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與優米爾的過去篇
《自由人生~異世界萬事通奮鬥記~》 · 気がつけば毛玉 · 1.5萬 字
-1-
轉移之門消失後過了一個月。
不,應該是過了兩個月左右吧。
我不太清楚。今天是幾月幾日也記不得了。
早晨與夜晚變得很冷,至少可以推敲出季節變成了冬天──
(隨便怎樣都好。)
真的,一切的一切都無關痛癢了。
「那麼,我先走了喔……」
「…………」
「你要好好喫飯喔。」
伊貝塔小姐說道,離開了起居室。
桌上放著加熱過的小麥粥,浮著暖呼呼的熱氣。
(明明不準備也沒關係……)
用不著像這樣照顧我也無所謂。
我不就只是和你認識而已嗎?說穿了不過是在街上打過幾次照面,在娼館小小閒聊片刻的交情。
所以,你沒必要一星期內拜訪這裏好幾次的。
拜託你別再管我了。
(我想死。)
灰暗的衝動彷佛病情發作般湧現而出。
我想死。好想死。想從這個世界消失。
看來我沒有聽錯她的話。
「艾露緹……」
組隊?那又怎樣?
這傢伙突然在說些什麼啊?
「…………」
「貴大。」
艾露緹把手搭上我的肩膀。
放我一馬,自個兒到別的地方去冒險吧。
(別管我了……)
「老爸他也認同你。公會里的成員們其實也都接受你了。」
抬起頭來,可以看見艾露緹站在起居室裏。
你們不應該和我有所牽扯。
(明明我根本沒勇氣自殺。)
「過來『史卡雷特』吧。」
不過,那些都是實話。我想去死。好想死。好想解脫──!
「臉色很差。你乖乖去牀上睡覺啦。」
憂心忡忡的表情。憂心忡忡的聲音。
「喂,你還記得嗎?」
因爲他們說不定會回來。說不定是小蓮,說不定是優介,說不定會有人回到這個家。一面想著哪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我卻只能夠依附這個願望。
「去年的這時候,我和你一起組成隊伍了對吧?你自己一個人來我家,被分配了偵查的工作。」
腦袋裏冷靜的部分和往常一樣指責著我。
「之後的委託你也一個人赴約了對吧?因爲你是個很方便的傢伙,在那之後也常常被叫來工作……」
「…………」
(但我不能死。)
我想在這裏結束自己的人生。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剛纔還笑著的艾露緹此時用無比認真的表情看著我。
「…………?」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你必須振作起來啊!」
「…………」
爲什麼老是要關心我這種廢人呢?
「你沒事吧?有好好喫飯嗎?」
蜷縮著背部跌倒在地、被悲傷吞沒而受苦,即使如此我依舊沒有死去。
「喂,貴大。」
「稍微潛入迷宮晃一圈的工作。還記得對吧?」
我也實在搞不懂這傢伙。
就算造訪這種地方,對你們而言也不會有任何好處──
「喂,你……」
「你因爲太愛鑽來鑽去了,所以被大家叫做老鼠對吧?大家說你雖然眼睛很利,但果然還是像只老鼠。」
唐突地,艾露緹面色正經地說道。
「像以前那樣來我們這裏工作就可以了。」
不知不覺我好像失去了意識。
然後等待了好幾天、好幾天、好幾天、一味等著──
她欲言又止一陣,然後──
「我雖然不想這麼說,但是……」
「………………」
「已經不在的傢伙……你就,忘了吧。」
「…………!」
瞬間,腦袋一片空白。
我捉住正打算站起來的艾露緹衣襟,直接把她撞向牆壁。
「你懂什麼!」
「…………!」
「明明沒有嘗過失去同伴的痛苦!少裝作一副很懂的樣子!」
艾露緹的表情因爲震驚而鐵青。
她多半是沒料到會變成這種局面。纖細的身體像是小狗一樣顫抖。
見狀,我更加感到煩躁──
「如果真想安慰我的話……」
「咦……?」
「那就用身體啊。你姑且也算個女人吧。」
「…………!」
「你懂意思吧?你不是說過自己能獨當一面了?」
我發出的聲音,連自己都能感受到是個無比的人渣。
我正在對小我五歲的女孩子做出最差勁的舉動。
「常常看起來吊兒啷噹,實際上是非常可靠的傢伙!」
(真要死的話,乾脆到那邊吧。)
假如心中還懷有那種多愁善感的話,當初乾脆別回來王都好了。
起居室內響徹著乾枯的聲音。
夜幕悄悄垂落,魔法照明點亮了街燈。
「我是真的認爲你是個很了不起的冒險者!」
「我、我是……」
「那就隨便你去死吧!」
「像你這種人,在路邊死死算了!」
淚水滑落,艾露緹哭了。
在那之後我連大衣也沒穿,搖搖晃晃地走出門外──
豈止如此,我甚至把手伸向她的胸部,緊緊扯住──
不知不覺四周變得陰暗。
單方面丟下狠話,艾露緹衝出了起居室。
同時,她看起來卻也像是在生氣,最後一刻則露出嚴厲的表情。
「我不想管你了!」
和我預想的相同。照她那副模樣,應該再也不會來找我了。不再和我這種人有所牽扯,繼續作爲冒險者活躍在業界吧。
她與我拉開一段距離,兇狠地瞪視我。
(去死吧。)
「………………」
「呼、呼、呼……」
