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好，可以了。」

「好痛……」

與真咲的比賽結束，在只有我和宇多野小姐獨處的休息室裏面，出現了微弱的哀號聲。不消說，哀號的人是我。這種場面通常哀號的都是女性，難道那只是我的妄想嗎？

我這麼想着。那豔麗的黑髮，以及從黑色禮服底下窺見的白皙肌膚，顯得妖豔動人……也讓人有這種遐想。

我的上半身赤裸，只有腹部包紮繃帶。這的確是不錯的場面……只可惜在比賽結束後，我連開玩笑的力氣也沒有。

我沒有像平常一樣說笑，而是輕輕摸着受到攻擊的地方……比賽中遭到砍殺的腹部。緊緊包紮的繃帶歪七扭八，如實道出人稱魔女的這位女性有多麼笨手笨腳。

「怎麼了？」

「沒什麼，沒事……謝謝妳幫我包紮。」

「……我倒希望你不要受傷。」

我露出心知肚明的笑容，向她道謝，這時她疲累地垂下了雙肩。

「因爲我受傷很難痊癒。」

「不是那個原因，笨蛋。」

這話真過分。我聳聳肩。

她用在孩子們面前絕不會說出的輕柔語氣斥責我，我微微一笑，她接着把從醫務室借來的繃帶等物品，放回類似急救箱的盒子裏面。

「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從口袋裏面掏出徽章艾路曼希爾德，然而搭檔不在那裏。

這麼說來，在來到休息室的路上，我把徽章交由阿彌保管。阿彌應該正和芙蘭榭絲卡在充滿節慶氣氛的王都裏悠閒散步。

第二戰……我雖然抵抗過，還是被真咲打得落花流水。說不定她正和慕露露暴飲暴食中。雖然說，慕露露隨時隨地都在大喫大喝就是了。

除了艾路曼希爾德，菲洛納也在場，應該不至於讓她們喫太多喫壞肚子。

「直接打一架果然是和好最好的方法。」

宇多野小姐接着把窗戶打開，冷風吹進室內，窗簾劇烈搖動。因爲上半身赤裸，我覺得有些寒冷。

「我等你很久了。」

到頭來，我們沒有深入交談，這段時間她只是幫我療傷而已。

「……這一年來，不管我再怎麼叫你，你也沒過來不是嗎？」

這時，耳裏傳來有人在走廊上奔跑的聲音。宇多野小姐似乎也聽見了，往我看了過來。一會兒過後，腳步聲在門前停下來。

容貌相似，個性卻有如天壤之別，說起來就像一對母女。愛絲特莉亞、艾路與艾路曼希爾德，如果要用言語來形容，大概就是這種關係。

「所以說，」我頓了一下。「您又要我們打倒魔神了嗎？」

祂的話不知道有幾分真假，我又吁了一口氣。這時，那張甚至令人感到冰冷的美貌浮現笑容。

我望向周圍，四周空無一物。

地面──真要說起來，四周一片純白，連上下的區隔也變得模糊。我跪在祂腳邊問候時，祂乾脆地打斷了我的話。

「這樣啊。」

尷尬的氣氛在室內飄散。

待在這裏時沒有實體，只有像是光芒或是光波的媒介……總之沒有肉體的祂不知道爲什麼，在我面前坐在有如王座的椅子上。

那是鬧着玩的嗎……實在對心臟很不好。

這裏是向王城大聖堂的女神像祈禱，在被女神聽見禱告後，並且獲得允許的人才能到達的地方。

將我們召喚到這個世界，請求我們討伐魔神的女神。

「……我還要去別的地方。」

我思考着該如何道歉，抬起頭看見了祂俯視的冷冽目光。祂的樣貌端正，使神情看起來更是駭人。如果要比喻的話，祂的樣子和宇多野小姐生氣的時候一樣可怕。

「既然你到這裏來，可以視爲你決定前進了吧？」

