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弒神英雄與弒神武器
《弒神英雄與七大誓約》 · ウメ種 · 3.4萬 字
我曾有過約定。和許多人們交換的重要約定。
拯救世界、守護人們……殺戮神祇。
然後我殺了神。想拯救的人、想守護的人——
隔天清晨,天色未明,在太陽昇起之前,我們來到森林的入口。
活着就需要睡眠、也需要進食,即使是半獸人,也是晚上睡覺,白天覓食。這次的作戰計畫就是襲擊剛睡醒或正在進食的半獸人。之所以不夜襲,是因爲我們失去方向的可能性很髙。雖然我習慣行走於森林,但再怎麼說,這裏都是未知的森林,不能勉強行事。
而且,如果是夜襲的話,就不能使用照明。先不說我,芙蘭榭絲卡非常有可能迷路。比起勉強地冒着風險夜襲,〒㈤將目比較安全。
雖然是新手的想法,但說明過後,芙蘭榭絲卡似乎也對夜晚進入森林感到不安,同意了我的觀點。
「沒問題吧?」
「誰知道呢。不過芙蘭榭絲卡小姐若能順利地幫到忙,就能成功吧。」
「……真是的。」
對於我的調侃,芙蘭榭絲卡嘟起嘴巴。
『至少也要講一些帥氣的話,讓對方安心吧?』
「我的信條是無法做到的事情就不掛在嘴邊。」
我對芙蘭榭絲卡和艾路曼希爾德回以玩笑,然後開始盤點裝備。我下半身穿草色的束褲,上半身則披上鬥蓬,腰間掛上小型的鐵刀,還有一個裝滿傷藥的小揹包,這些是和平時沒有兩樣的裝束。
裝備就這些。其實在戰鬥的時候,大揹包只會成爲累贅;也不太有空檔使用傷藥。傷藥是在戰鬥結束後,若負傷可以使用。因爲傷藥不像遊戲裏經常出現的回覆藥,不能立即見效,因此戰鬥中不太能使用。
剩下的問題,則是半獸人的數量。一開始聽說有三隻,結果調查時增加到十一隻。這樣想的話,這次會增加到幾隻呢?
眼前覆蓋着清晨特有的昏暗,感覺我們要進入的森林裏,有着什麼可怕的東西。芙蘭榭絲卡也有一樣的感覺,她的表情變得比剛纔說話時更僵硬了。
「緊張嗎?」
「……有點。」
我們一邊說着話,一邊踏進森林。微弱的陽光無法透進厚重的樹叢,森林中十分陰暗,也因爲昏暗,芙蘭榭絲卡才走了幾步,就絆了一跤。
「作戰的第一步看起來是成功的吧。」
「黑色半獸人看起來不在,趁現在先解決小嘍囉。」
然而即使知道,我還是說了,不會死I。
艾路曼希爾德對我說。可能是因爲我對芙蘭榭絲卡說了溫柔的話,所以它也對我溫柔吧……如果是這樣,真希望它平常不要老叫我與魔物戰鬥。還是說這是兩碼子事?
只是……即使想哭、覺得可怕、渾身發抖,也不能示弱。因爲我是大人,更是冒險者前輩。我扮演着這樣的角色。如果我也害怕、顏抖、示弱,那誰來保護芙蘭榭絲卡?
中途我們停下來,讓芙蘭榭絲卡製造地洞,然後我在上面覆蓋樹枝與落葉。這是簡單的地洞陷阱。不知道有沒有必要,不過先準備也沒關係,即使沒用到,之後填平就是了。
我這樣說,她大力地點頭。我想引那像夥也掉進陷阱裏。
在森林或昏暗之處是不能沉默的,不然只會一直往壞的方向想。我爲連自己都知道是負面的思考苦笑,然後試着想些更快樂的事情。例如以前一起旅行的夥伴,對自己的知識懷抱自信,卻喫到毒菇而拉肚子;或是在森林裏走了好幾天,偶然發現泉水,然後賭上性命偷窺。
「嗯,看到就知道了。不用勉強,我來當它的對手。」
「可是……我的考試是討伐半獸人……」
「你認爲自己會成爲累贅嗎?」
『怎麼了?』
我一邊準備陷阱,一邊詢問。她的聲音比起在森林外時更加低落,應該不是我的錯覺。可能是因爲森林裏只有兩個人,所以能更敏感地察覺到情感的些微變化。
艾路曼希爾德有點賭氣地說。好像對我誇獎魔法師感到不太高興。
『蓮司不會死。因爲有我在。』
我的手離開口袋,指尖觸摸腰間掛着的鐵製刀柄,想到這把不值得信任的刀子就想嘆氣,但在戰鬥前嘆氣,會讓芙蘭榭絲卡感到不安,我只好忍耐。
『呵呵,明明是個膽小鬼卻這麼帥氣。』
問接下來的行動。
「哪方面?」
「會。」
「沒有這種事情……我經常被說只是能用魔法,但沒有才能。」
不過,如果這句話能讓她安心也好。就如同我所展現的態度與實力,我既不強,也不是高尚的人。
「……」
只是,如果現在連我都感到不安的話,這位少女又該依賴誰呢——我會這樣想。
「我覺得很害怕,手都在抖。」
我無意識撫摸在口袋的艾路曼希爾德。沒有什麼意思,只是——讓不安消散。像這樣撫摸艾路曼希爾德就能消解不安,是從以前就有的習慣。
我無法告訴她『我也一樣。』我手既沒有抖,也不心慌意亂。不過我只是單純習慣了。無論是面對殺戮還是看到別人死去,都已經習慣了。不過即使如此,心中確實仍感到不安。只是習慣而已,並不是什麼都感覺不到。
看到這樣的芙蘭榭絲卡,我輕輕一笑,她端莊的臉龐因羞恥而變得通紅,臉部變化即使是在昏暗的森林中也清晰可見。
「又增加了。」
她明明是這種狀態,當初卻敢獨自面對哥布林。是那時不知恐懼爲何物,還是因爲哥布林才知道了魔物的可怕?即便是會使用魔法的魔法師,面對可怕的事物還是會覺得很可怕吧,更何況她還只是個學生。
我這樣說,然後再度前進。這種話語沒什麼意義,該死的時候就會死,無論在什麼狀況下,會活下來的傢伙就是會活下來。
「明明必須和十一隻半獸人爲敵,你卻和往常沒有差別。」
或許是覺得這樣的自己很羞恥,甚至有點可悲吧。明明才正要和試驗的對手半獸人作戰,但才走了幾步就被絆倒了。
「咦?」
「和半獸人對戰時,不要勉強。」
「光是會使用魔法,已經是十足的才能了。」
有的以樹樁、有的以兵器、有的以同伴當枕頭,就像是一羣喝醉的像夥。面對這些魔物像糟老頭的行爲,與其說感到恐怖,不如說是令人詫異。之後要戰鬥的對手正在睡覺,這件事情也讓芙蘭榭絲卡的緊張感緩和了一些。
但她也知道我講話一向不太直接。
「逃走之後,再挑戰一次就好了。如果死了就什麼都結束了。逃走或許很不堪,也很難爲情,但只要活着就可以一直挑戰,這樣想比較有建設性吧。」
她爲之語塞,我也能理解。看來學院似乎沒有教授魔物生態,還是芙蘭榭絲卡沒認真讀書?我一邊想着,一邊稍微向她解說半獸人這種魔物的生態。我小聲地說明,她很專注地聽,表情非常認真,在說到重點時不斷點頭的樣子很可愛。明明半獸人就在身旁,卻毫無緊張感;明明接下來就要和魔物戰鬥,表情卻很放鬆。
『雖然我不這麼想就是了。』
因爲芙蘭榭絲卡在身旁,所以我無法回答艾路曼希爾德,只好以聳肩作爲回應。
「沒事吧?」
無論如何,現在的問題是芙蘭榭絲卡。半獸人的棲息處還在前方,如果現在就如此緊張,到時候真的遇見了會嚇得無法動彈吧。假如能用聊天緩解一些緊張感就好了。
「這種事情,學校沒有教嗎?」
「嗯。」
「是呀。」
「還沒有看到半獸人,冷靜一點比較好。」
那聲音似乎非常難過,甚至感覺要哭了出來。
『……即使會使用魔法,只是個人類的事情也不會改變。』
「蓮司先生好厲害啊。」
我一邊摸着口袋裏的艾路曼希爾德,1邊思考接下來的行動。黑色半獸人不在是預料之外的情況。如果黑色半獸人在,就得先擊倒它。雖然不知道它是不是首領,不過先解決最麻煩的對手是戰鬥的基本原則。因爲我也和芙蘭榭絲卡說過黑色半獸人的事情,所以她用眼神向我詢
「對了……」
我有些放心下來,目光搜尋着問題最大的黑色半獸人。在睡覺的都是看慣的普通半獸人,沒看到前幾天和我目光交會的黑色半獸人。我帶着芙蘭榭絲卡移動了一下,只是仍然沒有找到,好像不在聚落裏。
「還有,黑色半獸人可能會在戰鬥中或戰鬥結束後出現,不要大意。」
「即使是魔物也需要睡眠。」
「嗚……」
「你看,像這次的半獸人數量也很多。」
我只是這樣講,然後再度邁出步伐。
「我認爲如果熟能生巧,芙蘭榭絲卡小姐會變得比我還強。」
本想說些什麼的芙蘭榭絲卡,最後什麼也沒說,從後方跟上我。我沒有回頭,是從她的腳步聲確認此事。
我不知道這樣有多少意義,但我只要變得不安,就會想觸摸艾路曼希爾德。
可能是察覺到我的心情,總是嘮叨、抱怨、說些討人厭的話的聲音,此刻竟然也讓人感到溫柔。
