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Be here now

和悟郎度過的時光就是我的一切。

真的如同字面上意思，就是一切。因爲打從出生以來，我和那傢伙都是兩人一起活過來的。

所以認爲往後也會一直在一起。

認爲過了高中、大學、成人典禮，一起度過一年又一年，成了老爺爺老奶奶後，依然能在一起。

理所當然到我根本沒去想過和他分開的事。

因爲不管發生什麼事，悟郎永遠會陪在我身邊

可是當我上了小學，我發現到這並非類似兄弟姊妹間的感情。

原來是我愛上悟郎了。

——起因其實非常微不足道。

有一次班上的男生搶走我的日記，想念給所有同學聽。

我的日記不是寫給別人看的。

我拚了命想搶回來……但卻沒辦法。

這時悟郎來了。

那是我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他發飆。

悟郎衝過去揍那個男生，搶回我的日記，然後在大家的面前大吼：

「誰都別想欺負我的小春！」

我不懂他當時爲何這麼喊。

雖然不懂——那天我一直在想悟郎的事。

就算腦袋一片空白，更受到大家冷嘲熱諷。

好害羞，害羞死了……卻也好高興。

這樣的日子會持續下去。我曾是這麼認爲。

「咦，買東西啊，要我陪你一起去嗎？」

看著尚未拆封掛在房內的制服，我如此期望。

我湧上一股既窩心又高興的心情，連忙將禮物盒藏到背後。

不能一直這樣下去——想歸想，卻不曉得如何是好。

我知道他從以前就想要一隻手錶。

「不用！我要去買女生用的東西啦！」

所以我決定直到明菜回來之前，我絕對不會向悟郎告白。

變綠燈了。

而且盯著我看。

「蛤？我意思是叫你別跟來啦！」

怎麼可能嘛！

儘管出聲喊他，仍無法傳進他耳中。

「哎呀……怎麼辦呢？」

悟郎看似沒有打開盒子的打算。

我什麼都做不到——只能憤憤咬脣。

沒有任何會讓他想起痛苦回憶的人。

真虧我想得出如此妙計。

打算只把心意傳達給悟郎，就結束這段戀情。

接著舉辦了我的喪禮，還有七七法會，可是悟郎兩次都沒去。

最後多虧悟郎好奇穿戴各種款式，順利測出了剛好的尺寸。接著我決定在他生日當天，再去那間鐘錶店取表。

在遭遇車禍後，我馬上被送進醫院，大概是悟郎叫的救護車吧。走廊上能看到一語不發盯著地上的爸爸，還有淚流滿面的媽媽。

他似乎也發現到我，朝這揮起手來。

可是，事情並沒這麼順利。

等過了一段時間後，我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我喊了一次又一次。

我想當下，我臉上表情應該在笑……

沒辦法了。我做好覺悟，出外折返原路回去。

儘管如此，悟郎開始恢復精神。戴上壞掉的手錶進入高中，揮灑著他的校園生活。

好想讓他看看我預計要讀的女高制服。

所以當明菜轉學進來，和我們成了好朋友，之後我更無意之間發現她也喜歡悟郎時，受了不小的衝擊。

「我保證你一輩子沒女人緣。好啦，等會兒見。」

然後總有一天，會有人發現悟郎是和一名已死之人在一起。

再來只要我和悟郎湊成一對，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因爲不這樣的話，我肯定止不住笑意。

