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萬事通的日常篇

─1─

她感到飢渴。

空腹狀態令她簡直快要發瘋了。

好想喫。

溫熱的肉類、柔軟的臟腑，好想盡情貪婪覓食。

幾乎令人發狂的飢餓，她只能啃咬著自己的手臂，日日等待解放。

美麗的翅膀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失去透明感呢？

烏黑潤澤的髮膚究竟是何時開始黯淡無光呢？

無意義的時間一味流逝。即使如此，她仍持續等待。

等待空腹得以填滿，王國再度興築之日。

等待總有一天能從這裏獲得解放，隨心所欲飛翔舞動之日。

於是，自遭受封印起數十年後，這個機會終於來臨。

「咕唔唔唔……！」

她明白，她知道結界正在衰退消失。

就快了。宴會就快開始了。

這次絕對不會失敗。她會在有人來礙事以前，將一切吞噬殆盡。

接著增加優秀的士兵隊伍，使王國繁榮，無遠弗屆的繁榮。

她的眼眸裏寄宿著幽暗的火焰，身體頻頻發顫。

看來結界已經開始崩壞了。發出啪啪的聲音，她理解封印自己的箱子已經開始出現裂痕。宛如與之同調般，她的體內盈滿力量，複眼裏開始點燃赤色的光芒。

終於要來了。裂縫持續延展，她將手貼向箱子的一角。

確實以「盜賊」爲首的斥侯職種，能學會【掉落率提升】、【稀有素材得手率提升】這類的技能。比起其他職業更能快速收集道具和素材，也能在迷宮內找到隱藏寶箱。

「嘎呀啊啊啊啊啊啊～～～～～～～～～～～～～～！」

「真是夠了，大掃除以後竟然是這種工作。」

貴大選擇的職業是專精暗殺能力的「制裁者」。姑且算是有學會上述那兩種技能，但和專門職種相比，也只能帶來微乎其微的技能效果。

貴大一面喃喃自語，將殺蟲劑噴灑到剩下的空房。

「這次是到樹上嗎～」

看著起身卻保持盤腿坐、沒打算站起來繼續工作的他，委託人這麼說道：

倒不如該說，這三十分鐘他可是努力堅持住了。

她可是擁有與深淵蟻之女王相稱的等級。

「啊～真的好惡心。就算很大隻，但蟲子就是蟲子啊。」

「夢幻的藥草是嗎……」

「啊──！腰好痛──！」

「還有這麼多間啊。」

「好啦，那我們差不多就回去──」

對手太強了。再怎麼樣，對手強到太離譜了。

「啊～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嗯？」

「漣漪之丘」迎面接受北方而來的海風，生長著有點特殊的藥草。

「你看起來還真忙碌啊。」

儘管與街道有些距離，但這個日照充沛、吹拂著舒爽涼風的山丘，是以絕佳的遠足地點廣爲人知。魔物也不常出現，就算出現了也盡是低等的小嘍囉，繼續往深處走，甚至還有露營地。

