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三方會談

※※※※

我第一次遇見悟郎和小春是在小學四年級時。

隨著爸媽工作調職到處搬家。

『下個家我們會住很久喔。』

雖然這句話讓我懷有期待，同時更帶來強烈不安。

因爲要是在那邊交不到朋友，就沒有地方逃了。

我在之前讀的小學裏都交不到朋友，到後來每當搬家，我總是鬆了口氣。其實爸媽工作經常調職，反倒拯救了我。

所以要是在下一間學校裏我還是交不到朋友，就有好一段時間不能再逃了。

懷著如此不安，終究還是到了我轉學的第一天。

結果如我所料，願意找原本就內向而不敢主動搭話的我聊天的同學很少；就算有，也是出於對轉學生的好奇，或是在老師要求下才對我親切。這些同學沒多久便疏遠我了。

到最後，我在班上仍遭到孤立。

而當時在我住的國宅內，常見到兩個人。

一對總是形影不離的男女二人組。本來以爲他們是兄妹，直到在學校走廊擦身而過才曉得原來是同年紀的同學。

見他們兩人老是吵架，看起來感情不太好。

老實講我很怕……也儘可能不去接近兩人。

但我某次仍在國宅內的走廊偶然碰上他們。

他們今天依然在吵架，好可怕……

可是突然掉頭也很奇怪，就這樣裝作沒事走過去吧。

當我心中這麼想，男生忽然叫住我。

「咦，你和我讀同間學校的吧？我有在走廊上看過你。」

我肩膀一震，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嗯。』

我回答後，走進自己家中。

想是這麼想，但說什麼都靜不下來，腦袋也越來越清醒。

光說到這，她便似乎曉得我想說什麼，電話另一頭頓時傳來緊張感。

我發現了微微滲著汗站在車站前的明菜。

我不知如何是好，又沒辦法好好說出口，因此無法找人商量。加上我不想害其他人擔心我，所以一直沉默不提；保持笑容，表現得很樂觀開朗。事實證明，不只誰都沒能發現我的變化，甚至還有人說我比起前更開朗了。

爲何我會如此心痛。

「欸，假如喔。」

「真的耶，原來我們住同一棟國宅呢。你讀幾班，叫什麼名字啊？」

兩人訝異睜大雙眼。

這下我終於明白了。

「下個假日可以來我家一趟嗎？」

「你住哪個世界啊？下輩子嗎？下輩子重新做人嗎？」

「煩耶你！可是換你自己來的話，肯定怕得連問都不敢問就結束啦，呵呵〜」

問題是接下來。

這天我和小春沒再多聊，她就這樣回去了。

這或許是我頭一次聽見她如此明確表達自身意志。

小春堅決不見明菜。

如果那時小春沒有不避諱地來房間找我，我們兩人間可能已經發展成什麼都開不了口的尷尬關係。

『……嗯，知道了。』

「……抱歉，忘了我剛纔說的。」

要是讓小春知道，她或許會逃跑。

該怎麼辦好哩……

因此就算有點可憐，我決定瞞著她不說。

原來如此，這樣或許小春會願意說呢。

因爲看到小春這副表情，萌生出絕對不能放她不管的念頭。

「嗯，是啊。」

真的是一段好高興、好快樂、好幸福的時光。

「悟郎。」

本來想說個好笑的笑話來紆解她的緊張，結果什麼都想不出來，太可惜啦。

這兩人當然就是悟郎和小春。自從和他們一起後，我逐漸喜歡去上學了。

「不要！絕對不見，我不要見她啦！」

——因爲我喜歡悟郎。

※※※※

「還有，小春那傢伙鬧起驁扭，說什麼都不想見你呢。」

於是，準備到此就緒。

光想到這就使我坐立難安。

「最好是啦！聽好了，這世界上『和女生說話的技巧無人能敵』說的就是我啦！」

所以雖然有點強硬，我決定祭出某種手段。

兩人自顧自地吵了起來。不過與其說吵，更像說相聲般一搭一唱，害我聽著聽著忍不住笑出來。

「不能說沒用吧？」

讓我除了稍顯驚訝，更感到高興。

可是不知從何時起……

明菜悄悄將某個作戰計劃說給我聽。

我奮力搖搖頭。

明顯看得出走在我身旁的明菜十分緊張。

「就是沒用啦！現在的我根本什麼都幫不了明菜，因爲我又不能和她說話！」

由於以前同樣住在這間國宅，應該是不至於迷路，但她畢竟好久沒回來，還是該去接她。

就算她這麼說，我也無法說忘就忘。

表示她沒有勇氣說吧。

明明不討厭她，只爲了過去一次爭執，真的讓她尷尬到連話都無法說嗎？

不知爲何，我的眼淚在下一秒瞬間潰堤。

從那時候起，我開始和兩個人一起上下學。

約定時間快到的前一刻，我假裝要去超商一趟，出了家門。

他一如往常隨口間說：

這時另一位女生也注意到我，拍掌說：

「那個啊，之前跟你有提過……」

「不是……不是那樣啦……」

『怎麼了嗎，悟郎？』

看上去像是後悔自己說出口的話。

我發現到小春喜歡悟郎。

悟郎有仔細注意我的事實讓我好高興，所以我不是因爲難過而哭——雖然我想這麼告訴他，但忍耐至今的淚水量似乎太多……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終於停止哭泣。

