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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夕陽

《怎麼可能在一起!不行!不行!我愛你!》 · 內堀優一 · 2.8萬 字

※※※※

事情邁入最糟糕的狀況了。

一連串的事全來自於善意。

所以說,這並非在討論是誰的錯。

早在大貫他們察覺之前便已開始。

在觀察過程中,若以「整體變化」的視點來思考,最先開始的是在放暑假前的時候。

在比嘉久禮人和大庭千夏都請假沒來學校的那一天,正是變化的開端。

一句由班上同學說出的話。

「衛生紙那傢伙怎麼請假啦?」

「剛纔我傳訊息過去,連已讀都沒有耶。」

「真的假的?那傢伙其實滿認真的耶,太難得了吧?」

如此無聊的談話就是整起事情的起源。

到了就要進入暑假前幾天,仍感受不出情況有惡化的趨勢。

「千夏今天還是請假耶。」

「再請下去都要放暑假啦。」

「我懂了,千夏那傢伙打算自動放長假啦。」

「說是這麼說,其實明天就是結業典禮了啊。」

「其實,我昨天放學回家路上有看到千夏耶。」

「欸,真的嗎?」

「嗯,可是她看起來沒啥精神,我就沒出聲喊她了。」

「蛤,那個只有活力充沛是賣點的千夏沒精神?」

「嗯,都病成那樣怎麼還出來外面走動?」

「哇……悟郎說他也不能來耶。」

然後理所當然的,也有人跑去問大貫悟郎相同的問題。

事情就發生在剛放完暑假時。

猜測並預想一些未經證明的事情,並與其他人分享的行徑,正是人類過去以來擴展可能性的手段。

「蛤,爲什麼?」

「衛生紙他是怎麼啦?」

然而這些差異在社會這個大框架下,顯得理所當然。

可是如今做出相同的行爲別說無法帶來任何發展,充其量就跟把大貫悟郎和比嘉久禮人當成玩具玩弄的小孩沒有兩樣。

而大貫悟郎只顯得有些困擾。

「對啊,害我一時之間還想說小姐你哪位哩。」

他丟下這句話飛快逃跑了。

要修補這些差異很簡單。

雖然納悶,同學們當天仍特意避開心情糟的比嘉久禮人。

「不不,所以我才問啊!他們兩個現在彼此都不講話了,對吧?」

「對啊。」

這種情況讓教室內謠言滿天飛。

男同學們有說有笑。

比嘉久禮人同樣被要好的男同學們邀來參加這場煙火大會。

「有可能喔。」

「別和我說話。」

由於其中一人有勇無謀的行動,讓狀況更加惡化。

比嘉久禮人瞄了那名朋友一眼。

「欸,我記得他們感情不是挺好的嗎?」

「我哪知道啊。」

同學被嚇得倒退數步後,

「對啊,我本來覺得挺有趣的呢。」

要是這些風聲只侷限於班上那還沒啥問題,但情況並沒這麼簡單。

氣氛感覺不像在開玩笑。

「我再聯絡她看看。」

「欸〜衛生紙。」

「都沒有後續消息呢。」

「都聯絡不上衛生紙那傢伙啊。」

爲了釐清兩人間究竟發生何事,毫無關係只是來湊熱鬧的人隨意散播出片面情報。

「啊……抱歉。」

「她應該就是要去醫院吧?」

「這麼一提,悟郎是不是也怪怪的啊?」

只用不太爽的口吻冷冷丟下這句話。

只要看比嘉久禮人露出的表情,明顯可以知道和大貫悟郎有關。

可是他也陷入和大庭千夏相同的狀況。

然而,這些不負責任的妄想纔是最危險的。

表面上大概只有這樣,但背後卻有透過智慧型手機上的Line所成立的『OC劣化ww』羣組。

「嗯,暑假期間他兼差排了滿滿的打工喔。」

「就像第一學期那個戀愛廣播之類的!」

「是說,最近千夏的廣播都沒什麼尖銳的話題了耶。」

「你是指?」

因爲大庭千夏也牽扯其中。

「爲什麼啊?」

「喔,就……其實不算是吵架啦……」

『OC今天又用平淡的內容撐場面耶ww』

所以大家開始交頭接耳。

「那次超厲害的。雖然當時我笑了,不過也替他們好好加油了喔!」

『沒梗的藝人馬上就完蛋了啦。』

「明明每次去看個煙火都愛亂點鴛鴦譜啊。」

「爸媽不帶她去啊?」

但也只回答像這類不清不楚的答案。

「那傢伙真的怪怪的耶。」

「久禮人好像碰上什麼事了喔。」

這邊雖不像比嘉久禮人那樣強烈拒絕—

「這也未免……太浪費青春歲月了吧。」

「變得兩眼無神對吧?是不是打工打太累還沒恢復過來啊?」

所以不能說些太引人注目的話。

但是鴻溝卻在暑假期間越來越深。

「這麼說起來,他也不再提他那青梅竹馬的事了呢。」

然而每一個都不出於臆測的範圍。

整個教室頓時僵住,不知該做何反應。

「在那之後和那個女孩怎麼樣了啊?」

敏銳的聽衆確實感受到,暑假前後她的廣播內容變了不少。

如果還能笑得出來,表示狀況沒什麼問題。

在那之後,雖然仍有幾個人試着接觸比嘉久禮人,卻沒有一人掌握確切的證據。

「欸欸,我問你喔衛生紙,你和悟郎發生啥事了嗎?」

「哈哈,對對對!」

「欸,那傢伙有在打工喔?」

「呃!」

班上當然免不了對此大做文章。

結果打過去的電話仍然沒通,她也沒有回電。

不過,此時已經產生了不同差異。

對全校學生來說,她是備受矚目的新廣播社員,甚至還擁有一票粉絲。

比嘉久禮人一轉過頭就狠狠瞪了這名同學。

「啊,這我懂。」

當然,OC就是大庭千夏的姓名縮寫。

並非惡意。

此類欠缺關鍵證據的妄想足以匹敵毒品,正是人類最喜歡的玩意。

到了隔天,心想風頭平息的一名同學出聲問了他:

「欸〜千夏她說不能來看煙火耶。」

一開始只是十幾名對她抱持自卑感的女同學,爲了說她壞話而成立的東西。

「的確呢!」

「爲什麼?她不是最喜歡這種活動了嗎?」

淨是些無憑無據,不負責任的妄想。

「還是他要給那個誰,小春妹妹買禮物之類的?」

「說是要打工怎樣的。」

「沒有……沒什麼。」

比嘉久禮人拒絕了大貫悟郎和善的招呼。

「啊,我去問問好了!」

「對啊。是說啊,比嘉和大貫是不是在吵架?」

「不是,也沒到多怪啦,只是感覺和暑假前的態度不太一樣啊。」

「也太不給面子了吧……」

「變得和誰都不說話了呢。」

到這個階段成了半開玩笑的聊天。

「話說回來,是不是很久沒看到衛生紙他人了啊?」

不過是出於愛湊熱鬧的好奇心罷了。

問題在於再也笑不出來之後。

「衛生紙,你昨天是怎麼啦?」

「怎麼啦?」

『哈哈,還藝人哩』

『實在是聽膩了耶。』

『真希望她別再鬧了。』

『真懷念她備受矚目,被稱爲王牌的那些日子啊』

『我聽說她好像遞文件退出社團了w』

『哦,終於要滾蛋啦?』

『誰知道啊』

儘管是些毫無責任的內容,但若想說一個人的壞話,其實還得掌握足以用來誇飾的正確情報,以及摻雜惡意的準確分析。

所以這些壞話中,可說包含了諸多足夠用來填補想像力的情報。

然後也因此,這些內容有某部分被截圖下來,靠着圖片編輯APP,把名字蓋掉後廣爲瘋傳。

等到新學期開始,即將迎來文化祭的時期,幾乎全校學生都知道她的變化。

正好就在此時,發生了一件等同對大庭千夏落井下石的事。

就是她與轉學生小久保明菜兩人在咖啡廳聊天的話題。

當時碰巧有翹課的二年級學生看到兩人在車站前的咖啡廳講話。

不過其實這個學生雖知道大庭千夏,卻不認識小久保明菜。

所以說——

『原來大庭千夏也會翹課喔。』

抱持着如此感想的學生只從旁稍微聽兩人交談兩、三句話。

這名學生在那之後回到學校,參加社團活動。

她參加的是手工藝品社。

然而這樣就足夠了。

不過由於文化祭在即,身爲文藝性社團若不參展的話,將會馬上遭到廢除。

「這倒也是喔。」

但無論他們怎麼努力,就是找不出關於小春這名少女的情報。

「對對對,她好像和朋友一起翹課了。」

這個話題馬上就在班上傳開了。

這是場安排和偏遠城鎮的高中生們交流的聯誼。

「欸,你和明菜間發生什麼事啊?」

不過,他們看到了難以置信的場面。

「欸,我跟朋友拜託,讓我們跟和大貫讀同間國中的女同學聯誼喔!」

「啊,就是他!之前在中午廣播被揭穿的人!難不成他也在你班上?」

對外雖如此宣稱,實際上卻是個在放學後邊喫點心邊聊天,搞不懂活動宗旨何在的社團。

就像在實況轉播一樣。

「哦,看來是……戀愛方面喔。」

原因在於大貫悟郎住得實在太遠。

「啊,沒有……沒什麼啊。」

「而且明菜她都不太提關於自己的事,可神祕了呢。」

「嗯?」

「嗯,對啊。不過我完全沒和他說過話耶……我去問其他同學看看喔。」

「咦,不是嗎?」

雖然是百分之百的會錯意。

事實上,他們在這段期間瘋狂傳Line。

到了這個地步,事態已不只侷限於班上。

女同學說完後,從她的手機裏找出包含小久保明菜的照片。

一棟離學校很近的兩層樓公寓。

實際上,他的確懷有無法對周遭之人公開的祕密。

足夠班上同學談論大貫悟郎與小久保明菜之間的關係。

「話說回來,我們班上有個叫悟郎的啊。」

「難道是大貫悟郎同學嗎?」

這時的大貫悟郎有太多事瞞着衆人了。

沒錯,正是大貫悟郎單相思的對象,名爲小春的少女。

到了這個地步,的確有人懷疑起小久保明菜和大貫悟郎之間的關係。

『有喜歡的對象,一放學就歸心似箭。』

「哈哈,有可能喔!畢竟千夏就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嘛。所以呢所以呢?她們當時在聊什麼啊?」