「嗚哇，好惡心！【狙擊鋒刃】！」

可不能把藥草交給其他人，於是埃爾委託熟識的貴大，讓他以護衛兼助手的身分陪她來這裏──

黑髮精靈面帶溫柔表情，開始調配起劇毒藥品。

「我和你的情況也差不多啊。」

「還真難找耶。」

才三十分鐘就叫苦連天。

不，她也不算弱小。

「哎呀～我一心一意只有實驗。學到的幾乎都是能用在實驗上的魔法。」

他見狀，無力地垂下肩膀。

因此，這天貴大也離開城鎮，勤勞地摘取藥草，只是──

「所以？你有找到要找的東西嗎？」

「都多虧你們啊。」

剛摘取的藥草與藥草種子。

她揚出的高聲叫吼，終於打破了結界！

貴大絲毫沒打算認真尋找。

噗咻咻咻咻咻咻咻～～～～～～～～～～！

從封印中獲得解放的「深淵皇后蟻」，迎接她的是形成白色煙霧的殺蟲劑洗禮。蟻后大大張開的嘴巴將殺蟲劑煙霧全吸了進去，打滾折騰起來。接著她被施以更慘烈的追擊。

貴大苦澀地說道，埃爾聽聽就當作耳邊風了。

（稀有素材就是很稀有所以才叫稀有素材啊。）

他不小心找到了。

他就這樣向後仰躺，側過腰部，皺緊臉龐。

來自青年──佐山貴大渾身解數的一刀。

「『鍊金術師』系的職業也很擅長收集素材吧？」

貴大將這些研究員怎麼看都很喜歡的東西採入籠內，向埃爾投以笑容。

知情此事的貴大，打從一開始就放棄本次的委託了。

可不是稍微外出尋找就能找到的東西。

爲了逃離被稱爲圖書館魔女的埃爾，貴大趕緊邁出步伐。

貴大面露嫌棄。

山丘斜面上生長著「應該是那個」的東西──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再度在山丘上前進。

看見了。他不小心看見了。

「所以我才討厭打掃空屋啊。」

「嘎呀啊啊啊啊啊啊～～～～～～～～～～～～～～！」

「不，那可不一定喔。『菲亞莉茲』是所謂的稀有素材。等級低的人應該找不到，等級高的人，如果是『戰士』或『劍士』那類的職業，應該也不會發現纔是。」

不過，以他而言算是撐很久了。他明明最不擅長這類單調又費力的工作。

噗滋。

「嘎呀呀啊啊啊～～～～～～～～！」

承受此攻擊的蟻后，悲哀地被貫穿腦門，當場斃命。

就算有，也早就被人給採走了纔對。

這種任何人都可以輕鬆造訪的場所，怎麼可能會有夢幻的藥草。

「啊啊啊啊啊～～～～～～……」

（就用這些來扯開話題，找個適當的時機收工吧。）

雖說是昆蟲形體，這種魔蟻可是力量強大的特殊魔物。

（稀有素材那種東西，最好是找得到啦。）

白煙籠罩瀰漫。消滅白蟻的殺蟲劑飛撲而來。

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正打算趕緊回去時……

走廊兩側綿延著好幾道房門。

途中若是看見了藥草就摘取，貴大和埃爾繼續向前進。

貴大之所以來到此地──「漣漪之丘」，是爲了埃爾的委託。

「應該是早就被採個一乾二淨了吧？」

將女王視爲螻蟻的青年面色鐵青，加強噴霧器的輸出。

尤其是目前秋末的季節，可以發現許多長出種子的植物。

等級一百五十級的數值，甚至匹敵那個「憤怒的惡鬼」──

對蟻后不屑一顧的青年順勢抬起頭來。

話是這麼說，但拾起刀子的青年，等級是兩百五十級。

（反正也收集到普通的素材了，沒關係吧。）

兩人神態輕鬆地互相對談，朝山丘上方前進。

「不不不，別說那種強人所難的話啊！」

埃爾聽見了某個傳聞。那就是有人在格蘭菲利亞近郊的這座山丘上，發現了名爲「菲亞莉茲」的藥草。

萬事通這種職業，顧名思義，就是什麼委託案都接。

─2─

「沒、沒事。話說回來啊……」

「啊？喂，這白蟻還真大啊。」

「好了，能繼續吧？接下來要採取『槲寄生樹的樹葉』。」

他們四處張望，尋找「菲亞莉茲」的蹤影。然而──

「漣漪之丘」從王都那裏步行路程不到一小時，是近處中的近處。

殺蟲劑頂多只能牽制。蟻后立刻重整氣勢，朝無禮的青年飛撲過去！

只要能辦到，什麼工作都會做，再接受相應的酬勞。

而後，要向可恨的人類們告知她的復活──

現今還癱在地上的貴大仍無起身的意思，發出「唔～唔～」的低沉聲音。

不過那也是「寶藏獵人」那類高級職種纔有辦法運用。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

「沒辦法。那我就特地替你調配恢復體力的藥吧。沒什麼，對身爲『高階鍊金術師』的我再簡單不過了。先將剛剛你採取的『多頓加草』搭配『葛羅力亞斯的蜜汁』，接著再加入幾滴『蛇的毒液』，很有趣的，劇毒的效果就會反轉──」