黑豬半獸人與巨大鬼怪巨魔、引起艾路曼希爾德反應的骷髏，牠們身上都有魔神涅伊菲爾的心臟碎片。

「你覺得誰會獲勝？」

……紛亂度日，或是在動亂中生活。

「還不是因爲您變得那麼有人情味。」

「啊啊。」

「蓮司，這個世界現在有異狀像漣漪般向外擴散開來，你注意到了嗎？」

經祂這麼一提，我記起了──魔神的心臟。美如寶石，比礦石還要堅硬──驚悚不祥的黑色心臟碎片。

「怎麼了，結衣？妳的臉好紅──」

「你因爲這樣受傷，不是讓我擔心嗎？」

祂好像聽懂我口中的「還過得去」是什麼意思，語氣十分輕柔。祂站起來往我看了過來，溫柔地瞇起雙眼，和剛纔的表情截然不同。

我這個人腦袋不靈光，只知道這兩種生存方式……腦中思考着這樣的藉口。

「抱歉老是讓妳擔心，我是說真的。」

這句話讓我喘不過氣來，難受得彷佛讓人緊緊抓住胸口深處的心臟。

「愛絲特莉亞女神，別來無──」

「真咲吧。」

門外傳來宗一的聲音，大概是來通知我們由誰獲得最後的勝利。

「您指的是魔神眷屬以及魔物出現異常動靜嗎？」

誰叫她的目光兇狠，又老穿着黑色系的衣服……我想原因出在她自己身上吧。

＊ ＊ ＊

理應沒聽見這句話的九季笑出了聲，接着望向了我。

純白的世界，幾近白色的銀髮，點綴着銀色飾品的美麗白色洋裝在祂身上顯得極爲優雅，令人目眩神迷的白皙肌膚從洋裝底下露了出來。

那表情──神似記憶中的艾路。這也難怪，畢竟她誕生自愛絲特莉亞的魔力，兩者相像也很合理。

「那是因爲涅伊菲爾的屍體存在這世上。」

陽光的對比，加深了她自身漆黑的形象，站在窗邊的宇多野小姐喃喃說着。

「…………」

「一見面就嘆氣，不會太失禮了嗎？」

結衣會面紅耳赤，原因肯定出在上半身全裸的我身上。

「不知道是什麼人宣傳出去的，我可是『魔女』。」

「打擾……了？」

那聲音小得連我也很難聽見，於是我順勢假裝聽不見。

她用傻眼的視線──也就是白眼往下看着我，我不禁苦笑。

然而，祂接下來說出口的話裏面，溫柔的語氣甚至像在慰問他人的辛勞。

靜謐而且聖潔的空間。

飄浮感……無重力感讓我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好可怕。」

「對不起。」

大家正在慶祝武鬥大賽圓滿落幕，享用藤堂的餐點吧。我想着這種事，肚子好像餓得叫了起來。

到頭來，根本沒有解決任何問題。

不過，我也覺得精神稍微振作了點。

「請說。」

我感覺到來自女神大人的壓力減輕，不自覺鬆了口氣。這一年來，祂的個性變得很有人味。這是值得開心的事嗎？我猶豫着，小心不讓祂察覺我深吁了一口氣。

真咲也許是在激烈對戰中宣泄了怒氣，後來沒有再追問一年前發生的事。宇多野小姐確實是有可能找機會下手，我忍不住這麼覺得。

「……你要去哪裏？」

這附近三百六十度，上下左右全部統一爲白色。正因爲這地方沒有其他色彩，才適合『祂』居住吧。

「這個嘛──世界好像又面臨危機了。」

這樣啊。宇多野小姐只輕聲應了這麼一句話。

「……屍體？」

「叫我過來的人是您吧……我聽艾路曼希爾德說您要我過來一趟。」

我穿上衣服，宇多野小姐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對，翠尼利亞應該把東西送到你手上了。」