因此每到這個時期,文藝性社團的成員寧願翹課都要參加社團。

當中也有些較誇張的人對大貫悟郎展現失望。

『隨和開朗的傢伙。』

不去確認真相不行——他們之所以這麼認爲,無疑是受名爲好奇心的正義感驅使而已。

畢竟大貫悟郎的回應等同宣佈自己與小久保明菜間發生過事情。

到了隔天,班上已無人不知小久保明菜和大貫悟郎間的關係。

「不不,感情沒有不好啦……只是沒在教室內看過她們講話而已。」

「唉唷〜突然有興趣了是吧?」

「然後啊,那傢伙有個叫小春的青梅竹馬……」

只見他按下一樓某間房的門鈴。

以講述趣事的形式,拐彎抹角地流出關於大貫悟郎的情報。

結果,有個同學跑去質問大貫悟郎:

「咦?」

「因爲我有聽到男生的名字啊。」

『特地從住很遠的地方來上學。』

由每個人隨口自我介紹開場後,可能是派去參加的同學發揮實力,氣氛炒得很熱鬧。

而就算是慣於說謊的人,若跟他一樣懷有大量祕密,恐怕也很難輕易說假話。

「……欸?」

其中不忘摻雜一些讓對方能回想起的片段。

一說出這個名字,現場氣氛瞬間凍結。

「是這個女生嗎?」

基於這層背景,當這名學生於放學後回到社團教室,裏頭已有幾名社員邊聊天邊織着用來參加文化祭的針織品。

對這話題有所反應的,是一名加入了這個社團,大庭千夏的女同班同學。

聯誼就此成立,其中摻雜了認識悟郎的人當中最具社交能力的數名同學。

想必同學們靠着大量庸俗的妄想及看到不該看的事產生的興奮,充分享受了這段長時間的監視吧。

班上大部分同學都對這名素未謀面的小春感到同情。

「好像叫什麼……悟郎來着?」

數名同班同學見狀,跟了上去打算捉弄他。

「哦,是千夏嗎?」

「欸,會是誰啊?」

原本只是打算突然從背後出聲喊,挖苦他「不趕快回去找青梅竹馬,跑來這鬼混幹嘛?」這點程度的惡作劇。

沒錯,他們終於成功與認識大貫悟郎的人有所接觸。

大貫悟郎彷彿像受她誘導下進入房間。

但並非同班同學們想象得到的真相。

在這當中,調查者們看準時機,互使了個眼色。

眼看關於小春這名少女的線索將在這裏失去下落。

不過這樣一來,就出現了一個問題。

出來應門的竟然是小久保明菜。

「啊,沒錯沒錯,她們講話時超嚴肅的。」

「喔喔,這下有趣了!所以明菜說到的男生是誰啊?」

同學們驚訝得連嘴都張不開。

他們首先開始蒐集有關小春的情報。

「是喔。我記得明菜下午也沒來上課,想說該不會……可是她們兩個有那麼要好嗎……」

「然後啊,我在那間咖啡廳看到那個廣播社的女生了喔。」

不過,大貫悟郎的反應對周遭之人產生很大的影響。

最後,大貫悟郎在她的房間待了將近一個多小時才離開。

放學後本該往車站方向走的大貫悟郎,往不同方向走去。

用這類相關情報逐漸切入會話。

「我知道啦〜」

校內沒有人和他讀同一間國中。

同學訝異地看着一臉慌張的大貫悟郎。

「頭髮很長,看起來乖乖的女生。」

然後判斷狀況,開始說出能明確讓對方理解的核心情報。

他們假裝很自然地,像在閒話家常一樣開口道:

「嗯?該不會……」

因爲他們開始向其他人要求協助。

「怎麼了?」

「欸!?爲什麼啊?」

形同在火上加油。

不過依然不改除了本人以外,班上所有人都得知這件事的事實。

想必同學們都看得滿頭霧水吧。

然而大貫悟郎前往了一個出乎他們意料的地點。

不出數日,出現了證實兩人關係的關鍵。

「哦?這種狀態下兩個人一起翹課啊……難道有新的八卦?」

事實就是這樣而已。

這種場合,當然不可能不把剛纔看到的事拿出來講。

「當然啊,畢竟是同班同學耶。」

沒想到,同學們對別班要求協助的行爲竟有了成果。

「你可別問得太深入,早早把八卦泄漏出去喔〜」

他實在善良到不適合說謊。

原本就無心做手工藝品的學姐一聽學妹說,雙眼充滿好奇光芒。

說得更正確一點,是和大貫悟郎讀同所國中的女同學們頓時愣住。

「抱歉打個岔……我問一下喔,你、你們剛纔說的悟郎,該不會是在說大貫悟郎吧?」

「欸,你們認識他喔?」

覺得這句話假惺惺的,唯有清楚本日作戰計劃的人們。

女同學們完全沒注意到裝模作樣的語氣。

不如說她們聽到大貫悟郎這個名字後太過震驚,完全沒注意這羣來調查的男生們演的爛戲。

不過這時他們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勁,戰戰兢兢問道:

「你們怎麼了啊?」

「……那個……呃……原來大貫同學他……去了那麼遠的學校呢。」

「嗯,他說光上學就得花一小時以上……」

「果然沒錯呢。那麼你們剛纔說大貫同學喜歡的青梅竹馬,就是在說杉崎小春對吧?」

「哦,原來她叫杉崎小春啊。」

「可是……」

「欸?」

接下來的情報便是當時衆所皆知的事實。

杉崎小春之死,以及因此住院的大貫悟郎國中時期的事。

更改原本已決定要去讀的高中,改到現在這間高中就讀等包含猜測的情報,通通說了出來。

緊接着,調查者們在聽到介入大貫悟郎和杉崎小春之間,上演了三角關係的另一人姓名後,更徹底啞口無言。

小久保明菜——

國中一年級時轉學離開的她單戀着大貫悟郎的事,在當時同學之間還算有名。

我滿喜歡安靜度過的假日。

可是聽到這裏,調查者們已陷入混亂之中。

因爲一個人根本負荷不了。

『咦,爲什麼?』

「悟郎那傢伙一句話都沒提過啊!?」

擔心朋友的善意讓他們付諸行動。

她有氣無力地微笑。

其他班、其他年級的學生。

這種日子能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跑到車站,跳上電車。

明天起該拿什麼臉去見大貫悟郎?

只是考慮到大貫悟郎和杉崎小春的關係,周遭的人都只能左右爲難地乾着急。

最後突然放聲大喊:

無論同班同學、其他朋友、或其他年級的學生。

「我不知道。而且明菜也遭到不明原因的惡整。」

或許會有人清楚一切只是自作自受。

這些情報伴隨着各自的猜測擴散出去。

此時他們心中會萌生某種情緒——自己被騙了。

每個人都思考着這一點,各自踏上歸途。

「欸,怎麼辦啦!」

但是他們並沒有成熟到能分辨出善意和僞善的差別。

然而越聽下去,悟郎的臉色逐漸陰暗。

『怎麼了啊?』

所有人接不上話。

秋天的萬里晴空下,距離換上紅衣還有段時期的綠葉茂盛綻放。

此刻將矛頭指向你的就是惡意喔。

果然在學校時不能直接跟悟郎說話。

悟郎這一問,面露沉痛表情的明菜開口回答:

一反至今爲止像在參加祭典的心情,如今他們活像被當頭淋了一大盆冷水,不得不冷靜下來。

他們不過是舉著名爲好奇心的僞善令牌,徹底翻攪了關於大貫悟郎的底細。

我搞不清楚狀況,只能傻傻瞪大雙眼。

或許是單方面強加的僞善。

「問題行動……什麼啊?」

未曾體驗過的狀況讓他們慌了手腳。

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所認識的大貫悟郎其實是兩個不同的人。

「好,我馬上去。」

「說是我做了問題行動呢。」

悟郎邊講手機邊開始做出門的準備。

大貫啊,你知道嗎?

「喂,那是怎麼回事啦!?」

「是哪個傢伙說要調查這些的啦!?」

然後就像在求援似地,在結束聯誼回家路上將事實傳遞給周遭其他人。

於是悟郎接着問起明菜:

悟郎一打開陽臺門,舒爽的空氣便充滿整個房間。

「千夏同學今天一去參加社團,社長就在其他社員面前把她趕出社團。」

然而,那些與大貫悟郎關係較淺的人就不同了。

或許只想湊個熱鬧。

爲何自己要做這種事?

然而千夏同學卻只曖昧地搖搖頭,露出自嘲的笑容。

「嗨……悟郎。」

然後,周遭有着擁有相同情緒的人們。

然後特地做出行動所獲得的結果,又是這種讓他們嚴重沮喪的真相。

千夏同學虛弱地補充道:

「話說明菜你這邊是怎樣?」

一切疑點都說得通了。

然而並非如此。

「我哪知道!」

一去到那裏,千夏同學人已在房內。

接起電話後,悟郎只默默聽着對方單方面說話。

總之,我先等他講完手機。

或許是想圖個樂子。

而且由於前陣子還有文化祭,忙到連假都放不成。

「不是吧,蛤?什麼啦,已經死了?」

「再說悟郎那傢伙,不都是一副每天在家和她聊天的感覺嗎?」

期中考和運動會等一連串的秋天活動都告一段落的今天,終於迎來久違的假日。

目的地是明菜住的公寓。

看來是有人打給他。

而我本來想避免的,也正是這個事態啊。

表情徹底變得虛弱,活像個快斷了線的木偶。

我大概和剛纔的悟郎擺出同樣的表情吧。

發生什麼事了?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悟郎桌上的智慧型手機振動了。

想必如今的自己,從明天開始也不曉得該怎麼和悟郎說話。

或許受庸俗好奇心驅使。

悟郎顯得訝異,拿起手機。

等他一結束通話,我馬上問他:

就像比嘉久禮人那樣。

當其中一人困惑地開口說,其他人異口同聲:

要發泄情緒再簡單不過。

「喂……」

所以在學校時我們都只能靠眼神傳情。

難道她連理由都沒被告知嗎?

