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Ruby, My Dear
《樂園NOISE》 · 杉井光 · 1.5萬 字
「新歌有點爵士的味道呢。」
馬上就被朱音看穿了。
「哼。這麼說起來是有點像。」
凜子這麼說着把手伸向合成器的面板,把音色換成稍微黯淡的鋼琴,然後以複雜的半音階即興演奏,拆解我帶來的新歌前奏。真的是很靈巧的傢伙。
「唔哇!超爵士的!我沒有自信能配合妳那樣彈啊!」雖然朱音笑得東倒西歪這麼說,但還是配上了一段有模有樣的吉他。這邊也不是省油的燈。
在週末結束之後的錄音室排練,第一次拿試聽音源給她們聽的時候,得到了這樣的感想。因爲和祿朗先生的合奏留下的印象太深刻,在週末試聽了各種爵士樂的結果,似乎對我自己作的曲子也帶來明顯的影響。
「不過,嗯,這只是試聽帶不用太在意,接下來還要考慮怎麼編曲。」
沒什麼自信的我小心翼翼地這麼補充。
馬上就得到凜子冰冷的回擊。
「我知道。這個試聽帶的鋼琴不能用。只是從表面上模仿爵士樂,聽起來一點感覺都沒有。」
最近要是沒聽到她那辛辣的言詞,我反而會覺得少了些什麼。
然而,試着加上詩月的鼓,一起合奏到第一遍副歌結束的地方,朱音大聲說道。
「總覺得小詩打的鼓也有點爵士的味道?還有和真琴小弟的貝斯也太契合了,很可疑欸!你們兩個一定在週末發生了什麼事!」
我垂下雙眼。這直覺也準過頭了吧。
「什、什麼事都沒有啊?」
詩月的嗓音整個變尖了。
「是真的!我們只是一起在地下室待到很晚而已!還沒有像凜子同學那樣一起過夜的經驗啦!」
她滿臉通紅,一邊踩踏着大鼓一邊狡辯。這樣還不如不要解釋。不是,這件事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但妳可不可以不要獨獨漏掉妳祖父也在場的事實啊。凜子還有朱音的眼神都變了。
「在星期五回家的時候,詩月的祖父突然──」
我只好從頭開始說明。
「爲什麼要用說教的口氣啊。話說回來妳父母也太可怕!雖然已經知道了!」
「我來做飯喔。」
「我也想住在那裏!」
朱音忽然這麼問。詩月也對這個疑問產生很大的反應,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
「呃、是的……說老實話,我還是不太清楚。雖然感覺是正統爵士樂,但要說厲害的話,塞隆尼斯•孟克纔是厲害得一塌糊塗呢。」
「我只拿過花剪和鼓棒……」
「祖父說,想爲了前陣子突然把你帶走這件事賠禮和道謝。」
「咦?這是什麼我也想要。」
「發脾氣的村瀨同學彈的貝斯是最糟糕的。」
詩月和朱音對看了一眼。
「真不曉得妳那高人一等的態度,是從哪個油田裏冒出來的?」
凜子非常誇張地嘆了口氣搖搖頭。
詩月像是在講電影故事一樣,嘻嘻笑個不停。
「不會有家人來把妳帶回去嗎?」
「什麼嘛,這樣可以安心了。」
「沒問題的,因爲兩個女生結婚不算數!之後還是可以正常和男人結婚的!」
「下次去目黑的家合奏的時候,讓祖父來彈貝斯吧。」
在我大聲的激勵下,第一次合奏就有非常高的完成度,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感激。
「我可不會做那種小家子氣的事情。」
「不喝酒怎麼搖擺得起來。村瀨同學,你會留下來喫飯吧。」
第一次聽過這種練習。呃,意思是不練習的話會把鳳梨放進去嗎?妳也太喜歡糖醋里肌了吧?
「完全無法安心,反而是個大問題!」詩月臉色發白地說道。「這樣下去帶小孩、打掃、洗衣、做飯、作詞、作曲還有剪輯影片,全部都是真琴同學一手包辦,這樣會過勞死的。」
「祖父,醫生不是跟您說過要少喝點酒嗎?」
等到兩人消失在視線中,詩月用期待的聲音問道。
杯子裏的冰塊哐啷作響。
在聊這些沒營養的話題時,我們來到車站。我和詩月因爲要坐平常不會坐的路線去目黑,於是和朱音還有凜子在地下道告別。
我滿懷不安地看着詩月踩着輕快的腳步走向廚房,然後被祿朗先生帶到地下的展演空間。
朱音哈哈笑着差點走到人行道外面。太危險了。
「啊、唔、嗯,我就沾個光吧,機會難得嘛。」
「欸──」
真的是個很破天荒的人。
「不用說得那麼難聽嘛……凜子很擅長做飯嗎?」我這麼問。
睜大眼睛的詩月,不知爲何朝我看了一眼。
「因爲真琴小弟沒有爵士貝斯的才能,不要再蹦蹦蹦蹦地彈四分音符了。讓人很難抓節奏。」
由於這裏的音響設備也很齊全,祿朗先生放了很多不同的爵士唱片給我聽。應該是覺得我會比較熟悉,所以都是以鋼琴爲主。把各個年代鋼琴家的演奏都放過一遍,最後又回到巴德•鮑威爾。
