條都會浮現。

這很難說。依據不同物品，也可能會被微生物分解，失去效用。

我還以爲會爲了隱隱作痛的痛楚所苦，但睡意意外地馬上就來了。我剛纔說不定也很緊張。

仔細想想，幾十年前的烤墨還有用嗎？

昨天，我沒有出席後半段的會議，借用廚房做了烤墨的溶液。在這裏的主廚昨天幫了我一把。

他拿着高溫的鐵棒，順着壓着三份遺囑的兩根半圓柱形木棒，緩慢而穩定地滑過。最早經過的的是名叫沙倫，也是路克父親的男人留下的遺囑。

「試試看吧。」

你現在是不知道關於這個加工的祕密，所以稍微演一下啦──他讓我想這麼說。就算他實際上是從剛克手中拿到了遺囑，如果得知信上有這種機關，不稍微驚訝一下會很可疑吧。

「是。」

咲月續道。拉格德沒有打斷她。

「所以，你不準做危險的事。你能答應我嗎？」

拉格德自信滿滿地說。因爲我昨天把這些祕密都告訴他了啊。

我也是勉爲其難才這樣做呢，不過這都要怪你的這種個性啊。

這傢伙之所以敵前逃亡，不是因爲害怕死亡。他料想到剛克應該會在自暴自棄的自殺攻擊中枉死，從一開始就打算搶走首領的位置，逃了出來。

而戰爭結束後，格拉人的軍隊習慣上不會釋放戰俘。被俘虜的人們會被帶走淪爲奴隸，若是在無法帶走的情況下，據說會索性就地殺光。如果剛克失敗了，霍烏家軍團躲在要塞裏的士兵都會被屠殺或成爲奴隸，只有這兩種命運。

若是這樣，就不會有人知道他敵前逃亡的事，就連咲月現在持有的遺囑也會無法送達也說不定。從一開始就不會有人指責他逃亡，肯定能作爲大貴族成爲有力的候選人，大搖大擺地成爲將門領袖人物。

然而，剛克的自殺攻擊成功了。那對這傢伙來說肯定是讓他臉色蒼白，意料之外的消息。

如果碰巧有一兩個生還者從要塞裏成功逃脫是無所謂，但是幾乎所有人都回來了，所以沒辦法抹消掉自己逃跑的事實。話雖如此，也沒有後路可退了。敵前逃亡是重罪，若是不採取任何行動，肯定會被下達裁決。