這羣同班同學們起初是本着善意行動。

『明菜?怎麼搞的啊!?』

不過已經產生的情緒難以否定。

另外一人頓時停下腳步,喃喃自語呻吟說:

她話只說到這裏。

「抱歉,我還是沒聽懂狀況。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該不會,衛生紙那傢伙躲着悟郎的原因就是這個?」

「千夏被迫退出社團了。」

結果得到的真相,卻實在沉重到遠遠超乎他們的想象。

他們到了這個地步才猛然回神。

只要有個人帶頭髮難,衆人便接連發聲。

他們只充滿困惑,猶豫着該拿出什麼解答。

平靜的假日下午。

我和悟郎無所事事,在房內打混度過。

畢竟看在旁人眼中,只會是悟郎一個人在喃喃自語啊。

「吵屁啊,大家不都好奇得要死嘛!」

※※杉崎小春※※

「欸……現在是怎樣啦?」

他們每個人都好想馬上找個人依靠。

總而言之,我馬上和悟郎衝出家門。

這個時候,有一點得先說在前頭。

因爲他們已感受着這陣情緒。

「該死……早知道就別理這件事了……」

「呃……我收到這種……」

她說完便打開手機螢幕讓我們看。

信箱內有好幾封匿名的簡訊。

內容除了大半『醜女』、『去死啦』這類短短的文字,還有——

『我們學校不需要你這種欺騙朋友苟活的人。奉勸你最好馬上辦理退學。』

類似這種恐嚇她的內容。

「是哪個傢伙做的啦!」

千夏回答發火的悟郎:

「我猜大概都是馬甲吧。」

的確,電子郵件賬號都包含搜尋引擎的名字。

看樣子是爲了不讓身份曝光,特地去辦了賬號來寄這封簡訊。

想要找出記這些簡訊的人,若非警察或專家恐怕相當困難。

想必不是我們這羣門外漢能處理的範圍。

「爲啥明菜非得被罵成這樣啊?你什麼都沒做不是嗎!」

悟郎說得很對。

我也和他想得一樣。

不過明菜似乎心裏有底,眼神左右飄移。

「怎麼啦明菜,有什麼問題嗎?」

「不是……我想沒什麼問題……」

她隱瞞着什麼。

這類觀念得根據平時如何看待自己身上發生的事來決定。

不只是她,大概連千夏同學都顯得心裏有數。

「呃……喔……」

只能從目前已經明白的事情中抽絲剝繭,去想出辦法來。

知道造成這些事情發生的可能原因。

『最近發生在明菜和千夏同學,還有悟郎你身上的事啊……』

其實大家主要是想看她出醜,一落千丈的洋相。

『之前悟郎不是忘記我遭遇意外好長一段時間,在上學期對大家把我的事說得好像還活着嗎?看來大家察覺到不對勁了啦。』

現在別說直接說出口,我連思考這件事都感到厭惡。

恐怕攻擊她們的,和我所遭受的是完全不同的惡意。

感覺腦袋就要燒起來。

我和悟郎都有如此直覺。

這種東西絕對不能讓小春看到。

眼看悟郎一臉錯愕當場愣住,我卻不曉得該對他說什麼纔好。

首先,絕對不能讓小春發現到這個事實。

「又還沒確定原因就出在小春你身上吧?」

同學只細聲回應,絲毫不正眼看悟郎。

可是悟郎卻是遙遙頭,這麼說道:

然後感覺胸口深處被重重壓上大鉛塊。

如此一來……悟郎肯定會受傷。

不好好面對不行。

每一封內容都在罵我和小春。

話雖如此,我沒打算放棄思考。

心中充滿愧疚。

然而這次實在辦不到。

儘管心中仍抱着些許不安。

插圖169

所以只要我避免和她們接觸,應該就能順利收場。

——果然是我嗎……

「……爲什麼?」

再說情況會變成這樣,我得負最大的責任。

不能畏縮。

『發生什麼事要說喔,我會幫你的!』

事情就發生在隔天悟郎來到學校,一如往常對同學打招呼時。

「拜託,就算只是可能也好,快告訴我吧。或許我能幫得上忙啊。」

我想學校的大家肯定對我感到極度不安。

而千夏也一樣。

但老實說,面對到這種狀況,我真的不曉得自己該做些什麼。

我點頭同意了悟郎的提案。

要是小春知道我、明菜還有千夏遭受這些惡作劇的理由就是她,不知會有多麼受傷。

我的胸口一陣刺痛。忍不住詛咒起眼睜睜看着最喜歡的人們受創,卻什麼都辦不到的自己。

「嘿,早啊。」

雖然只是萬一,但大家可能已經知道我去過明菜家的事。

我萬萬沒想到所謂明顯的惡意,竟會如此深深傷透人心。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手機上傳來明菜的訊息。

悟郎瞬間愣住,沉默不語。

到了下課時間和午休時間,也沒有半個想跟悟郎說話的人。

當悟郎一進到朝會前吵雜的教室,班上同學瞬間鴉雀無聲。

光看到這些字句,我的眼眶就開始泛淚。

至於明菜則比較像不幸被捲入這場紛爭。

或許如他所說沒錯。

『理由我不曉得……可是現在發生的事,理由肯定都源自於此吧!那麼最好快跟大家解釋悟郎你現在的狀況,還有關於我的事。或許爭取不到他們的理解,但至少比坐以待斃還……』

『悟郎,有沒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

我決定儘量不直接互動,而靠智慧型手機來聯絡。

我好想馬上向她們道歉。

「不是啦,今天只是想跟你說有發生這些事,其他都還不清楚啊。再說……」

「我也會……?」

尤其千夏更是出名到在校內擁有一票粉絲。

我的手機已經收到幾封找碴的簡訊。

沒有正確把握小春目前身處什麼狀況。

大概是不想讓悟郎聽到吧。

不如說要是能跨越這層障礙,不就等同跟着成長了嗎?

她們兩人果然察覺到了什麼。

而悟郎牽扯其中——想必我也包含在內。

真是賺到了!

真要說的話,對她們兩人找碴的理由或許是來自優越感吧。

但我卻明白結果。

※※大貫悟郎※※

若這麼思考的話,只要她們兩人都不做出反應,事情將會逐漸平息。

要讓小春明白錯不在她。

連去想這種可能都討厭。

我不曉得變成這樣的理由。

可是我的聲音無法傳進兩人耳中。

接着所有人都突然開始壓低聲調交頭接耳。

小春的事已經曝光了。

本以爲自己一直做出最好的選擇,結果卻招來最壞的事態。

若想向兩人傳達我的心意,非得藉助悟郎之口不可。

「或許悟郎你也會碰上什麼事,所以說……」

我明白欲速則不達,乾着急胡亂行動反倒會更辛苦。

儘管我在小春面前說了「或許還有其他原因」,但事實上,情況正如她所說。

其實就只是芝麻蒜皮的小事,問題在於接受的那一方如何看待。

兩人的好意實在讓我太開心,胸口一陣溫暖。

當天晚上,我坐到悟郎面前,對着他說出我一直藏在心裏的疑問。

非得讓她安心纔行。

『不過除了這麼做以外……』

大概是這樣不會錯。

儘管如此,在校內還是不能再和她們多加接觸。

和攻擊我的惡意完全不同。

全因爲我的存在才導致的後果。

該做什麼,非做什麼不可。

納悶到底爲何會變成這樣的同時,我注意到一種可能性。

抵達教室後,情況也是一樣。

「所以說,我會好好去找出原因,你就稍微等等我吧。假如事情真如小春你所說,我會向他們解釋來尋求理解啦,好不好?」

『——原因果然是周遭的人知道關於我的事了……對吧?』

事情究竟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明明不是什麼大事,只要抱持着「世上所有不幸都降臨在自己身上」的想法放眼看去,一切都成爲壞事。

拜託……拜託不要再有人繼續受傷了——

壞事總不會接二連三而來。

明菜說到這停頓一下,接着像是下定決心般看向悟郎。

當悟郎在校門前碰見同班同學,出聲打招呼後——

接着是明菜和千夏。

『悟郎,我有件事想問你。』

「我們先好好調查看看吧。要是到頭來會錯意,把一些不必要說的話都暴露出來,反而讓大家傷腦筋啊。」

然而,我的心願並未傳到任何地方。

不過這麼一來,問題就出在一開始提的小春。

即使我之前已在她面前那樣宣言,小春現在仍對自己可能是原因一事感到苦惱。

這點事我一看就明白。

我想竭盡所能地替她分憂解勞。

假如是這樣,我該怎麼做?

當我邊望着走在身旁的小春側臉邊思考,她一臉訝異地抬起頭來。

『?』

略顯不安,有氣無力的表情。

別擔心,我馬上就消除你的不安。

到了假日,明菜和千夏來到我家。

她們一臉沉重地看向我以及小春在的位置。

先開口的人是千夏。

「呃,簡單來說,造成這次狀況的理由比我想象得更單純。」

她以若無其事的口吻起了頭。

「其實就是悟郎你遭大家懷疑腳踏兩條船喔。」

聽了這句話的小春頓時滿臉錯愕,一張嘴開開闔闔閉不起。

「真要說得更詳細的話,不是兩條船而是三條船呢。哎呀〜真傷腦筋耶〜」

「欸千夏,三條船到底是誰和誰還有誰啊?」

「小春同學、明菜,還有……我啊!」

『欸欸欸欸欸!?』

「怎麼了?」

『等等啦悟郎,到底是怎麼回事?』

「其實,大家是根據悟郎曾經說過的『重要的人就在我身邊』,在看悟郎何時會注意到我的魅力,像在替我加油的感覺啦。」

『是……沒錯啦……』

我可是頭一次聽說耶!

千夏說到這,調整姿勢坐正。

我如此在心中發誓。

「該不會……大家就爲了這點事,自以爲在當正義使者嗎?」

對,我請千夏幫我說了個謊。

可能已經好久了。

因爲我總是認爲自己是和小春走在一起。

小春這驚聲尖叫反而嚇到我了。

老實說,我已被問過好幾次「你和千夏是什麼關係?」了。

「對對對。」

「我喜歡的人只有小春你。從以前到現在是如此,從今以後也會是如此。」

「原來是這樣嗎……」

「原來如此,所以千夏纔會被視爲介入我和小春之間,發展成三角關係……」

「是啊沒錯,因爲大家認爲悟郎你做了壞事,把你看作徹底鄙視也沒有問題的對象啊。」

纔會覺得根本不會遭到懷疑。

這時明菜舉起手來。

聽到這裏,小春終於深深吐了口氣。

儘管名譽嚴重受損,但我的確可能被人看成這樣。

『是、是有看沒錯……』

結果導致我屢次參與千夏中午時的廣播,還徹底暴露了自己的黑歷史……

訊息上寫着:

看我秀出智慧型手機,千夏和明菜都點頭回應。

『沒什麼,該說是稍微放心吧……怎麼說呢,畢竟我以爲是我害悟郎你……』

『一輩子和死人搞三角關係吧你』

這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似乎是喔,畢竟腳踏三條船傳出去實在不好聽啊。而且你想,在目前這個充滿潔癖的社會,大家都不太會去鄙視別人對不對?」

『欸,悟郎。』

「不過大家似乎不像我這樣得知關於杉崎小春同學的意外呢。雖然最大的理由是這間學校離悟郎住的地方太遠就是了。」

我深深吸了口氣,拼命剋制住情緒,將信通通丟進垃圾桶。

一旁的小春輕輕瞪來。不不,你不是都知情嗎!?