朱音拿出手機。過了一會我的手機開始不停響起通知鈴聲。
此時凜子也一臉若無其事地參戰。
「小詩,和我結婚吧!我們一起在那棟房子裏生活!」
「不,這樣就對了。你的耳朵很正常。」
「今後我們要做的是新歌的練習啦!」
「然後,祖父要我帶真琴同學過去。」
「我說妳們兩個。要結婚是無所謂,但是誰來做飯?有人會做嗎?」
「我完全不會。」朱音說道。「小詩給人的感覺應該會做飯。」
「怎麼樣,可以理解巴德厲害的地方了嗎?老實說沒關係。」
「啊,我之前也說過,不需要擔心我的事情。我反而比較想像這樣一直和祖父在一起生活。」
「確實……被妳這麼一說……」
*
「比起用途,我更不能理解妳買這套貼圖的理由……」
「哈哈。別在意,讓我們到下面去邊玩邊等吧。」祿朗先生拍拍我的肩膀這麼說。
「因爲孟克的厲害之處很容易理解。超乎常理。沒有人跟得上,所以到最後幾乎都是鋼琴獨奏。」
結果她是最過分的。
聽說在那之後,詩月一直待在目黑的別墅。
詩月雙手抱胸微微偏過頭。
「……欸?不是,妳之前不是說自己不會做飯……」
「新娘修行──」
「像妳們這樣還妄想要結婚,沒有自知之明也要有個限度。」
「──欸、嗯─當然,有在練習!例如不在糖醋里肌裏放鳳梨之類的練習。」
「那個,真琴同學……」
詩月一定會幫我說話的!我期待地抬起頭。
「是沒錯。小詩太狡猾了。好想去妨礙你們。小凜也說說她啊!」
詩月擔心地說道,但祿朗先生笑着擺擺手,從櫥櫃裏拿出酒瓶和杯子。
我指向擺在桌上的某張唱片封面。上面印着一位看起來脾氣倔強,臉蛋細長戴着墨鏡的黑人。祿朗先生點點頭。
「聽好了,村瀨同學。我以前是以職業鋼琴家爲目標。從五歲左右開始,就已經在各種比賽中獲得優勝前途一片光明父母也是認真的。母親甚至還特地跑到學校威脅老師說『請把我家孩子的體育課、家政課還有美工的實作課程免除掉。如果讓她手指受傷的話我會要求校方賠償』。當然在家裏也不會讓我進廚房。你覺得我有可能會做飯嗎?」
話雖如此,但祿朗先生肯定是在聽到門鈴之後急忙換了衣服。從那身筆挺的服裝看得出來,這個人應該擅長交際。要是換成我遇到同樣的狀況身上絕對還是睡衣。
這傢伙對慾望真是忠實。不過,我也想過完全一樣的事情就是了。
「啊,是的。承蒙招待了。」
「每隔五分鐘把這套不知道該用在哪裏的『不停大喊邱吉爾名言的鄰居歐巴桑』貼圖,發給村瀨同學的LINE纔是我的作法。」
「沒問題,因爲大家都不想靠近這裏。祖父和百合坂家幾乎斷絕了關係。好像是因爲以前做過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然後他拋棄家業和家族的一切,一個人跑到美國創業賺了很多錢。」
什麼叫「被妳這麼一說」啊?
「喝一杯應該會清醒一點。」
講到在豪宅的地下有展演空間時,朱音的雙眼開始放光。
「的確。要是全部都交給村瀨同學做的話,一輩子都喫不到有附檸檬的炸雞塊了。」凜子開口說道。「今後我們也一起來練習做飯吧。」
朱音馬上探頭望向詩月的臉。
實在看不下去的我,爲了修正軌道而拉開嗓門。
演奏完整首曲子之後,凜子冷冷地飛來這麼一句。我完全無法反駁。
「欸,明明是千金小姐?沒有做過新娘修行嗎?」
到了目黑的住宅,出來迎接我們的祿朗先生臉色很差,眼睛也睜不太開的樣子。他看到我和詩月之後不停地點着頭。
要說失望──倒不至於。總覺得他是會做這種事的人。果然玩爵士樂的人有很多都偏離了世俗常理。雖然這是很失禮的偏見。
「你們來了啊。謝啦。不好意思,白天一直都在睡覺,只能用這副邋遢的模樣見人。」
「呃、嗯……是的……我太外行了,抱歉。」
祿朗先生笑嘻嘻地喝着威士忌這麼問。
「……多少會一點。父母經常不在家,老姐也是個怕麻煩的人,很多時候只能我自己動手做飯。」
看到詩月沮喪的表情,我急忙說道。
「真琴小弟會做飯嗎?」
沒想到很快又遇到能和祿朗先生合奏的機會。
「咦?不用啦,我也玩得很開心,道什麼歉呢。」
「有什麼好安心的?又不是我要結婚?」
「晚飯也一起喫好嗎?真琴同學。」
我傳LINE訊息給父母。今天朋友要請我到她家喫飯。會晚點回去。
「當然是完全不會囉。」
「這裏可是錄音室欸。是花錢租來的,用來聊天也太浪費了!」
「父親也經常把『我不承認那種人是我的父親』掛在嘴邊。畢竟曾經被拋棄,會這麼想也無可厚非。不過對我來說卻是最讚的祖父。」
「相較之下,巴德厲害的地方在於光聽是聽不出來的。外行人經常這麼說。就是那種爵士味道的鋼琴嘛,和其他爵士鋼琴家彈得差不多嘛。你應該也是這麼覺得,對吧。」