在這期間我們抵達了目的地,然後潛伏在草叢中窺視四周。半獸人聚落,數量是……十五隻。面對這個事實,我的肩膀垮下來,嘆息出聲。
「它不在這裏,莫非是逃走了?」
「沒事的,你不會死的。」
沉默會助長緊張感——我突然想到這句話,於是對芙蘭榭絲卡搭話。
「……它們在睡覺嗎?」
聽到『啊』的驚呼聲,我回過頭,看見她扶着身旁的大樹,喘着氣。
「嗯?」
雖然也可以繼續搜索,但不知道這些半獸人何時會醒。比起有問題的黑色半獸人,先解決我們眼前毫無防備地沉睡的半獸人是比較安全的做法。太陽也快要髙高升起,距離半獸人起牀已沒有多少時間了。
我不禁在心中嘟囔着『超級麻煩』。
我伸了個懶腰站起來。
我從女神那裏得到的外掛弱得可憐。在限定的狀況下,仍要滿足好幾個條件才能使用。我無法決定外掛的強弱,想用的時候不能控制在最佳的狀態。無論是與弱小魔物對戰,還是和魔王等級的對手對戰,都有起不了作用的時候。所以我是最弱的,和其他十二人不同。
這樣一想,說不定我也有點緊張了。
「情況變得危急的話,逃走也沒關係。」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會很高興,麻煩事變少了。」
我輕敲着口袋中的徽章,它發出快樂的竊笑聲。我是膽小鬼,我自己也非常清楚。
實際上,即使被半獸人襲擊,逃走的話生還的可能性很高。從這角度看,哥布林還比半獸人麻煩。雖然哥布林的力量不及半獸人,不過速度很快。
「……是。」
和看得傻眼的我不同,旁邊的芙蘭榭絲卡身體慢慢變得僵硬,呼吸也轉爲急促,感覺得到她很緊張。在某個意義上,這是她初次上陣吧。這樣一想,就能理解芙蘭榭絲卡的反應。
「是。那隻可能是新品種的半獸人嘛。」
我在緊張的芙蘭榭絲卡身旁深呼吸、吐氣,讓緊張的她能夠聽到我發出的聲音,她模仿我的動作。我看向身旁,她的肩膀似乎放鬆下來,也感覺到僵硬的表情變得柔和。
我們一邊這樣閒聊,一邊進入森林。
『我已經不記得是第幾次了,你就是不說句「由我保護你」?』
例如失敗、例如無法保護他人、例如失去——想到這種狀況,就會變得更神經質。
我馬上回答。她的目光看向我,似乎很意外地睜大眼睛。可能是因爲雖然相處時間不長,
我也有經歷這種情況的經驗。雖然並不是因爲考試,但在不能輸的戰鬥、不想輸的戰鬥前,我也會像芙蘭榭絲卡一樣緊張。這時候如果沉默的話,就會一直想起討厭的事情。
「好像是耶。」
「這樣啊。」
我苦笑着,再一次撫摸口袋中的徽章,我因爲搭檔溫柔的話語而感到溫暖,嘴角以誰都無法注意到的程度微微上揚。
沒錯——我一邊在內心同意艾路曼希爾德,一邊觀察着半獸人。一張豬臉,身體半裸,該說是噁心還是倒胃口呢,至少不是看了心情會好的東西。
「會贏嗎?」
耳邊只有我們的呼吸聲與蟲鳴,以及偶爾羣鳥振翅與樹叢沙沙的聲音。在寂靜的森林中走着,走在後面的芙蘭榭絲卡速度漸漸變慢。我不着痕跡地暗地放緩步伐。
視線前方,砍掉樹木所形成的廣場上,半獸人們正躺着睡覺。
如果我有能力說出那麼帥氣的臺詞,我也會很有啓信,抬頭挺胸做個英雄。我一邊這樣想,一邊自嘲。
雖然我想着平常的自己是什麼樣子,卻想不出來。不就是說些蠢話,或是看着不習慣走在森林或小路的芙蘭榭絲卡『呼呼』喘着,然後就很快樂。
「黑色的……這裏有這麼多半獸人聚集,你認爲是因爲那隻半獸人的緣故嗎?」
如果這裏的半獸人都是清醒的,我就只能化身成誘餌,將它們各個擊破,或用突襲進行消耗戰,或是爲了重新佈置暫且先回村莊。但是若它們正在睡覺,就可以使用奇襲,甚至能夠一口氣解決它們。
我這樣說之後,後方傳來嘆息。她是覺得傻眼嗎?還是混雜了別的感情呢?
「……唔。」
那時完全笑不出來的事情,現在也變成了有趣的回憶。苦樂交雜的旅行記憶,能讓心情平靜下來。和那段旅程相比,現在不過是討伐半獸人,真是太輕鬆了。
是這樣嗎?
不知道走了多久,步行在森林中會喪失時間感。雖然能用太陽的位置推斷出時間,但在森林深處看不太到太陽。大概已經走了三十分鐘左右吧?
「誰知道,我不是學者無法判斷。」
半獸人聚集的理由,讓頭腦好的人去思考就好。我只做我能做的事情。
「啊,還有……」
我想到了一件事,突然出聲。
芙蘭榭絲卡瞪圓了眼看向我。儘管只相處幾天的時間,但那雙眼睛所浮現的感覺,和旅行中是一樣的。
看來她的緊張感適當地緩解了。
「這次是認真的。雖然剛剛也說過了,不過如果情況變得危急,就丟下我快跑。」
「————」
「聽到了嗎?」
「這……」
「因爲我在前面,要是有危險無法馬上逃跑吧?到時候,芙蘭榭絲卡小姐要先逃跑。」
我對說不出話的芙蘭榭絲卡笑了笑。
「芙蘭榭絲卡小姐不逃走的話,我也無法逃走。」
「……咦?」
「因爲那樣很遜吧,把女孩子丟着自己先逃走什麼的……」
然後就聽到一聲嘆息。
是認真聽我說話的芙蘭榭絲卡發出的,
「真是的。」
「這很重要吧?」
聽到她傻眼的聲音,我笑了。
被長劍刺中的半獸人體力似乎快到極限了,已經沒有揮舞斧頭的力氣,取而代之的是其他三隻半獸人朝向這裏攻過來。
它打到地面和草叢發出聲響,聽到聲音的其他半獸人接連驚醒,慌張地動作,可是太遲了。我把刀子從斷氣的半獸人頭上拔出,馬上接近旁邊的半獸人,用刀子刺穿它的左眼。我從手中傳來的觸感,確認刺到了它的頭蓋骨。爲了保險起見,我又攪動了一下才把刀子拔出來。這樣就兩隻了。這時剩下的十三隻才終於站起來,開始伸手拿起各自的武器。
「什麼,這不是非說不可,或稱爲經典臺詞的東西嗎?」
『……這樣的話,使用我吧。』
和艾路曼希爾德說話時,朝向我的兩隻半獸人揮舞着武器逼近。
我一邊避開兩隻半獸人接連而來的攻擊,一邊思考。手中,罾一把鐵刀,而且還沾了血,刀子變得愈來愈鈍,令我有點無計可施。
突然,艾路曼希爾德厲聲大叫。
「沒這個必要吧。」
『往後跳!』
我在它每次攻擊的間隔中從容地閃避,並從它身後靠近拿着木棒的半獸人。手持木棒的半獸人似乎並不在意同伴的狀況,眼中只有身爲敵人的我。
半獸人的背影可說是毫無防備。我瞄準背的中心,投出去的短劍不偏不倚地刺進半獸人的背,切斷了它的脊椎。
第一隻。我在心中默數,並將刀子插進它的眉間。它劇烈抵抗,不知道是因爲疼痛,還是身體反射,被刺穿頭部的半獸人發出絕望的喊叫,其後四肢劇烈地痙攣,這已不是抵抗,而是肉體的自然反應。
「我不想跟你撒嬌。」
它們不明白我的語言吧,但即使如此,也能夠知道我在表達什麼。有幾隻半獸人終於拿起武器鎖定我。
『什麼?』
劍刃有多處缺口,一看就知道這把劍未被善待,不過沒有生鏽就很好了。我改用左手持刀,右手拿着長劍。
首先,離我最近的是拿着木棒的半獸人。它想用手中的木棒敲向我,我大動作迴避。教我戰鬥方法的人曾說過,如果是一對一,就要儘可能用最小的動作躲開,但一對多時,就要保留行動的空間。
斧頭砍向地面,我移動到其右側,把拿着斧頭的半獸人當作防禦另一隻半獸人的肉盾,調整站立的位置,然後往其毫無防備的腰側刺進長劍。
「嘖!」
「來吧。」
我用鐵刀刺向它的右眼。如果我手中的武器無法穿透皮膚,那瞄準外露的部分就好了。
「雖然我不太想依賴你。」
一隻半獸人找到空檔,持劍揮下。
雖然不是立即致命的傷口,但脊椎被斬斷的半獸人,身體無法自由活動,倒了下來。
「噗嘰!? 」
和左手拿着的鐵刀不同,短劍劍身細長,造型樸素,劍身浮現勉強可說是裝飾的翡翠花紋。
不使用任何人都很擅長的火球這種基本魔法,也是同樣的理由吧。在森林中使用火系魔法,無異於自殺。即使威力與效果都無可挑剔,然而後果可想而知。森林燒起來,光滅火就是大工程。如果技術不好,甚至可能燒死自己。
「從離自己近的傢伙開始!」
『但這是以能從半獸人手中逃出來爲前提吧。』
我舉起沾着血的小刀,注意着半獸人。
「艾路曼希爾德。」
我連對那急迫的聲音浮出疑問的時間都沒有,就按照它說的向後跳。然後剛纔所站的地點,出現了巨大的尖石。
「沒問題。」