…………

「……唔！」

貴大是這麼認爲的，但是──

不過，有時也因狀況而異。若說會出現萬事通在迷宮內與魔物搏鬥，則也會有冒險者在街道內替人跑腿。

「很好，我們繼續工作吧。」

「不，沒有找到。但我想應該不是假情報纔對。」

街坊內是萬事通，出了街道後就是冒險者，基本上會以這種界線作爲區隔──

「怎麼啦？」

他們身後是格蘭菲利亞的街道與規模巨大的港灣。貴大在可以一覽景色的位置停下，再次將目光投向埃爾。

「怎麼啦，真狼狽啊。纔剛開始沒多久喔。」

「你可是擁有神之書籍《藝術維基》的男人啊。只要活用斥侯職種的技能，別說是一兩種稀有素材了，三種四種都能輕鬆入手吧？」

「嗯嗯？仔細一看，這不是深淵皇后蟻的蟻后嗎？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啊……！」

「『菲亞莉茲』是什麼樣的藥草啊？」

「是一種葉片很大的多年生植物。因爲其形狀，也被稱爲妖精的沙發。」

「是、是喔──妖精，你說妖精啊。真的存在嗎？」

「當然存在。你家的優米爾不就是妖精種嗎？那是人類與妖精的後代，穩定延續後，這類種族就被稱爲妖精種。」

「這樣喔～」

貴大發出不感興趣的回應，把視線別開「那個」。

不能被察覺。不能被發現。

幸好，那東西尚未映照到埃爾的眼裏。她還沒有察覺。

這樣就行了。就這樣安然無恙地走下山丘。無論如何都不能摘取。

要說爲什麼，那是因爲──

那藥草很明顯有著劇毒般的顏色！

「你剛剛看了那裏對吧？」

「咿！」

被逮到了。

轉身掉頭的貴大，從背後被人用兩手捉住了頭部。

他就這樣硬生生被迫轉向，埃爾從他的肩膀後方突然探出頭來。

「嗯，就是那裏。你剛剛看著那個方向。」

「沒、沒有啦。」

「哎呀～有呢～我也看得見。我看見了。」

「嗚啊啊。」

這段期間，下一個客人也來了。

她細瘦的手指摘取彩虹色的藥草──湊近藥草，大大吸了一口氣。

各式各樣的露天攤販，以及造訪聚集的男女老少。

「我可以碰商品嗎？」

本以爲是擴聲魔法發出的聲響，接下來則聽見了放射魔法的聲音。

他發呆時，正面迎來了某個聲音。

「啊～好的好的。回覆藥是吧。一瓶八枚銅幣。」

「什麼……竟然毫髮無傷……？」

「下次也拜託貴大你好了。」

貴大已經下定決心，絕對、再也不要接受埃爾的工作委託了。

（這樣一來也能把倉庫清理乾淨了。）

【爆風•噴射】的優秀之處，不只是威力，同時也有效果範圍之廣。

廣範圍炸裂魔法【爆風•噴射】。

在其他場合或其他時間就算了，只有現在很危險。

「「「【爆風•噴射】！」」」

在騰出來的空間擺放新商品，貴大如此心想著──

僞裝很完美才對，至少目前爲止沒有被任何人察覺。

貴大拉起圍在脖子上的圍巾，拉高聲音回答。

這裏正是所謂的跳蚤市場。

（話說回來，果然很棒啊。）

在此期間，王都比起平時聚集了更大量的人潮。

整理過程中，他順便將一些雜物拿到跳蚤市場販售。

在廣場角落擺放個木箱，兩人隔著箱子進行對話。

（咦咦？）

（呃，糟了！）

在戶外使用的話就能引發大規模爆炸，室內使用的話火焰則會沿著通路將一切吞噬。

「…………」

…………

光求受到重力影響，噴射上升的氣勢消退──接著一齊爆發。

「那東西以前很流行啊。」

賣掉了三瓶回覆藥以及一把小刀。

在祭典期間更是擴大規模，成爲國內首屈一指的大市場。

（呼～別讓我那麼緊張啊……真是的。）

留下顫巍巍發抖的貴大，埃爾迅速爬上山丘。

不會錯的，是艾露緹。那個艾露緹就站在這裏！

「啊哇哇……！」

「咿咿咿……！」

這裏也是貴大今天的工作地點，用來賺點小小零用錢的場所。

理解到此事的瞬間，貴大趕緊按壓下帽檐。

就像是昨天的「菲亞莉茲」，貴大有時候會意外發現稀有素材和稀有道具。那些光是帶在身上就會被人用「哦？那傢伙帶著挺不錯的東西嘛」目光盯上的物品，他會儲藏到倉庫或道具欄。