這成了我活著時最後的記憶。

「嗨，小春，你來探病嗎？」

直直望著我的眼睛說完，微微一笑。

當我正好走到大十字路口等紅綠燈時，不禁瞠目結舌。

或許悟郎未來可能和明菜在一起。

「那傢伙……」

「什麼嘛！難得我還想幫你提東西耶。」

總是坐在悟郎身旁。

但我不曉得悟郎的手腕有多粗，爲了拜託店員幫忙測量，我約他一起來鐘錶店。這樣一來他可以邊試戴，邊請店員測量最合適的尺寸。

我絞盡腦汁思考……但是他既看不見，也摸不到我。

所以我心想買來送給悟郎當生日禮物，應該沒關係吧？

所以當明菜又要轉學前告訴我她打算向悟郎告白時，我反對了。因爲她打算去被甩啊。

爸爸把某個東西交給悟郎。

他們兩人我都喜歡，我根本無法可想。

可是某一天——悟郎向我告白了。

我不曉得他們持續這副模樣多久。

甚至產生了一種其實我還活著的錯覺。

他活像沒了魂的空殼，看得我心如刀割。

難道我就要這樣消失了嗎……不禁湧上這股念頭。

就算悟郎會慢慢變老，我一定還是這副模樣。

寒冷一月的某天，我約悟郎一起去了商店街上的鐘錶店。

讓悟郎恢復原狀的方法——不，不是這樣。根本不可能復原，因爲我已經死了，悟郎身邊的環境早就不同了。

因爲我早已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欸，我就在這裏啊。』

「……生理用品？」

發現到這件真相的我開始憂心。

下一段記憶從醫院走廊開始。

悟郎的父母親經過與校方協調，讓他從家附近一所原本預定就讀的高中，轉至遠方另一所公立高中。那邊沒有任何他在國中時期的朋友。

正是我打算在那傢伙生日送給他，裝著手錶的禮物盒。

回過神來，身上已穿著高中的水手服。

因爲車禍害得盒子被壓扁，沾滿污泥。

看到這一幕，我才真正明白「我死了啊」。

我興奮地去給悟郎看——但他果然沒能發現到我。

真的好高興，高興得如癡如醉。

我再也止不住淚水，崩潰大哭。

當我取完預訂的表走到店門口時，外頭下起雪來。

他稍稍顯得訝異，不過沒關係。我穿過一個大十字路口，來到商店街的鐘錶店。

不用想都知道，這對於他在社會上生存是種致命傷。

那一天，悟郎的身體似乎抵達極限，被送進醫院去了。

之後我每天都去醫院，和悟郎說了好多話。

「那個，我要去一趟商店街再回家。」

一如往常鬥完嘴後，我丟下悟郎在三岔路右轉。

看來他是看雪勢變強，才特地來接我。

無論是看到悟郎被搶走，或是看到明菜哭泣。

清楚明白自己戀愛了。

想到這裏，我終於明白結束這段戀情的方法。

儘管沒有生命危險，悟郎住院後仍吊點滴昏睡整整一天。當他好不容易醒過來，開口第一句話——

從結果來說，一輛因雪打滑的小客車直直撞上了我。

這段期間，我總是跑到悟郎的房間看著他。

拚命思考有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

儘管如此，悟郎仍虛弱到無法重新振作。

他說他喜歡我。我聽了好高興——卻馬上明白這樣不行。

這麼想的瞬間，我心中浮現的是「纔不要！」這種和小孩沒兩樣的念頭，因爲我就是不要嘛。

然後在悟郎本人心中，我已經死亡的事實似乎被當成沒發生過。

我先是點點頭，再蹶起嘴擺出一副「這纔像話」的表情。

但是果然並非如此，能看見我的人只有悟郎。

所以爲了讓悟郎能再次前進，主動往前邁進，我能做些什麼？

我看得好難過，好懊悔，忍不住流下眼淚。

因爲我原本視和悟郎在一起爲理所當然，結果情況卻變調了。

除了手上撐著傘，他另外還拿著一把。

稍微殺時間等雪停好了。如此打算的我進了咖啡廳，結果雪勢反而越來越強。

國中三年級的冬天。

因爲我看到悟郎出現在斑馬線對面。

我小跑步要穿過斑馬線——

你喜歡上的可是世界上最棒的男人喔！

所以不能選我。悟郎必須去喜歡其他人，爲了那個人活下去纔行。

以及面無表情坐著的悟郎。

一如往常放學，一同回家的途中走到三岔路時，我對悟郎說：

而且是不久的將來。

如此一來明菜肯定會哭，爲了她這段戀情告終而流淚吧。事情最好這樣就能解決啦！

……不，其實我早就發現了。