要死的話,我想死在那裏。
那是最後與他們兩人共處的地方,我想在那裏如同沉睡般失去意識。
我卻沒打算道歉,也沒放開緊揪住她的衣襟。
導致我又給其他人添了麻煩,我真是個無可救藥的人。
自我滿足和自我厭惡簡直快讓腦袋發瘋了。
我還留有依戀,纔會頑固地苟活到今天。
「哈、哈哈哈……」
我打從心底想著。
他們兩個一定也對我感到失望。沒錯,一定是這樣的──
她沒有擦拭眼淚,只是任由感情奔馳而持續哭泣。
艾露緹按住她的胸口,已經從我手中逃脫了。
「你真的是很厲害的傢伙……」
這次已經聽不見另一股阻止我的聲音了。
「如果你真的那麼想死的話……」
我自然而然地發出乾渴的笑聲。
(我到底在說什麼呢……)
茫然的意識中,我以「轉移之門遺蹟」爲目標前進。
在那時候,在那個地方,當場斷送自己的性命就好了。
(但是……)
「我明明、是這麼想的……!」
半晌,她的眼睛裏逐漸盈滿了淚珠。
(好冷……)
而且,好睏。
好累。雙腳像是木棍一樣不聽使喚。
似乎比想像中耗費了更多體力。
照這狀態豈止是「轉移之門遺蹟」了,說不定趕在城門關閉前我都難以離開城鎮。
但全都無所謂了。我連折返回家的心情都沒有。
無論做什麼都麻煩透頂。
就這樣繼續走著吧,然後,在某個地方倒下──
「…………?」
聽見刺耳的聲音,我下意識抬起頭。
這裏是下級區嗎?骯髒的道路沒有燈光,路邊橫倒著一個看似乞丐的男人。
「廢物!你這個廢物!」
又聽見了。從巷弄盡頭聽見了什麼。
是某個人的怒吼聲,以及像是在踹什麼東西的聲音。
斷斷續續的,怒氣更加高漲,聲音因此傳進我的耳朵。
「這個沒用的廢物!」
(煩死人了……)
真是讓人竄起怒火的聲音。
那叫吼聲光聽到就使人煩躁。
(到底在搞什麼啊……)
(奴隸……)
最後卻還是回家了。
我回到家了。甚至搭乘了馬車折回家中。
與少女相遇後過了數小時。
我看見那孩子站在那裏。
「…………」
我當然沒有那個意思。
因爲她很漂亮嗎?可能是因爲她的容貌相當清麗吧。
男人向我搭話。
爲了性目的而培育,專門侍奉買主的玩賞用奴隸──
(插圖012)
即使如此我依舊定睛在少女上,連回話也辦不到。
不是想要抱怨。
(不,那當然是因爲……)
單純只是好奇,又萌生出厭煩,我彷佛被吸引似的前往巷弄的盡頭。
我不禁發出讚歎。
矮胖男人聽見聲音後轉身過來。
我只是認爲那孩子的眼睛──
一盞燈光佇立下,矮胖的男人正朝著某人怒斥。
和我相同的眼神,讓我無法自拔地想探究她爲何會變成那樣。
也不是想要讓怒吼的人閉嘴。
而且竟然還在暖爐裏生火,一副完全放鬆的狀態。
「啊……」
「你難道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功夫養你……!」
我朝向聲音源頭提起腳步。
沒錯,奴隸。而且是活生生的玩賞用奴隸。
她那雙看不出究竟是活著還是死去的空虛眼瞳。
(我是白癡嗎!)
我竟然基於衝動而買下她了!
-2-
「喂,你有什麼事嗎?」
那名神祕的少女究竟是誰?
看來這裏是店鋪的後門。
淺藍色的頭髮。陶器般白皙細緻的肌膚。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我卻無法將目光從少女身上移開,少女也與我相望。
不,不對。不是這樣的。
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我爲什麼要幹這種事?
(明明還想著一死了之。)
稍早相遇不久,如今在我眼前的少女。
有著一頭水色頭髮的奴隸少女正是讓我陷入這種狀況的主因。
在晦暗的冬天裏,我看見好似只有她散發出淡淡的光輝。
是誰在捱罵?肯定是沒什麼社會地位的人吧。像是娼妓或是闖了什麼大禍的人正在遭受體罰──
買下這孩子用來發泄自己的憂憤──
那種惡劣商人般的行徑,我想都沒想過。
那爲什麼會買下她呢?純粹是很在意這孩子的眼神。
(我果然是個白癡……)
我抱頭哀號。
什麼「她有著和我相同的眼神」啊。
是漫畫劇情喔?我是想成爲戀愛漫畫的主角嗎?
但就結果而言,我就是買下了一個奴隸。
(不行了……)
真是沒救了──
「但是我說這位客人啊。」
「這孩子是貴族特別指定的商品喔。」
「像這樣插隊實在有點……你懂的吧?」
(煩死啦~……!)
一旦陷入自我厭惡,剛纔男人的臉再度浮上我心頭。
那個混蛋,根本就是在扯謊。反正肯定是被買主取消訂單了而遷怒那孩子,一逮到新的機會就打算哄擡價格。
「嘿、嘿嘿!銘謝惠顧啊!」
而我也幹了蠢事。
一得知這孩子是商品,我突然把裝著寶石的袋子交了出去。
商人裝作面有難色的尷尬臉後,我又從道具欄裏大把大把地拿出追加的寶石。
事到如今也沒辦法退回去。
「…………」
察覺到這個事實,我不禁被房內的氛圍給震懾。
我只是因爲嫌麻煩所以想快點打發對方,連一般人沒有的高價寶石也付了出去,強硬地抓起奴隸的手把她拖回家──
(怎麼回事……?奴隸就是這種生物嗎……?)