所以他強行執行計劃，高姿態貶低咲月，甚至藉此脅迫諸侯，想得到支持。

如果是害怕自殺攻擊而逃跑的人就算了，他可是如此卑鄙的人渣，舉行選舉後，很有可能會謀殺路克。

若是單純的選舉，我會很樂意地將勝利讓給他，但是他太渣了，我沒辦法讓步。

糟透了。

沒有人會幸福。

硬要說的話，咲月可能會覺得很幸福，但我必須進入騎士院就讀，路克恐怕也沒辦法繼續照顧牧場。路克有最低限度的教育素養還好說，但是生活鉅變的鈴綾要怎麼辦？

真的該怎麼辦？頭好痛。

「好了！」

大獲全勝的咲月一臉愉悅，啪地大大拍了一下手，聚集目光。

「拉格德大人，如果你沒有話想說，我想開始舉手投票。你覺得呢？」

「有！這都是他們的陰謀！」

我想也是。

「那就請認爲拉格德大人適合就任的人舉手投票給你就好了。不過，容我說一句話。」

看來她不再把時間浪費在和拉格德爭論上。這樣很正確。

「我──！」

「唔──」

一轉眼間，兩個人死了──是遭到殺害的。被砍斷一半的脖子彎向奇怪的方向，那名衛兵倒在地上。鮮紅的鮮血像小型噴水池，不斷地從脖子流出，白色的桌巾被血沫弄髒。

「等、等等！」

收拾桌面，整理好場面後。

「讓他說吧！」

就算要逃，出口的門也離拉格德比較近。

「──唔！！」

要說衛兵的數量，咲月手下的人比較多，所以不久後就會來幫忙吧。拉格德似乎看出了這點，不悠然地等待，對路克揮出下一刀。

發出宏亮的聲音。好了，他會說出什麼話呢？

因爲自己回應他，拉格德才會不斷頂嘴反駁。只要自己不回應他，拉格德就不過是在單方面地說別人的壞話而已。

「──呼！」

拉格德大喊着衝向路克。

「我才適合當首領！比那個連騎士稱號都沒有的毛頭小子適合！你們仔細想想，連騎士都不是的人，可以擔任等於是騎士首領的將家之長嗎？」

然而，他揮出的刀刃沒有碰到路克。路克伸在前方的手拉開的區域很棘手，沒辦法突破。

由於遺囑造假的事實曝了光，拉格德的立場從領地內最有力的備位人選，變成了捏造遺囑的罪犯。

主動放棄衝刺的拉格德用憎恨的眼神看着路克。我不知道爲什麼，但路克的行動似乎非常有效。

「我──唔……唔唔……」

要是根據拉格德毀謗路克的內容逐一討論其真實性，那就正中他的下懷了。接下來，事情會被帶往質問路克是否有資格的方向發展。

咲月說完後，像在表示她自己也有一票，舉起了手。

手迅速放下，沒有人舉起手。

路克想說什麼時。

「怎麼了？如果你說完了，我想開始舉手投票。」

「我知道了。那麼，給你最後的辯白機會。這樣滿意了吧？」

事情發展至今，還要從那種方向下手嗎？

他閉着雙眼，以沉重的氣息擺着架子。那副模樣看起來也像在糾結着什麼。

當路克的大拇指根部碰到拿着短刀的手腕時，拉格德突然不再衝刺，連同整個身體收回手臂。

「那麼，認爲拉格德•艾格適合的人，請舉手。」

他應該有感覺到氣氛變得對自己很不利。不愧是有先想過好計策纔來的人，似乎沒有那麼遲鈍。

「唔……」

「拉格德大人不贊同我丈夫身爲騎士應有的喪命方式，反而想利用這點，逃離了戰場。不僅如此，在那之後還污衊他的遺志，做了假的遺囑。這是難以饒恕的惡行，但既然沒辦法判別遺囑的真僞，被他欺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在判明真僞的現在，如果還有人依舊支持他，我將認定他的支持者品行卑劣下賤。當然，也不夠格當騎士。請各位在仔細考慮過這點後舉手投票。」

「在場的諸侯都非常清楚這一點纔對。那麼，開始舉手投票吧！」

他似乎還是希望大家等一會兒。

拉格德就算被抓住肩膀也一動也不動。

「你這傢伙──」

話語的說服力會依據發話者是誰而改變。雖然在昨天的階段並非如此，但現在就算路克遭到否定，也不會認爲拉格德比較適合擔任家主。

總之，他雖然大聲說出了怨言，但是沒有想到比我說的更具體的理由。

另一名衛兵在遠距離下架着長槍，在被劃過的脖子噴出血來之前，將長槍刺向拉格德。

衛兵收回長槍，同時想敲擊拉格德時，拉格德做出像使用柴刀砍斷樹枝的動作，俐落地砍斷長槍的槍頭。

路克成了我和咲月的牆壁，和拉格德對峙。他微微蹲下身體，雙手大幅伸向前方交叉，擺出奇妙的架式。乍看之下像是害怕，不過包含這一點在內，這或許也是種架式，動作看起來莫名地熟練精湛。

「我、我……至今建立了無數汗馬功勞！在前前次的十字軍時也是！我從上上代就活躍到了現在……」

◇　◇　◇

路克說道。他的聲音格外冷靜，很可靠。

咲月突然這麼說後。

因此在沒有任何人說話，一片寂靜的空白時間裏，拉格德不肯放棄說話的權利，斷斷續續地開口填滿空白，發出像是嗚咽聲的連結聲音。

「──唔！」

也對，不然會很頭痛啊。

路克吐出短促的一口氣，同時稍微後退，爲了能從對角線擋下朝着腹部揮來的短刀，伸出在前面的右手。

「咲月也請退後！」

在這其中，應該也有之前贊同拉格德的人。在連結起來的長桌另一邊的拉格德露出被全世界拋棄的驚愕表情。

「拉格德先生，這邊請。」

拉格德的背後有咲月喚來的衛兵等着。

咲月這麼說完後，衛兵抓住拉格德的肩膀。

他或許是感覺到情況對自己很不利。

最後，拉格德在那之後開口發言了兩次，但都無法接續成說詞。

看起來是單純卸下攻擊的流暢動作，但刀刃的方向偏離了路克的腹部。而且，加上增加力道的力量，短刀朝着路克原本坐着的椅背刺去。

「等一下！」

「悠裏！退後！」

不過，路克冷靜地退後一步，拉開距離後，躲過拉格德先出擊的手臂，閃過接着刺來的短刀。而這次，他不是握住手腕，是將手掌放上握着刀柄的拳頭。

那與其說是思考過而採取的動作，更像是反射性地做出久經訓練的熟悉動作。

染着新鮮人血的短刀刺向路克。

「什麼──！」

他的動作揮掉抓住肩膀的手，從懷裏拔出來的東西一閃，抹過衛兵的脖子。

我的眼睛看到了那副光景，但現實感還沒有追上。

若是進入貼身肉搏，只要能將刀刺進肉體就贏了，所以他也許是認爲這樣比較有利。

等得不耐煩的衛兵強硬地說道後，拉格德的手臂一瞬間動了。

「那麼──」

不久後……

拉格德在五秒內挑戰過了許多次，可是他判斷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將空着的左臂當成盾牌伸向前方，保護拿着短刀的右手向前進。