可是在一起的時光真的好快樂、好幸福，讓我硬是對這個事實置之不理。

不過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非得結束它纔行。

方法其實非常簡單——

只要讓悟郎主動說出某句話就好。

光是那樣，我就能從這個世上消失。

所以我說了謊。

一生一世最大的謊。

——「噢，沒辦法耶。」

我不擅長說謊，無論怎麼隱瞞都會馬上穿幫。

如果可以的話……如果我的願望能實現的話，好想一直這樣下去。

一直和悟郎在一起。

可是願望肯定無法實現。

畢竟離別之日總是來得遠比自己想像的早啊。

※※※※

小春的房間和以前一樣沒變。

一張小桌子，整齊的牀鋪。

書櫃內除了考高中用的參考書，也放著一些玩偶。桌上的書架則排著幾本大筆記本。

一間國中時期來訪過好幾次，充滿可愛風格的房間。

「悟郎……你別在意，好好坐坐再走喔。」

例如硬說些裝大人的話……對對對，還記得我曾因爲對小春說「我們去約會唄！」而狠狠挨她一頓罵呢。

這樣一頁頁仔細看下來，她日記裏寫的全是我熟知的事。

當然看得出來啊！

然後小春看到我的拙樣，笑得可開心了。

我當時認爲就算能拿來開玩笑，一旦兩人獨處時說那種話，會更去亂想啊。

十二歲的小鬼頭迷上一個人時，肯定會變得目無旁人呀。

我也想分去那邊……——』

明菜轉學進來那一天。

記得小春成天跑來我們班上呢。

這已經算是約會了吧——』

沒關係！

我早就知道了。

啊〜〜！

挑點稍微成熟的東西送他沒關係吧？』

這纔是我非接受不可的——現實啊……

還記得雖然我們並非要買東西，也去逛了不少店呢。

這一天——我生日當天。

不只知道很久，也覺得這樣就好。』

因爲馬上就要成爲高中生了啊！

小春她——已不在人世……

啊，對對對，就是這邊。

『悟郎今天似乎被明菜叫去了。

雖然我一眼就看穿，但她的反應實在太可愛，讓我看得不禁竊笑。

明明纔剛學寫字，仍努力每天寫下簡短卻整齊的日記。

當時只是小學生，沒辦法去要花太多錢的地方。但是我們一起搭電車去隔壁市，或騎腳踏車去不曾去過的公園探險。

最初的日記是本繪有可愛卡通角色的筆記本。

我緩緩讀下去。

可是沒辦法說出口啊。

現在我終於明白。

我愣愣杵在小春房間內。

小五時我和明菜分到同班，只有小春分去別班。

唔……可惡的明菜……

嗯〜別看悟郎那樣，其實他精得很喔。』

萬歲〜！

『悟郎爲、爲什麼要說那種話啦！

所以每像這樣翻過一頁，那一天所看的景象、所聞的味道、所體驗的回憶通通色彩鮮明地在眼前重現。

我想我本來覺得，能夠像這樣一直和小春在一起。

一直一直——直到白頭偕老……

我拿起它來。

不過也是從這天之後吧。

『我去看了悟郎的班上！

可是，小春已經不在了。

無論芝麻小事還是特別的事，各式各樣的事詳盡寫在裏頭。

還裝得若無其事，說什麼錯全在自己。

小春被班上男生搶走的筆記本。

大概是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寫的吧。

都那麼明顯了！

我一點都不在意！』

『結果明菜沒有把心意傳達給悟郎嗎……

小春從世界上消失了。

嘿嘿〜！

接下來的內容果然大多在講與明菜之間的事。

本來我沒有打算逃啊。

喔，這是在說她擅自喫掉我蛋糕那時的事嗎？

這麼說起來，記得就是這本呢。

國一時明菜即將轉學前夕。

因爲我認爲——能永遠和小春在一起。

明菜喜歡的人就是悟郎啊。

可惡，好羨慕明菜喔——』

『果然沒錯。

記得我因爲想不到夠好的話稱讚她，慌得手足無措呢。

話都給她說就好啦……』

爲什麼悟郎都沒發現啊，真搞不懂耶？』

『糟糕……我逃跑了……

因爲我眼中只有你啊。

明明我早就知道——卻無法接受啊。

所以我當時爲了不輸給她，好像很拚命呢。

『明天是悟郎生日！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不是指外觀長相。該怎麼說呢，有種她想法變成熟的感覺。