「我們呢?」
詩月開心地這麼說。
「母親和父親之間的協商似乎不是很順利,只好繼續我的避難生活。雖然離得有點遠,上學不太方便,不過其他方面沒有任何不滿。」
看詩月幹勁十足地穿起圍裙,我瞪大了眼睛。
「欸?……不是,那個,朱音同學不認識我的祖父吧?」
「至少打掃和洗衣自己做一下吧──不對啊!啊啊,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吐槽了!」
「不,我已經有心上人了。」
「可以不要在樂團的LINE羣組裏召開雅爾達會議嗎?而且全都是同一個歐巴桑的臉!很恐怖欸!」
朱音更具體地進行追擊。胸口的痛楚讓我跪倒在地。
因爲是在放學回家路上說的,凜子和朱音也聽見了。
祿朗先生把杯子放在桌上,轉頭望向背後那臺靜靜佇立在舞臺上的平臺式鋼琴。
「只是,思考方向反了。」
「反了?」
「不是巴德彈得和其他人一樣。而是其他不論哪個鋼琴家彈出來的都和巴德一樣。」
一時之間,我無法理解祿朗先生講的事情有多麼驚人。在我目瞪口呆的時候,祿朗先生收回視線接着說道。
「你無意識中覺得『有爵士味道的鋼琴』是巴德創造出來的啊。我猜大家都被嚇了一跳。然後因爲羨慕而紛紛模仿。我也好想生在那個年代。」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我也轉頭看向鋼琴。我和老人的身影像香菸細長的煙霧一樣映照在漆黑混濁的側面,不斷旋轉的吊扇倒影以睏倦的節奏從上面橫向切過。
走下樓梯的腳步聲傳進耳中。
「讓你們久等了!」
是詩月。她手上的巨大托盤放滿了熱氣騰騰的盤子。
擺在桌上的每一道菜都有很好的賣相,看起來很好喫。
「咦,這些都是詩月做的?妳不是不會做飯──」
「因爲我修行過了。」
「只是把藤村女士做好的菜熱一熱而已吧。」
祿朗先生立刻這麼吐槽。藤村女士似乎是幫傭的人。祿朗先生從很久以前就僱用她在茨城的住家幫傭。這次特地請她到這裏來。
「祖父!爲什麼要這麼快揭穿啊。」
詩月淚眼汪汪地抗議。
「想騙人就多用點心思。妳把沙拉醬汁和牛肉醬汁弄錯了。」
「啊……」
滿臉通紅的詩月沉默了下來。我急忙開口道。
「……昨天,祖父倒下了……手術到剛剛纔結束。祖父還沒清醒過來,我必須要陪在身邊。」
那是在內堀通上的一間大型綜合醫院。
從手機那頭傳來類似東西摩擦的聲音。
駭人的加速度讓我整個人往後仰。
「村瀨同學?」「真琴小弟,怎麼了嗎?」
在接待處進行確認後,我們前往特別病房的六樓。
詩月低頭看着咖啡杯。
「演唱會快到了還擅自翹掉去錄音室排練的寶貴時間,詩月太不像樣了。」
文化祭越來越近,校內的氣氛也跟着緊張起來。在隔週的星期四,詩月突然請假沒來上學。
「妳好意思說別人喔……」
有種不好的預感。
「敏夫還有美樹子應該也很擔心吧。妳已經一個星期沒有回家了。」
「……不,共通點只有醬油和洋蔥泥而已,沙拉醬汁用的是紅酒醋和蘋果醋,還用了紫蘇和羅勒增添香氣不太適合搭配肉類,相反的牛肉醬汁的牛至草氣味太重,還加了一點蜂蜜不適合用在沙拉上。」
不對,這是……啜泣聲?
在那之後我和詩月互換樂器被彼此的蹩腳演奏逗得大笑,還向祿朗先生借低音提琴試了一下馬上放棄,亂七八糟地玩了一通。
享受人生的高手啊。我這麼想。
「咦?……這是遊戲的背景音樂欸?」
「是、是啊,祖父也有自己的安排……」
詩月一臉嚴肅地說道。這種事不是我這個局外人可以聽的吧,我開始感到不安。
「我也不能一直這樣──依賴祖父呢。」
他開始跟不上詩月彈奏的速度,好幾次彈錯音,最後祿朗先生大笑着停下來甩了甩手。
「……好。」
「哦,口氣不小嘛。」祿朗先生說道。「下次的合奏嗎?希望有機會啊。」
「那麼,今天因爲是三重奏,希望可以彈得比上次像樣一點啊。村瀨同學,把你擅長的曲子都彈一遍,什麼曲子都行。」
「我回去會好好練習,讓自己在下次合奏能更有競爭力。」我這麼回答。「也會學些更有爵士味道的曲子……呃,就練一首塞隆尼斯•孟克的曲子。」
我的不安成爲現實。
「是啊……對不起,我只想到自己的事情。」
我的手機震動起來。是詩月打來的。
「祖父?您、您在說什麼啊。」
「是嗎?我好像在哪裏聽過。抓得住感覺,也很有韻味。值得試試看。遊戲音樂應該是不斷循環的吧?不是很適合合奏嗎?完整彈一遍給我聽,我會把和絃記下來。」
「真琴同學,對不起。」
詩月想對我們笑一笑,臉頰的肌肉卻不聽使喚,只露出像是痙攣的表情。
詩月的嗓音高了八度。真的拜託不要開這種玩笑。這是性騷擾啊。
「……啊……真琴同學。」