爲的是去接明菜。

於是乎，我和明菜順利抵達國宅。

「蛤，你說啥啊？我哪有一口氣逼問？」

「欸、喂？抱歉啦，明菜，我說了什麼失禮的話嗎？」

「啊，悟郎！」

而在小春離開後，我依然思考她說的話。

聽完之後，我認爲她們是時候該和好了。這種想法難道過於膚淺？

有沒有我能做的事——忍不住開始思考。

我甚至還跑到神社去許願，希望明年分班時能分到同班。或許是神聽見了我的願望，升五年級時我和悟郎分到同班，但可惜小春被分去別班。不過上下學時，我們三人依然形影不離。

時間來到星期日——小春一如往常在我房間內打混。

「好，我知道了。那我們約這個星期日。」

「怎麼了？」

她一聽，有點傷腦筋地雙手插胸，撇開視線。

「我想她大概很害怕，至少看在我眼裏是這樣。」

我一直不懂爲什麼。明明我打從心底祝福兩人能獲得幸福，卻總是受一種既痛苦又無奈的心情纏身。

假如換成我會如何？

「……見了也沒用啊。」

「我懂了，就這麼辦吧。」

「假如明菜說什麼都想見小春，跑來找你的話呢？」

既然她要我什麼都別做，照她說的做當然最好。

「別一口氣逼問啦，人家很困擾耶。」

一口氣說到這，小春才猛然回神般縮起肩頭。

要是向小春告白後遭她避不見面，我是否也會喪失說話的勇氣呢？

我已經聽了她們吵架的理由。

但同時我的心也好痛。

某天當我這麼想著，悟郎喊了我。

「所以說……」

『這樣……子啊。』

那傢伙說她不能和明菜說話。

「怎樣啦？」

『嗯，我想我和她一樣害怕。但我還是想見小春一面，重新跟她和好。所以，悟郎，謝謝你費心，這件事就拜託你了。』

悟郎當然是手忙腳亂。這也難怪，畢竟隨口問的一句話竟讓一直以來笑臉迎人的女生大哭起來。

這樣就好，胸口的這股疼痛總有一天會痊癒的。

「我說啊，假如我突然進到房內，小春大概會嚇到對吧？」

我這句話似乎讓小春發怒，激動回答：

今天天氣熱得快把人煮熟。我帶她穿過商店街，走過大馬路交叉點的花圃旁，在T字路轉彎後，回到我住的國宅。

一發現到這件事實，我馬上浮現「他們能在一起就太好了」的念頭。不只他們兩人是天作之合，我也想一直看著兩人在一起的模樣。

「喂，明菜嗎？」

爲何不情願到這種地步？明明我用看的都明白小春並非討厭明菜，包含小春撒的謊言也能輕鬆看穿。

時值夜晚，我仍拿起手機打給明菜。

「欸，明菜，看你最近很不開心，還好嗎？碰上什麼傷腦筋的事嗎？」

「你都沒替人家著想，這我最清楚了。」

「我回來啦。」

邊說邊打開房間的門。

穿得清涼，一副慵懶模樣的小春仍躺在我房間正中央。

「你很慢耶，去趟超商是要去多久……」

小春說到這不再出聲。

大概是看我一臉正經，察覺到了吧。

直覺真的不賴。

「難不成……」

「嗯，她現在就在那。」

沒錯，我要明菜在我房間外等著。

因爲要是突然帶她進來，小春肯定會徹底陷入混亂，像抓狂的貓似地到處破壞房間。

這時，門外傳來明菜的聲音。

「對不起喔，小春，我突然跑來，一定嚇到你了呢。」

小春一聽，宛如忍者般輕輕彈起身來。

然後淚眼汪汪瞪了我。

「悟郎你這笨蛋！爲什麼……爲什麼要!!」

「這我之前不就說過，要製造你和明菜和好的機會啊。」

「是……沒錯啦……可是……」

明菜的聲音再度從房外傳來。

「那個，小春……我也沒有，和你當面講話的勇氣……可是——可是我仍然想和小春你說。哪怕只有一下下，我想和小春你說話啊！」

「所以我還以爲是……」

「……咦？」

那丫頭竟不知何時給我溜走了。

爲什麼？

「咦、啊、等等！她剛纔還在這裏的！」

例如說……

門緩緩開啓，臉上充滿覺悟的明菜現身了。

真拿她沒辦法。

當我靠近小春，她小聲說：

