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反叛軍的最終掃蕩，已交由基爾克斯率領的預備部隊負責。

雷歐納多退回後方的亞歷克希斯軍野營陣地後，先是下令治療傷兵，然後再埋葬可帶回來的遺體，接着哀悼死者，最後才允許休息。

所有人果然都精疲力盡，全在營帳內睡癱了。

然後，到了翌日早晨。

榭菈跟着後到的輜重部隊，來到了此處。

雷歐納多獨自一人，隨便躺在帳篷內的鋪墊物上，沉浸在舒適的睡眠之中。

畢竟他昨夜手刃了可恨的仇人，還平定了可能動搖此國根基的大叛變。他現在心境是，就算再怎麼疲憊，也全都有了回報。這麼一來肯定能做個好夢。

這時謝菈偷偷地進到雷歐納多的營帳內。

但是，現場毫無甜蜜的氛圍，老實說，她的臉色擺明就是很不好。

雷歐納多被她搖醒，看見憂愁的她後，像是衝了冷水似地清醒過來。

「……壞消息嗎？」

面對雷歐納多的問題，榭菈明確地點了點頭。

然後用有些僵硬的聲音報告：

「帝都南方爆發叛亂，這次是庫廉基斯公爵……」

「是怎樣！」雷歐納多坐起上半身後大喊，「這樣根本沒完沒了啊！」

他忍不住仰天咆嘯。

「那些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他不禁用拳頭捶了地面。

「一個接一個……這樣是要怎麼跟亞德蒙符打仗啊！？我什麼時候才能收復亞歷克希斯……」

怒吼到這裏之後──

他用平日發號施令時那種清晰的聲音訴說着。

人數約有六千。

業拿姆帶着真摯至極卻又灰暗的熱情這麼說。

「雷歐大人必須超越蘿薩利雅大人。」

雷歐納多認爲他不是講真的。

然而眼前的畫面讓他目瞪口呆。

「我當。」

讓他楞在原地。

六千名男子一起點了頭。

「蘿薩利雅大人是位極爲優秀的人。」她突然說出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話語。「即使如此，她還是敗給了亞德蒙符。」