「可是,這種生活沒辦法一直持續下去喔。」
「今天的排練,可以讓我──請假嗎……」
被孫女扶着坐回桌子旁邊的祿朗先生,依然沒有記取教訓朝酒瓶伸出手,真拿他沒辦法。
雖然覺得這種事不適合拿來開玩笑,但不只是祿朗先生,連詩月也嘻嘻笑了起來。
「啊……說、說的……也是。」
「過熱成這樣的話,不用酒來冷卻一下不行啊。」
祿朗先生倚靠在低音提琴上氣喘吁吁地看着我。
「雖然有一直寄郵件來要我回家,不過我覺得他們根本不是在擔心。父親只是覺得拉攏我對離婚仲裁有利,母親滿腦子想的只有花道,只是不高興我最近都沒去上花道課而已。」
沒辦法,我只好一首一首地披露自己貧乏的鋼琴知識。巴哈、貝多芬、莫札特這些人的曲子(有些還彈不好)讓祿朗先生一直皺着眉頭,詩月也在爵士鼓後面憋笑。
「對不起啊。我不是在責備妳。當然也不是突然就要妳今天回家去。村瀨同學也來了,今天晚上就盡情地合奏吧。」
「咦?不是啊,我之前也說過,完全不熟爵士樂。」
我也做好心理準備,面對鋼琴。我關注了一下詩月,然後用幾乎是自暴自棄的方式開始敲打最初的九和絃。
祿朗先生選的曲子,雖然有點讓人難以相信,是「超級瑪利歐兄弟」的地上關背景音樂。原本應該讓人想起那鮮豔粗糙像素的輕快旋律,在節奏組兩人滲透到內心深處的動力下,變成一首充滿俗世氣息的苦澀淒涼歌曲。手指生硬的感覺在轉眼間就在逆風中吹散,之後只剩下微熱的焦躁開始擺動。
那是詩月父母的名字吧,我猜。
我一直待到很晚,想說差不多該回家的時候,覺得晚上不安全的祿朗先生替我叫了輛計程車。
我們也覺得差不多該認真爲中夜祭的演唱會開始排練,預約了傍晚的錄音室。然而詩月從早上就沒有出現在學校。
看到詩月左右爲難,祿朗先生嘆了口氣改變語調。
「可以的話我,也想一直和妳住在一起,不過今後的事情很難說,我也沒辦法啊。」
「你們一起過來了啊。」
然後他抱起低音提琴坐到高腳凳上。
「纔不是有點!祖父您的腳都站不穩了。」
LINE的訊息也一直是未讀狀態。午休時間到老師辦公室詢問三班的導師得到「從早上就聯絡不到百合坂同學。」的答案。
是低音提琴。
祿朗先生從倉庫拉出一個和他身高差不多的樂器盒,放在舞臺上打開。
朱音盯着自己的手機這麼說。我也點頭贊同。依照她的性格,即使遇到急事也會通知我們一聲纔對。連這麼做的餘力都沒有嗎……?
「爲什麼知道得那麼清楚還不會做飯啊?」
聽到詩月氣若游絲的聲音,我一時語塞。
「也可以留下來過夜喔。詩月應該會很開心。我也想早點看到曾孫。」
「……還不賴嘛。」
「哼嗯。敏夫愛拈花惹草是遺傳到我的性格。美樹子應該也很辛苦。要說到給孩子添麻煩的程度沒人比得上我,實在沒資格生敏夫的氣啊。」
「您也會彈Bass啊。」
「沒事的,味道很接近,這樣也很好喫。」
走廊上看不到其他人,只有詩月孤零零地坐在靠牆的沙發上。即使我們走到她身邊,她也沒有馬上抬起頭。
問出醫院的名字之後我馬上把電話掛斷,朝校舍的門口跑了過去。背後傳來午休結束前5分鐘的預備鈴聲。
可是在換成遊戲音樂的時候,祿朗先生的表情變了。
*
遊戲的背景音樂,確實是作成沒有結尾可以一直循環,很適合即興演奏。可是。
「我並不是覺得妳添麻煩。只是,一直讓藤村女士跑這麼遠過來也不好。」
那是賭上性命的衝刺。我們的瑪利歐連一刻都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到達有庫巴等待的終點。逐漸改變面貌的新景色從我的指間被編織出來又消失,就這樣不斷重複着出現然後消失的光景。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有這麼多的旋律碎片沉睡在我的心中。
詩月鼓起臉頰站了起來。
「小詩不來排練一定是出了什麼大事,真讓人擔心。」
只聽我彈一遍就記住和絃的祿朗先生,對詩月做出指示。
兩人的聲音和腳步聲跟了上來。
「各種樂器我都嘗試過。因爲想讓自己不管遇到什麼樣的舞臺,都能中途闖入。在美國到處閒晃的時候,我每天晚上都在具樂部幹這種事呢。」
「喂?妳現在──」
詩月的確說過「讓祖父來彈」,沒想到是當真的啊。
祿朗先生的節拍在詩月鮮明的銅鈸聲下脈動,催促着我的心接連不斷地朝下一段樂句跳去。映照在眼簾中的一切都以猛烈的速度向後飛逝,在眨眼的瞬間便已晝夜轉換。
聽到這樣的報告,凜子不高興地說道。
祿朗先生在調音的時候,洗完碗盤的詩月回到地下室,滿臉興奮地坐到爵士鼓的椅子上,開始做手腕的柔軟操。祿朗先生說道。
合奏的約定,並沒有實現。
妳忘了自己上個月做過什麼事情了嗎?