因魔法的範圍之廣，在貴大曾遊玩過的「Another World Online」中，【爆風•噴射】也是項高人氣技能。不過，比起在戰鬥上使用，他們會對身穿耐熱裝備的同伴施展這個招式。

在山丘上遭遇的場景，光是回想起來就滿是忌諱。

「當然可以！請儘管拿……咦……？」

貴大在心中拭去冷汗。

「沒、沒什麼──什麼事都沒有。」

「怎麼了嗎？」

他們周圍也有許多類似的組合。

看來是客人，貴大慌張地露出笑容。

平常在市場販賣就會被詢問出處的有些珍貴的道具與裝備，只要趁著祭典的熱鬧喧囂就能避免售後糾紛──他打著這樣的如意算盤。

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張臉──

販售著稍微稀有的商品。

「…………嗯？」

收穫祭──那可是秋末的一大盛事。

說不定，這種工作模式很適合自己。

「幹掉了嗎？」

不僅限國內，也有許多遊山玩水的國外遊客前來拜訪，街坊呈現水泄不通熙熙攘攘的光景。貴大在街道角落發愣地看著這景觀，低喃碎念起來。

「你知道嗎？聽說只要把這個煎成藥再喝下去，就能看見妖精。」

埃爾恢復正常，也燒燬處分了名爲「菲亞莉茲」的藥草，但是──

令他意外感到開心。

像這樣擺出露天攤販，悠閒地等待客人上門。

「昨天還真是嚐了苦頭。」

不過看來是沒察覺到他的真實身分。她立即移開視線，熱切研究起握在手裏的小刀。

爲了不讓她舔舐藥草，貴大費盡全力阻止。

以及嬌小卻鍛鍊精實的身體，還有那對寄宿堅定意志的雙眼！

光是嗅氣味的當下雙眼就呈現動搖，埃爾的眼神開始恍惚。

他不想在這裏遇見熟人，也不想被其他人看見臉。

描繪出拋物線，勾勒出色彩絢麗的煙幕尾巴，西瓜大小的光球在天空漫舞。

貴大眼前，是那個擊倒惡鬼的英雄──艾露緹。

貴大想起「自由人生」事務所裏頭的小房間。

倉庫的空間有限，貴大持有的系統清單裏頭的道具欄位同樣有限。

「住、住手啊──！」

艾露緹雖用著可疑的目光看著他──

「絕對不要！」

看來是從漂浮在港灣的船隻上，魔導隊正朝向天空施放火焰魔法。

「第一到第五魔導隊，【爆風•噴射】一齊發射！」

「嗯嗯？是嗎？」

「歡迎再次光臨～♪」

「當然，請看！」

稱不上寬廣，彷佛置物間般的倉庫。裏頭保管著委託案的物品酬勞、委託過程中得到的素材以及道具。

震撼秋祭天空的轟隆聲與閃光。

「「「喔喔喔喔喔～～～～～～～～！」」」

因此他也變裝了，換上和平時不同的衣服。

「嗯嗯～香氣和文獻上記載的一樣。甘甜，並且有點苦的氣味。」

「這個回覆藥多少錢？」

燃燒般的赤色頭髮、牛奶巧克力般的褐色肌膚。

若不定期清理的話馬上就會堆滿物品，令他頭疼。

─3─

王都的每個人都爲此爆炸火焰發出感嘆之聲，然而……

「真是感謝你。這樣就得到『菲亞莉茲』了。」

進行諸如此類的家家酒遊戲──

貴大神色親切，用爽朗的聲音迎客。

好一陣子，貴大臉帶微笑盯著天空瞧。

「還真便宜。」

「哎呀，真是幫了大忙。要是沒有你，真不敢想像會發生什麼事。」

要問爲什麼，那是因爲他在這個跳蚤市場裏──

慢慢地賣掉商品，恰到好處的空閒，單就旁觀角度欣賞祭典的鼓譟氣氛也很有趣。

只有貴大以不同的心情觀看這項魔法技能。

「對吧？很划算喔。」

買氣挺順的。照這步調，備好的商品說不定能全部售完。

「啊～又來這種令人懷念的東西。」

爲了處分那些物品，以及讓荷包溫暖點，他纔會來到這裏。