「不不,千夏現在就要替我們解釋了好嗎?」

沉浸於思緒中的我冷不防被拉回現實。

用訊息傳來的內容也沒差多少。

『你和千夏同學之間真的沒什麼對吧?』

「知道了,我們靠這個聯繫。」

想必女同學間也會聊到這種話題。

「那個,所以實情是怎樣呢?」

清楚我和千夏間什麼都沒有。

由於千夏同學一直以來在校內很有名,反倒招致了更嚴重的排擠。

『那樣就行了嗎?』

『說謊的你也該以死謝罪。』

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

「因爲悟郎一個人進到明菜家的事穿幫了啊。」

「那個……那我呢?我在學校根本沒和悟郎說過話啊。」

面對光拿在手中都厭惡的強大言語暴力,悲傷和無能爲力讓我快要掉下淚來。

※※小久保明菜※※

「因爲聽說自從真冬學姐接掌學生會後,校內的風紀變得很好,大家都是品學兼優的模範生喔。既沒有霸凌,也沒有品行不良或爲非作歹的學生。儘管成功整頓校風,但人類終究是人類呀。」

「可是我徹徹底底被鄙視了耶。」

各式各樣無情的字句。

我不曉得情況演變成這樣的理由。

「校內似乎傳說我們兩個有一腿喔。」

當我安撫起想衝過來揪我衣領卻摸不到的小春,千夏像要打斷我們似地站起身來。

「其實我雖然知道肯定少不了明菜,卻很訝異我也被算在裏面呢……話雖如此,事實上我和悟郎似乎早就成了話題啦。」

爲了能讓她臉上永遠掛着這種笑容,要我做什麼都願意。

不過,我竟成了腳踏三條船的男人啊……

「嗯,什麼事?」

「咦?」

「沒錯,就是這樣。」

「欸欸欸……話題是怎樣……」

「因爲你不是已經像成爲廣播委員和廣播社的固定DJ了嗎。」

當我望着她放鬆下來的側臉時,手機輕輕振動。

好久沒看到小春露出這種柔和的笑容。

然後爲了不讓我和明菜露出破綻,我請她先不要將內容告訴我們兩人。

這陣子都過得安分點。我們這天決定完這件事後便各自解散。

從隔天起,我的鞋箱內開始會被扔進一些信。

只見小春聲音逐漸變小,並支支吾吾地撇開臉。

打從入學以來,我和她相處融洽確是事實。

而且是能讓小春信以爲真的謊。

「不會吧!爲什麼啊!?」

「來來,事實上關於明菜你的部分很簡單喔。」

因此我們才能做出最接近自然的反應。

「……你不是一直都有看着嗎?」

「你想想,越來越在意找自己商量戀愛煩惱的對手豈不是肥皂劇情節嗎?似乎是湊熱鬧聽了此事的傢伙擅自妄想的吧?」

一拿出筆記本後,千夏馬上舔了舔手指。

看來她是在暗諷人性並非只有光明面。

事實上,連我都不禁開始認爲真相就是如此。

『嗯,也是呢。』

我之後也和千夏同學聯絡。

「所以說啦,被視爲腳踏三條船的混蛋玩咖悟郎被攻擊得最嚴重呢。然後我和明菜一方面被視爲被害者,一方面也被當成賤人,還挺複雜的呢。」

『嗯、嗯,謝謝你,不過好害羞喔……』

「就是這樣。大家都在尋找能釋放怨氣的機會呢。」

啊,也對喔。

結果她和我一樣……不,收到比我的內容更激進的信。

『要求你對說謊一事向整間學校道歉。』

的確,我和千夏自從入學以來就因爲同班,加上處得來,都被安排一起負責當廣播委員。

「我根本沒做任何虧心事吧。」

「啊!」

這時,明菜再度戰戰兢兢舉起手。

「所以說悟郎,你暫時別和我們接觸比較好呢。」

『這樣子啊……』

我馬上回復她『謝謝,你做得很好。』

是千夏。

「纔沒這回事,你操心過頭啦。再說了,你現在不是變得能和明菜還有千夏溝通嗎?我們可是有在進步喔。」

「實情嗎?你覺得怎樣啊,悟郎?」

等到兩人都離開房間後,小春雙膝一軟跪了下來。

「好好好,讓我來說明吧。反正就是,雖然目前變成這樣,我還是有辦法蒐集情報。我靠着少數還肯挺我的幫手找出了所謂的私密網站,想辦法找出真正原因了喔。」

畢竟你一直看着我啊。

然後似乎不想讓我看到,偷偷露出微笑。

可是想當然耳,看在旁人眼中就只有我一個人啊……

「釋放怨氣?」

「當然什麼事都沒有好嗎。」

但我知道起頭的原因。

不過我光是去想這些都想覺得厭惡。

大家應該是知道了吧。

關於「她」的事。

就算是這樣,爲什麼非得受到這種對待?

明明誰都沒有做壞事啊。

我們之中有誰傷害到大家嗎?

有誰對大家擴散惡意嗎?

不是什麼事都沒做嗎?

假如什麼都沒做纔是一種罪,那究竟該怎麼做纔是對的?

大家一直都在想着悟郎還有小春的事。

然後在自己的心中天人交戰。

結果卻……

人與人之間只要活着就會碰上的不講理,全都包含在這些中傷毀謗當中。

若要問之前有沒有碰上這類情況,經常轉學的我或多或少都會遭遇。

不過那只是小學低年級時的事。

理由就只是看我不太順眼,班上一部分同學就來找我麻煩。

沒有人出面制止。

周遭其他同學都不願淌這灘渾水。

找我麻煩的人日漸增加,另外其他不淌渾水的人則直接當我不存在。

「的確……是呢。」

如今壟罩着這間學校的氣氛就和當時類似。

「千夏同學……」

「其實不意外啦,畢竟人類就是這樣子呀。」

這我非常能夠理解。

然而默默望着我的千夏同學似乎察覺一切,嘆了口氣。

「別擺出那種表情嘛。我覺得會這樣也是沒辦法喔。」

「我想悟郎是顧慮到她,都不看信就直接扔掉。但其實內容……」

「唉〜我太晚注意到了啦。若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早就下定決心了啊。」

「是啊,大家都是好人呢。雖然只有短短一陣子,我之前和大家聊過天后,一樣覺得他們真的很友善啊。」

「你是指?」

想必大家都在拼命,不想被牽連進來吧。

兩人齊聲笑道。

「你說得對。」

「這樣子是指?」

「真的很過分喔……雖然是寫給悟郎的,可是信中竟然包含詆譭小春同學的內容啊。」

「嘿嘿……但要是真那麼做,倒變成我們是壞人了呢。不管碰上什麼事,都絕對不能述諸暴力喔。」

只是她目前的表情,比剛來到這裏時顯得更爲沉重。

我猶豫起繼續往下問。

「那麼班上的同學呢?」

「咦?」

「是啊。」

「哈哈,真是一點希望和夢想都沒有耶。」

「雖然我已經知道犯人是哪些人了啦……」

「千夏同學,要是繼續默不吭聲下去,肯定會受到更慘的對待喔。到時悟郎他一定也……」

「再說啊,悟郎那傢伙人真的太好了啦。」

如同千夏同學所說。

「無論是看其他人摔落的樣子,或鄙視其他人的行爲都一樣喔。」

「你有聽悟郎他說了什麼嗎?」

千夏同學似乎確認過悟郎丟掉的那些信。

然而這樣的千夏同學,如今卻苦悶地嘆氣道:

「悟郎那邊更過分喔。」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嗎?

到底是誰懷着什麼樣的心情下的手,我連對方的臉都難以想象。

不做點什麼不行。

「嗯……我也這麼覺得。所以昨天我上網查了一下碰上這種情況的應對方法……」

「踩在他人的頭頂上嗎……」

「結果怎樣?」

「怎麼會……」

我想我身處這種狀況下還笑得出來,大概是多虧了千夏同學陪在身旁的緣故吧。

「不曉得該怎麼辦,到頭來決定視而不見吧。畢竟這件事鬧遍整間學校,可能是認爲一個搞不好,火也會燒到自己身上吧?」

千夏同學抬起頭,直直盯着天花板。

「沒錯沒錯。正因爲如此,導致大家變得會積極去其他地方,分出自己和他人的優劣喔。」

「嗯……是啊。」

「這種事很有趣嗎?」

「嗯。」

「欸,千夏同學?」

因爲明明對方正用言語暴力不斷攻擊我們啊。

分出高下後受人仰望或鄙視他人等等,果然是人會做的行爲嗎?