像是要揮去陰沉的氣氛,詩月站了起來開始收拾碗盤。
「剛纔那首不是很好嗎?」
「不好意思啊。體力撐不住,似乎喝得有點多了啊。」
遲鈍的反應、凌亂的頭髮,還有黑眼圈都顯示出她是多麼地疲憊。
不過汗流浹背的我也一樣需要冷卻。我向祿朗先生要了杯冰水一口氣喝光。
最先精疲力盡的是祿朗先生。
瑪利歐就這樣穿過森林,遊過大海,衝過沙漠,飛上雲端──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先休息一下當個聽衆。你們兩個合奏到盡興爲止。」
「和上次不一樣,今天有低音提琴。不管是古典還是鄉村,只要彈出那個味道就能變成爵士。你應該還是有點料吧。別在意那些,把你會彈的告訴我。」
味蕾沒有那麼高級的我,非常享受這頓豪華的晚餐。祿朗先生一直在喝酒幾乎都沒喫,詩月的食量也很小,所以對我的胃造成相當大的負擔。飯後休息的時候,祿朗先生對詩月問道。
由於祿朗先生回答得很沒把握,我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坐上計程車。
「把速度放慢到三分之二左右,帶點慵懶的味道比較有意思吧。用普通的圓滑奏和腳踏鈸的2&4拍,還要壓鼓框。」
「祖父,別鬧了。」
「下午的課……你們都打算翹掉嗎?」
爲什麼要擔心這種事啊。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看向背後的凜子和朱音。大概是因爲揹負的包袱太過沉重,讓她無意識地想找地方逃避,纔會去注意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吧。
「妳的祖父……?」
朱音望向病房的門戰戰兢兢地問道。
詩月低下頭。
「……還沒醒過來。」
她只回了這一句。我們不知如何是好地站在走廊中央。周圍安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終於,一陣腳步聲打破了寂靜。
「小姐,我把換洗衣物拿來了。」
順着聲音的方向望去,一名面容和藹的中老年女性拿着紙袋正朝這邊走過來。她看到我們,微微低頭致意。
「請問──是小姐在學校的朋友嗎?」看到我們的制服,女性這麼問。「祿朗老爺平時的生活起居是由我負責的。」
我們也只能低頭致意。眼前的女性大概就是那位幫傭的藤村女士吧。
「那麼,小姐。」她轉身面對詩月。「請您先回家休息。」
「不用,沒事的。我要待在這裏。」
詩月打起精神回答。
「這裏可以借用衛浴設備,也有可以喫飯的地方。」
「可是……」
「藤村阿姨還不是從昨天就一直待在這裏。謝謝,您辛苦了。之後的事就交給我。」
藤村女士看着詩月似乎還想說些什麼,途中像是想求助一樣朝我們看了一眼,但最後還是放棄,深深地彎腰鞠躬後從走廊離開。
「從昨天開始一直在這裏?該不會沒有睡覺?」
我輕輕讓手指點下。
關於腦部血管什麼的,手術後四十八小時內的什麼機率怎麼樣,醒不過來的話會怎麼樣之類的。這些話全都從意識的表面滑落。我只是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詩月僵硬的側臉。
我驚訝地看向凜子。只見她用力地抓住朱音的胳膊。
我轉過身子,詩月靠了過來,緊緊抓住我制服外套的袖子。
「沒有問題。這樣會長也會感到高興吧。」
「……去年,祖父也倒下過一次。」
那不就表示──痊癒的希望很小嗎?
「沒什麼,會長對我有大恩,由我來執刀是應該的。」醫生這麼說。
「呃、是的,腦袋一直昏昏沉沉……」
看着凜子和朱音經過醫生們的面前,朝電梯走過去的背影,我有點猶豫該怎麼做纔好,但還是跟了上去。
詩月斷斷續續地說道。她的視線一直盯着病牀對面放在小桌子上的花瓶。在穿過窗簾後變得微弱的午後陽光中,紅色與黃色的非洲菊顯得十分高雅。
我曾經問過,要是隻能帶兩個鼓去無人島的問題。
「而且,要道謝還早了點。只是做完手術而已。之後我們也會盡全力──」
醫生點點頭,指示我們走進病房的門。
我真的聽見了彷彿默默地將玻璃樁打進泥土中的,塞隆尼斯•孟克那壓抑的鋼琴聲。
祿朗先生躺在牀上,不省人事地沉睡着。他頭上戴的網套下纏繞着密密麻麻的繃帶,臉頰凹陷、皺紋像乾裂的泥土,原本肌肉強健的身體也瘦到讓人有種萎縮了一半的錯覺。我甚至沒辦法嚥下口中的苦澀唾液。
最後從遠方傳來朱音的聲音。
詩月用空洞的眼神注視着凜子。
只有病危的患者,醫生纔會允許家屬一直陪在身邊。
終於開口的詩月,最先說出口的是這個疑問。醫生表情沉重地點點頭。
你不是說過嗎?鼓手只靠自己什麼都做不到,不和其他人組團就動不起來。不可能什麼都沒有留下吧。詩月不是就這樣陪在你身邊嗎?
「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詩月搖搖頭。
「我打過電話了,但是沒人要過來。」
醫生希望患者的家屬能夠到場,這表示──
「咦?」
因爲,我聽見了聲音。
凜子用平淡的語氣問道。
如果睜開眼睛,只會看到我用雙手的手指,在年邁病人的手臂上輕輕敲擊的冰冷現實吧。要是這個房間裏有一個樂音,所有的意識都會被吸引過去,根本聽不到來自內側的聲響吧。
在柔和的昏暗中,我抬起雙手。
從指尖傳回來的是有如黏土般粗糙的觸感。下方的微弱脈動。還有位於更下方,堅硬、纖細而緊繃的手感。我彷彿在摸索現在還活着的部分與過去曾經活着的部分之間的境界線,在那上面刻畫着遊移不定的上行音階。
和祿朗先生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從水底浮起在意識的表層爆裂。
「以前,他對家人做了很過分的事。逃走了。雖然事業成功了,但卻被所有親戚疏遠。祖父總是笑着說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雖然只有一起度過兩個晚上,讓他聽了自己蹩腳的鋼琴,問了跟爵士有關的蠢問題,開心大笑地談論著音樂家們無聊的下流傳聞。儘管只是這樣形同陌生人的關係──但要是我出現在這間病房有什麼意義。
我的胃整個痛了起來。
「是的。」詩月有氣無力地回答。
下一次聽到的是複數人的腳步聲。詩月抬起雙眼小聲地說「是醫生。」然後從沙發上站起來。
我們只見過兩次面。年齡也差了將近五倍。
就在此時,凜子突然插嘴道。
「非常感謝您這次答應我們不合理的要求。」
「可是,我想待在祖父身邊直到他醒過來。」
「……我可以一直陪在他身邊嗎?」
清楚浮現的骨頭和血管,手臂看起來彷彿只有兩根鼓棒粗細,讓人十分痛心。
只有我──能做到的事。
詩月低下頭。那成熟的舉止讓我喫了一驚。
會長似乎是指祿朗先生。
可是,我們曾經重疊彼此的樂音,共享過節拍。在相同的切分音下仰頭看着天花板上的燈揮灑汗水,深深陶醉在相同的休止符中。
這真的是我認識的祿朗先生嗎?