貴大揮揮手，目送青年而去。

無論如何，都是令人懷念的魔法。

「喂，這個可以讓我看看嗎？」

「機會難得，我就生喫嚐嚐味道吧。」

（沒問題。嗯，沒問題。）

即使如此貴大還是有點擔心，他抬高視線窺伺著艾露緹的動靜。

「唔～」

（很好，她沒察覺到。）

幸好，艾露緹似乎對店主的容貌不感興趣。

她將小刀握成水平狀態，以認真到恐怖的表情研究細部構造。

（她眼光還真好。）

那是「複合毒之刀」，是貴大使出渾身解數的成品。

（製作那個可是費了我一番辛勞啊。）

貴大並沒有學到太多製作系的技能。

他是可以做出簡單的物品，但比起專門行家的「鐵匠」和「鍊金術師」，可說是望塵莫及。

然而自己的拿手好戲，製作小刀可就另當別論。

儘管貴大隻要不想做事時就會毫無幹勁，反之，也有著一旦決定做事就會徹底展開行動的性格。這次作爲商品販售的「複合毒之刀」正是他熱情下的成果，在裝備品裏頭算是中下級，但也是他下了功夫的逸品。

（嗯嗯，我果然做得很好。）

將市販的小刀磨亮，塗上毒液。

使用了數種貴重的附加素材。

用「火焰樹的粉末」消除光澤，握柄則用「邪惡植物的藤蔓」捲起來。

他如此費盡苦心製成的物品，不可能會有人不感興趣。

若有看待事物的眼光，想必能理解其中的價值。此刻，艾露緹的眼神也閃閃發光，面露欣喜，發出感嘆的聲音。

「很厲害嘛！」

不過，工作還沒做完就去喫飯也令人坐立難安。

手上雖拿著危險的物品，但艾露緹面頰紅潤，滿是喜悅。

「啊～真是有夠麻煩的。」

「真是沒辦法。」

甚至直到最後，他們都進行著和樂融融的對談。

─4─

這天，貴大的工作是發送郵件。如同慣例一般人力不足的郵局，竟派發了五十封信件給他。他因此花費一整天來送信。工作結束時早就已經過了下午，即將來到太陽西沉之時。

「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錯，就像是此時此刻一樣。

「那麼，我也買下這個跟這個吧。」

幸虧明天是休假日。而且，今天也把所有工作都處理完畢了。

就算慌張遮住臉也已太遲。

這樁交易也即將結束，貴大甚至感受到一股惋惜之意。

「哦哦……？」

「你之後如果又出來擺攤的話要聯絡我喔。我會再過來買東西的。」

那樣或許不錯。

貴大背後突然站了一名老婦人，不知是何時來到他身邊。

接下來只有一條直線道路。

身爲萬事通總會被任意使喚，是相當繁瑣的工作。

試著拉出來以後，看來是封他發送時漏掉的信件。簡潔的白色信箋上，標註收件人的字跡很漂亮。

「看來你很喜歡那個商品呢……」

忽然，他察覺到某件事。

貴大在中級區的道路一隅高舉歡喜之聲。

「話說回來，那個下級區的『經營之家』啊。」

「那裏是什麼地方啊？聽都沒聽過。」

艾露緹徹底看見了。

兩人原本就不算是水火不容。斥侯職種與輕戰士職種，戰鬥方式有所共通的兩人從前也組成過搭檔。以某件事爲導火線，關係一舉惡化，若非如此，想必現在應該關係融洽纔對。

插在身上的一根小刺就該立即拔除，貴大決定前往信件上寫的住址。

「好的，謝謝。」

「糟了！」

貴大笑呵呵地鬆緩臉頰，行走在路上。

中級區的街角一封信。下級區的港口兩封信。爬上公寓階梯、前往巡邏隊的駐屯處、穿越擁擠的巷弄，當然也涉足到貧民窟那類場所。被認識的狗狗纏住嬉戲、被打算喫掉信件的山羊盯上、途中還遇上趕著限時拍賣的大嬸羣而被捲進災難裏。