愛絲特莉亞聽見我這問題，緩緩搖了搖頭，銀色秀髮配合她的動作輕盈晃動。

「這一年來怎麼樣？」

「……還過得去。」

「對。」

那果然不是自然產生的特殊物種，其實是魔神眷屬。雖然我早就確定了，從他人口中聽見的感覺還是不一樣。

「是嗎？我自己倒是沒有感覺。」

她的身體瞬間僵直，馬上把門關了起來。動作之快，實在不像平時慢吞吞的結衣。肩上的安娜斯塔西亞好像發出了慘叫聲。

原因恐怕在於我這一年來都沒露面吧。

「不要太亂來。」

王座也是由銀製成，座墊是有如白色皮革的材質。在如此拘泥於白色的空間裏，唯一不同的顏色是金黃色的瞳孔。

聽我這麼一說，女神開心地咯咯笑了起來。真的是像極了人類的動作。

我知道祂心情不好，看來祂十分氣憤。

「我要去找愛絲特莉亞。要是再不去見祂，祂就要發飆了。」

「我親手殺死了魔神。」

慕露露受精靈神翠尼利亞委託拿過來的那個東西，還有廢棄礦坑裏的魔族持有的物品。

冷靜得甚至讓人感到冰冷的瞳孔凝視着我，嘴角抿成了一直線。

「你終於來了，蓮司。」

女神愛絲特莉亞，製造出人類的光之女神。

祂有如女王般坐在王座上，纖細的雙腳蹺着腿，俯視着我。

戰戰兢兢地從門後探出頭來的那個人是結衣，她和在露臺上看見的時候一樣穿着洋裝，安娜斯塔西亞坐在她肩上。

然後，響起了兩次敲門聲。

她將雙腿改爲併攏的坐姿，輕細的磨擦聲傳到我耳裏。氣氛似乎變得柔和了一點。

對話結束，沉默。沒有人接話，不過我並不覺得坐立難安。

「既然魔神死了，爲什麼會出現新的眷屬？照理來說，只有魔神能製造出眷屬。」

「…………總有一天會有人對你下手，那個人就是我。」

「我有一個問題。」

只有少數幾個人能到達的聖域。這地方給我這樣的印象。

「奉承的話就免了，抬起頭來。」

「對，最重要的是前者──祂的眷屬出現在世上。」

再加上棲息於廢棄礦坑裏的魔族、黑色半獸人召集的族人，不可能出現在伊姆內幾亞大陸的情況接連發生，不論誰都會察覺異狀。

祂顯然很不高興，臉上的表情，與據說是仿製祂打造而成的，王都裏面最有名的大聖堂銀女神像臉上那柔和的微笑完全相反。

「那是心臟碎片嗎？」

「你以爲那是心臟吧。」

從祂的說法聽來，像是在說我們的推測完全錯誤。

話說回來，這麼說也沒錯。關於神明大人，我們大多隻能自行想象，套用先入爲主的觀念。因爲具備大量知識，我們並未特別感到懷疑。

電玩、電影、漫畫、輕小說，我們的世界有豐富的娛樂活動。

來源不只國內，還有外國，這些娛樂活動裏面，有着從我們的世界看來屬於異世界的魔物與神祇，甚至是各種關於亞人、獸人與妖精的知識，這些知識也適用於這個世界。

棲息在森林的魔物與野獸怕火，棲息在水邊的魔物怕雷。水克火、雷克水、土克雷，風克土。可從屬性的概念來思考的這些知識，成了我們在這個世界戰鬥的強大武器。

這不是電玩而是現實世界，因此產生了許多問題，不過──我們可以篤定地運用只有我們具備的知識。

所以魔神也……我粉碎『心臟』這個位於肉體中心的弱點，砍下首級。我以爲這樣就可以了……粉碎的『心臟』似乎就是魔神的主體。

「所以說？」

「因爲你粉碎了主體，那些碎片產生出眷屬，就是這麼一回事。」

聽見祂這麼告知的瞬間，我感覺肩頭無比沉重，頭痛不已，我用手指按住了太陽穴。難不成造成這種情形的罪魁禍首是我嗎？

「不過，問題不在這裏。」

「嗯？」

「太好了呢。」

「……感謝你的安慰。」

「那是你平常說話的語氣吧。」

「感謝您。」

我更正自己的用詞後，女神毫不隱藏嘴角的笑意。

在世界面臨危機之際依然從容自若，祂總是這個樣子。想到這裏，我不禁嘆了口氣。

「她不會希望涅伊菲爾復活……」

「不完整的神──魔神，由你來引導。」

「所謂世界的危機，是指魔族試圖讓涅伊菲爾復活。」

我回問着，祂的說法讓我不解。如果剛誕生的眷屬會造成世界危機，來不及這種說法很不合邏輯。既然不合理，究竟是『什麼事』來不及。

這是個無趣的世界，祂這麼說過。

我的實力沒有堅強到可以一次釋放所有的力量。

『與神或其眷屬戰鬥』。

「你很清楚嘛。」

「……但是，就算是神，還是不可能死而復生。」

「您要我討伐那些剛誕生的眷屬嗎？」

我靜默不語，等待祂的回答。