「爲什麼?」

她言下之意似乎在說不想再度回想起來。

這是爲了掌握周遭之人到底對他做了哪些事。

「因爲這樣大家能夠明顯感受到一件事,就是『我正踩在某人的頭頂上!』啊。」

「所謂的校園種姓制度?」

「是喔?」

最糟的狀況,是這些行爲會持續變本加厲下去。

「千夏同學……你……」

看到我垂頭喪氣,千夏同學露出傷腦筋的笑容。

「哈哈,的確呢。不如說,真能預料到的人才奇怪吧。」

「可是啊,沒想到真的會有做出這種跟小學生一樣舉動的人耶。」

同樣是意圖傷害他人的行爲,我不認爲有辦法分誰輕誰重。

這樣的悟郎很有骨氣,所以我也能繼續加油。

「臉色糟透了對吧?別擔心,我不會再擺出這種臉。畢竟這隻會讓那羣沒有口德的傢伙們正中下懷啊。」

只要越呈現出受到他們影響的模樣,就越讓攻擊我們的人滿足。

我心想,或許千夏同學也一樣。

「可是……」

爲了不輸給目前的處境,她正全力以赴;爲了不想就這樣一腳被人踩扁,她正高聲抗議。

「人太好了?」

「我猜大概是很有趣吧。」

「怎麼會!我轉學過來的時候,覺得大家都是好人耶。」

多虧有這位和我一起承擔,並還能展露笑容的人陪在我身旁。

不知何時,千夏同學又恢復成以前見面時那種爽朗語氣這麼說着。

我訝異地反問,千夏同學點點頭道:

如今的我實在不懂拳頭相向和言語暴力究竟差在哪。

所以我也擺出了沒事的表情。

「大多我查到的文章上都寫說就算成爲大人,公司等地方依然存在做同樣行爲的人,害我越看越累啊……」

「都是些其他年級或其他班的傢伙啦。老實說,我有親眼看見他們扔信的現場呢。」

看到她終究變得一臉憔悴,心中的心情實在難以言喻。

「悟郎他什麼都沒說嗎?」

「唉唷,這種事誰都預料不到啦。」

可是他卻完全沒變,一如往常地努力着。

「其實大家都很喜歡替其他人排名次,並去知道自己目前是第幾名。可是你想,這種充滿競爭的社會風氣對教育不太好對吧?」

我雖然在意,卻又害怕聽到真相。

「最喜歡欺負人的生物啊。」

「怎麼可以!」

然後逐漸食髓知味。

「嗯,對啊。入學考的時候也沒有公佈名次高低呢。」

「什麼有趣?」

只見千夏同學憤憤咬牙,說:

千夏同學笑歸笑,卻聽得出她是在諷刺。

「怎麼了?」

我雖同意,卻沒辦法接受。

「既然他都沒跟明菜你說,又怎麼可能會告訴我呢。」

「鞋箱裏被放了信,可是你想,小春同學不是在他身邊嗎?」

千夏同學挺直脊背。

正因爲如此,要是我們沒有好好支撐着悟郎,情況想必會更加惡化吧。

考慮到悟郎目前的心情,要維持平常心可謂難上加難。

是這樣子啊。

「對啊,人太好。替周遭的事擔心費神,自己一個人通通往肩上扛……悟郎那傢伙就是個這樣子的大好人啊。」

一放學,我馬上聯絡千夏同學,請她來一趟我家。

「其實被做這種事真的很不甘心,讓我超想狠狠大鬧一場的喔。」

千夏同學苦笑着搔起頭來。

悟郎到底遭受了怎麼樣的攻擊。

「明明見都沒見過對方,卻靠着自私的主見胡扯一通。老實說,這大概是我頭一次光看信就看到想吐喔。」

我根本什麼都不明白。

「就是這樣。不管是外貌、成績、運動,什麼都好,大家都在某方面想贏過別人啊。」

「原來大家……這麼沒自信嗎?」

千夏同學一聽笑着點頭。

「我覺得是喔。而且老實說,我和明菜不也一樣沒自信嗎?」

「這……也是呢。」

「所以我同樣在口才方面努力,不想輸給別人啊。」

「我覺得千夏同學你的動機和那些鄙視悟郎的人不一樣耶……」

「一樣喔,在最原始的慾望上。」

「是嗎?」

「我認爲差別只在於之後做出的行動是要提升自己,或是去貶低其他人而已喔。」

明明同樣是高中生,千夏同學的想法好深奧呢。

總是開朗,對周遭的人顯得一副隨性,其實卻非常仔細觀察人類,並且深入考查。

「千夏同學你看人真的看得很仔細呢。」

「哈哈,沒這回事啦。我個性那麼壞,只是表面工夫做得好而已。」

纔不是這樣。

要是個性真的很壞,根本不會主動把這點說出口啊。

不過,若根據千夏同學的考查來思考,接下來實在令人憂心忡忡。

大家都想貶低悟郎。

因爲已經認定他是被貶低也沒關係的人。

「……如果是這樣,我們等於把弱點徹底攤在大家面前了嗎?」

然後問題再度回到我最初做的行爲。

「真討厭的祭典呢。」

沒錯,畢竟針對千夏和明菜的攻擊,原因就只在於「很有趣」這種看熱鬧的樂趣。

『嗯……』

「這麼一想好像輕鬆多了耶。」

不過就算真有時光機可坐……

「那種話?」

也就是說,若問現在大家是怎麼看我……

沒有人認爲是在做壞事。

一副強忍失落,讓人看不下去的側臉。

畢竟我的行爲確實就像說謊一樣。

「對,你說得沒錯!這次大家可說終於等到能盡情攻擊的對象,纔會變成這麼大的祭典呀。」

儘管如此,我絲毫沒有怨恨班上同學的意思。

關於這點,我實在對不起她們。

卻也只得到她無精打采的回應。

簡單來說,他們已不再把我看成是和自己同等的學生。

選擇持續無視的她們,校園生活肯定變得更加無聊。

大概是這樣吧?

儘管我本身並不這麼認爲,但某一陣子我沒能認知到小春發生意外的事實,成了最嚴重的理由。

現在有個人能陪我一起笑。

言歸正傳。

腦海中掠過之前他們一起把我抱起來拋的事,我突然想哭了。

「小春,我們要不要偶爾出去透透氣?」

「咦,什麼表情啊?」

不覺得自己是在霸凌一名被孤立的人。

但很不可思議的,人類就是愛分出上下關係喔。

地位卑劣的傢伙欺騙了衆人。

「要是當時沒有小春你那樣對我說,我不只沒辦法跟千夏和解,也等同把難過的記憶都強塞給明菜,自己一個人逃離此地。正因爲小春你留住了我,我纔有再度和重要的朋友們溝通的機會。」

我就被認爲是個欺騙、玩弄全校學生的傢伙吧。

患有精神病的障礙者。

雖然沒親自碰上也不曉得就是了。

回到過去對當時的我說「你會受到非常嚴重的霸凌,所以快把真相跟大家說吧。」我保證當時的我絕對不會聽話。

我半開玩笑地說:

自霸凌開始後半個月的期間最爲嚴重,但那之後便緩緩收斂。

「就是說啊!連現在我們講話的時候,都一定有人在暗地裏說我們的壞話,策劃更多爲了攻擊我們的歪腦筋喔!」

舉凡課本被弄髒,故意把水桶內的髒水往我身上濺,鞋箱被塞進大概寫滿了污言穢語的信等等,用了各式各樣的手段來打壓我。

只見小春邊掉着淚,邊一臉難爲情地垂下頭來。

不過其實,我個人是無所謂。

簡直像小鬼頭會做的行爲對吧?

畢竟我也可能會站在他們那一邊啊。

不再像以前那樣孤獨了。

主要原因在於她們兩人並未隨之起舞。

只要能不去怨恨,不去傷害任何人往前踏出步伐的話。

除去這個過分的傢伙是對的!

『可是……可是……!』

同時他們也知道了我愛上的人已經不在人世。

對此我很有自知之明。

就這層意義上來看,或許該值得慶幸。

「不過讓你看到我現在的模樣,的確是有點遜就是啦。」

『叫你尋找夥伴……說就算你離開這間學校,去到哪結果都會一樣……』

就跟千夏之前對小春說的一樣。

腦袋秀逗的瘋子。

「你聽好了喔小春。對我而言,沒有小春你在的世界,比現在痛苦上千百倍。有了你在的這個世界,讓我無論遭受任何對待都甘之如飴。原本應該會恨那些傢伙恨得半死,現在卻沒萌生這種念頭,一切都多虧了你!」

※※小久保明菜※※

「像壞人的表情喔哈哈!」

聽到千夏同學像在開玩笑的口吻,我也忍不住笑了。

「他們可能根本不覺得自己是在做壞事吧。」

『可是……要不是我一開始說了那種話……』

再加上現在整間學校變成這副慘狀,班上同學可能是不想引人耳目,纔會默不吭聲。

從那之後的日子,我算是過得挺辛苦。

從根本上來說,針對我的攻擊和她們兩人的比起來性質截然不同。

只剩下「受騙了」的行爲,以及「地位卑劣的人」這層立場。

「嗯,肯定只像是發現某種看了很興奮的玩具啊。」

「對不對!沒關係,只要放着那羣傢伙不管,過不久就會膩了啦!」

目前的我在衆人眼中就是這樣。

「就是因爲小春陪在我身邊,我才能夠努力下去。不然的話我早就不來上學了。」

再怎麼說,直到前陣子都還是對我不錯的一羣人。

無論大人小孩,是男是女。

「我很感謝那個時候的小春你喔。」

小春一聽搖了搖頭,眼眶中泛出淚水。

一旦立場相反,或許我會做出和他們相同的決定呢。

幸好到目前爲止,班上同學們選擇視而不見。

「欸——!?怎麼會!」

至於我的狀況,倒可說是日漸惡化。

恐怕是得知小春的真相後,不曉得該和我說些什麼吧。

看到目睹這些過程,露出一臉悲傷模樣的小春才最讓我難受。

太好了。

「小嘍囉太貼切了!真的只會想一些無聊透頂的歪腦筋啊!」

攻擊也沒問題的壞蛋——

其實很像剛放完暑假那時的久禮人和千夏。

到了這種階段的人,已經不在意自己是如何受騙的。

我這麼一說,小春才終於破涕爲笑。

我想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糟透了吧。

「抱歉啊小春,總是讓你擔心東煩惱西的。」

把我視爲比自己低等的人。

「這樣啊……也對呢!」

這樣就對了,只要能夠緩緩往前邁進的話。

『……咦?』

「哦,明菜你這表情不賴耶。」

我回到家中房間,對着憔悴不已的小春這麼說,想替她打打氣。

想必打從一開始——

不過或許也因爲如此,我偶爾也能看到兩人在校內開心聊天的模樣。

表示我已經完完全全受到鄙視。

我被整間學校的學生視爲大騙子。

大概萌生了類似的想法吧。

因此他們肯定是受了正義感驅使。

這件事實在校內蘊釀出一股憤怒的氛圍。

※※大貫悟郎※※

當我站在這個立場,才痛切地體悟到這點。

「哈哈,感覺聽你這一說,對方突然都變成小嘍囉了呢。」

大家都沒什麼樂趣吧。

『欸,有沒有我能做的事啊?明明看到你這麼難受,我卻……只能待在你身邊嗎……』

假如我在注意到小春的真相後,馬上跟大家說並且道歉,又會變得如何?