有如寒冷雨夜般的沉默降臨。我們只能盯着各自的腳尖。
感覺可以聽見心跳和呼吸。不知道是我自己的,還是身旁的詩月發出的,又或者是──
要是帶東西過去,就只能聽那個東西的聲音了吧。可是,什麼都不帶的話,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在心中播放任何音樂──
明明是在市中心卻聽不到路上的車聲。也沒有出現新的腳步聲。除了機器運作的聲音之外,什麼都聽不見。
詩月用小到快聽不見的聲音對醫生說。
我和詩月並肩坐在病牀旁邊的椅子上。
詩月沒有回答,只是垂下雙眼。
「你跟過來做什麼,快回去陪在詩月身邊。」
「這幾位……是妳的同學嗎?」
醫生輕輕地嘆口氣。
「您的父母──還有其他親戚呢?」
我和他約好了。
這裏只有詩月一個人。其他的親屬沒有任何一個人出現。
詩月哽咽着,咬住下脣,緊緊抓住牀單把臉埋在牀上。
除此之外,還有留下一樣東西。
是的。現在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不該是我和朱音還有凜子。
「我聽說會長和孩子之間的關係比較疏遠,但沒想到連這種時候……」醫生打從心底感到遺憾地喃喃說道。
不──
詩月曖昧地答道。她望向朱音的眼神很渙散。
回過神來,我的眼睛已經閉上。
一股揮之不去的寒意竄過手臂和側腹。
裏面是寬廣的單人房。如果沒有擺在病牀旁邊的大型醫療用電子機器,或許會讓人誤以爲是飯店的高級套房。
可以看到穿着白衣的兩名男性,和一名女性朝這邊走過來。帶頭的男性戴着黑色寬邊眼鏡,深灰色的頭髮看起來很硬挺,渾身上下散發着一股醫師的威嚴。
可是,我看着祿朗先生下巴上的白鬍子這麼想。
朱音走到詩月身邊這麼問。
那句話既冷酷,又溫柔。沉默片刻後,詩月點了點頭。
記得沒錯的話鋼琴的琴鍵是骨制的。我用自己的手指確認了這個事實。
沒辦法。我和他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留在這裏也沒有意義。
留下愣在原地的我,兩人的身影在走廊上漸行漸遠。
醫生講到這裏停下來,看了我們一眼之後對詩月問道。
指尖微微地顫抖。
用銅鈸不經意地敲擊出的每一下圓滑奏都充滿了生命力的那個人,如今卻像枯萎的花朵一樣,閉着眼睛躺在這個堆積着死亡氣息的房間。
「祖父說他獨自一個人隨心所欲地活到現在,死的時候也只好獨自一個人……那樣,實在太悲哀了。要是……祖父他──不在了,我……」
宛如流沙不斷朝地底落下般的寂靜,將我的音樂包裹起來。
要是在這裏有什麼是隻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詩月。我們先走一步,等一下還要去錄音室排練。」
除了多到用不完的錢、逐漸老去的身體、以及一顆渴望着某樣東西的心以外,連什麼都……
「原本想說明一下手術後的事情……沒辦法,只好請詩月小姐……」
「……醫生。有什麼需要說明的請告訴我。」
「那是在我還和祖父住在一起時發生的事情。那個時候沒有嚴重到需要動手術就是了。醫生說隨時都有可能復發。在那之後祖父就把事業全部交給部下,完全退居到幕後。然後祖父說他發現自己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距離文化祭只剩不到一個月,新歌也還沒完成。」
我注視着祿朗先生露在棉被外面的那隻手臂。
詩月把雙手疊在一起放在牀單上。
「傷腦筋了。最好能讓所有人立刻過來這裏。」
但是凜子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粗暴地按着肩膀把我推回去。
坐在機器前的年輕醫生站了起來,朝這邊低頭致意。
房間裏安靜得令人害怕。
我回想起和祿朗先生之間的閒聊,合奏中間休息時的舉動,還有偶爾流露出來的黯淡表情。他說過遺書裏指定房子要讓詩月繼承,還說沒剩多少日子想看曾孫等等──當時只覺得是在開玩笑,但或許對祿朗先生本人來說是早已預見到的未來。雖然想和詩月一直住在一起,不過今後的事情很難說。現在回想起來,祿朗先生說這句話時的表情非常落寞。
祿朗先生的朋友。
「可以讓這個人也一起聽嗎?雖然他──不是親屬,不過是祖父的好朋友。」
眼神帶着苦惱的祿朗先生這麼回答。
醫生說的話,我一句都沒聽進去。
「我們去做只有我們做得到的事情,和妳一樣。」
「病情如何。」
「如果有什麼情況,請立刻叫我們過來。」留下這句話後,所有醫生便離開病房。剩下來的只有我和垂死的老人,還有他的孫女。
「我們去把新歌搞定,讓你們兩個沒事幹!」
之前已經有過許多預兆了。
到下一次的合奏之前,我要練好一首孟克的曲子。
所以,這只不過是一種自我滿足。
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彈奏。
我小心翼翼地拓展音域。在高潮處要彈八度音時我的右手小指在祿朗先生的肩膀上踩了個空,想要潛得更深時左手在祿朗先生的手掌心迷失方向。
只有我才聽得到的敘事曲。
人會像這樣孤獨地死去啊。我這麼想。
無論在我的心中響起多麼美妙的旋律與和聲,都無法讓現實的空氣振動,連一個音符都無法傳遞到意識之外。我和他或許看起來有短暫的交集,但就像夜空中擦肩而過的彗星和衛星一樣,兩者之間總是隔着深邃到令人絕望的真空。
現在也是如此。
人與人之間能夠互相理解、連繫在一起、心有靈犀什麼的全都是幻想,其實能做到的只有抬頭仰望遠處閃爍的亮光,而且就連那些也都是幾千幾萬年前的光輝,原本的火光可能早已燃盡。
既然如此,至少在閉上眼睛沉浸於音樂中的這段時間,忘掉這一切吧。
旋律在我的指尖自己分化。
一個個的音符有時會不和諧地撞在一起破碎,抓着我這個容器的內壁往上攀爬,然後又掉落下去。因爲孤獨而空虛,音樂纔會產生如此複雜又美妙的迴響吧。
若是如此,這是爲了多麼可悲的生物所準備的,多麼可悲的技術啊。
即使知道這點,我也沒有讓手指停下。因爲想不到其他能做的事情。我一個個數着堆積在自己心中的砂粒,用這種方式重疊半音階的樂句,在左右手間來回拋接,擴大解釋原本的和絃,將有如神經過敏般湧上心頭的片段,一個也不漏地捕捉起來瞬間烙印在琴鍵上。摳着傷口的手停不下來。自體中毒的疼痛源源不斷地創造新的旋律,並化作電流穿過指尖,再次喚起新的疼痛。
可以感覺得到自己從內側不斷磨損。
最後我也會化爲泡沫碎裂消失吧。沒有與任何人相依,孤獨地飄蕩在空中。就像那位塞隆尼斯•孟克一樣。
這真的是無可奈何的事嗎?