──艾路曼希爾德受到的七大制約。在知道全部的制約後，憑我一人之力實在無法與神戰鬥。

我一個人做不到，不論實力還是性命……各方面的條件都不足。

「來不及又是什麼意思？」

──那個時候我失去了艾路，在她死後，我以她的性命換來成功『弒神』。

「…………」

「祂會變成什麼樣子，我也不知道。」

「我很希望你能這麼做，可惜會來不及。」

「……這是我的直覺。」

我遇上艾路曼希爾德這位搭檔，涅伊菲爾肯定會變成──不同的形態。這種事讓人感到很悲慘，很痛苦……又會有許多人因此犧牲。

這種意志究竟會留存下來，還是隻剩下力量，或是成爲單純的容器，無人知悉。

艾路儘管誕生於女神的魔力，女神的力量也不能讓她完全復活。

「什麼意思？」

祂破壞世界的理由，是爲了與守護世界的人戰鬥。

不過──這種熱愛鬥爭的神，不能置之不理。

「……復活？」

這個名字讓我想起魔王雪爾法，那是在討伐魔神的旅途中對戰過許多次的對手，最後與我們並肩作戰，一起對抗魔神……不過──

這就是愛絲特莉亞的意思。

「這世界經過與魔神的一役後已奄奄一息，無法再承受下一次的戰爭。」

這種個性該說是剛正嗎？她把界線畫得很清楚。

最後一戰。決戰。

『完全迥異的形態』會是什麼樣的神祇──也許問題就出在這裏。

愛絲特莉亞守望這世上萬物的生活，翠尼利亞喜好在安穩與和平中休憩……涅伊菲爾需要的則是鬥爭。

「涅伊菲爾破碎的主體碎片實在多不勝數，在復活之前，不可能全部討伐完成。」

『本人戰鬥的意志』。

「結果如何──蓮司你應該也很清楚，因爲你在一年前許下了相同的願望。」

「涅伊菲爾──是不是還存有身爲神的意志，還是隻有力量的破壞化身……又或者只是個容器。」

「……啊啊。」

「不然該怎麼辦？如果要我再殺死一次復活的涅伊菲爾……」

雖然是世界危機，那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也許是因爲──我也做過同樣的事情吧。

我如鸚鵡學舌般問了回去，忍不住納悶。

絲絹般的銀色秀髮，伴隨祂的每一個動作輕輕搖曳。

這就是涅伊菲爾的心願與祈望。

『同伴死亡』。

『獲得愛絲特莉亞的庇佑』。

「是啊……就算是最接近涅伊菲爾的魔王──雪爾法也做不到。」

『實現與同伴的約定』。

如果我一個人做不到，還可以拜託宗一他們……雖然我這麼想，但既然愛絲特莉亞都把事情說得那麼嚴重了，必定是誕生了爲數衆多的眷屬，憑我們的力量也討伐不完。

不是魔神讓魔族復活，而是魔族讓魔神復活，實在難以想象會發生什麼事。

然後……我祈望艾路復活，因而誕生了艾路曼希爾德，魔神涅伊菲爾想必也會以完全不同的形態復活。

「蓮司，我要拜託你一件事。」

『保護某人的意志』。

這麼說來也有道理。

「所以說，您不會知道。」

她喪失大半的記憶，連我的事也幾乎全忘光了。

只是，這句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魔神涅伊菲爾心滿意足地過世了。至少在最後一戰結束時……祂說「我很開心」，接着便安穩離世……想到那些被捲入的人，以及死去的人們，這件事固然讓人高興不起來，但眼見魔神喪命的雪爾法不可能會希望魔神復活。

雖然無法想象那個戰鬥狂在想什麼，只有這件事我可以斷言。

藉由鬥爭達到成長與進化，以及栽培自己的敵人。

「復活根本是無稽之談。」

如果七項制約全部解開，要我獨自應戰魔神涅伊菲爾也不是問題。不對，我贏得了祂。我和艾路……艾路曼希爾德的力量，是專門用來弒神的。

「來不及？」

「好。」

「雖然神不只一次讓自己創造的人類或是亞人將其復活，但由連眷屬也不是的物種讓神復活，則是第一次。」

那位魔神令人痛恨至極。如果祂以原來的狀態復活，說不定我又必須拿出全力應戰。即使明白這麼做會造成多少犧牲。

我一個人無法戰鬥，如果沒有同伴──沒有許多同伴，就無法釋放全部的力量。最重要的是──必須以大量的犧牲爲代價。

……還有第七項制約。

以前的艾路與現在的艾路曼希爾德是完全不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