(退貨……看來是沒辦法。)
少女依舊頂著空虛的眼神,默默站在起居室一角待機。
四面楚歌的情況,我只能不斷髮出狼狽的聲音。
「唔~~……」
(絕對、辦不到!)
妖精般的少女走近我。
我抱著頭,持續發出後悔的悶哼。
少女絲毫不感驚訝,忽然停下動作,注視著我。
「你、你在做什麼啊!」
纔沒有餘裕去照顧素昧平生的人。
那究竟該怎麼辦?果然還是找不出答案──
我的聲音稍微變得不自然。
我斜斜瞥了一眼當事人。
「…………?」
橫豎著想都超標了。正常而言根本不可能會付出那種價錢。
我發出似乎稍微動搖了房間的聲音。
月光照亮了她好似湖面般透澈的青色長髮。
所有要素融合,造就一個單純被視爲美麗存在的少女。
(爲什麼我會幹這種事情……!)
「住手!」
剛纔爲止還像個人體模型的少女突然把自己的衣服脫掉了。
她白嫩的手滑向我的大腿──
不,當下的情況無論是誰都會驚慌的。
面對預料之外的光景,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認爲自己發出了滿大的吼叫聲。
我光是自己的事情就焦頭爛額了。
(追根究柢,我到底該拿這傢伙到底怎麼辦?)
何況對象還是那種男人。想必只會幹一些喪盡天良的勾當。
少女毫不遮掩自己的裸體,靜悄悄地在起居室裏走動。
我坐上椅子,身體直接趴倒在一旁桌子上。
「你、爲、爲什麼……?」
(我正和那樣的人共處一室。)
細雪般的白色肌膚。稍稍隆起的胸部。
身體動彈不得。無法從少女身上移開視線。
儘管如此,少女仍自由自在地、悠悠地來到我的下方──
那麼,如果說今後得和她一起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她在想什麼?還是說其實什麼也沒在想?
這種幻想般的美麗也好,實在無法令我聯想到人類。
簡直就像是原本世界裏,模仿人類所做出來的擬真機器人──
沒錯,比起玩賞用奴隸,她更像是機器人。
「……請問我做錯什麼了嗎,主人?」
機械般的少女就連發出來的聲音都沒有生機。
那是彷佛削掉一切情感的冷漠聲音。聲音本身聽來楚楚可憐,語氣的平淡卻將楚楚可憐毀於一旦。
「不、不對吧。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是玩賞用奴隸。您是知道這點纔買下我的吧?請交給我。還是說主人您比較喜歡自己動?」
「我不是指這個!總、總之,你先把衣服穿上!」
「……遵命。」
我還以爲她會直接反問我「爲什麼」?
這傢伙是玩賞用奴隸。在性方面侍奉主人是她的工作纔對。
她被命令停止工作、遮住裸體。爲什麼還能坦率地聽從命令?
「你……不會感到害怕嗎?」
「……您是指什麼?」
「那個、所以我說,你不會覺得……自己要被丟掉了之類的?」
「……主人要把我丟掉嗎?」
「不,我是不會這麼做啦!」
「……那麼,請問我有派上用場嗎?」
「啊~簡直快把我逼瘋了……」
換句話說她的生活能力是零。所以才變成我在做飯,我負責燒洗澡水,甚至連衣服和牀鋪都是我負責準備的處境。
(但是啊……)
說是這麼說,可至少還是該有個限度吧。
「……沒有人教過我。」
被退貨的玩賞用奴隸會有怎樣下場,這點我至少還是明白的──
要把她趕出去,或是退貨,總覺得哪種都不對。
(……這不是反過來了嗎?)
(但我沒想到在下達指示以前她會連飯都不喫、不洗澡,甚至連廁所都不去。)
「雖然我有說過你什麼都別做啦。」
但是如果我不做,就沒辦法過上舒適的生活就是了。
「……遵命。」
我的意思是叫她別做些色色的事情。
另一方面,換作是哭著懇求我的傢伙,我還是一樣會感到煩燥。
「……我在那裏是那樣生活的。」
她兩邊都不是。
少女面不改色,維持著毫無變化的空虛眼神點點頭。
-3-
她坐在起居室的位子上,就真的只是坐在那裏而已。
(但是啊……)
(哎,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還好。)
(但總覺得這傢伙……)
她是從奴隸市場裏出來的。
「……好的。」
若要形容,她就像是空氣般的存在,待在原地也不會給人造成負擔──
如果她是處心積慮諂媚人的奴隸,我說不定會強硬地把她退回去。
(沒想到連內褲都是我在洗……)
想不到和我對她的第一印象相同──不,是比第一印象還嚴重的人偶。
因此我纔會像是母鳥一樣照顧著她吧。
那傢伙雖然既夢幻又美麗,但總感覺夢幻得隨時都會消失一樣。
但那傢伙完全不會做家事。
我過著繁忙的每一天。
「真的,真──的,什麼也別做喔。」
正因如此纔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她,我有種在米糠上釘釘子的感受。
(啊~真是的~!)