既然是低等的人,對他做什麼都沒差——

實際上,對千夏和明菜的攻擊已逐漸趨於平靜。

我和悟郎間幾乎都改用Line來聯絡。

因爲假如直接跟悟郎講話,等於暴露給小春知道。

我不想讓小春變得更痛苦。

畢竟現在最坐立難安、最難受的肯定是小春。

要是這時她遭受更強烈的絕望侵襲,不知會變成怎樣。

明明光是接受自己已死的事實就夠痛苦了啊。

所以,我現在都會在週末前往悟郎家中。

因爲我認爲我的房間有點危險。

理由是我發現先前千夏同學說的事相當有可能。

我住的公寓離學校太近,很可能會被其他人目擊。

所以之後我都去悟郎那邊找他。

這原本是悟郎的提議。

由於我也接受,於是選擇去到他家,透過悟郎來和小春交談一整天。

因爲我儘量不想讓她想起傷心事,因此都在閒話家常。

當次數越來越多,「小春果然在這裏啊」的心情也越來越強。

不過,我們沒有聊太深入的話題。

就例如……悟郎、小春和我真正的心意之類的。

現在就先別談這種事了吧。

當然,我們如今也沒有這個心思就是了。

因此,關於往後在學校該怎麼行動這方面,我和悟郎都是透過手機來談。

該怎麼讓大家在習慣被中斷後,萌生「膩了」的心情。

只是悟郎總是在替我擔心。

一如往常的景象。

小春哭着癱坐在地。

即使我們現在全力說出自己的訴求,也形同在火上加油。

——假如真有所謂的命運存在,我一定恨死它了吧。

不要說了,小春。

※※大貫悟郎※※

這幾個字。

可是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

儘管想不出任何解決之道,說出口還是能稍微讓心情舒緩一點。

對此我不恨他們。

以讓我聽不到的聲量。

怎麼會這樣……

話雖這麼說,穿太少畢竟容易感冒,還是做好防寒措施準備爲妙。

一旦發現進來的人是我,又會重新開始低聲聊天。

真是個難以拿捏的時期。

我看不懂

當然,攻擊他的情緒和我們遭受的不同。

神根本不存在這個世上,唯有笑着看我們痛苦掙扎的惡魔吧。

假裝沒看到一切和我有關的人事物,不和我扯上關係。

這樣子小春她會……

光想到這裏,心情就沉悶不已。

明菜哭得唏哩嘩啦。

那些把霸凌我當成生活一部分的傢伙們或許是習慣成自然,不曉得收手的時機。

我邊思考着這些,邊進入教室。

纔不是!纔不是!纔不是!! 纔不是!! 纔不是!! 纔不是!! 纔不是!! 纔不是!! 纔不是!! 纔不是!! 纔不是!! 纔不是!! 纔不是!!

就在我這麼想時,突然看見了悟郎的桌子。

天氣變得好冷。

他們也是受牽連的一方。

事情竟然會變成這樣……

幾不成聲的啜泣刺進我耳中。

這一天,我也是懷着這種心情去到學校。

從來不說他自己碰上了什麼樣的霸凌。

就像快溺死了。

哭成淚人兒的小春不斷拼命擠出聲音向我道歉。

自己體內的一切通通溢出,呼吸不過來。

也就是每天來找我碴,用污言穢語辱罵我的生活將暫時中斷。

也不會生氣。

儘管如此,相信大家沒辦法一直持續下去纔對。

打算在忍耐中開始安靜的一天。

爲什麼會這樣?

而我的桌面上被用黑色簽字筆大大寫上——

你根本什麼都沒做。小春你又沒做錯什麼,該道歉的不是你吧。

對於眼前景象束手無策的我,只能傻傻杵在原地。

至少千夏同學和悟郎都還沒來。

總覺得教室內氣氛比平時來得緊張。

明菜同樣像是潰堤般雙腳一軟,悲慟哭泣。

你根本一點錯都沒有啊。

不過仍有希望。

雖然早把大衣拿出來穿,也不忘圍上圍巾,搭電車時仍免不了流汗。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啦……』

明明想着只要再稍微忍一下就好——爲什麼偏偏是今天啦?

不過沒關係!

這也是我憂心的一點。

我想不是大家都真的很恨悟郎。

『對不起……悟郎……對不起……』

不過同學們仍選擇視而不見。

即使拼了命說服自己,也沒能剋制住從體內深處湧上來的情緒,讓我劇烈喘了好幾口氣。

沒有人願意告訴我理由。

然後她正拼了命用抹布擦桌面。

只是難以在這個佔據多數意見的校內表達相反的意見吧。

倘若是毫無關係的第三者那還好一點,但我和千夏同學都是當事人。

我猶豫該不該出聲喊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旁一看,啞口無言。

撫着胸口,跪在地上哭泣的小春。

啊啊,夠了,夠了。

但是隻要暫時中止這種習慣,腦袋也會跟着冷靜下來纔對。

『對不起……都是我……這種事………對不起………』

明明只有我的話,不管怎樣都打算忍下去啊。

這種想法是錯的。

「————————————————————————!」

就算現在的狀況糟透了,但只要撐過去就一定會逐漸好轉。

所以我隱約查覺到教室內接下來或許會發生什麼事。

到底是哪個傢伙做這種事的?

一定要做得這麼絕嗎!

實際上,就像一些針對我的攻擊消失一樣,針對悟郎的攻擊也越來越少。

校內大多數的學生都與他爲敵,同時沒有任何稱得上是「同伴」的人。

就是快放寒假了。

肯定是別班的傢伙吧。

明菜站在我的桌子旁。

現在是怎樣?

思緒逐漸意識過來,我感覺到自己的臉色變得蒼白。

明明我就是不想讓小春碰上這種事。

在最喜歡的女孩面前過着遭受霸凌的生活實在挺難爲情,也很丟臉。

就算我們高聲喊出意見,也難以期待大家會如同漫畫情節般突然清醒過來。

我最珍貴的東西一個個崩壞了嗎?

纔不是!

甚至只會讓惡意潛伏得更深,攻擊方式也越來越卑劣而已。

『……嗚……啊啊……』

雖然想靠手機聯絡並和他們商量,人還沒到學校的話也沒辦法。

不過,感覺今天的氣氛不太一樣。

長假會改變人的生活作息。

既然這樣,弱小無力的我們究竟能做些什麼?

『快和那個慘死輪下的女人一樣死一死啦臭小子!』

「悟郎……」

看到的是不可思議的景象。

畢竟在短短的高中生活期間,他們有更多該去做的事。

問題在於放完假之後,我該做出的行動。

實際上,他目前的敵人太多了。

一看見我進教室,同學們瞬間靜了下來。

甚至不惜對最要好的朋友說謊。

頓時無法會意過來,讓我整個人僵住。

老實說,我很想哭。

所以過一陣子肯定就會自然收斂了。

明明腦袋冷靜得不能再冷靜……

全身毛細孔卻像起雞皮疙瘩般震動。

血液流動的聲音和心跳聲都化爲震耳欲聾的噪音在耳中迴響。

感覺體內有一團東西劇烈翻攪,活像要破壞身體迸出外頭。

只剩腦袋不停對着自己的身體下令,阻止身體即將做出的舉動。

然而身體簡直在表達不想服從般,震動瞬間傳達全身。

啊啊,真是夠了。

好想破壞一切。

身體是這麼說的。

我的心情也是一樣。

可是不能那麼做。

要是真的出手,我將再也無法待在這間學校。

會害小春更加難過。

也等同背叛了一路上幫忙我、那些我最珍貴的朋友們。

不能那樣做。

絕對不能啊!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雙臂失去控制,舉起遭到塗鴉的桌子。

抽屜內的教科書和筆記散落一地。

小春大大睜開她滿是淚水的雙眼。

爲什麼我以前就是沒能相信朋友呢?

剋制不住的激動墜入緩緩流動的時間當中。

是我的雙耳遮蔽了這個世界一切的聲音。

其實一開始就明白了纔對。

不過這點事根本無所謂。

是比嘉久禮人——我抬頭看着久禮人往這邊走來,他臉上表情因憤怒而扭曲。

但對弱小的我而言,悟郎他們說的謊言太過溫暖,讓我持續逃避現實。

「你們這羣傢伙有誰和悟郎講過話的,有誰瞭解悟郎的!明明啥都不曉得就少給我在那道貌岸然地裝啥正義英雄啦!討厭他的話不會裝作沒看到啊!」

被搬運到保健室的我默默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等着不知何時會來質問我的老師。

一旦眼前出現希望就會巴着不放。

只對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悲哀。

明菜則露出極爲悲傷的表情,直直注視着我。

既然如此,小春應是特意隱藏起蹤跡吧。

身體擅自衝出走廊,想從人羣中把人找出來。

死者與生者待在一起是件多麼不自然的事。

「說謊又怎樣了!他說謊你們就可以把他糟塌成這樣啊?就可以看扁他、賤踏他、把他揍得鼻青臉腫啊!?」

什麼都聽不見。

這名學生話才說到一半,就被久禮人狠狠揪起胸口衣領。

這個時候,教室內響起劇烈踹開椅子的聲響。

我不曉得吼出來的成不成人話。

走廊上鴉雀無聲。

很難想象無法離開我太遠的她會跑到遠處。

插圖215

「爲什麼誰都不當沒看到就好了啦!我有對你們做什麼嗎!?」

這場騷動隨即便遭趕過來的老師們鎮壓下來。

眼前變得模糊。

爲什麼一開始就認爲說出來也無法讓他相信,而選擇放棄了呢?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這正是讓我的判斷能力變遲鈍的主因。

我不感覺痛。

這個時候,人羣中發出了反駁聲。

實在無能爲力啊。

「喂!哪個傢伙啊,快滾出來啦!」

也不得不好好思考悟郎和我的未來。

「——那就快去死啦。」

誰?