不一會兒，視野就恢復了清晰。

這次她浮現滿臉天真的欣喜之情，用小指頭勾住雷歐納多的小指頭後也回說：

「煩惱的身影不適合雷歐大人您喔。您必須是個果斷的人，要不然會被蘿薩利雅大人笑的。」

「雷歐大人看到這些，還覺得自己一無所有嗎？」

榭菈正看着他。沒有恥笑，沒有憐憫，就只是一個勁兒地看着他。

「雷歐大人，請您成爲皇帝。」

「好久不見。」

現在這種情況，庫羅德又是這種委靡不振的樣子，是要怎麼趕走亞德蒙符啊？雷歐納多直言不諱地尋求關鍵的解決之道。

「唔……」雷歐納多儘可能地翻找記憶。「妳的確是那麼說。」

「吾等所有人，已經受夠了庫羅德帝國現在這種樣子！」

明是如此，榭菈卻無半點懷疑。

然後將目光轉向了業拿姆。

「那是因爲她遭遇到惡劣的背叛。」

就算是雷歐納多，也不禁退縮向後。

「……這樣啊……或許真會被她笑。」

可成爲等同於詐欺師的魔王。

雷歐納多說出這番話時像是在咀嚼這個世上所有的苦味。

榭菈很是努力纔將這句話說了出口。她感覺相當難受，難受到雷歐納多根本無法置喙的地步。不過正因如此，她才毅然豎目說：

覺得這未免也太沒道理。

「妳覺得我能超越姑媽嗎？」

「除了雷歐大人以外沒有人能夠超越，因爲你纔是我的理想型。」

「但是……當個一無所有的皇帝是能幹嘛？」

自己可當個英雄，成爲偶像。

榭菈回話時沒有半點歉意。

他與她的建國傳奇，於此拉開序幕──

「……你們也願意嗎？」

這論調確實很有道理。但有道理到有一半堪稱空談，甚至可說是謬論。

雷歐納多緩緩地點了點頭。

用拳捶地的痛楚告訴了他，這樣做根本和小孩子亂髮脾氣沒有兩樣。多虧如此，他重拾了冷靜。

亞藍爽朗地笑了。

「什麼事呢♪ 」

「是我搞的。」

榭菈極爲認真地回答。

「這樣的話不就和妳之前講的不一樣了嗎？」

「也就是說……」雷歐納多吞了口口水。

他們來到了帳篷外面。

有蓋勒和蒂姬站在最前頭的前萊恩男鎮民們。

「但願吾等能於雷歐納多陛下的旗幟下，爲全新的帝國奮戰不懈！」

雷歐納多裝作沒事地清了清喉嚨後開口詢問：

有亞藍等的艾依多尼亞兵。

他們連聲咳嗽都沒有，只是靜靜等待雷歐納多走出帳篷。

雷歐納多吞了口氣，閉上了嘴巴。

夏天早晨的陽光刺眼，雷歐納多因此揉了揉眼皮。

這是他出生至今的人生中，最爲沉重的一次點頭。

雷歐納多感到難爲情，連同整個身體轉向一旁，藉此避開她那對藍色眼睛。

雷歐納多一時無法反駁。

接着忍不住瞪看榭菈後說：「這是妳搞的嗎？」

「超越什麼？又要怎麼超越？」

「是啊，讓您等候了兩年之久，今日起就讓我加入您的行列，請您賦予我活下去的希望。」

即使不用說明要當什麼，榭菈也會明白。

寡言的他，在這一天，第一次說出了野心。

然而榭菈沒有就此放過，她繞了過去，這次換以淘氣孩童般的神情繼續看着。

「我也可以拜託您一件事嗎？」

但是，現在確認這些後，那種收復亞歷克希斯的過程突然拉得很長，應該是說看不到盡頭的那種感覺依然沒有改變。

「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那麼就來建立屬於您的帝國吧。」

但她沒有放開雷歐納多的手，豈止如此，她還站起身子拉走了雷歐納多。

然後有張不知爲何令人懷念的面孔──不知何時趕至此處、曾經共事過的騎士業拿姆。他率領克魯薩多士兵列隊其中。

她的右手仍然抓着雷歐納多的手，以左手慎重其事地指向一方。

雷歐納多投以要求說明的眼神。

「一無所有的皇帝？」

她捧起雷歐納多的手後，用自己的雙手像包覆似地緊緊握住，接着露出挑釁的眼神刺向雷歐納多的眼睛，加以懇求。此時，她終於說出自己那個「構想」的最終目標。

「妳覺得我們收復得了嗎？」

有巴曼等的亞歷克希斯騎士隊。

雷歐納多看了亞藍。

「什麼事？」

「沒有不一樣。我曾對您說過，爲了擊退亞德蒙符，首先必須要拯救這個國家。但是，我沒有叫您拯救現今的政權，只是告訴您必須要挽回人心。這個方針並未改變。」

榭菈維持挑釁的表情歪過了頭。

前匪寇士兵則是站在富蘭克身後。

然後他大聲宣誓。

「蘿薩利雅大人深愛亞歷克希斯，眼睛永遠只望着亞歷克希斯這一州。這就是蘿薩利雅大人的極限，然後也守護不了亞歷克希斯這個州。」

可爲了隱藏實力，成爲小丑 。

雷歐納多心想，雖然不知箇中原由，但絕不能隨便搪塞。

「可以的。」榭菈肯定地說。「反正，這個庫羅德帝國大概就這樣子了。我的意思是指現行體制，實質上現在這樣已經和毀滅沒有差別了。剩下的就是等現任皇帝遭人殺害，或是禪讓皇位……然後，在那之後也撐不過三年。」

因爲一羣男人們整齊排列在帳篷外。

這時，巴曼向前了一步。

爲了不讓亞歷克希斯落入他人之手，並非擁有守護一州之力就好，而是必須具備更多、更強大的力量纔行。原來是這樣啊。

最後他把視線移到了身旁。

「你讓我當公爵，讓我所有士兵都當上近衛的話，就沒有問題喔。」

「沒錯，但是那就是蘿薩利雅大人的極限了。」

庫羅德歷二一一年，七月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