小春就是我的人生。

『悟郎那一班好像很有趣耶。

每一件事都歷歷在目。

日記最後結束在我生日前一天。

好羨慕喔。

感覺這個時期開始，小春突然變得成熟。

啊，沒錯。

小春每天每天，都把當天發生的事寫進日記裏。

看上去有點消瘦的小春媽媽淺淺一笑，便走出房間。

『我說了謊……

因爲小春所寫的幾乎是我和她一同經歷的事。

每次這種外出的日子，小春總會稍微打扮。

上了國中到她轉學前的那個暑假，關於她和小春，以及我的事。

兩人吵架大概就是這時期吧。

我希望明菜能幸福。

我只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而已。

是她的日記。

一想到悟郎驚訝的表情，我都興奮得睡不著呢！

『我要和悟郎出去玩了！

我已經決定好要買什麼啦。

你果然在煩惱嘛，小春。

又不想看悟郎被搶走——』

這時，我忽地注意到桌上書架內的某本筆記本。

我和小春常一起出外玩。

沒錯，就是這一天。

或許是拜這所賜，她到小學二年級時已能寫出非常漂亮的字。

當然不行啊！

我也覺得是約會，內心小鹿亂撞。

記得堅持說自己沒喫的小春，眼神一直在飄移呢。

再來……這邊是……

『其實我清楚明菜的心意。

我們分到不同班的那一天——

小春已經死了。

而且馬上就穿幫了……吧？

※※※※

那是我所寫的，好長好長的情書。

我和悟郎一同走過的點點滴滴。

他在我房間裏盯著日記，翻到最後一頁後動也不動。

我緊咬著脣，就站在他身後。

好希望他不知道。

好不想被他知道。

但總有一天非得讓他知道。

現在在他眼前的我究竟是誰。

我一直在思考。

自從我明白自己是名已死之人後，一直思考。

什麼是能讓悟郎獲得幸福，最棒的結局。

可是不管我再怎麼苦思，我終究沒能找出那樣棒的結局。

雖然想過乾脆從悟郎眼前消失，我卻辦不到。

將我的存在留在這個世界的正是悟郎，所以我沒辦法離開他，只能一直待在悟郎身邊，

至還在學校被他發現過一次。

那時我才第一次暸解到，原來杉崎小春的人生與大貫悟郎是形影不離的呢。

可是，我們不能這樣一直待在一起。

只因他仍在世——而我已死亡。

所以我下定決心，走到他面前。

『……悟郎。』

我已經……已經死了喔？

『悟郎，我最愛你了。』

回不上話。

能聽到悟郎說喜歡我……真的好幸福喔。

「千夏和衛生紙……果然還是會嚇到吧。就算說了，他們或許也不相信呢。我想周遭絕大多數的人都會說我看到幻覺，或是腦袋有毛病，所以不能到處說呢。例如真冬學姊打從一開始就認爲我看到幻覺啊——哈哈！沒問題，就當做我和小春，還有明菜三人間的祕密吧！」

「無所謂喔。不管小春你是誰，只要能在一起都沒關係。」

夏日陽光射過身體，照得房內地板閃閃發亮。

「……」

……等等啦！

我好幸福。

——一段生者與死者間，漫長戀情的起源，以及終結。

沉醉於能和最愛之人相處的幸福中。

至少映在他眼中最後的模樣，要微笑著啊。

我們是永遠無法相連的存在。

『一句就好——對我說道別的話吧。』

「對了，下次我們去好好約個會吧。不是什麼練習，而是真正的約會。再說你和明菜也可以聊天啊，我在中間幫你傳話，這下你們就能和好啦。」

我本來該早點告訴他的。

滴落的淚水一離開臉頰，便消失在空氣中。

不能哭，不可以哭啊。

「——太好了。」

悟郎……求求你……等等啦……

到時只要能在變成老爺爺的悟郎身旁，慢慢聽你說著你過了一段怎麼樣的人生，就夠了。

所以——

等等……

爲什麼……爲什麼你擺出那種臉……？

「不管小春是誰都沒關係，和我一直在一起吧。就算摸不到也好，抱不了也罷，只要小春能待在這裏就夠了。只要和小春是相親相愛，我什麼都不需要。」

就算那是遙遠、遙遠的未來。

那對玻璃珠內映照著我的臉——臉上既非驚訝也非絕望，而是緩緩被拖進昏暗深海中的神情。不過，映照出的臉隨即溶於我自己的淚水中消失。在我的雙眼無法再次看見面前重要之人的那一天，我們展開一段新的戀情。

沒錯，只要悟郎對我說一句「再見」，我就能從這個世界消失。

「原來我和小春是相親相愛，真的太好了。」

聽到我的聲音，他抬起頭來看我。

這下你明白了吧？

他緩緩張開嘴。

『欸……悟郎……』

和悟郎在一起的時間是我的一切。

然後，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瞧。

他深深吸了口氣。

「我們要長長久久在一起喔。我會努力的。」

但是，他的手沒能摸到我，只抓了個空。

雖然想這麼說，我的話卻無法成聲。

等等……

胸口深處傳出陣陣刺痛。

我以爲我聽錯了。說出這句話的他——笑了。露出燦爛笑容，看著我。

……欸？

然後像是在確認似的，伸手想摸我的臉。

死者所希望的，就是生者的幸福——

結果我卻因爲和悟郎在一起太快樂、太高興，纔會直到今天都沒把事實告訴他。

我希望你能幸福喔，悟郎。等你跨越各種障礙，活得長長久久。這樣子……我總有一天能再見到你。

不過現在我明白，也確實清楚自己該做的事。

然而，淚珠不停從眼眶中溢出，滑落臉頰。

卻也是不得不道別的人。

我說不出話，背部竄上惡寒，手指顫抖。

蟬鳴聲之間參雜了我的啜泣聲。

『我有一個請求。』

他的雙眼宛如玻璃珠般閃閃發亮。

我在這世上最愛的，比誰都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