沒有任何不安、自信滿滿的笑容。雖然我很不擅長擺出這種表情,不過爲了讓芙蘭榭絲卡接受我的說法,只能這樣。我反而擔心自己能不能真的笑得坦然。
艾路曼希爾德告訴我戰況。我甩着小刀,將刀刃上沾黏的血甩掉。可是即使如此,也無法完全甩去沾附的液體,刀刃泛着血色的光,這把刀已經快要報銷了吧。我一邊在心中想着這種事,一邊快速地看向四周。
剩下的是艾路曼希爾德所說的四隻半獸人,我和芙蘭榭絲卡分別面對兩隻。
『我希望你更依賴我一點。』
所以我踹向它的心窩,它痛苦不已,停下動作。
我大動作地避開了瞄準我的兩隻半獸人的攻擊,舉起短劍,然後朝向攻擊芙蘭榭絲卡的其中一隻背後擲去。我瞄準的是正要對芙蘭榭絲卡揮下武器的半獸人。以芙蘭榭絲卡的距離,原本應該能夠躲過對方的攻擊,但在攻擊途中她被別隻分散了注意力,停下了動作。
我沒有確認槍尖的狀態,但似乎十分鋒利,擲回去的長槍貫穿了半獸人的胸膛,刺穿心臟。它呆呆地看向自己的胸膛後,往前倒在地上。
刺穿眼球,貫穿深處的眼窩,刀子貫穿更深處的大腦。爲求保險,我最後還轉動了刀子,半獸人的身體劇烈地顏動了一下。
對我來說,這是熟悉——甚至是讓人愉快的緊張感。臨近戰鬥之時。眼前是敵人就在身邊,卻仍躺臥的笨拙的
豬
「完成委託。」
「蓮司先生。」
『要砍掉它的頭嗎?』
她沒有做地洞,是因爲距離敵人太近,發動陷阱會使自己活動的範圍變窄吧。雖然陷阱的確能讓對手失去攻擊能力,但同時立足的位置……能夠避開攻擊的範圍也會變得更狹窄。她明明很緊張,卻還是能一邊思考一邊戰鬥。
它只是憑着臂力揮舞斧頭,沒有規則也沒目標,盲目地攻擊,力道也愈來愈弱。無論半獸人有多強悍,畢竟腰側還插着一把劍,無法撐太久。
「該怎麼辦呢?」
「…………」
我故意露出燦笑。
「——讓人害臊的傢伙。」
觸感不太好,不過伴隨着刺耳的呻吟,半獸人往後退,在下一秒鐘,它就掉進黑暗的地洞裏。
「並沒有。」
『哼。』
『真從容。』
我用鐵刀擋下攻擊,向後一跳拉開一大段距離。對我窮追不捨的半獸人不斷逼近,但我利用已做好的地洞牽制它們的行動。
在我呼喚的同時,完全明白我意圖的搭檔變出一把白色的短劍。
「如果到時候,你被半獸人追趕,就算只剩一口氣,我也會追過去救你。」
爲了讓對方安心,我組織着輕鬆的話語。沒問題,這種程度——跟幾百、幾千、幾萬的敵人比起來,沒必要覺得恐懼。
戰鬥時揹着行囊移動是很辛苦的。
「我知道啦——」
『危險的時候使用我。』
我一邊觀察芙蘭榭絲卡與跟她對峙的兩隻半獸人動向,一邊撿拾腳邊大小適中的石頭,擲向其中一隻,雖然沒有丟中頭,不過擊中背部,成功讓它分神。
下一秒,風刃就割去了對手的頭。
投擲方法像是新手,不是用刀刃瞄準,而是讓武器在空中旋轉飛舞。我避開長劍,一把奪下長槍,並用投擲標槍的技巧反丟回去。
聲音落下的同時,不遠處的兩隻鄰近半獸人從視線中消失,掉進用魔法做成的洞裏。這樣還剩十一隻。
我咂舌一聲,跳離半獸人,只隔一瞬,斧頭橫掃過來。明明身體還插着長劍,它卻仍來回揮舞着斧頭。血從插着劍的傷口中不斷滴落,狂暴的姿態只能以悽慘來形容。
一邊將小刀從刀鞘中拔出,一邊深呼吸了好幾次,無論是吐氣的熱度、手握刀子的觸感、甚至是身旁芙蘭榭絲卡的細微動作,我都能鮮明地感受到。視野前方睡着的半獸人,胸膛起伏的樣子,也緩慢地映入眼簾。握着刀子的手心乾燥,沒有出汗。
它的攻擊近在眼前,我用手臂架住了它的手腕,而非木棒。
「這只是以防萬一的做法。如果真的有危險,芙蘭榭絲卡小姐先一個人逃走。」
「無論是我還是芙蘭榭絲卡小姐,都會活下來。」
「哪有。我可是拚死拚活。」
不過,在我行動的空檔,拿木棒的半獸人調整了架勢,再度揮舞起木棒。
我面向拿着斧頭的半獸人,對方劈開空氣般地揮下斧頭,而我用長劍格擋斧頭的側面,避開攻擊。
可是它的速度很慢,在此時,我瞥向芙蘭榭絲卡所在的方向。她用魔法做出冰柱,從周圍木叢的搖晃程度,可以知道她似乎也用肉眼看不見的風刃牽制敵人。
『真是的……都這種時候了,還在說什麼啊。』
我再說一次。
『哼。』
『真是從容。』
這麼和芙蘭榭絲卡說的同時,我從隱匿的草叢中跳出。發出了微小的沙沙聲,但半獸人沒有醒,似乎睡得頗沉。
對於艾路曼希爾德的聲音,我無言以對,把背在身上的行囊放在地上。
我一邊躲過攻擊,一邊看向芙蘭榭絲卡,她似乎也沒有支持我的餘裕,不如說,我似乎得支持她了。
我可以輕易跳過地洞,以半獸人的體型來說卻很難辦到,所以我們隔着地洞對峙。
儘管只有一瞬間,但我還是對想得到幫助的自己感到難爲情。
我一口氣靠近身邊沉睡的半獸人,跨過它的頭,像騎馬般坐在它身上。半獸人受到驚嚇般地睜開眼,但我在它抵抗之前,用雙手舉起了刀子。
「是,沒問題!」
真是懷念,從那時起已經過了三年了。是『已經』三年了,還是『不過』三年呢?那時讓我恐懼不已的魔物,現在卻已司空見慣。
可能是知道我在想什麼,兩隻半獸人揮起各自的武器,朝着我跑來。我右手邊的半獸人手中拿着像是樵夫會拿的斧頭,左手邊的則手持看起來很硬的木棒。比人類大上許多的身體,加上揮舞着武器的動作,如果是村民就會感受到可怕的壓力吧,以前的我也是這樣……但現在已經習慣了。
芙蘭榭絲卡也拔出短劍,然而劍尖卻微微震動,果然還是害怕恐怖的對手吧。我斜眼看着芙蘭榭絲卡的姿勢,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和魔物戰鬥的時候。
「哼!」
我揮舞了一下長劍,嘴角揚起,對準眼前站着的幾隻半獸人。
它們瞄準我,三隻裏面的兩隻用武器挪向我,丟過來的是長劍和長槍。
同時以兩隻爲對手,果然很難找到可以出手的破綻。雖然它們的動作零零落落,也無法稱爲連手攻擊,但即使如此,被打到也可能造成致命傷,所以無論如何只能尋找較大的空隙。
『啊啊。』
我深呼吸一口氣,不知道是緊張還是鬥志高昂,感覺心跳比平時還快。
可能因爲限制住了我的行動,半獸人看起來很高興,表情扭曲。我無言地向前踢向它的身體。半獸人的皮虜遠比人類堅硬,但內臓之類的卻跟人沒什麼兩樣。
我這樣說,沒有等芙蘭榭絲卡回應,又飛奔出去,順勢朝還沒擺好架勢的半獸人腹部用力往前踢,透過靴子傳來的觸感就像踢到裝滿水的氣球。
「哈,被這樣盯着看,有點害羞。」
我沒有確認它的狀況,而是把掉落在腳邊的長劍撿起來,那是第一隻被殺死的半獸人的劍。
我用舌頭舔舐嘴脣,是汗水的味道。
「芙蘭榭絲卡小姐!」
『還剩下四隻。』
像是鼻子有東西塞住般,它發出豬的悲鳴。長劍有一半刺進半獸人的體內。
我直直瞪視着它們殺氣騰騰的眼神。
還剩十隻。我這樣想的同時,有另一隻腳下的地面也突然消失,落到洞裏。
從地表向上突出的尖石,過了一會兒就化爲碎片,變成黑色的光芒消散。是我熟悉的景象。
「魔法!? 」
『右邊!』
我照艾路曼希爾德的聲音往右看,看見黑色半獸人手持法杖對着我。不知道它之前在哪裏,因爲隔着一段距離,我無法馬上接近它。
我一邊咂嘴,一邊繞到兩隻半獸人的其中一隻後面,讓它隔在我與黑色半獸人中間。
可能是知道了我的意圖,黑色半獸人無視我,改朝向芙蘭榭絲卡。我越過兩隻半獸人看到它的模樣,再度嘖了一聲。它的目標不是我,只是牽制我的行動而已。
在我一瞬間陷入猶豫之時,黑色半獸人朝蘭榭絲卡攻過去。
「芙蘭榭絲卡小姐!」
「好!」
黑色半獸人腳下形成了地洞。但是它早在地洞形成之前就跳往後方,閃了開來。它能夠躲避地洞,是因爲看得到魔力的波動吧。
果然是很麻煩的對手。我在內心咒罵,一邊躲避兩隻半獸人的攻擊。
「芙蘭榭絲卡小姐!冷靜——」
『閃開,蓮司!』,
當我想對芙蘭榭絲卡說話時,突然大喫一驚。黑色半獸人的頭上浮現出巖塊,大小和成年男性差不多。
而且黑色的魔力從它的身體湧出,那魔力甚至使周遭的景色產生扭曲。
我咬緊牙關。那個顏色,那種魔力——讓我想起來的沒一件好事。
想起那件事情……
「——別開玩笑了!!」