「我說啊，今天你至少和她講講話也沒關係吧。一步步慢慢來，不用去想著今天一定把事情解決。」

嗯嗯，我是對小春告白過啦，但可惜男朋友不是我喔。

「我剛纔人就在走廊……房間裏的小春怎麼可能跑得出去啊。」

「可以嗎，小春？這次我總可以告白了吧？」

於是，我必須對小春這麼說：

這句話讓小春全身僵住。

明菜看向我，聲音顫抖著說：

雖然我想不可能，但她難道像馬戲團耍特技似地飛過陽臺之間了？

聽不懂問題的我往身旁的小春看——不見了！

心情明顯浮現在臉上。

腦中隱隱發疼，模糊不清。

「對啊，到剛纔爲止都在啊……」

因爲想必哪一邊都是小春的真心話啊。

她對我這麼說時，怎麼看都是說謊時的表情。

「就算你問我爲什麼……是小春自己說的啊。」

「……也是呢。」

「之前我聽說小春你交到男朋友了。」

爲什麼？

開口這麼說的明菜，語氣明顯和剛纔不同。

我看向明菜，試圖向她解釋。

「悟郎……你好怪耶？怎麼了啊……」

這話讓小春低頭盯著腳邊，咬緊下脣。

之前小春對我說她有男朋友時背對著我，所以我纔沒看清楚。可是現在我懂了，小春的確在說謊，這丫頭根本沒有那種對象。

小春果然還是一聲不吭。

想歸想，卻什麼都想不到。

小春聽完，無奈微微一笑。

小春似乎對明菜的話有了反應，往我這邊瞄來。

唔〜〜沒辦法，只能靠我來傳話了。

小春聽了這句話，咬著脣低下頭來。

感受得出蘊含著某種堅定意志。

「那麼小春人在哪裏？」

「可是啊，其實小春你根本沒交什麼男朋友對吧？」

我好怪？

比起繼續誤會下去，只要彼此間能因此靠近一點就夠了。

「我雖然有好多話想跟你說，但還是之後再聊吧。比起這個……小春，其實我有件事想問你。」

「那個，幫我跟她說『好久不見』。」

難道沒有其他方法嗎？

「不是啊……她就給我溜走了啊。」

看著眼前隨時可能掉下淚的明菜，我無言以對。

明明明菜是鼓起勇氣才進來的，她爲何要跑掉呀？

房間門把轉動的聲音響起。

什、什麼!?我忍不住看向小春，結果她也是一臉狼狽。

「所以，現在我回來了，就……就要向本人說了喔。」

嗯，這樣就對了。

是嗎？

「根本……不可能啊。」

「那是因爲小春她不想自己開口，纔要我幫她轉達……」

不過儘管我知道這是謊言，仍照樣轉達給明菜。

「欸，悟郎……小春剛纔還在這裏，對吧？」

但她卻哀傷地搖了搖頭。

「欸……悟郎……」

「——我跟你說，小春。」

「嗯，好久不見了呢，小春。」

「你想嘛，那傢伙個頭小，說不定鑽到哪去了呢。」

「小春，我是來傳達自己的心意，實現當時沒辦到的約定，只有這點我……」

「想見」和「不能見」的心情。

我語帶胡鬧地說，往牀底下探去。

「……小春在哪裏？」

不是小春，是我怪？

連房間內外都沒辦法克服嗎？

明菜聽了，回話說：

我連忙衝出陽臺。

「可是我沒聽見小春的聲音耶。」

但是當明菜的臉探進房內的瞬間，臉色瞬間變得驚訝。

結果她似乎思考什麼般沉默了一會兒，接著緩緩地——

「爲什麼？」

小春肩頭微微一顫。

我把小春的話轉達給門外的明菜。

然而明菜直直盯著我的臉，一副困惑地說：

「以前啊，小春你對我說過要告白的話等回國再說，對吧？不是把想說的話說完逃跑，是抱著非搶到手不可的決心去告白。」

真的是這樣嗎？

你……還想靠我當傳聲筒喔？

可是陽臺上同樣沒看見小春。本來以爲她撞破擋板逃回隔壁自家，擋板卻完好如初。

「有、有啦！你快告訴明菜我有男朋友了！」

因爲她要逃也只有這裏能逃。

聲音聽起來帶有幾分的喜悅。

讓我體會到人類的心有多麼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