不會煮飯,不會打掃,也不會準備洗澡水。
和少女共同生活開始過了一星期。
直到我提出指示以前,她連動也不動。
總有她的難言之隱,這也是無可奈何。
我希望她至少懂得怎麼泡茶。
在那裏,身邊的生活起居似乎都交給專門的人負責。
身爲高級的玩賞用奴隸,她好像只被教導必要的工作內容而已。
「聽好嘍。你什麼都不用做。不用把衣服脫光,也用不著侍奉我。我可以讓你留在這裏,但你什麼也別做。」
雖說是一時迷失,我終歸是買下了這孩子。
搞得好像我纔是奴隸──
哎,我決定當作是自己多心了。
「聽好嘍?這是銅幣。然後,這個是銀幣。」
「……是。」
「其他還有金幣、大銀幣、小銀幣之類的。但首先你先記住前面幾個吧。」
「……遵命。」
此時此刻我正在全力教導。今天要教導她購物方面的知識。
畢竟總不能由我照顧她一輩子啊。
我想讓她好好記住一般常識與在社會生活所需的規矩。
「……也就是說,一枚銀幣相當於這樣的價值嗎?」
「哦,沒錯沒錯。」
幸虧這孩子的學習能力很好。
教過一次的東西就不會忘,也有著觸類旁通的天賦。
儘管也有些死腦筋的地方就是了──
算了,無所謂。今天先讓她去買東西吧。
「那你出發吧。前往筆記上寫的店家,把上面寫的東西買回來。」
「……遵命。」
我催促,少女則低下頭朝大市場裏前進。
(希望順利啊。)
要是在這裏碰壁了可是前途堪憂。
還是算了,她又不是第一次買東西。
(到底爲什麼會搞成這樣啊?)
「……我按照自己的判斷,可以買多少就買了多少。」
(可是她好慢啊。)
「……非常對不起。」
(去看看好了。)
有警備巡邏的大市場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喂、喂喂。你不覺得重嗎?」
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看吧。)
想必是負擔了過多重量。少女再怎麼面無表情也鬆了口氣,可是手腳還頻頻顫抖著。
總之我只想快點回到安靜的獨居生活。
「沒什麼,之後就會慢慢習慣了。」
「……很重。」
途中雖然有迷惘的地方,但還是像這樣成功買完了東西──
「等等、咦咦咦咦咦咦!」
「我想也是啦!」
(該不會被人給拐走了?)
「喂、喂,總之你先把購物籃給我。」
爲了達成目標,我希望她努力達成職業訓練。
她也有可能認爲我會喫很多,所以給她多一點錢買多一點食材。一思及此,這次會失敗說不定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說,你爲什麼買了這麼多?」
「……因爲筆記上沒有指定數量。」
我想讓這孩子轉職成「女僕」這個職業。讓她捨棄奴隸這種花瓶職業,成爲更讓人需要的職種。等到她可以自立以後,我就能迴歸自甘墮落的生活了。如果那傢伙想要的話,我甚至可以把財產分給她讓她自立。
我纔想起來,這孩子不知道所謂的普通是什麼。
(等等,現在不是吐槽的時候!)
「不、怎麼說呢,我才該感到抱歉。」
很明顯超出負荷量了。
「……好的。」
她不明白該買多少量,什麼又叫做適當的量。
這孩子學習起來很懂要領的。
就買晚餐材料而言感覺好像花太多時間了。
用不著那麼擔心,那傢伙一定馬上就會回來了。
我接過沉甸甸的購物籃,又從揹包裏拔出幾罐葡萄酒酒瓶。
少女手中的購物籃裏頭塞滿了火腿和香腸、蔬菜和水果等食物。背後揹包裏則凸出好幾個葡萄酒酒瓶跟長棍麪包,看起來簡直像扛滿武器的武藏坊弁慶。
難怪會花費這麼多的移動時間。
「咦?」
如果按照筆記內容買東西的話,應該是一個購物籃可以裝完的量纔對──
「哦、哦哦,原來如此。」
「……非常對不起。」
「……我回來了。」
不,怎麼可能。這裏又不是下級區的貧民窟。
「別在意,別在意啦。」
少女垂下臉,我摸摸她的頭。
畢竟這個身高與位置很剛好,我沒多想就伸出手了。
「…………」
沒有特別涵義,我就這樣摸摸她的頭。
即使這麼做,少女依舊面無表情,絲毫沒有動靜。
她無論何時何地都不曾改變,始終是那副人體模型般的表情。
那副模樣實在很奇妙,我忍不住稍微笑了出來。
「一點一點慢慢記住就好了。那麼,我們回家吧。」
「……遵命。」
我認爲自己正浮現出輕柔的笑容。
我帶著柔和表情,牽起少女的手離開了大市場。
(我現在正笑著啊。)
與同伴分別已經過約莫三個月。
我好久沒有露出笑容了。沒有大大的笑聲,內心也沒有激昂地跳動,但我確實笑了。
心想著感覺也不壞──
我再次微微勾起了嘴角。
「……那麼,主人。」
「嗯?怎麼啦?」
(總覺得,這樣持續下去也不錯。)
我看起來就像個對孩子憂心忡忡的狗爸爸,但我還有知識必須教導她。
(她還不太瞭解事情的輕重緩急啊。)
拜託她拍打棉被,結果她拍到太陽下山。
「……優米爾。」
「好,決定了。你的名字就叫做優米爾。」
那是毫無預警的要求。
(哎呀哎呀。)
我始終會不自覺把注意力集中到這位「女僕」新人上。
我開始認爲這樣也不壞了。
雖說不苟言笑的少女和麪帶微笑的妖精,兩者難以稱得上相似──
少女現在在廚房製作簡單的燉菜。她穿上新買的女僕服,不過動作已變得熟練了,剛纔還在搬運燉鍋和蔬菜。
「啥?」
和曾是奴隸的少女一同生活,我甚至開始認爲這樣的日子也不算太差。
「你、你不講我都忘了──!」
優米爾真的變得很擅長工作了。
打掃與洗衣服,煮飯與購物,我開始能將許多工作託付給她。
那傢伙也有一身本領可以找工作了。
也難怪她會指出這點。搞不好之前讓她一直受委屈了。我感到歉疚,把身體挺直──
(不,好像還差一點?)