連同對黑色半獸人所溢出的魔力的厭惡感,讓我大聲地咒罵。
同一時間,黑色半獸人頭上浮現的巖塊朝我砸來。我向後疾退,接着前一秒站立的地點被跟人類一樣大的岩石擊中,地面凹陷,碎巖飛散。
『這樣啊。』
可是沾滿血而變鈍的刀無法切開半獸人的皮膚,滑過肉的觸感,刀被反彈回來。
「啊啊,勉勉強強。」
我握住現形在右手心的東西,朝黑影的方向刺過去。
「肩膀很痛.」
她在練習時能挖幾十個地洞,但實戰時,集中力、精神力的疲勞程度與練習時完全不同。我方缺乏進攻的人。在我這樣想的瞬間,黑色半獸人再度向我舉起法杖。
像是對我的聲音起了反應,她驚醒過來,本來彷徨的眼神變得堅定,同時她用手中短劍指向黑色半獸人,在它腳邊做出地洞。
「艾路曼希爾德!」
「哼,殺了它……這是我應該做的事。」
那火炎,黑色的火炎——
「呼——!呼——!」
黑色半獸人使用的魔法種類並不多,目前看見三種魔法,有地面的小型爆破、尖石,還有碎巖……比碎巖大得多,應該說是飛動的大巖。
『所以叫你治療啊。』
而且那黑炎燃盡了肉體之後,還會束縛住被焚燒者的靈魂。被束縛的靈魂無法輪迴,只能變成亡靈,嫉妒,胄活着的一切,燃燒一切,只爲了讓還活着的人體驗自己經歷的痛苦、恐懼與絕望。
然後她像是想起了現況有多危急,重新緊握住短劍。
即使如此,我真的想都沒想過有半獸人會使用魔法。原來如此,如果是這種半獸人的話,我也能理解爲何普通的冒險者會逃走。
『沒事吧!? 』
「你指的是什麼?」
我這輩子一定都忘不了斬殺這種亡靈時的觸感與感受,只要看見黑炎一次,就會想起來一次。
身體的疼痛是還活着的證明,這樣想着,身體找回了力量。
我的身體每個關節都叫囂着疼痛,血從頭上流下來,卻還在奔跑,因爲我不想看到那黑炎再燒死任何人了。
因爲艾路曼希爾德的斥責,我終於找回身體的掌控權,但這一瞬間造成的空隙太大了。黑炎蟒朝我飛了過來,我馬上擲出刀子,不過反應仍舊太遲了。黑炎蟒避開佇立的半獸人,以不規則的軌跡行動,即使我的視線可以捕捉火炎,但距離已經過於接近。
然而即使芙蘭榭絲卡化解這一波攻擊,兩隻半獸人對我的攻勢仍沒有減緩。雖然我用左手的小刀避開攻擊,卻因左肩的尖銳疼痛而皺起眉頭。
這不是對我,而是對芙蘭榭絲卡說的。雖然我不清楚狀況,但是以我現在的狀態,無法一邊關注芙蘭榭絲卡一邊戰鬥。
『…………往蓮司的左手邊,村子的反方向去了。』
站在眼前的半獸人手持長劍向下揮,雖然這把長劍刀刃破損,難以發揮劍的功用,但還是能輕易地砍下人頭。所以儘管心中焦急,我仍用手中的小刀擋住揮下的長劍,然後砍向對方的手腕。
因爲它知道我不會讓步吧,所以告訴我芙蘭榭絲卡的行蹤,但是它的聲音比平時還要低沉。
一開始就說過,她逃走了我才能安心。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向後跳,想減緩衝擊,可是黑炎的速度比我還快,爆破將我炸飛。那股衝擊力道沒有絲毫減緩,令我狠狠撞上背後的樹木,而後倒臥在樹下,我瞬間喘不過氣,只能咳嗽,耳朵則因極近距離的爆破暫時失去功能。身體劇痛加上嚴重耳鳴,使腦子變得混亂。
能使用的魔法種類雖少,但敵方有
後衛
這點仍讓戰況變得非常棘手。芙蘭榭絲卡也可能疲勞了,魔法的效果愈來愈薄弱。拜託她施展的地洞,也因爲深度不足而無法讓半獸人跌落。
雖然我很熟悉利用魔法傳遞『聲音』,但我沒聽說蓮司先生會使用魔法。我不清楚是他瞞着我,還是有什麼理由,不過現在沒有時間想這個。
無論如何,黑色都讓我聯想到非常不好的記憶。
搭檔冷漠的聲音刺痛傷口。因爲半獸人的速度很慢,儘快追上會比較好。拜凌亂的樹叢與折斷的樹枝之賜,讓我可以全力地沿着芙蘭榭絲卡與半獸人們通過的地方追去。
『忍耐點。』
『快點殺掉眼前的半獸人!』
艾路曼希爾德
「可惡!」
「他們往哪一邊去了?」
『別開玩笑了,笨蛋。』
而且在這種狀況下,很簡單就能知道站在前面的是誰。
我判斷這只是暫時性的痛楚,於是看向眼前站立的兩隻半獸人,受巖塊波及的不只有我。對面的兩隻半獸人,它們的身體也各自負了傷,但仍鬥志高昂,這是對黑色半獸人的忠誠使然,還是隻是因爲恐懼呢?
總之暫時離開戰場了吧。我按着還感到暈眩的頭,蹣跚地站了起來。好痛——把壓着頭的手移到眼前,皮革手套上沾滿鮮血。
「這樣啊。」
雖然頭很痛,但我無視疼痛大聲地回應。我想要站起來,眼睛卻無法對焦。眼前的地面搖搖晃晃,身體也沒有力量,只能趴在地上不斷激烈咳嗽。
『先離開這裏,我們也會馬上過去!』
『快動啊,會死的!』
半獸人會使用魔法,威力也相當驚人……更重要的是,黑色的魔力非常討厭。黑色魔物、黑色魔力,從這個顏色能聯想到某個存在。我嘆了口氣,像是要吐出心中的怒火。
我拼命地撥開草叢與樹枝奔跑,回頭看向後面傳來腳步聲的地方。追上來的是黑色半獸人和兩隻半獸人,共三隻。雖然和蓮司先生說的一樣,它們速度很慢,但因爲我一邊撥開草叢一邊跑,所以無法拉開距離。
據說被黑炎燒死是非常痛苦的。不僅是活活被燒死,只要一呼吸,喉嚨就會被焚燒,從裏到外都被燒個精光。我無法想象那是何等痛苦。但是,我知道那絕對不是現在感覺到的身體疼痛可以比擬的。
「哈,正好,我看到那個黑炎就憤怒地腦充血。」
那是一把長槍,幾乎沒有任何裝飾,從刀刃到槍柄都散發着銀色光芒的長槍,刺穿了毫無抵抗的半獸人。
那隻發動黑炎的半獸人,我一定會殺了它。
我嘖了一聲,同時將小刀從左手換到右手。
我最先看到的,是在前方不遠處的小坑洞。那是黑炎爆炸而形成的洞。大小約直徑一公尺,如果當時我位在爆炸的中心點,可能已經缺手斷腳了吧。
現在無論是要幫助芙蘭榭絲卡,還是要向黑色半獸人攻過去,這兩隻半獸人像一堵高牆佇立在那裏,非常礙事。我爲此感到焦躁。
「芙蘭榭絲卡小姐!」
我這樣說,艾路曼希爾德沉默了。雖然很高興它擔心我,可是沒有時間了。我閉上眼睛,深呼吸好幾次,視線終於恢復正常。
那隻黑色半獸人,那魔力的顏色——以及那黑色火炎。我知道那黑炎,也看過好幾次。好幾次目睹那火炎奪走許多條性命。有人類、矮人或精靈等亞人,有獸人……然後,也有魔族與魔物。那黑炎,真的奪走很多生命。
是艾路曼希爾德的聲音在她腦中響起了嗎?芙蘭榭絲卡的肩膀大大地抖了一下。
這聲音在腦中響起的同時,我朝黑色半獸人的反方向拔足狂奔。
這樣想的時候,眼前忽然暗了下來。不用想就知道有人站在我面前。
『蓮司,能動嗎?』
『別亂來。』
即使耳朵聽不見,也能清楚地感知它的聲音。
「我知道!」
『現在還平安無事,但是被黑色半獸人和剩下的兩隻半獸人追擊。』
我無法避開飛散的碎巖,只能用兩隻手護住臉部,岩石的碎片打中左肩。我因爲疼痛皺起眉頭,看向左肩。沒有出血,不知道只是被碎片擊中而已,還是暗中造成了損傷。我輕輕晃着握住小刀的左手,所幸沒感到特別疼痛。
嘖,真是的——我罵着自己。我現在不是一個人。
『……你的頭在流血。』
「芙蘭榭絲卡小姐呢!? 」
『蓮司,不要停下來!』
又是艾路曼希爾德的聲音。
雖然法杖前端聚集的黑色魔力是一樣的,但接下來……既不是出現岩石,也不是尖石從地面突出。魔力集中變成火炎漩渦,像黑蟒一樣纏繞在法杖上。
令人作嘔的嫌惡感讓我的表情扭柚,我避開半獸人的攻擊。
「你在擔心我嗎?好開心。」
『上吧,蓮司!』
真稀奇,從艾路曼希爾德的聲音中感覺得到憤怒,而我也用與之無異的語氣回應。
「!? 」
「啊——……身體真的好痛。」
『比起這個,至少處理一下傷口吧,很嚴重的傷喔。』
在陽光零星灑落的森林中,昏暗的四周顯得更加黑暗。那種黑暗像是要把周圍的光全部吞噬,給人非常冰冷的印象。
可能是魔法只發動一半,這次的地洞……實在太淺了,只是讓對手的右腳陷入地面至膝蓋左右。不過似乎阻止了對手發動魔法,黑色半獸人集中魔力的奔流如霧氣般散開。
『先離開這裏,我們也會馬上過去!』
現在我的胸中充滿憤怒,也可以說是殺意。