都來到這裏了，只差一點點而已。貴大提起步伐穿越通路。

還真是天真無邪的神情。

下級區一如往常雜亂無章，沒有街區規劃得比這裏更難理解了。

「沒、沒錯，是的。」

艾露緹舉起「複合毒之刀」，發出高昂的聲音。

他度過了萬難，在這天妥善完成了工作。

除此之外還滿不在乎地把廚餘和嘔吐物倒在道路側邊，腐臭味讓貴大不禁皺起臉。

「咦咦？這裏就是『經營之家』沒錯吧？」

貴大的臉。那張似乎是她救命恩人，最近也掛在心上的男人的臉。

「喔！你還真是會做生意呢～！」

看來今天比起怕麻煩，不快的餘韻勝利了。

接著，道路前方，出現了他意想不到的光景──

居民的衛生意識還有待徹底改革，改善之道也還有段漫長距離。

雖說最近有傾注心力在進行清掃，但人煙稀少的巷弄裏果然還是這副慘狀。

這樣送信委託就告一段落了。五十封信他全都發送完畢。

這是收穫祭迎來尾聲，隔天週末所發生的事。

這麼說也有點失禮，但怎麼看都不像是下級區會有的光景。

從中級區前往下級區場所，貴大走在街道上。

庭院深處建了一間小小的平房。房屋前種植著田地與花壇，有幾隻蝴蝶在飛舞。或許是居民搬來的，田地一側備了張木製長椅，外觀看來相當有歲月痕跡。

「我會考慮看看。」

那等同於十枚普通銀幣，似乎與「複合毒之刀」的價值相符。她的氣量之爽快，以及對自己製作的小刀的稱讚，讓貴大也不自覺開心起來。

（下星期再補送嗎？）

竟然與對方相談甚歡，還對他展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不斷稱讚對方好厲害好厲害，那些話全部被本人給聽見了。

「是啊！有了這個，感覺戰鬥時就可以施展更多技巧了！」

「這樣啊！你還真內行。我就是想要這種的！」

貴大這次從箱子裏拿出投擲用飛刀，放置到商品臺上。

他擺弄著那僅僅一封信件，發出大大嘆息。

「我明明記得自己確認過信件數量了啊。」

「如果是那樣的話，要不要也看看這邊的商品？」

「快點把信送過去，然後回去吧。」

「太便宜啦！你再多拿一點錢吧！」

「我看看，現在是在這兒……咦咦？要通過這裏嗎？」

「呃，四枚銀幣。」

紊亂的下級區巷弄裏，盡頭擴展著一片優美的庭院。

「那麼，這些是款項。」

貴大歪歪頭。他雖然以中級區爲據點，但工作內容的緣故，也會涉足到上級區與下級區。就算稱不上像是在逛自己家的後花園，區域裏的主要場所他都記在腦袋裏了。然而，信件上記載的名爲「經營之家」的住址他絲毫沒有印象。