「……沒有名字的話,我認爲總會有點不方便。」
(這副模樣,要是被那兩人看到肯定會被嘲笑。)
-4-
奴隸若沒有名字的話,主人會給他們命名。
「……您差不多該給我取一個名字了。」
就這樣在這裏,在這個世界繼續活著。
萬事解決,天下太平。
「你要我把優米爾還給你?」
然而──
優米爾相當不食人間煙火,也有偏離常識的地方。
(親自一步一步教導她有回報了啊。)
可唯獨那幻想般的美麗,光是這點,我總覺得和妖精很像。
我卻忘了這件事,從以前到現在總用「喂」或「你」來稱呼她。
那是以前讀過的小說劇情裏,稍微露面過的妖精的名字。
之前向她表示「我喜歡濃一點的茶」,結果她端出加了十倍茶葉的超難喝紅茶──
與最初相比簡直是驚爲天人的成長。那個人體模型般的少女竟然能提升到這種境界,人類果然是有志者事竟成的生物,我產生一種微妙的感動。
這下我總算能迴歸原本家裏蹲的生活。
但我並不會特別感到不舒服。
所以我還是沒辦法放她一個人。
即使一開始我們的相遇是扭曲的、奇妙的、突如其來的──
卻也是溫暖人心的。我能感受到內心的傷口正逐漸癒合。
一定和身爲妖精種族的她很相襯吧。名字念起來也很適合她。
看著佇立在街道上的少女,我說出稍早浮現在心裏的名字。
十二月初,那個奴隸商人拜訪了我──
「希望你把奴隸還給我。」他劈頭就這麼說道。
對比我的困惑,奴隸商人的表情相當開朗。
「是的。我認爲把奴隸還來也是爲了你好。」
「等等,到底是爲什麼啊?」
我沒特別抱持著不滿。
也不記得優米爾有特別給我添了什麼麻煩,我是真的打從心底不明白這商人究竟在說什麼鬼話。
(該不會是在推銷?)
他想將比優米爾更好的奴隸賣給我?該不會是這種意圖吧。
還是說原本的貴族買家不打算取消交易了,因此又回頭需要優米爾。
無論是哪種,對目前的我而言都是種困擾。不管奴隸商人說些什麼我都打算把他趕回去。
「我說啊。」
「先生,你這樣讓我很困擾啊~~~~!」
「什麼?」
突然被大吼一聲,我不禁閉口不言。
這傢伙到底想怎樣?男人收起笑容,從下抬頭瞪視我。
「我真的很困擾啊。你以爲我到底花了多少時間在找她啊?」
「你在說什麼?」
「當然是在說那個奴隸啊。你誘拐了那孩子對吧?」
「什麼!」
「感謝有親切的好心人告訴我情報啊。我終於找到了我們家的頂級商品在哪。」
我想想,那隻剩下懲治對方了吧。
那傢伙應該也聽到剛纔的對談了吧。我想先告訴她,讓她別擔心。
「說些什麼呢?我不記得有這回事。」
熱水壺旁邊放著一張信。
這隻豬打算勒索我。出口刁難,逼我吐出更多寶石給他。
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這混蛋想說什麼了。
奴隸商人回去後,我獨自陷入思考。
想到優米爾曾在這種混蛋那裏生活過,光是這點就讓我想要痛揍這傢伙一頓。
顯而易見的謊言。這傢伙還爲現在的情況打趣。
(如此一來的話……)
我誘拐了優米爾?哪可能有這種事。
「……嗯?」
那隻豬看來會給我時間猶豫。只要在明天以前準備好贖金,他看來就願意對目前爲止的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喔呵呵呵……」
笑得像是福神惠比壽一樣,其本性卻是在奴隸商人之中最差勁透頂的。
除此之外還願意把優米爾讓給我,真是感激不盡。
「你……能夠證明嗎?」
賣掉貴重道具的話,我或許能成爲億萬富翁──
「纔不是,我是從你那裏買下她的。」
總感覺是忽然消失了。她到底去哪啦?
也當作是斬斷後顧之憂,這次就讓我放手一搏吧。
「喂──優米爾──!」
晴天霹靂就是指現在的處境。
「人呢?」
或者該說,手邊沒剩下多少錢了。
她人應該是在這裏沒錯,卻到處找不到蹤影。
不知情的局外人聽見這番話,多半會認爲那隻豬簡直是慈悲的神明吧。
但這隻會導致市場機制混亂,間接改變這一帶的權力平衡而已。
盯著雜物日益增加的廚房,我一個人歪歪頭。
他在想著一面用話語折磨我,儘可能從我身上榨取更多利益。
「我把寶石留下來了啊!別說你忘了!」
「………………」
就這方面而言,當初那些寶石我本來也不想交出去的。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做?)
(當然,我不會付錢的。)
出門前我決定先通知優米爾一聲。
那個把我當成肥羊的傢伙也算是用光了運氣。
「喂,優米爾──?」
我從起居室移動到廚房。
「但真讓人困擾啊。一旦知道商品是被拐走的,我必須把情況轉告給上級纔行。所以我啊,真的很擔心很擔心先生你的處境。」
「…………嘖!」
是那傢伙留下來的嗎?