『那個黑色的魔力與火炎。』
不過黑色半獸人比我的動作還快,我瞥見以黑色半獸人爲中心,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同時黑色半獸人的身影像熱浪一樣晃動,光看就不舒服的黑色魔力聚集在指向芙蘭榭絲卡的法杖尖端。
當然,眼前沒看到芙蘭榭絲卡,也沒看見黑色半獸人。
一瞬間,不願回想起的事情從腦海中掠過,我的身體無法動彈。
這不同於剛纔使用的鐵製小刀。弒神的槍輕易地刺穿了半獸人的皮膚,並貫穿到後背。
我看向艾路曼希爾德所說的、芙蘭榭絲卡逃走的方向,樹叢有些凌亂,我往那方向衝過去。
『那個,怎麼辦?』
「幫了大忙。」我對搭檔道謝。
我一邊咂舌,一邊把長槍從半獸人身上拔出。失去支撐的半獸人成跪姿倒地,然後掉進旁邊的地洞裏。看見它的樣子,我吐了一口氣,同時右手握着的長槍幻化成翡翠色的魔力,消散在空中。
真嚴厲。不過正因爲有如此果決的搭檔在,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我才能輕笑出聲。
我避開眼前半獸人的攻擊,黑色半獸人準備魔法攻擊的姿勢,和目前爲止看到的三種魔法都不同。
可惜傷口還是太淺了,遠遠不及致命或是失去戰鬥能力的重傷。不過仍讓對手感到疼痛,使半獸人退後,其中仍有一隻想攻過來,無論是它或黑色半獸人,都很麻煩。持斧的半獸人胡亂揮舞着武器,而黑色半獸人則用魔法讓我毫無喘息空間。
「不用擔心。這種程度的傷,不會馬上死掉的。」
* * *
『沒事吧?』
「只是擦傷而已。比起這個,芙蘭榭絲卡小姐往哪個方向去了?」
這種時候,艾路曼希爾德在腦中響起的聲音就很方便。
「嘖!」
我避開眼前半獸人的攻擊,用右手的刀子砍對方手腕,半獸人的皮虜稍稍裂開,從皮膚滲出了血。
即使氣喘吁吁,我也沒有停下步伐,因爲我想到之前蓮司先生說的話。
——在和半獸人戰鬥之前,蓮司先生說,情況變得危急的時候,我先跑。因爲如果不這樣的話,他也無法逃走。
蓮司先生沒事吧——我問自己。
在黑色半獸人出現前,一切都很順利。如果僅是以十幾只半獸人爲對手,我認爲能夠在作戰中佔上風。
可是那隻黑色半獸人會用魔法,實在太讓我震驚了,而且下個瞬間蓮司先生就被炸飛。只要想起那個景象,淚水就模糊了視線。
像是想甩開脆弱的自己,我全力地奔跑。追過來的半獸人依然是三隻,但在下一秒鐘,正前方的樹木被尖石刺穿。
「…………!」
我吞下差點溢出的悲鳴。
因爲疲勞與恐懼,心跳聲有如雷鳴,雙腳也像要打結一樣。不過就算身體快不行了,我仍然拚命地往前跑,不能停下來。可能是被樹枝打到,臉頰傳來刺痛,我邊跑邊用手壓着,指尖沾了點血。
旁邊的樹木又被尖石刺穿。比剛纔還近。一定是黑色半獸人開始熟悉了,能邊跑邊使用魔法。
我一邊跑,一邊深呼吸。如果被尖石刺到,我會輕易地喪命。
死。
這是幾天前和哥布林戰鬥時也有過的感受。
那個時候,蓮司先生幫助了我,然而這次蓮司先生也受傷了。雖然他用魔法傳『聲音』告訴我快跑,不過我不知道他的狀況如何。
我吸着鼻涕。
我想着至少要讓村莊的人沒事,所以跑往村莊的反方向,但這有多少意義?我雙腳沉重,大聲喘氣,最重要的是,我幾乎喪失意志。
「嗚嗚……嗚……」
我仍然沒有停下腳步繼續跑,雙腳卻不小心交錯。我還來不及支撐,就這樣重重地摔倒在地,眼前瞬間一片黑暗。
「嗚……嗚嗚……」
想要趕忙起身,但左膝傳來劇痛。
一轉頭,看見俯瞰我的三隻半獸人。一隻是將蓮司先生炸飛,使用魔法的黑色半獸人,它的兩旁各站着一隻半獸人。
想要連奇蹟都能創造的魔力。
這把劍看起來毫不實用,像是儀式用劍,然而從劍身感覺到的魔力——極爲濃厚,濃烈到我甚至不覺得人可以持有此物。
賢者說了。
……我不想死。
劍尖顫動着。
我的後領被抓住,整個人被往上提。雖然視野開闊了,可是因爲脖子被衣服勒住,所以不能呼吸。即使左膝的傷很痛,我仍然努力地想掙脫束縛。然而半獸人的腕力驚人,文風不動。我用力抓住提着我的半獸人的手,毆打它的腹部。
被扔出去的半獸人壓倒黑色半獸人,終於反應過來的另一隻半獸人……被翡翠色的長劍斬首,下一秒,沒有頭的屍體跪倒在地上。
腦海中又響起聲音。
然後,體型比我大上許多的半獸人飛到空中去,戴着手甲的人,只憑臂力就把它擲了出去。
想要不輸給任何人、無論何時都不會落敗的強大。
他一定在笑吧。
我朝着落在眼前的短劍爬行移動。
在被踢飛的時候,我的手鬆開了短劍,抵抗的手段已經——沒有了。
『真會跑。』
想要無論多不合理的未來都能改變的雙眼。

「還在哭呀,芙蘭榭絲卡小姐?」
只想着不要讓這些半獸人接近村子,自己卻要死了……到底在做什麼?
顯露在眼前的,是像寶石那般美麗的長劍。翡翠的劍身通體晶瑩,劍柄的部分是黃金。就連握把的尾端,也鑲有小小的翡翠。
『……比起那位差點死掉的少女,你看起來更像要死了,蓮司。』
我擦去流下來的眼淚。
混雜着調侃的聲音傳來。聽着那溫柔的聲音,我擦去眼淚。
大魔導士說了。
「嗚哇哇哇!」
其中一位『英雄』蓮司.山田與他的武器……由女神愛絲特莉亞賜予的
弒神武器
。
當我受不了恐懼想閉上眼睛時——一隻半獸人的胸膛上出現一隻手。
「等一下,很快就結束了——」
「吵死啦。」
因恐懼而顫抖地握着短劍的手失去了力氣。
一直到最近,仍被吟遊詩人所謳歌,傳說的英雄譚。
窮途末路的時候,會想起好多好多事情。然後最先想到的,是自己爲何要逃往村子的反方向。
——如果你被半獸人追趕,就算只剩一口氣,我也會追過去救你。
隨風晃動的舊斗篷、黑色的頭髮、總是有點沒幹勁的……溫柔的聲音。
此時,後面傳來踩過樹枝的咔嚓聲。
蓮司先生身上溢出的魔力豈止肉眼可見,連周園的空間都被魔力扭曲了。
左手的手甲消失化成翡翠色的魔力,然後那魔力往右手的翡翠劍集中,感覺劍身的顏色變得更濃郁了。
明明受了重傷卻追過來,非常劇烈地喘着氣。
「呼、呼……咳……呼!」
我甚至更粗暴地——用短劍刺向那隻手。半獸人發出悲鳴,我一瞬間飛起來,然後落到地面上,左膝更痛了。眼角瞥到半獸人的手指。
「呼、呼……呼!」
好可怕。
「嗚、嗚,」
「蓮司先生。」
那是一個傳說。
蓮司先生如果思考我往哪個方向跑的話,一般應該都會認爲我是逃往村子的方向吧。
半獸人發出『咯咯』的聲音,這聲音或許是在笑即使爬行也想要移動的我吧。
就笑吧。
心臟比逃的時候跳得更大聲,喉嚨像要痙攣一般不斷收縮。我想要往前爬,雙手卻失去力氣,手幾乎握不住短劍。
他一邊用翡翠色的劍牽制黑色半獸人,一邊這樣說。
「我們上吧!艾路曼希爾德。」
想要不敗的力量。
我在地面上轉了幾圈,滾到稍微開闊一點的場所。在滾動中看見的,是半獸人踢向我的姿勢,透過背部的疼痛,我確認自己被踢一腳,同時劇烈咳嗽。
女神詢問。
只是他看起來非常疼痛,是剛纔爆炸的影響吧,服裝上都是污泥,頭上也一直流血。
「我說過了吧,就算只剩一口氣也會來救你。」
『沒問題。開打吧,蓮司。』
「呼……呼,速度、真快……可惡……真的……很辛苦……」
即使如此,我仍想爬行移動。
魔法使說了。
看過去,長襪已經破了,從那裏滲出血來。我想用爬的逃走,可是光撐起手來,足部就傳來尖銳的疼痛。
真是笨得可以。
女神笑着。
光是那樣,就拂淨了被半獸人的血弄髒的劍身。
女神祈願。
那人站在我前面,我仰頭看着他寬大的背。
想要與神匹敵的魔力。
「哈、哈哈……」
拯救世界的十三位救世主。
只是喊着他的名字,眼淚就落下來。
那位英雄,現在站在我的眼前。
那是我用短劍切下來的。在我認知到這件事情的同時,就被擊飛了。
你們想要什麼?
「而且,走回去也很辛苦。」
授與你們拯救世界的力量。
「不害怕,一點都……不害怕。」
* * *
想要預見未來的能力。
勇者說了。
拯救了世界的話。
這種口頭約定,有多少意義呢?再仔細想想,我爲什麼要往村子的反方向逃呢?