無論什麼話都會傷害到她。

即使得花更多時間。

不……不是這樣。

爲什麼呢。

腦袋突然變得冷靜,我不再繼續喊她的名字。

走廊上瞬間擠滿了附近其他班級的學生。

一片死寂。

我只清楚我不能在悟郎面前現身。

在那之後的事我記不太清楚。

我真是個蠢到不行的女人,我如此咒罵起自己。

久禮人清清楚楚大吼:

我沒能保護小春,牽連了幫助我的朋友們,然後終究沒能得到任何人的理解。

不顧一切,想把眼前的人通通揍飛的氣勢。

所以我選擇從悟郎面前消失。

即使不曉得我這副已經死亡的身心有沒有所謂的疲勞感。

「我就是看不爽啦!你們這羣一無所知的傢伙在那隨便亂猜又隨便亂下結論!我可是從暑假前開始就想不出答案,又不知道該怎麼辦,到今天都還在爲該和他保持什麼距離想破頭,還是想不出所以然啊!你們知不知道!悟郎他啊!」

「可是這傢伙他說謊……」

必須好好面對自己的內心纔行。

因爲我知道要是現在一看到悟郎,我的決心肯定會動搖。

從肺腑深處擠出的吼聲響遍校內。

我打算把這個扔向誰?

我只想把一切全都摧毀殆盡。

或許是隻要一想就能明白的事。

我到處都看不到她。

我竟沒有半句話能安慰此刻最爲痛心的小春。

每個人都邊口出惡言,邊出腳往我踹來。

拜託不要這樣!

儘管力氣小的我所舉起的桌子根本沒有那麼強大的力量。

因爲只剩下我,唯有我能挺身對這個不肯放過小春、甚至打算傷害小春的世界露出獠牙。

你沒有必要爲了我當壞人啊!

我正是巴着悟郎溫柔的謊言不放。

我忽地動起視線,尋找小春的身影。

感到雙眼一酸後,我嚎啕大哭起來。

不過我很肯定,我的心真的累壞了。

我確實隱約抱持着「或許能船到橋頭自然直也不一定」如此膚淺的希望。

畢竟如今小春最難面對的人,除了我以外別無他想。

從早上到現在實在發生了太多事,感覺整個腦袋被塞得滿滿。

「來個人回答我啊!我不過是想和喜歡的女人在一起而已啊!假如死了就能和她在一起,我馬上死給你們看啊!開什麼玩笑!來啊!誰怕誰啊!」

所以周遭的學生就像要正當防衛似地,從四面八方揮出拳頭毆打我,把我壓倒在地。

「……小春?」

只是因爲我自己還想不出半句該對小春說的話罷了。

來自心底的怒吼。

全都破壞掉。

久禮人對着身體被揪起,變得臉紅脖子粗的學生用全力吼道:

然而她並未回應我。

同時朝着和其他班級的學生糾纏在一起的久禮人伸出手。

我不能離開他身旁太遠。

一股我相當熟悉的聲音。

我待在悟郎身邊會是件帶給他多大痛苦的事。

「這……」

插圖209

這樣也沒關係。

努力想和悟郎活在同一時光中,讓我變得疲憊不堪。

扔出的桌子砸中教室的門,被砸壞的門應聲往外倒去,玻璃破裂的劇烈聲響傳遍整條走廊。

※※杉崎小春※※

就只是單單與全校的人作對。

直接衝進擠成一團的學生當中。

「那傢伙行動時都在拼命替其他人着想,根本不是你們這些傢伙想的那種人啦!我明明知道這點,卻還是沒辦法接受他!光想辦法接受他就花了這麼久的時間啊!可是你們爲什麼不願意等,還隨隨便便踏進我們的地盤啦!?」

「你們這羣沒關係的傢伙在那湊啥熱鬧啊!這是悟郎和杉崎小春的問題好嗎!到底關你們屁事啊!」

只知道已經不是能正常上課的狀況。

吶喊沒能成聲,只能任憑喧噪淹沒過我。

千思萬緒一口氣湧上心頭,使我止不住哽咽。

我只顧對着那羣傢伙又吼又叫。

事到如今我才知道,原來這麼認真想面對我的朋友一直在我身邊。

——誰都好,什麼都好。

不對。

我總是這樣。

「……剛纔說話的是哪個傢伙啊?」

在場所有人聽了久禮人的義正嚴詞,紛紛噤口不語。

這個時候,鑽過吵雜人聲的縫隙,一聲不知來自何人所說的話——

對不起喔,悟郎。

我會好好思考的。

關於你和我之間的未來。

※※倉町真冬※※

要說出乎意料的話,的確算出乎意料吧。

萬萬沒想到比嘉久禮人竟會採取那樣的行動。

着實讓我訝異不已。

總是以集團視點觀察人類的我,往往會對這類個人行爲感到喫驚。

在那之後,校方做出的懲處很輕。

引發這次騷動的大貫受到一星期的停學處分。

動手施加暴力的比嘉久禮人也和他一樣。

真要說起來的話,兩人既破壞了學校的公物,更引起暴力事件。

原本教師們論及此事時並不排除將他們退學。

對於這種完全只看到事情表面的處置,我想投下震撼彈的理由並非良心不安。

不如說,動機是來自於對那些自始至終假裝沒看見這一連串校園事件的教師們的小小報復心。

我將校內大多數學生針對大貫悟郎施加的霸凌行爲通通反應給校方。

舉凡塞進他鞋箱內那一封封辱罵侮蔑的信。

於社羣網站上投稿的謠言毀謗。

我將他實際受到的霸凌逐一列舉,在教師們開會的場合大肆宣揚。

我這招如何呢,大貫?

「這……因爲我沒有正確瞭解小春身處的狀態,而即使注意到這點也選擇對大家隱瞞,最後更在最糟糕的時機曝光,引發了大家的反感吧。」

身爲一個人類,你有點太過善良。

當我一來到學生會教室,真冬學姐已在裏面等着。

「沒錯,所以在我入學當時,校內的氣氛比現在更爲險惡呢。」

如今我作夢仍然會夢到明知會傷害你,卻選擇告知你真相那天的事。

可是依然沒能發現她的身影。

「光是那麼做就有辦法變成現在這樣嗎?」

「這樣子啊……」

「你願意聽我談談往事嗎?」

「我就知道你會嚇到。不過那時校內的氣氛真的是爲了升學,每個學生連同班同學都視爲敵人。待在這種環境中實在覺得難受的我,於是對學長姐們提議改變校內的氣氛。」

儘管如此,我不認爲她就是這次事件的罪魁禍首。

是不是夠壞心眼啊?

「不過當時我超出雜務的職權範圍,對學長姐提出各種意見,博得了信任與成績。」

看來今天沒有泡茶的打算。

「嗄?」

「嗯,這件事必須讓你知道纔行。」

學姐一臉平靜地要我坐下後,自己纔跟着坐下。

「那個,學姐,所以你想跟我說的事是……」

真冬學姐冷靜地起頭道:

這不過是我的懺悔。

「意思是……消失不見了嗎?」

我剛加入學生會時有看過帳本,並不像她所說的陷入嚴重赤字。

「你知道這間學校升學率很高吧?」

本來自認爲會更堅強點的,實在是沒面子呢。

一旦被學姐誇獎,總不禁認爲背後含有深意。

「哈哈,不是這樣啦。再說我就任學生會長那時,你根本還沒要進入這間學校,更別說杉崎小春也還沒碰上那起意外。」

「……」

「結果就變成現在這樣了嗎?」

她的確是個頭腦靈光的人,而這間學校比起其他學校,學生會也更深受信賴。

彼此間都散發出別再繼續提小春的氣氛。

「老實說聽了這些話,我都懷疑起學姐真的和我同樣是高中生嗎?」

所以我只好無力地搖搖頭。

「那個……學姐的意思是,這跟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件有關係?」

據說是要替我辦許多手續,叫我明天再開始上課。

不過呢,我很榮幸有你這種人存在於我所建立的校風之中。

原本像在半開玩笑的學姐突然臉一沉,以嚴肅表情說下去:

不過我聽到這,仍有個疑問。

「獲得發言權後,我開始苦思能不能將當時蔓延於學校內的那股氣氛做點改變。」

可能是聽了我完全會錯意的提問,真冬學姐發出乾笑。

「不難想象學姐當時的樣子呢。」

我非得好好給你個交代,如此而已。

所以我在那之後沒有回家,而是默默等到放學。

「假如嫉妒眼紅等負面情緒能稱爲惡意,也就代表了我是個深信『惡意就是理應遭到排除的有害物質』的膚淺人類喔。」

「別擺出那種表情。我真的認爲你很厲害,也才因此打從心底覺得對不起你啊。」

「對,我打造出一種排除嫉妒眼紅的情緒,不去看輕他人,而是把大家當成夥伴的校園風氣。結果就成了大貫你入學那時感受到的氣氛喔。」

看到我支支吾吾的模樣,察覺狀況的真冬學姐輕聲嘆息。

是她自己害我身處這個狀況當中。

「學姐,你打那通電話是什麼意思?」

「……也許是吧。」

「當然不只那樣喔,我採取了各式各樣的手段。舉凡由學生會帶頭讓活動更熱鬧,思考一些透過團結獲得成就感的活動等等……類似俗稱的洗腦效應喔。」

聽不懂學姐這番話的意思,我困惑地歪過頭。

因此我硬是轉換口吻,催促她進入正題。

我重新體會到這個學姐實在值得令人尊敬。

「惡意……的確是有害沒錯吧?所以學姐你纔想要消除惡意,不是這樣嗎?」

好啦,言歸正傳。

儘管我的夢想正是希望校園生活中充滿像你這樣的學生,並予以支持。

……沒錯。

「很簡單呀,我鼓勵舉辦由集團爲單位進行的活動。例如像現在廣播社自由進行的午間放送,以及讓申請新社團變得更加容易等等,甚至連只是聚在一起聊天的同好會性質社團,我都准許了。」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我當然是高中生喔,畢竟想法都跟小孩子一樣膚淺啊。」

她說這次事件的罪魁禍首就是她。

「你果然壓根是個大好人呢。」

說出那件事我已經沒有勇氣前往你所住的城鎮。

你認爲我太多愁善感了嗎?