在那期間，咲月緊閉着嘴。是爲了突顯他難看的藉口吧。

「妳在說什麼！別隨便──」

「抓住那個叛徒。」

「少礙事！」

「所以呢？請繼續。」

「拉格德先生！」

他繼續以這個動作砍斷了長槍的槍桿，衛兵在因爲失去武器而動搖時，喉頭就捱了一刀。

看起來，路克想抓住拉格德的手腕，藉此制住短刀，並趁勢將他拉進自己的攻擊範圍內。拉格德不想順他的意，一有手腕被抓住的風險就果斷後退。

不過，這種攻防看來對雙方都有頗高風險。

拉格德看向房間的入口。房內一片騷動，雖然沒有人站在門口想抓住拉格德，但也有幾位諸侯跑向外頭。

雖然我不太明白，但手腕一旦被抓住，短刀就會喪失殺傷力，兩人似乎都有這個認知。

而拉格德似乎早就看出他的動作，橫砍了其中一人的脖子後，順着力道側過身子，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長槍。

「那麼，我等你兩分鐘。如果你在那期間沒有其他話可說，我們就開始舉手表決。」

果然只要確實辨明僞造遺囑的事實就能逮捕他。

諸侯們依舊坐在椅子上，沒有人挺身保護咲月。

「路克大人！」

他試着開口，但或許是腦袋很混亂，沒辦法整理出條理，無法構成話語。

「這──」

當他這麼說時，殺紅了眼的拉格德跑近而來。

所有人像是爭先恐後般迅速舉手。

咲月以尖銳的聲音制止他。

咲月昨晚說不定也想過昨天的失敗，反省過了。

「那麼，我想進行表決。認爲剛克•霍烏的弟弟，路克•霍烏適合擔任霍烏家下一任家主的人請舉手。」

這個人的腦袋果然滿靈活的。

拉格德支吾起來。

不管路克在這時說什麼，拉格德都會不斷說出否定他的話。

刀刃刺進放了填充物的椅背後，也許是事先預備的動作，在電光火石之間，路克一腳把椅腳踢起。

槓桿原理髮揮作用，短刀從拉格德手中被擰了下來。

拉格德也許是因爲焦慮而下錯判斷，伸手想去取回刺在椅子上的短刀。

路克一瞬間定住。那是放棄了阻止拉格德動作的招式，像在樂曲之間夾雜一拍靜音的方法。

當拉格德毫無防備地露出肩頭時，路克再次行動。他以明快俐落的動作繞到拉格德的背後，將手臂纏上他的脖子。同時，用比拉格德的手更長的一腿將椅子踢飛，將武器踢遠。

將這些動作全部加起來，是在不到十秒內發生的事。結束時，路克的手肘就在拉格德的喉嚨前面，以類似我所知的裸絞動作勒住他。

頸動脈受到強烈的壓迫，拉格德在幾秒後全身無力，失去了力氣。

「呼……」

看到拉格德完全失去意識，鬆開裸絞的手臂後，路克和在牧場裏完成了一項工作一樣，吐出一口嘆息。

「悠裏，你沒事吧？」

「我沒事……不過爸爸，你原來這麼厲害啊。」

我第一次看到路克英勇的模樣，讓我嚇了一跳。

畢竟他曾就讀過培育軍人，應該說戰士的學校，我雖然想過他不至於無法戰鬥，可是沒想到他那麼強。

不，真的很厲害。

「因爲路克大人的本領了得，甚至參加過騎士院的演武會啊。不過，真了不起，你沒有停止鍛鍊呢。」

咲月說。

不不不不，他完全沒有做過半項訓練喔。

他在牧場工作，所以體能還維持健壯，不過他不曾做過任何一次格鬥技的訓練。這絕對是真的。

「……這個嘛，總之，以前的經驗似乎派上了用場，值得慶幸。」

該說是以前的經驗嗎……

……嗯～他爲什麼不當騎士了呢？

這怎麼看也不是「以前學過劍道」的那種水準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