和往常一樣的輕鬆口吻。明明還喘着氣,面對新品種半獸人卻沒有半點恐懼。
和剛纔聽到的一樣,似男似女,中性的聲音。
然後,他持劍的的右手揮了一下。
女神說着。
希望你們能拯救世界。
「嗚、嗚,……」
「還有,逃走的話,何不往村子的方向逃?這樣好不容易做好的陷阱不就浪費了嗎?」
然後將短劍拿在手裏。
想要使用這個世界的一切魔法。
想成爲能駕馭所有魔法的存在。
我曾聽說過那把劍的故事。
即使如此,我——至少,到最後……直到最後的那一刻,都不放棄。
我很輕易就能想象,背對着我的蓮司先生是什麼表情。
『所以就說你太懶惰了。』
那隻手戴着沾滿鮮血的手甲。
黑色半獸人身側的其中一隻半獸人朝着我走過來,舉起手中的劍,同時,我也拿着短劍對着它。
魔物使說了。
想要朋友。
想要不會背叛自己、永遠相信自己的朋友。
魔劍使說了。
想要劍。
想要能劈開任何東西、任何人、甚至是命運的劍。
武器之王說了。
想要戰鬥的力量。
想要無論何等逆境都不爲之屈服的強大力量。
聖女說了。
想要能夠拯救衆生的力量。
想要能治癒任何傷口的溫柔力量。
道具使說了。
想要知識和技術。
想要能做出衆多便利的道具、做此這個世界沒有的魔法道具的知識和技術。
廚師說了。
想要做出每個人喫了都會開心的料理。
想要做出能夠拯救人心的料理,而非戰鬥力量。
騎士說了。
想要守護同伴的力量。
魔神死了,是我殺死的。它的眷屬,應該存在於阿貝艾路姆——魔族所住的大陸上,如今甚至該消失了纔對。然而眼前卻有一隻擁有魔神之力的眷屬。
『你一開始就認真做的話,就不會這麼累了。』
我的願望非常單純,而且不像勇者等人擁有純粹又強烈的信念。非回到原來的世界不可的意志十分薄弱,但拯救世界這種事就像是夢話般,缺乏真實感。所以我許下最單純、能夠簡單地達成目標的願望。
像是察覺到我的想法般,艾路曼希爾德無言地嘆了一口氣。
* * *
魔神的眷屬——
我在胸中起誓,然後握緊神劍。
之後只要和村民一起處理掉進地洞裏的半獸人,一切就結束了。那種數量不可能只由兩個人運回村莊。而且我現在比任何時候都累,完全不想動。
無論是黑炎、黑色半獸人的身體、旁邊的大樹,都被切成兩半。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拉近距離。
不過黑炎化成無數的黑蟒,從空中向我襲來。
剛纔看過的黑色魔力集中在法杖尖端。光看就反胃——這魔力的光芒和我殺死的魔神涅伊菲爾一樣。
爲何是半獸人?
我揮舞這把神劍,光是這樣,森林就爲之震動,像是被暴風襲擊,草木沙沙作響,遠方的鳥羣也振翅飛起。
這個瞬間,地面突然刺出尖石,但我不慌不忙地將之斬斷,其他未能一次斬去的礙事尖石,我則用左拳破壞,下一秒它用剩下的左手指向我。
「好累,感覺做了半年份的工作。」
只是想要純粹的、打倒敵人的力量。
我也很難理解半獸人的語言,那麼,就沒有讓它活下去的理由。
我向前踏步,斬殺。毫無感情地從無法動彈的半獸人身側,揮下沒有一絲瑕疵的劍身。
被解放的三個制約是『保護某人的意志』、『本人戰鬥的意志』以及『與神戰鬥』,我解放了這幾個條件。對手只是會使用魔法的半獸人,這樣非常足夠了。
「那個……」
和討伐魔神一事有關聯嗎?
「太弱了,死
豬
。」
『怎麼了?』
和真正的黑炎差得遠了。
被魔神涅伊菲爾賜予魔力與血肉。比一般的魔物強大,即使是區區半獸人,也能擁有驚人的力量。
差點就想起以前的事情,我回到眼前的戰況中。
我握着艾路曼希爾德的手,不斷溢出翡翠色的魔力。
——黑色半獸人,我要殺了你。
我的心中只有一個想法——殺了眼前的魔神眷屬。
它用僅剩的左手指向我,那隻手顫抖着,我感受到的力量十分微弱。雖然出現了黑炎,但完全不及魔神之力,簡直就只是篝火一般。
復仇者說了。
狂暴的魔力以我和艾路曼希爾德爲中心聚攏。
它的右手明明被斬落了,噴湧出大量鮮血,但它的戰意沒有任何消退,反而因爲疼痛增加了仇恨,它喘着粗氣瞪視着我。
這回它放出來的不是黑炎而是碎石礫,魔法襲擊我的臉,然而我僅是扭頭就避開了。
我不認爲語言能通。
我希望有弒神之力、有弒神的武器。
神劍劍身是翡翠色的,材質不明,是會根據制約解放狀況改變強度的謎之劍。
她左膝的傷口流着血,是跌倒時受的傷嗎?看起來有些悽慘。
唯有以『神』爲對手時,我不比其他同伴差。不——即使只有我一人,也能弒神。
只是,果然還是懼怕使用艾路曼希爾德。
『上嗎?』
它的動作像是想伺機潛逃。不過它逃走的話,我也會從背後斬殺它,可能是我的意圖太明顯,黑色半獸人露出驚恐的表情。
明明有能夠殺死魔神的力量,但如果
不解放
幾個條件,即便是下級魔族,我也無法斬殺。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如果對手使用魔神之力,即使是我也能戰鬥。」
想要力量。
「不,沒什麼。」
「去死吧。」
如果人類可以弒神,就必須犧牲許多重要的事物。這是制約,同時也是誓約。
因爲,不是這樣嗎——人類是殺不了神的。兩者的境界不同,無論是力量還是存在本身,一切都相差太多了。
……雖然這種狀況都是我不爭氣的結果。
在艾路曼希爾德看來,一開始使用
弒神的武器
就沒事了。完全是這樣沒錯,無法反駁。
那暴力般的強大魔力集中於一點,神劍發出淡淡光輝,與鐵製小刀不同,握起來的感覺像是吸在手掌上一樣。
『解放的制約有三項。』
「垂死掙扎只會痛苦而已。」
「得到這種力量就得意忘形了嗎,死豬?」
黑色半獸人所使用的魔力之光……那股黑色讓我感到怒不可遏。
想要成爲連世界都能守護、最有力的盾牌。
——我是它的天敵。我能殺死與魔神擁有相同魔力的它。
爲何出現在這種鄉下?
「已經夠了,麻煩。」
我靠着觀察魔力流動與直覺避開,無法避開的就用翡翠神劍斬斷,沒有絲毫停頓地繼續拉近距離。
雖然曾有幾次和魔神眷屬戰鬥的經驗,不過這種戰意與體力,還是讓與它對峙的我喫了一驚。
我『呼』地吐氣,然後神劍變成翡翠色的魔力,消散在空氣中。剩下的只有半獸人的屍體,還有……呆呆地仰望着我的芙蘭榭絲卡。
它可能已經明白了吧。這是本能,或者是繼承黑色魔力時,有一部分的記憶也傳承了下來。
只是向它展現我的態度。
「嗯。」
有七項制約束縛着我的
弒神之力
』,也就是說,發動條件有七項。爲了實現我向女神許的願望,所以被附加了非常扭曲的、看起來不可能掙脫的伽鎖。
但其實我的願望——是非常複雜、殘酷且不可能達成的。
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從剛纔到現在的激情吐出。向上撥的劉海上黏着血液,真是噁心。雖然我早知道頭上的傷口流了很多血,但這麼多血實在讓我有些擔心。
我不會死吧?因爲已經沒有了痛覺,我希望沒有問題。
「受死吧,這就是殺死你們神祇的一部分力量。」,
這能力不是爲了成爲英雄,是爲了弒神而存在的特化力量。換言之,除了弒神以外,這力量沒有任何用處。所以和魔物戰鬥時,我有的只是還算鋒利的堅固武器而已。

艾路曼希爾德傻眼般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果然還是不戰鬥比較適合我。
溢出的翡翠色魔力光像暴風一樣洶湧,周圍的草木激烈地搖晃。承受這股壓力的黑色半獸人本能地感到恐懼,退後一步。
『……真不過癮。』
手甲消失了,不過左手還殘留着貫穿半獸人心臟的觸感。反而是左肩幾乎感受不到疼痛,因爲解放了幾項艾路曼希爾德的制約,所以痛覺也麻痹了吧。
有什麼變異正在發生嗎?
然後順着加速力,一口氣斬斷拿着法杖的右手腕,再一個轉身刺進腹部,最後踢向它的身體,黑色半獸人的巨大身軀以可笑的姿勢被踢飛。
劍柄是黃金,尾端鑲有翡翠,和鑲在徽章中央的翡翠一樣大小。翡翠周圍鑲有七個小型寶石,七個寶石中有三個發出微光。如果受魔神影響,這把神劍能輕易地斬斷祕銀魔像,甚至斬斷在這個世界被視爲最高級生命體的龍的麟片。
黑色半獸人踏出一步,我看見它的樣子,將神劍往右一橫。
下一秒,大樹沿着切口倒下,黑色半獸人的上半身與兩隻手臂掉到地面上,最後……剩下的下半身跪倒在地。
所以我被授與了最強的武器、最好的搭檔——我得到了七個
誓約
。
爲何在伊姆內幾亞大陸?