忽然,我注意到響起來的不只有自己的聲音。
斷斷續續的旋律間隙,被宛如拂曉前漸漸淡去之銀河般的銅鈸圓滑奏編織出的涓涓細流所填滿。接着插入小鼓和底鼓一下又一下充滿苦惱的打擊,彷彿想確認我是否真的存在。
是詩月嗎?
「是嗎,可以回家實在太好了。」
我回想起祿朗先生那兼具纖細與豪放的鼓聲。
我屏住呼吸,讓自己投入那片廣闊的骨林。將緊緊黏在琴鍵之間的生命餘韻絲毫不剩地全部刮下,將其變換成帶着微熱的連續和音,釋放到大氣中。
「曲子彈得不錯。彈法比孟克更直率。」
我也練習了很久,彈得還算不錯喔?要聽聽看嗎?我對着空無一人的教室這麼問,然後坐在平臺式鋼琴前的椅子上,掀開鋼琴蓋。
塞隆尼斯•孟克,《Ruby, My Dear》。這首曲子被收錄進專輯好幾次,是他很喜歡的原創曲。我也是在聽過之後馬上就愛上了。
詩月把被子往上拉到幾乎蓋住祿朗先生下巴的鬍子。
「祖父。」
「……你這傢伙,總是選這種多愁善感的曲子啊。」
「那樣的話也讓我接受審查!鋼琴就行了吧?鍵盤樂器我也彈得比真琴小弟好五倍左右呢!」
「對了,祖父還有一件事要說。」
還是說,就連在伸手可及的距離下感受到的這份溫暖和節奏,都只是我的錯覺而已呢。
被繃帶、紗布還有網套緊緊包住的頭依然深陷在牀上。儘管如此,還是可以從微微睜開的眼皮中,看見生命之火。
「不行,不是說過需要審查嗎?」詩月一本正經地說道。
說話聲傳進耳中。
我搖搖頭。雖然想露出笑容但僵硬的嘴脣不聽使喚。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頹喪的心情也不會因此有所改善。
剛開口就被打斷的朱音愣了一下。
詩月的聲音突然變得開朗起來,讓我嚇了一跳。
妳們這幾個也太看不起我了吧?在這兩個星期的練習中,我可是把巴德•鮑威爾和塞隆尼斯•孟克聽了很多遍喔。雖然很想這麼嗆回去,但實際聽到朱音和凜子並着肩,以即興聯彈隨意彈出爵士味十足的鋼琴時,那比我強上五十倍的琴聲將我打落谷底。
「薑還是老的辣啊。」祿朗先生自嘲似地露出笑容。

我彈得有這麼差勁嗎……?
有點像是秋天將要結束時,失去顏色的樹葉堆積在柏油路上乾燥後被車輪輾碎,而自己只能在一旁觀看的感覺。或許拿酒精還有毒品代替燃料磨耗自己的身心來演奏的爵士樂手們,會把這種心情稱爲憂傷Blues也說不定。
「啊、嗯,我就知道妳絕對會這麼說。我纔不會……」
病房裏有個人陷入昏睡狀態在生死邊緣徘徊,連家屬都不是的我卻坐在病牀邊假裝在彈什麼鋼琴──
我從走廊上的窗戶,俯瞰着被病房包圍的正方形中庭。被建築物的影子推擠到所剩不多的和煦陽光下,穿着睡衣的小孩坐在輪椅上悠閒地追趕着鴿子。白衣上套着水藍色開襟羊毛衫的護士們,在並排的白楊樹間若隱若現。
朱音聞聲立刻湊了過來。因爲音樂準備室很小,剛纔講的話所有人都聽見了。在窗戶邊裝作若無其事的凜子大概也聽到了。
沒想到詩月也跟着起鬨。
你這傢伙還早一百年呢。我彷彿聽到祿朗先生的聲音這麼說。
不對,只要仔細想想就知道原因了。因爲那個時候我並沒有實際彈出來,只是在腦海中播放出能夠想像到的最棒演奏。一旦和現實的自己相比,會得到這樣的結果也是理所當然的不是嗎?