我不以爲意地打開信封,取出裏頭的信紙──
「致主人。」
「這次給您帶來麻煩,我深感抱歉。」
「如果我能更早察覺異狀的話,就不會陷入這種狀況了。」
「給您添麻煩了。我會在能力可及範圍內收拾殘局。」
「至今爲止感謝您的照顧。和您一起生活的日子很愉快。」
「請注意身體健康。」
「再見了。」
「……那個蠢貨!」
文章和當事人一樣沒有生命感。
讀完信件的我衝出家門外。
那孩子大概也正朝那個地方前進。
抱持一股確信,我加速前往下級區的奴隸市場。
-5-
肥豬般的男人臉色正因愉悅而扭曲變形。
那是多麼醜惡的笑容。光是看到那張臉就讓人感到想吐。
「你太天真啦。」
男人看向倒在地板上的少女說道。
少女恐怕是想殺掉男人,卻反而受到回擊。
未免太失禮了。我只是用【催眠彈】讓他們昏睡而已。警衛只是很困而已啦。
肥豬卻露出一半憤怒一半焦躁的表情突然高叫一聲。
「我曉得要籤合約書這件事,這確實是我的失誤。但是收了錢卻還裝傻,這樣是不是有點離譜了?」
我把寶石攤給他看,保持友善向肥豬搭話。
「什麼!」
「好了,到此爲止。」
這次肥豬的表情真的滿面鐵青了。
他手邊應該已經沒有其他武器了。臂力看起來也不是特別凸出。
「嗚啊啊啊啊……!」
「所以說我一個人都沒殺啦。只是想說希望你可以從頭來過。」
「你、你這傢伙!」
肥豬奴隸商人發出嘶啞的悲鳴聲,屁股跌坐地板上。
「你以爲光用這就能殺人?把我給殺掉?」
「啊啊啊……!」
他玩弄著菜刀刀刃,露出滿足的笑容。
對方抽出來的短杖,前端的部分被我用剛纔的菜刀輕鬆切斷了。
光這樣還不夠,於是我接二連三揮刀把短杖像是竹輪般切成好幾段,男人隨之瞠目結舌。
「那個,有關你之前提到的事情啊。」
卻握住菜刀刀柄,一鼓作氣揮下刀鋒!
「我認爲搞錯的果然是你纔對。畢竟我也已經付過錢了啊。」
男人恐怕生來就有虐待狂的本性。
「你們啊啊啊啊!快點出來!」
「什~~~~~~!」
「我是非常感謝能被高價賣出的你……」
作爲武器的菜刀被奪走,少女垂下陰沉的臉色。
「你、你連我都要殺嗎……?」
「什、什麼……?」
「是的。我把合約書帶來了。請你用這份合約從頭來過那天的事情吧。」
「從頭來過……?」
「那是……!」
隨便,反正法杖也只剩下握柄,已經沒差了。
「是的,就是我這傢伙~」
男人稍微露出深深思考的表情──
從後方捉住男人的手,俐落地搶過危險的菜刀。
我從身後拿出寶石盒讓他看個清楚。這房間裏有張桌子,寶石盒就小心翼翼地被安置在裏面。裏頭的東西看來被慎重地收藏著,五光十色的寶石每顆都閃閃發亮。
他本來是想要施展魔法嗎?
確定這幾點後,我倏地接近肥豬的臉。
「你是指警衛嗎?已經不會有人來了喔。」
我本來是想就事論事的──
肥豬發出好像是青蛙抽筋似的聲音。
他該不會以爲我把警衛全殺光了吧?
這可是我家的廚具。我不太想讓無關的傢伙隨便觸碰。
「但果然還是要懲罰你!」
文件對商人而言可是比金錢還要重要的東西。
何況還是合約書,一有個閃失甚至有可能比性命還沉重。
因此他纔會將小心翼翼地將文件收納在魔法金庫裏──
如今湊齊了合約書、羽毛筆與墨水瓶,甚至連印章都被塞到了面前!
對那隻肥豬而言,這行爲肯定等同於掐住了他的心臟一樣。
「是這張紙沒錯吧?」
「是的……」
「太好了。那我簽名嘍?」
「請籤吧……」
肥豬的臉色已經超越鐵青轉爲慘白了。
藉由短暫的攻防戰以及準備好的文件與道具,他想必是領悟到彼此的差距了吧。
被制伏後一下子就變得服服貼貼的,聽從我的催促,乖乖簽下合約書。
(這樣就結束了。)
相同內容的合約書兩張,上頭有著我與肥豬的親筆簽名。
如此一來交易便告一段落。這次,優米爾的所有權真真正正轉移到我身上了。
我將合約書收納到道具欄,滿足地點點頭。
「這麼一來交易就成立了。」
「是的……」
「那麼,合約上標註的金額,我就放在這裏了。」
「啊啊啊啊……!」
沒想到連最初賺到的意外之財也被收回去。當然會露出連靈魂都被抽乾的模樣。
「……我是奴隸,並不是您的家人。爲什麼還願意冒著危險來救我呢?」
「……或許吧。但除此之外也多的是處理方法。爲什麼您卻偏偏──」
「那我就把這孩子帶回去嘍。」
「……那是因爲……」
他本以爲逮到一隻肥羊,想要狠狠大削一筆──
最後的最後,奴隸商人無力地攤倒了。