我沒有虛張聲勢I只是自然地站在那裏。黑色半獸人將法杖指向我。
先不管掉在地洞裏的那些,倒在這裏的
豬
該怎麼處置呢?我一邊抓着頭一邊思考時,聽見芙蘭榭絲卡出聲。
然後黑炎出現了。那黑炎像是有自我意志一般蜿蜒,並以黑色半獸人爲中心,出現像是要貫穿天空的風暴。
而且——我承諾過了。拯救世界、守護世界——殺死魔神與其眷屬。
「足夠了。」
疑問很多,但對方不會回答我任何話語。
我這樣說,同時退後幾步。像是要確認手中神劍的觸感,加重了右手緊握的力道。
因爲艾路曼希爾德的制約被解放,我的身體能力大幅提升,我以把地面踩出坑洞的氣勢奔向黑色半獸人。
但是——
「沒事吧?」
「啊,沒事。」
她心不在焉的回答讓人有點擔心,我跪下來察看她的傷勢。
雖然不能確定是否大量出血,但看起來還沒有嚴重到需要立即治療。
「很痛?」
「……嗯。」
不知道是因爲受傷,還是因爲被近距離看到肌膚,感覺她很難爲情,回答得十分艱難。
不過會痛就表示還沒問題。我曾聽說過真的受重傷的話,是感覺不到痛的,因爲大腦把痛覺的迴路切斷了。
可是這樣的傷勢很難走路吧。芙蘭榭絲卡可能也心知肚明,所以表情有點消沉。
「唔嗯……」
雖然想幫忙處理,卻沒有道具,傷藥也放在跟半獸人混戰的地點。
『揹着她走比較快吧。』
「我最喜歡一如往常不會看場合說話的你了。」
『……不要講些噁心的話。』
「……我要哭囉,可惡。」
我確實沒有想被稱讚的意思,但被說成這樣我也是會受傷的。
「現在的聲音是……?還有那個,剛纔的劍……」
芙蘭榭絲卡對艾路曼希爾德的聲音有了反應。
這麼說來,我還沒有向她說明。
「這個嘛,剛纔的劍是類似變魔術的東西。」
和剛纔的艾路曼希爾德一樣,我也沉默了。蓮司大人……啊啊,不適合我啊。像是察覺到我的心情,應該沉默的艾路曼希爾德『咯咯』地笑了出來。
芙蘭榭絲卡對我們的交流方式露出困惑的表情。
『……快一點。』
無法挽回了。弒神武器只是弒神武器,既不能守護誰,也無法拯救誰。
「……那個……」
她的聲音似乎還很消沉。
說到有名的魔神眷屬,有以王都東邊平原爲主要根據地,像山一樣巨大的傢伙,也有突然出現、引發災害的傢伙。
「咦?」
伊姆內幾亞大陸大約到兩年之前都飽受魔神的眷屬肆虐之苦,它們是被賦予魔神威猛的血肉與魔力的強大敵人。魔神眷屬和我們——受人類所信仰的女神愛絲特莉亞的加護,以及神官——由獸人和亞人信仰的精靈神翠尼利亞所祝福,是同等的存在。
「唔!」
我想起她被哥布林襲擊的時候。明明如此恐懼魔物,如今卻和半獸人戰鬥,還被追逼至死地。
『哼。』
討伐魔神之旅,那段旅程,以讓我感到厭惡的程度,教會了我這件事情。
雖然芙蘭榭絲卡腳上的傷口不深,但要從這裏走回村莊有點太勉強了。
「不過跟那種數量的敵人戰鬥,我們兩個卻都活下來了,太好了。」
「那個……」
「我不重嗎?」
「快一點,我想回去睡覺。」
我也受傷了,想快點回村裏治療。
「如果你說要用那雙腳走回去的話,就算是我也會把你放在這裏然後回去的。」
「嗯?」
芙蘭榭絲卡有點害羞地呵呵笑。
『沒錯,而且對手還是魔神的眷屬。一般人是活不〒,2。』
「那要謝謝艾路曼希爾德。因爲如果沒有這傢伙,我一定會往村子的方向跑。」
『雖然要快一點,但這理由很奇怪吧。』
「不,你明明就受重傷了,還追過來。」
「那、那是,」
「很好聽的聲音吧?我非常喜歡」
『是武器。』
我一邊回想以前的事情,一邊走在森林裏,芙蘭榭絲卡有些怯生生地開口。
「怎麼了,芙蘭榭絲卡小姐……是覺得害怕嗎?」
這些魔神眷屬,直到現在都還是住在這個世界的人所忌諱的存在。芙蘭榭絲卡環着我脖子的手在顫抖着。
然後下一秒鐘,像是說了什麼很不得了的話一樣,艾路曼希爾德沉默了下來。
「果然——」
我想用弒神武器守護某人。
名爲山田蓮司的人類,向愛絲特莉亞如此許願。那是非常扭曲、殘酷、不可能達成的願望,像矛與盾一樣,蘊含着『不合理』的願望。
本來就是這樣。在那種情況下,一般人不會比自己更優先考慮到村子的安危吧。
可是很遺憾,因爲有衣服和胸甲,所以無法感覺到她豐滿的胸部。真的好遺憾。
環在脖子的雙手,更緊了些。
『亂動的話會掉下去喔。』
『你的願望成真了。』
『…………』
好像聞到好聞的味道,我想有這廣的感觸是很正常的。
會對我的玩笑一一回應的搭檔,真的很值得調戲。
「我剛纔也說過類似的事情吧?」
其實我也不太想說這種話,有點卑鄙。芙蘭榭絲卡是少女,被男人揹着確實有點羞恥。但是勉強公主抱的話,芙蘭榭絲卡可能會掉下去,而且在掉下去之前,我很有可能被當成變態。
「芙蘭榭絲卡小姐不快點的話,我也無法回去。」
戰鬥的力量、殺戮的力量,明明是以神爲標靶的武器,我卻想用這力量來守護某人。
芙蘭榭絲卡被聲音嚇到,顫抖了一下。我從口袋上方像是輕撫般敲了敲聲音的主人。
「唔,你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剛纔的劍與現在聽的聲音是艾路曼希爾德,是我搭檔的名字。」
一想到如果艾路曼希爾德沒有告訴我她逃走的方向,背脊就一陣發涼。
確認艾路曼希爾德的心情變好了之後,我轉身背向芙蘭榭絲卡。
「…………」
「果然是這樣呢。」
也不對。現在想想,可能是因爲當時周圍的同伴都很年輕吧。現在的我會想要的是,能輕鬆地活下去的能力、絕對的幸運,或是充分活用現代知識的異能等。
「是吧。」
「抱歉啊。如果我能更厲害點……」
然而芙蘭榭絲卡看着我的眼神很認真,我聳了聳肩,像是要避開她的視線。
我真想跟它說,明明平常一直要我像英雄一樣,那自己這樣就沒問題嗎?
『分明是因爲蓮司對戰半獸人卻陷入苦戰的關係吧……還有,我也想說話啊。』
如果是這個理由的話,無論我有多厲害都沒辦法回嘴了。
這傢伙,後面那句絕對是真心話吧。不過這理由太可愛了,這次罕見地換我傻眼,然後嘆了口氣。
「快點。」
芙蘭榭絲卡又在內心掙扎了一番,纔像是下定了決心,兩手環住我的脖子。
「這、這……」
「咦?啊,是的。」
所以我像是催促芙蘭榭絲卡一樣,輕輕地搖了搖對着她的背。雖然左肩會痛,不過我沒說,感覺說出來只會更麻煩。
「是這樣嗎?」
她的臉一定紅了吧?
『可以不要把我比喻成變魔術嗎?』
芙蘭榭絲卡擔心着艾路曼希爾德,小聲地問道。
我嘆了口氣。當時輕易說出口的話,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意義,等我注意到這個事實時已經
「————!」
「可、可是……」
我這樣一講,對方再也無法出言反駁。
「…………」
「那個……沒事嗎?」
「怎麼了?」
「那個,蓮司大人……」
『啊啊,常有的事。』
「可是也太早被發現了吧,都是因爲你講話的緣故。」
「你好像快哭了啊。」
芙蘭榭絲卡似乎也知道魔神眷屬的事,沉默了下來。
「…………」
「明明是常有的事,你卻還沒習慣。」
「芙蘭榭絲卡小姐也聽得到艾路曼希爾德的聲音吧?」
我和艾路曼希爾德說出同樣的話,但語氣天差地遠。我是純粹的疑問,艾路曼希爾德則是尖聲大叫,大概是這種差別。
最先忍耐不下去的果然是艾路曼希爾德。
『是這樣嗎?』
『真是太好了。』
一陣沉默。
「沒問題,很輕很輕。比起這個,不要叫我『大人』。」
雖然看不到臉,但一定又——
感覺到她大力地點了下頭。
「那個……你們感情很好呢。」
我一邊想象着她的表情,一邊走在森林裏。耳畔感覺到芙蘭榭絲卡的呼吸聲,讓我有點心癢。
『是嗎?』
「…………」
「上來吧,要回去了。」
……爲何我會許下這種願望呢?如果能夠回到過去,真想把自己打飛。
應該說一定會很困惑吧。看到眼前的事情,無論是誰都會感到困惑。
我因爲受傷的疼痛而皺起眉頭,卻又一邊想着愚蠢的事,艾路曼希爾德用憋笑的聲音對我說,這是對一直使壞的我的報復吧。
這確實只是玩笑。
更何況,她逃的時候是往村子的反方向跑,現在距離村莊有好一段距離。
太陽已經高高升起,回到村莊時正好是中午吧。午餐要喫什麼好呢?今天做了半年份的工作,或許可以喫豪華一點。
「魔神的眷屬……」
『即使如此,實在很弱。』
「你是說它很弱嗎!? 」
芙蘭榭絲卡很驚訝,但說到底那只是會使用魔法的半獸人而已。
……雖然是這樣說,不過差點被這種對手殺死的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嗯,大概吧。」
『運氣不錯。』
「哈、哈……」
我一邊聽着芙蘭榭絲卡複雜的笑聲,一邊思考。
爲什麼伊姆內幾亞大陸會有魔神的眷屬呢?我們確實在兩年前左右——討伐了所有存在於這個大陸的眷屬纔對。正因爲如此,我們才放心地前往獸人和亞人居住的艾路弗雷伊姆大陸,在那裏投身魔神之戰。