「這是在誇獎我嗎?」

「是什麼樣的提議啊?」

「我從高一就開始參加學生會。原本是在煩惱該如何處理以前學生會留下的龐大赤字時陷入人手不足的狀況,才把我找來當雜務使喚。」

「既然這樣,爲什麼要說……?」

我以前曾在電視上看過。

因爲從現在……或者該說當初我入學時的學校氣氛來看,根本無法想象曾有這種事。

「還好啦。持續幫助赤字減少的功績讓我這個臨時學生會成員獲得了發言權——其實應該相反,該說是我爲了獲得發言權而立下功績才正確。」

「嗯,是沒問題啦……」

我想和你面對面說說話。

在停學這段期間,真冬學姐曾打過一次電話給我。

「就像我這樣嗎?」

「那股氣氛是指?」

不必太過緊張。

在你停學這段期間,我雖多次想去見你,可是我已無法去到那座城鎮了呀。

「很難懂對吧,我應該依序跟你解釋。你會遭遇這次事件的原因,其實打從我就任學生會長時就註定好了喔。」

「是啊。應該說,我只是把以前也受過的待遇套用到你身上而已。」

學姐一聽,露出愧疚的笑容。

「嗯〜這點我就不太懂了耶。」

聽到這個質問,我的視線下意識地環顧起周遭。

我發出了怪聲。

真冬學姐並非以平時那種開朗口吻,而是有點不清不楚地在思索着該說什麼話。

我也有顆和常人相近的心喔。

學姐一聽便一臉苦悶,但也浮現出笑容。

一種讓整個集團做出相同行爲,靠着成就感與共享的快感來控制全體的手法……我記得是這麼說的。

一顆脆弱的心。

「是啊。大家水平都非常高,我光是要趕上就盡了全力呢。」

不過,我壓根不認爲是她做出那種事。

就算不提這點,我也能深深感受出她與平常不一樣。

「呃,意思就是學姐你從當上學生會長時開始,就打算要陷害我是嗎?」

「不,我想她還在。只是因爲之前那件事……」

真冬學姐這麼說完,像是回想起什麼似地,低頭盯着腳邊看。

「是啊。看到你對大家做的行徑不只沒有以牙還牙,甚至還替他們顧慮,我實在佩服不已。這可不是說客套話喔。」

「不過真要說起來,每個環節與其說時機太糟糕,更像是沒有準確對上,導致近乎骨牌效應的結果。算起來比較像偶然不是嗎?」

※※大貫悟郎※※

「大貫,你認爲自己爲何會碰上這次的災難?」

但這或許已經不重要了。

因爲真冬學姐找我有事。

每一個人都是好人——正是我當時的第一印象。

「現在你眼中還看得見杉崎小春嗎?」

「若從因果論的觀點來說,發生在你身上一連串的事件,理由追根究底都出在我身上。我只是想讓你明白這件事。」

停學期間結束後第一天,去到學校和班導說完話,他便要我趕快回家。

但學姐搖了搖頭。

「不,負面情緒是打從有史以前就存在於人類之中的因子。假如它們真屬於不需要的成分,早該在進化過程中被排除纔對。」

「也就是說,學姐把人所需要的負面情緒不小心從學校內排除出去了?」

「是啊。我排除掉產生負面情緒的場所,創造出一個誰都積極樂觀的環境。這導致了大家在不知不覺間失去負面情緒的發泄之處,只因爲我醞釀出連流露這些情緒都不被允許、近乎獨裁統治的氣氛啊。」

我或多或少能夠理解。

只管看別人的優點,並幫別人加油吧——確實有這種氣氛存在。

不過言下之意,也等同不能說別人的壞話,不能鄙視或瞧不起其他人。

這間學校的學生們並非受到某種強制力影響,而是一回過神來就採取了這種行事作風。

所以大家才輸了。

輸給用惡意朝向他人,找到「發動攻擊也沒關係的目標」時的快樂。

就像突然被允許做出長久以來被視爲禁忌行爲時的錯覺。

最終讓事件以平時難以想象的速度擴散,大量惡意往我襲來。

「只要是人類,或多或少都會帶着負面情緒活下去。而據說這類情緒有各式各樣的發泄管道。」

「例如運動之類嗎?」

「運動並沒有那麼萬能喔,一個搞不好甚至還會化成累積負面情緒的地方。其實最應該做的,是創造出能不讓惡意累積,間接釋放也沒問題的場所。」

她懊惱地緊咬雙脣。

「而我竟然對那些人所抱持的正常情緒視而不見。你想想看,這種『無法擁有在人類之中理應產生之感情』的氛圍是什麼感受。」

我雖試着思考,卻沒能想出個所以然。

「例如『覺得高興』這件事在不知不覺間成了不該做的行爲,大貫你會怎麼想?」

「這樣的話……有點討厭呢。」

「對。你入學時學生會便展開行動,想跟以前一樣摘除製造負面情緒的綠芽。然而你的身世背景實在太爲奇特,一旦關於你的真相被攤在陽光之下,無論採取任何手段,都難以避免你成爲全校學生的衆矢之的。因此我最終採取的行動,就是在不大肆張揚之下對你進行懷柔政策。」

「……我想多虧了大家——包含學姐在內的很多人,我才能夠像這樣重新面對眼前。對此我真的很感謝你喔。」

至於千夏和明菜,我在停學期間數次和她們聯絡。

就像過去支撐着她的東西消失一般,雙手無力地撐在地板上。

「畢竟以前的確有過娛樂行爲就是不認真,連笑也被視爲不認真的時代呢。人是種情緒化的生物,將出生以來便懷有的情緒流露於表是件極爲自然的行爲。就算選擇壓抑,也比直接否定心中情緒好得多。」

雖然打從心底對自己溝通能力之低感到厭惡,我說什麼都得把這點傳達給他纔行。

祈求着她願意再度在我眼前現身的那一天到來。

無論關於自己或關於往後,想必她正自己一個人默默苦思着這些事吧。

連她這樣的人都感到挫折嗎……

「……你真的很堅強呢。」

所以說我能做的,只有等待。

她一臉強忍淚水不要滴落的表情。

我是這麼認爲的。

「我會思考接下來的事,和小春一起商量出不選擇逃避的方法。因此請真冬學姐別想着要一肩扛起責任這種事。」

真冬學姐似乎把話都說完了,但她的指尖仍微微顫抖着。

重新去學校上學時已是放寒假的前一天。

「學姐是個好人。原本必須拯救百人的學姐,如今不正爲了單單救我一人而扮黑臉嗎?我怎麼會恨像學姐這樣的人呢!」

她一直都置身於這場孤獨的天人交戰中。

她也還只是名高中生。

我帶着堅定意志告訴她:

無論我說再多的話,聽在如今的小春耳中都會化爲自責。

「……嗯。」

「學姐你的意思是,正是你造成了那種無法發泄負面情緒的狀況嗎?」

什麼樣的安慰,什麼樣的溫柔話語,都只會把小春更加逼進絕路。

至於久禮人,同樣也是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這種時候,只有我才能與小春溝通的現實就讓我感到莫可奈何。

眼看久禮人就要往自己座位走去。

我瞭解到,或許小春她也需要冷靜下來好好思考的時間。

而理所當然的,我正是最擔心的那個人。

「我可是……差勁的……」

「嗚……嗚啊啊啊!!」

「……」

「真冬學姐……我並不恨你,然後我也沒打算轉學。」

何況,我不認爲她沒經過任何思考就決定從我面前消失。

學姐不過是動用了她的才能,努力想將校內環境變得更好。

真冬學姐雙膝一跪。

「呃!?」

年關將近,社會上一片繁忙的氣氛中,只有我周遭過着平靜的時光。

我不曉得該如何回應她。

聽到學姐說自己是始作俑者,我還以爲她其實是整起霸凌事件的幕後主使,結果並非如此。

久禮人停下步伐,默默杵在原地好一會兒。

「沒錯,我等於否定了一個人之所以爲人的重要零件喔。」

和我們一樣既弱小,也仍不曉得這個世界,就只是個孩子啊。

「如果選擇逃避,去到哪裏下場都一樣——這是小春她教會我,我也認同的道理,所以……」

他只是這樣回我。

「……喔。」

然而從我口中說出的卻是——

看着學姐在眼前哭得稀里嘩啦,我才體悟到這件事實。

「……你是說我嗎?」

意思就等同爲了不讓周遭學生得知我的處境,而把我安置於一處能就近監視的地方。

「……嗨。」

※※※※

這聲細微的回應讓我打從心底高興。

不管願不願意,我和久禮人在重回學校當天必然得在班上碰面。

除了這些,她們也相當擔心不肯在我面前現身的小春。

只見她緊緊握拳,似乎只要一放鬆,一切就會潰堤一般。

「……你別這樣。」

細若蚊蚋的招呼聲。

「久禮人,抱歉啊。還有,謝謝你。」

「我不奢求你原諒我,但我就是想和你說聲道歉。對不起,大貫。」

雖然內容主要都是在擔心我,不過當我告訴她們自己並沒有多沮喪,兩人頓時安心不少。

可是如今我能做到的,就只有放她獨自靜一靜。

我不曉得學姐她哭了多久。

學姐說完,對我深深鞠了躬。

「我終於體會到這個事實,就是在你進入這間高中的時候喔。」

在這間學校內……不,就算拿其他學校來比,她都算是名鶴立雞羣的學生。

彼此之間有太多想說的話。

畢竟此刻的她所需要的,是和除了我以外的人交談。

因爲校內盛傳風聲,說是老師們已掌握針對我、明菜以及千夏遭受霸凌的狀況。

如此回我。

使我覺得自己如今仍和他心靈相通。

接着她開始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起來。

「很愚蠢對吧?當注意到自己犯下的過錯時,我竟意圖抹滅。明明打造出這間易燃房屋的人是我,我卻想不負責任地逃離火源。」

這是我頭一次見到真冬學姐喪氣的表情。

我不曉得是誰放的風聲。

我現在瞭解到那天學姐的一句「隨你愛把我怎麼樣,我都樂於接受。」意義有多麼沉重。

然後稍稍低下頭,用和剛剛相同的聲音。

「…………!」

「可是!」

但我錯了。

「差勁的人根本不會像這樣爲了其他人暴露出自己的弱點。」

儘管我心理是有個底,但現在也沒那個力氣去確認了。

在那天之後,針對我的霸凌行爲並未惡化。

只記得在她終於擦乾淚水後,對我輕聲說道:

「大貫,往後針對你的霸凌行爲仍有可能惡化,你最好離開這間學校。憑我已經無法壓抑住學生們了,抱歉。」

不禁浮現出一種「該道歉的其實是我纔對」的念頭。

一句聽起來像在自我諷刺的話。

目前的狀況對她來說是一大挫折。

從今往後,就算得花時間也好,我衷心期盼能有和他重新交談的一天。

「我不是那種……值得你道謝的人啊……」

所以我才懷有真冬學姐很堅強的幻想。

只見她面無表情,一語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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