這怎麼可能不令人高興呢，他提起輕盈步伐，前往繁華街。

「真的假的啊。」

「這個，多少錢？」

或許是連結著某些開闊的場所，光源射入陰暗的巷弄裏。

在跳蚤市場歡談的兩人，看起來就像是真正意氣相投的友人。

貴大充滿自信的量身訂做小刀，這些符合需求的逸品，全都被艾露緹買下了。客人理解商品價值，爽快付帳這點著實令人心情舒暢。是樁艾露緹滿意，貴大也心滿意足的好交易。

「好的，謝謝惠顧～」

「好了，總算快要到了。」

這股壓倒性的解放感，讓貴大有股想稱讚自己的心情。

那也是一個方法。

「……嗯？」

貴大收下錢幣，深深低下頭來時──

艾露緹拿出幾枚大型銀幣，交給貴大。

「喔哇！嚇了我一跳──！」

「這是你做的嗎？」

由於太過羞恥，那天晚上她只能不斷在牀鋪上打滾糾結。

不過只要打開系統清單的地圖，也能前往目的地。他輸入信件上的住址，循著標示的路線移動。果然是沒有印象的路途，他一邊推測可能是新規劃的區域，一面朝目的地前進。

他打算從側揹包裏拿出皮包時，手觸碰到了某個東西。

這麼說著，艾露緹從皮帶上的腰包拿出一枚大型銀幣。

「啊。」

「嗯？」

轟！艾露緹像是火種被點燃般一鼓作氣漲紅面容，微微發抖。

要喫飯的話，他想要悠閒地用餐。抱持內疚感的話，也無法享受美酒。況且還有那個女僕。要是被那個工作魔鬼優米爾知道他偷懶了，貴大究竟會遭受怎樣的下場呢？

她立刻逃離現場，然而──

然而──

艾露緹拿起刀子，再度露出愉悅的笑容。

被雜亂無統一性的建築物包圍，驀然開了一塊四十坪左右大的土地。

本想說工作告一段落了，才發現其實還沒結束。就算不是怕麻煩的貴大，任何人應該都不喜歡遭遇這種情況。找不出激勵自己的動機，貴大佇立在原地不動，思考該如何是好。

圍巾也一併垂下來了。

「結束啦～！」

儘管這星期可謂兵荒馬亂，但結果安好一切安好。

帽子掉了。

「沒錯，這裏就是『經營之家』喔。」

「好久沒喝酒了，去喝點吧。不不不，喫點甜食也不錯。」

「啊啊啊啊啊～～～～～～～～～～～～！」

裝作沒看到信件，直接前往酒館或食堂。

她也不是一直都頂著張嚴峻的臉。看來她會對貴大以外的人露出這種表情。

白髮蒼蒼仍挺直背杆的老婦人背著柴薪，手上提著購物籃。

「哎唷，你先讓到一邊去吧。我要把重物放下來。」

「喔、喔喔，抱歉。」

杵在原地的貴大，看來意外地擋住了去路。

他急忙退到旁邊，讓老婦人通過。接著老婦人以熟練的步伐前往平房旁邊的柴薪放置場。

「呼～嘿咻。真是的，到了這種年紀，買東西也很費力啊。」

卸下行李的老婦人揉揉肩膀，回過頭來。

「然後呢，你是哪位啊？」

「啊，喔喔，我是萬事通的貴大。是來這裏送信的。」

「送信？給我這種老太婆？」

「沒錯沒錯。婆婆你就是莫里絲•克萊姆嗎？」

「是啊，是我沒錯。」

看來信上標註的住址就是這裏沒錯。

貴大鬆口氣地撫撫胸口，將信件交給莫里絲•克萊姆。

「來，這是你的信。」

「是誰寄來的啊？哎呀，是我朋友呢！那孩子還活著呀！」

莫里絲一臉困惑，看到寄件人的姓名後總算綻放笑容。

隨著年歲增長，意外收到來自老友的信件，想必很令人喜悅吧。看著迅速拆開信封的老婦人，貴大也浮現出溫暖的笑容。

「太好了呢，婆婆。那我就先回去啦。」

如此一來，郵局送信的業績也達成了。

「咦，不，這樣不好意思啦。」

貴大一面撫摸膨脹的肚子，離開了「經營之家」。

「嗚咕！」

莫里絲看來心情也不壞，笑著叫他喫點這個，再喫點那個，端出了許多餐點。

這種情況下還招待他人，或多或少都會帶來負擔。

「原來如此。」

他加快喫東西的速度，不到五分鐘，深盤裏盛裝的燉菜就空空如也。

「很累？送信是那麼費力的工作嗎？」

「很好很好，變得很懂事了呢。真偉大。」

然而──

「這樣喔～」

「那、那是……」

「哎呀，是嗎？」

他逼不得已狡辯，回應他的是道溫暖的笑容。

「那也是原因之一啦。不過，今天是週末對吧？也算是囤積了一個星期分量的疲勞。」

看似是自制的手做麪包、醃菜等色彩豐富的醃漬品、鹽漬鯡魚與越橘的水果酒，最後甚至連厚切火腿莫里絲都接二連三端了出來。貴大因此眼睛閃閃發亮，任憑年輕氣盛與空腹驅使，將端上桌的菜色一一剷平。