儘管如此,優米爾臉上的表情卻沒有變得明亮,實在不可思議。
夕陽西下的城鎮裏,我和優米爾兩人走在巷弄中。
哎,他也是無法明辨是非才會變成貪得無厭的商人吧,肯定是這樣。
「什麼爲什麼?」
不怪他。因爲當初交出去的寶石,我拿回了九成。
「把菜刀帶出去啊。爲什麼打算攻擊那隻肥豬?」
不,她本來就面無表情沒錯,但怎麼說呢。
「…………」
「應該是因爲很緊張吧。總覺得變成奇怪的人格了,對吧?」
「該不會你受傷了?哪裏扭到之類的?」
「下次跟人交易時,要一開始就提出合約書纔行喔。」
優米爾慢慢張開嘴巴。
但這也符合合約內容。這纔是優米爾本來被標上的價格。
「……那種事?」
我同樣停下步伐,我們在昏暗的巷弄裏凝視彼此。
「……要論沒有交易證據,對方也一樣。只要把我還回去,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繼續生活的話,對方總有一天也會放棄吧。」
最後的最後,肥豬發出幽靈般的細細哀號。
那就是她的行動。她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您……」
可要論疑問,我也有感到困惑的地方。
看來不是。她雖沒有回話,但感覺身體沒大礙。
我靜靜地等待她說下去。
「你也是,爲什麼要做出那種事呢?」
「哎呀~好累。莫名覺得好累。」
「啊、呃、啊啊……!」
(雖然看起來很像童話故事就是了。)
「……您、爲什麼、要救我呢?」
目的地當然是我的家。因爲奴隸商人事件已經告一段落,應該沒必要再回到這裏了。我已經讓對方見識到自己不是泛泛之輩,對方之後應該是一輩子也沒打算再跑來見我了吧。
那問題出在哪呢?我思考著其他理由──
「不,對方估計沒這麼天真吧。」
優米爾不知不覺停下了腳步。
困惑,疑問,諸多複雜的情感在優米爾內心引起了漩渦。
這點就連我也明白。此時此刻,這傢伙是認真向我發問。
就結果而言他明明成功賣出優米爾了,本身也有得利纔對。
「啊啊啊啊啊啊……」
爲了報恩?
作爲照顧她一段時日的回報,想盡辦法想救我一命?
還是純粹憎恨著那個奴隸商人呢?
出自日累月積的怨恨纔會導致她拿起武器傷人嗎?
(感覺哪個都不是。)
怎麼想都不對勁。
強迫她說明理由感覺也只會與真相更加背道而馳。
我的情況也和她一樣。
或哀憐,或同情,我應該也不是出自這類原因才搭救她的。
(那究竟是爲什麼?)
我和優米爾都無法說出答案。
我們互相幫助了彼此。
爲什麼?
(如果對象是那兩個人,我就能輕鬆找出答案了。)
假如優介陷入危機,我一定會立刻搭救他。
假如小蓮遭遇了麻煩,我也會立刻聆聽他的煩惱。
因爲我們是夥伴啊。我們三個人是夥伴。因此會互相幫助、掛心彼此──
(……我懂了。)
我忽然理解了答案。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
但是每天都過得不算差。總歸而言很有趣。
還有她似乎想要提升等級,我也興致昂昂地帶她前往郊外練習。
對了對了,優米爾也是在那時候把頭髮剪短的。
伊貝塔小姐拜訪家裏,我和附近鄰居的交流再次活絡、那隻肥豬跑來複仇然後被我們兩個給打了回去—
(雖然我們的場合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有句諺語是在形容喫著同一鍋飯的人就是夥伴。仔細想想似乎也是沒錯。
對吧,小蓮?
優米爾也回握我的手,我倆再度走過巷弄。
我牽起優米爾的手──
所以你也別爲了自己先回到原本世界而感到糾結了。
我認爲這種關係果然就是所謂的夥伴了。
(插圖013)
「……夥伴?」
被狗狗親近,被那個艾露緹跟蹤,又被圖書館的廢人埃爾給纏上—
「……主人?」
「……對我而言太困難了。」
「沒這回事啦。你慢慢去體會就可以了。」
優介,小蓮,以及優米爾。從今天開始這三個人就是我的夥伴了。
(原來如此,夥伴啊。)
但那兩個傢伙應該會笑著原諒我吧?
「沒錯,夥伴。我們成了彼此的夥伴。」
接著到了春天左右,我開始從事萬事通的工作—
「是嗎?嗯,或許吧。」
我將手貼上優米爾的頭。
「簡單來說,因爲我們是夥伴。」
有趣到即使你們不在了,我也沒有閒暇感到寂寞的程度。
(雖然成員增加了。)
而且,你不也像現在這樣前來見我一面了嗎?