餘音猶在。
繼承人是妳吧。還有,可以不要大聲喊那種讓人不安的單字嗎?這裏是學校欸?
半身不遂。
我把雙手放在牀單上。
一陣空虛湧上心頭。冒出的汗水已經冷卻,帶着古怪的觸感滲入皮膚,沖淡殘餘的熱量。空洞的餘韻甚至化爲寒意,苦澀味黏附在口中,我掐着牀單不住顫抖。
我明白每當一個樂句的光在耳中散去,將手指推回的些微脈動就會越來越微弱。
多愁善感,或許是吧。
朱音一邊這麼說,一邊把準備室裏電子鋼琴的蓋子掀開。
「關於審查的事情,好像合格了!」
第二週,我在學校從詩月那邊聽說祿朗先生出院的消息。
終於把話說出口了。
不過看她們好像很樂在其中,於是我一個人走到隔壁的音樂教室。
因爲我很清楚,自己彈不出像孟克那樣充滿存在感的厚重聲音,或許在彈的時候,很單純地顯露出像小孩子一樣的情感。
我明白活下去就是走向死亡。
好想讓他好好聽聽我練習的成果。好想再和他配合一次。雖然我確實有這麼想過,但不知道該怎麼說,心中並不覺得可惜。這樣的感情不像遺憾,也和悲傷有點不一樣。
「繼承不動產的事怎麼會拿來開玩笑。」
*
在四目相對後,祿朗先生用沙啞到極點的聲音喃喃說道。
我睜開閉着的眼睛。穿過窗簾後變得微弱的午後陽光,還是將我的視野刺得傷痕累累。
「那棟位於目黑登記在我祖父名下,在地下有展演空間的──」
耳邊只聽得見沖刷腳尖的海浪聲。
「完全不行!請不要小看爵士樂,妳們以爲這種程度就能搶走我的財產嗎?」
「不會嗎?那我就收下了喔。」
「是在用餐的時候倒下了。太好了,啊……祖父、祖父!」
「……醫院嗎……發生什麼事了。應該沒有造成車禍吧?」
詩月的表情黯淡下來,猶豫了一下。
不,不管是哪種都無所謂。
「你不記得了嗎?」詩月挑起眉毛。「判斷真琴同學是否可以得到目黑那棟別墅的重要審查啊。」
寂寞──應該是比較接近的形容。
不知爲何,我深信在通過了最近點的現在,我們的航路只會漸行漸遠,永遠不會有再次交錯的時候。
最後的顫音,聽起來完全是骨頭崩解化作塵土的聲音
詩月的淚水讓被子整個溼了。我呆呆地望着兩人好一段時間,然後終於想起來要按護士鈴。
她是不是在旁邊和我一樣閉上眼睛,讓意識沉浸在虛幻中,在牀沿的鐵管刻畫節拍,踩踏鋪着油氈的地板呢。
原因可以理解,但是──
直到她們三個吵吵鬧鬧地走出準備室爲止,我都在那個沙灘上沉浸在妄想中的鋼琴聲。那感覺實在太棒,讓我都快哭了。
「真虧你聽得出來是什麼曲子。」
代替來到病房的大量醫生,我悄悄走出病房。
「……《Ruby, My Dear》。」
而且也傳達到了。明明我們之間相隔了幾億公里的距離,彼此都持續着孤獨的航行。
「右手和右腳好像變得不聽使喚。雖然有在做復健……但是畢竟年紀大了,據說很難完全康復……」
「真琴小弟!你竟然會爲了財產結婚。」
我抬起自己的雙手,看着還在發麻的指尖。
一敲下琴鍵,那天在病房震撼我內心小宇宙的《Ruby, My Dear》帶來的幻想立刻粉碎。連我自己都因爲大受打擊,只彈了八個小節左右就讓手指打結變得無法動彈。
「……你是來陪詩月的嗎……謝謝你。」
之前也有過這樣的對話吧?妳沒有學習能力嗎?
祿朗先生虛弱地朝趴在自己胸前的詩月,伸出左手撫摸她的頭髮,同時再次轉動眼珠看着我喃喃說道。
那樣也無所謂。能傳達出去就好了。
「等等等等,你們在說什麼?」
「……不,我只是呆呆坐着而已。什麼都沒做。」
「啊……嗯。是有這麼一回事。呃,那是在開玩笑吧?」
詩月耐心地開始仔細說明。聽完之後朱音立刻對我逼問。
詩月站了起來。倒下的圓凳響起刺耳的噪音,然而她毫不在乎地探身向前,緊緊靠在祿朗先生的胸前。祿朗先生勉強轉動眼球看了我一眼,然後視線回到天花板上。他虛弱得彷彿隨時會失去力氣,讓眼皮再次闔上變得和周圍的皺紋難以區分。
「祖父,不要再說了。請安靜地等醫生過來!」
「是的,只不過……」
有點想去無人島了。和祿朗先生說的一樣,不帶任何和音樂有關的東西,孑然一身在海上漂流,然後被衝上沙灘抱着膝蓋仰望天上的星星。
「然後,祖父要我告訴真琴同學他感到很抱歉,沒有辦法實現合奏的約定。」
那首《Ruby, My Dear》是我們之間的最近點。
我把額頭抵在玻璃窗上,想像他今後描繪出來的軌道。
「也讓我參加審查。我想要目黑的豪宅。」凜子也在這裏突然參戰。「雖然完全不懂爵士,不過村瀨同學彈得出來的話,我應該可以彈得比他好十倍纔對。」
「咦?……啊、嗯……嗯……」
祿朗先生用和呼吸差不多的聲音說道。
只要接受這股律動就可以了。
審查?什麼審查?還有爲什麼詩月高興得跳了起來。
鋼琴的聲音依然在耳邊迴響。
已經失去了,再也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