「嗯～……不，我覺得是我經營的萬事通特別辛苦。」

太陽已完全西沉的時分，能在房屋前看見貴大與莫里絲的身影。

莫里絲並非說給他人聽，而是自言自語，接著緩緩回到自家中。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要繼續加油，變得幸福啊。」

不，並非單純。這種芳醇美味豈止單純。

無法強硬甩開對方的貴大隻好隨著情勢，走入老婦人家中。

四人用的餐桌前，貴大著迷地揮動湯匙。

莫里絲用著有別於外貌的大力氣，使勁把客人推入自宅裏。

屋門關上的間隙，她果然還是一臉微笑。

「不用特地帶來啦。我也很開心啊。」

稍微有些奶腥味，但連這點氣息都成爲美味的特性之一。

「真的很謝謝啊。下次我會帶謝禮來的。」

她究竟說中了，或是沒說中，對現在的貴大而言或許無法得知，只是──

「別擔心～這裏雖然只有我一個老太婆，但生活沒那麼困苦，用不著顧慮也沒關係。好啦，進來吧進來吧。」

「不、不是那樣啦。」

「再見啦～」

莫里絲卻像是猜透他想法般哈哈笑了。

「哇，等等，婆婆！」

目送他背影離去的莫里絲，臉上照舊掛著溫暖的微笑。

「我說不定是第一次喫到這麼好喫的燉菜……！」

數分鐘後，現場只剩下一片狹窄的空地。

先別提莫里絲那令人揪心發癢的指摘，食物很美味，他一不小心就久留叨擾了一陣子。

「不客氣。」

最初的顧慮不知道哪兒去了，貴大毫不猶豫地遞出餐盤。

「我家的女僕啊，她是個超級嚴厲的傢伙……而且還是個工作狂。」

「這星期也是塞了一堆工作給我。而且盡是一些費力費神的委託。」

夕陽西下的和煦風景令他差點忘了，但這個廣場同樣也屬於下級區的一角。

貴大心想，他果然贏不了年長者的聰明睿智。

雖感到流連忘返，但此刻心中的舒暢正勝過前者。

將他變成俘虜的，只是單純的一盤奶油燉菜。

格蘭菲利亞境內少見的木屋住宅內。

再這樣下去會超過門禁時間，流通下級區與中級區之間的門扇會緊閉起來。得在那之前離開纔行，貴大因此從座位上站起來。

她也露出某種通曉世故的神情，如此低喃。

「你很偉大，而且很厲害喔。」

塞滿面包的臉頰鼓起，勺起燉菜，貴大一面用餐一面吐著工作的苦水。

這是貴大至今以來從未品嚐過的絕品美食。

切塊入鍋的根莖蔬菜與馬鈴薯燉煮得鬆鬆軟軟。或許是廉價的老雞肉經過徹底熬煮，每咬一口就散開。

「唔唔唔……！」

「啊，哎呀，等等呀！你難得都來到這裏了。要是不好好款待你，我會遭天譴呀。」

「那就這樣啦，下次見～」

「那麼婆婆，多謝招待。」

「爲了活著就必須要工作。你也需要那孩子陪在你身邊。這些，你都明白對吧。」

即使擔心此事的貴大委婉拒絕──

「你要再喫一碗嗎？」

總算可以喫飯了，貴大摸摸肚子，打算離開現場。

一面開心看著他的豪邁喫相，莫里絲向貴大說道：

與此同時，房屋與田地也一齊開始消散──

「看來你是真的餓壞了呢。」

「萬事通還真辛苦呢。」

「哇啊，這是什麼，超好喫！婆婆，這超好喫的耶！」

「要變得更幸福喔，然後……」

被戳中預料之外的要點，貴大產生困惑。

「還有很多啊。你儘量喫吧。」

「哦？這話怎麼說？」

「但是，你覺得這樣也不錯是吧？」

「好！」

老婦人留下最後一句話，消失在屋子中。

莫里絲沒有打斷他，而是聽他訴說，沉思一陣子後說道：

「啊啊，真的有點。而且今天特別累。」

這個名爲莫里絲•克萊姆的老婦人，似乎透過短短几句對話就洞見了許多事情。

何況住在此地的是名老人，沒有什麼寬裕積蓄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