那都是我擅作主張做出的事情啊。
抬頭凝望逐漸變暗的天空,我如此心想。
「沒錯。」
「……我,不是很懂。」
還真是稀奇。她露出了些許驚訝的神色。
既不是家人,也不是戀人,當然更不是什麼夫妻。
在那之後,每天的日子漸漸地熱鬧起來。
「……慢慢的。」
這次真的要回家了。回到家以後,向她說些關於我們夥伴的故事吧。
定食店在我家附近開張。我成爲了學校的講師。
她嫌長髮太礙事,於是剪成了現在的長度。
真的是經歷了各種事情。
我心想,自從經營萬事通以來,時間一眨眼就飛快流逝了。
但彼此相互照應,自然而然地展開行動──
不知不覺,這孩子和我已經成爲了夥伴。
-6-
「……唔,總之,就像這樣經歷了各種事情。」
「這樣呀。」
「哎呀~真的很辛苦喔。」
「聽起來是真的很辛苦呢。」
與小蓮再會後經過了數小時,我們說個沒停。
想說的話比預料之中還要多。回顧過往加上他們離開後一年半的瑣事,還有好多事情遠遠說不夠。
「你和艾露緹和好了嗎?」
「啊,關於那件事啊。我不是幹了人渣垃圾事以後馬上買下優米爾了嗎?」
「嗯。」
「因爲這點我被她大罵『用夥伴的遺產去買玩賞用奴隸的超渣老鼠混蛋』,好像在冒險者業界裏被痛恨到極點……」
「噗、哈哈哈哈哈……」
「不要笑啦!那時候真的很慘喔。」
小蓮笑得身子都歪了。
別看這傢伙的模樣,他笑點可是很低啊。
一旦戳到他的笑點就很難回到岸上了。
「啊~抱、抱歉抱歉。你過得很辛苦吧?」
「是啊。有段時間還被她用像是殺父仇人那樣的眼神瞪著。」
「……主人,最近已經不再是那樣了。」
「是喔?」
「小蓮,你當然會留下來喫晚餐吧?」
「你在說什……」
她本來早就幾乎放棄了自己的人生。
看來我們真的聊了好長一段時間了。紅茶已經續杯第幾次啦?盡是讓優米爾費心啊。
不,稱爲高興有點不正確。應該是安詳纔對。
時間差不多快六點了。初春的緣故,外頭天色有點暗。
我稍微瞧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時鐘。
「太好了。貴大現在過著很充實的生活呢。」
我推著優米爾的背,前往廚房。
「……遵命。」
「我說,貴大。你也已經滿足了吧?」
「哈哈哈哈哈……」
思考有關死亡的想法令她感到高興。
「啊?哦、哦哦。或許吧。」
「……準備晚餐是我的工作。」
「別在意啦別在意。」
「在那之後你成功振作起來了。」
「……不用準備了嗎?」
「你想說什麼?」
小蓮又開始笑了,優米爾一臉淡然換下冷掉的紅茶。
不過那樣也無妨。對自己而言比起死去,活在這種人生可怕多了。
他發出的話語像是受到阻礙似的。
一瞬間,我甚至以爲自己聽錯了。
「唔,我也不太清楚……?」
一有個閃失,說不定在成年以前就會死去。
我察覺到一股異樣,朝小蓮的方向回頭。
(我恐怕是沒辦法長命百歲了。)
「啥……?」
小蓮沒有回答。
搞不好會在被買下的當天發生某些意外事故,乾乾脆脆地就死了。
「啊,果然我也來幫忙吧。小蓮,你喜歡歐姆蛋對吧?」
「喂,優米。已經不用再泡茶了。」
「嗯。」
取而代之地是看著我的眼睛,露出比平時更溫柔的微笑。
小蓮守望這副光景,果然露出了穩重的微笑—
聽來總有種弦外之音。
幕間劇 至今爲止與從今以後
「要不要回去原本的世界?」
未來只會被賣給某個貴族吧。接著在買主那裏遭受不人道的待遇。
這是很容易就想像得到的。她偶爾會撞見客人,只要一瞧他們的臉,立刻就能察覺到他們並非善類。
「優米,拜託你準備啦。」
「是啊。差不多是晚餐時間了。」
思忖著總有一天會迎來的終結,她纔有辦法在奴隸市場生存了十三年。
(本該是這樣的……)
命運的齒輪究竟是從哪裏開始脫序的?
她沒被貴族給買走。反而是被一位莫名現身的男人以果斷的衝動給買了下來。
光是這點就夠令人驚訝了,買下她的男人甚至沒使用她。
反而叫她把衣服穿上,在原地待機,叫她什麼也別做。
(那爲什麼要買下我呢?)
完全不懂。
費用肯定不便宜,爲什麼還要買下自己呢。
男人看起來很後悔,但他仍然沒有把自己退貨的意思。
(在那之後……)
漫長的時間流逝了。
她被徹底教導了家事的做法。轉職成「女僕」。逐漸習慣與男人一同生活的日子。接著奴隸商人又出現了。
縱然只是一年多前的往事,一旦閉上雙眼卻讓她感覺像是遙遠的過去。
原因在於目前的生活實在太多采多姿,太過充實了。
安穩、熱鬧,令她暈頭轉向,卻又很開心。
和這樣的每天相比,她認爲自己以前只是爲了活著而活著。
(到底是爲什麼會出現這樣的轉變呢?)
對於這樣的人生,她自己也是預料之外。
壓根沒想到會換上女僕服,以萬事通成員的身分工作──
不是其他人,正因爲對象是蓮次,貴大才能顯露出那種表情。
彷佛天真無邪的孩子般,好似迴歸了童年純真。
貴大曾說過「再也無法相見了」、「他在遙遠的地方」的話語,優米爾將其解釋爲死亡。怎麼說,這都是貴大那讓人誤會的態度不對。因爲他不太愛訴說往事,優米爾曉得的事情其實並不算多。
優米爾心想,在內心描繪起未來的光景。
「那時候的貴大真的是……」
優米爾心想,的確是如此。
(常常聽說人生就是充滿各種預料之外的事情。)
(從今以後感覺會變得更熱鬧了。)
(不過……)
即使她稍微感到一點寂寞……
比起寂寞,她感受到的是更多更多的喜悅。
(話說回來……)
當然,她至少知道對方的名字。
初春的某個日子,貴大的兒時玩伴前來拜訪了。
「話說回來也發生過那種事啊。」
正是因爲如此,蓮次接下來說出的話語,才讓她更加難以置信。
(應該是因爲和兒時玩伴重逢的緣故吧。)
(但那人不是死了嗎?)
優米爾不知道原來貴大會露出那種笑容。
但自己爲何會產生這種想法?優米爾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爲什麼?)
但是──
今後她也可以看見貴大的那些表情了。
據說他和優米爾同樣都屬於「自由人生」的成員。
「不不不,硬要說的話小蓮你也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