所以我才感到不可思議。討伐魔神至今,魔神的眷屬應該都不可能誕生了。魔神的眷屬和受女神加護的我們,都是沒有神就不會誕生的存在。
魔神如果還活着,就可以使用召喚魔法陣來到伊姆內幾亞大陸。但魔神已經不存在了,魔神眷屬也僅剩現存的數量而已,不會誕生新的品種。而且再怎麼說,就算是眷屬,半獸人這種雜魚不可能生存下來,魔族社會沒那麼好混。
我搖了搖頭,現在怎麼想都無濟於事,既不會有答案,又浪費時間。思考這些是頭腦好的人的工作。
『怎麼了,蓮司?』
「咦?」
對於艾路曼希爾德的聲音,芙蘭榭絲卡發出困惑的聲音。
「沒什麼,想說麻煩事真是討厭。」
『嗯……看起來會變成麻煩的事呢。』
「不要一臉高興地這樣說。」
『如果蓮司能認真工作,即使遇上麻煩的事我也很髙興。』
塗藥的芙蘭榭絲卡應該沒注意到自己微微向前的姿勢,可是我的眼矹雙是她豐滿的胸部。
「哪有這種事!我有聽過傳言,蓮司,山田大人是殺了魔神的英雄。」
「……」
「這樣至少做了緊急處理。」
「如果思考後會有答案的話,我就會思考,但不巧的是,情報太少了。」
「我沒事,但蓮司大人呢?」
「就是……爲什麼這裏會有魔神的眷屬。」
我看了看,覺得這應該不是需要縫合的嚴重創傷。
雖然有點在意頭上包着的、代替繃帶的布,但這是讓自己受傷的我不好。
「休息一下吧。」
『…………』
終於走回和半獸人戰鬥的地點,我找到了放在地面上、裝了傷藥的揹包。
「嗯嗯。」
被村民包圍的芙蘭榭絲卡,她的表情似乎是困擾的苦笑,並不時地看向我尋求幫忙。可是我也沒辦法,因爲她是這次討伐半獸人的英雄。
芙蘭榭絲卡一定正困惑地看着這麼說的我。
「思考這種事,是
主角
的特權,對我來說太沉重了。」
「會有點痛喔。」
總之,我試着用疑問句回答。
我做的事情,只有討伐幾隻半獸人而已,是她讓剩下的半獸人掉進陷阱裏。比起我,她比較像個英雄。而且從村民看來,比起我這種平凡男人,美麗的女性更容易親近。『加油!』我用眼神無言地向她傳遞我的支持,但有沒有正確傳達訊息我就不知道了。
畢竟是貴族嘛,而且還是沒有旅行經驗的魔法師,所以可以預料芙蘭榭絲卡沒有治療的經驗。
幾乎所有的村民都不知道半獸人大量聚集一事,但即使如此,臨時舉辦的宴會仍氣氛高漲。這是個娛樂很少的世界,所以即使只是住在附近的人聚在一起喝酒,也覺得很快樂。看他們的樣子,我的情緒也跟着高揚,感覺酒比平時還美味。
我慢慢地把芙蘭榭絲卡放下,靠在一旁的樹幹上。
在我們看來,因爲有和眷屬戰鬥的經驗,所以那種強度可說只是最下級的眷屬而已。即使如此,眷屬又遠比一般的魔物強悍、棘手。
我把水淋在傷口上,她小聲地叫出聲。
「我來塗吧?」
「不要加『大人』,饒了我吧。背都癢了起來。」
「好!」
「忍耐一下。」
揹包中有傷藥和乾淨的布,以及一點水。我把它們取出,和揹包並排在地上。
「總之,我打算先回村莊……傷口沒事吧?」
『接下來怎麼辦?』
「我肚量纔沒那麼小。只是在想說都沒有變啊。」
『你在看哪裏?』
我很不擅長思考這種麻煩事。雖然只是預測的話很簡單,但預測錯誤會慘不忍睹。特別是和魔神有關的事情,一旦判斷錯誤,很有可能演變成無法解決的事態。
『嘻嘻。蓮司大人嗎……嘻嘻……』
芙蘭榭絲卡靠在樹幹上,氣息有些凌亂。不知道和半獸人作戰時的勇敢去了哪裏,光是接受治療就很疲憊的樣子。
芙蘭榭絲卡是想問,這種東西爲何會出現在鄉下的森林裏吧。
「那就好。」
「?」
我用水把血和受傷時附着的泥沙洗去,然後用乾淨的布輕輕擦拭。這時又傳來小聲但痛苦的悶聲,修長的腿微微顫抖。因爲她穿着裙子,好像會看到很多不該看的。我假裝沒有注意到,擦拭傷口,然後塗上一些傷藥,用另一條布緊密地包紮傷口。
這枚徽章竟然用看透一切的語氣說這些話。還有我一直都很認真工作,只是如果每天都能輕鬆地生活就更好了。
「是這樣沒錯,但我沒想過這麼嚴重。」
「嗯,能麻煩你嗎?」
我抬頭看着她,她露出有點尷尬的笑容。
我一邊苦笑,一邊扯開長襪的破洞,血已經開始凝固的傷口露了出來。
『沒錯。』
「那個……蓮司大人?」
「誰知道,該怎麼辦哩……」
順帶一提,我的四周沒有半個人。孤獨一人。但也不是特別寂寞,安靜地喝着酒是最棒的享受了。
被手指觸碰的感覺,以及些微的罾罾傳來。
「……抱歉。」
『真壞心。』
「誰知道。思考困難的事物,是頭腦好的學者或是偉大的女神大人的工作。」
「如何?」
還有,我再也不想以魔神那樣的存在爲對手了。不是因爲很累或者很費力……就是純粹地厭惡——那種對手。
「什麼?」
因爲被胸甲擠壓着,害我的感動減半了,不過微微的香氣似乎是她的體味。
現在有什麼好嘆氣的嗎?我一邊困惑於艾路曼希爾德的反應,一邊坐在村民爲我準備的座位上,在口邊傾斜酒杯。因爲除去了半獸人的威脅,村民爲我們準備了感謝的宴會。
徽章很開心地說。是因爲我被當成英雄,還是因爲看到我困擾於被叫做『大人』而感到髙興呢?
我咯咯地笑,把被當作下酒菜的半獸人煙燻肉配着蔬菜一起喫,非常美味。我交替把啤酒和煙燻肉送進口中,大飽口福。
「好……」
雖然是自己的血,不過看到血紅色的布仍然感覺很噁心。
「不痛嗎?」
「你有治療過傷口嗎?」
「是啊、是啊,真有趣,真可笑,好不適合喔,可惡。」
『這是你自己的傷口吧。』
「你是我媽嗎?」
「不過,那沒問題嗎?」
我一邊看着那笑容,一邊將傷藥遞過去。她纖細的指尖沾了點不透明的傷藥,然後伸向我的頭部。
「真嚴重。」
『休息一下,傷口很嚴重。』
「啊、嗚!」
即使已經習慣疼痛了,不過還是姑且治療一下比較好,而且也應該要再好好地看一下芙蘭榭絲卡膝蓋的傷口。
我像是在說『沒什麼』地搖了搖頭。
「沒事,感覺很好。」
雖然可能會留下疤痕……但我也沒辦法。在鄉下的村子裏,沒有能使出回覆奇蹟的神官,至少我沒有見到過。
「哇哈——」
「你閉嘴,話變得很多。」
『所以……』
然後我拿着傷藥,用手指確認傷口的位置。
『唔……你在氣我笑你嗎?』
會感到不安是理所當然的。
「真的。」
『喝酒的時候,你看起來最幸福……唉。』
我一邊眺望村子中央燃燒的篝火,一邊喝着木杯裏的啤酒。真棒,沒有比免費的酒更美味的東西了。討伐半獸人也有了回報。
艾路曼希爾德的笑聲使我沮喪,背上的芙蘭榭絲卡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些什麼。是因爲我跟周遭的人所想象的英雄形象不同吧。
「啊,變乾淨了。」
* * *
「好。」
我一邊這樣想,一邊將剩餘的少量布料用水浸溼,然後擰乾擦臉,只擦了一次,布就被浸染成紅色。
在芙蘭榭絲卡又動了一下的時候,我再度看向眼前被胸甲擠壓的胸部。大飽眼福。
「……風景?」
被當成英雄,只會讓我肩膀僵硬。
我又用同一條布擦了好幾次臉,最後又用別的布擦了一遍。總之把血擦乾淨了吧……我猜。
那麼,思考這種麻煩事就交給擅長的人吧。
無法說沒事。頭上的傷口癒合了,血也凝固了,但痛感完全沒有緩和。不如說感覺隨着時間流逝,更加疼痛了。
「雖然是這樣說沒錯啦。」
不知道剛纔疲憊的表情去了哪裏,芙蘭榭絲卡看起來很高興似地點頭。
『不過你也多少應該思考一下吧。』
這時候如果有鏡子就很方便,但沒有人會帶鏡子到這種地方。鏡子非常貴,而且很容易破。如果不是注重外表的人,是不會帶着鏡子到處旅行的吧。
「啊,我自己來……」
「我……」
『說什麼沉重,你明明也是其中一人。』
我像是事不關己一樣喃喃自語,徽章傳來傻眼般的嘆息。實際上就是傻眼吧。
不過——
「我想要在不被其他人發現的狀況下去找他們。」
比如宗一或阿彌,以前一起旅行的夥伴們,
我不知道大家都在哪裏,但稍微調査一下就會馬上知道了吧,畢竟都是名人。
如果不是像我一樣過着隠居生活,前往大都市或村莊馬上就能查到。而且我知道有幾位定居在伊姆內幾亞大陸——中央的王都裏。
從邊境村莊到王都的路途很長,如果能在中途某處遇見某個人就再好不過了。
『……是因爲魔神的事嗎?』
「嗯,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爲何魔神的眷屬會出現在這樣的鄉村?
可能性之一是魔神復活了……但這樣的話,爲何愛絲特莉亞什麼都沒有說?
而且我的確殺死了魔神。我破壞了可說是祂心臟的核心器官,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徹底消滅了祂。如果祂可以在那種狀態下復活的話,那還有可能真的殺死祂嗎?只能放棄了吧。
「那個……」
我想着這些時,一臉疲憊的芙蘭榭絲卡回來了。不知道是被村長或村裏的男子們勸酒,還是因爲沉醉在現場的氣氛中,她的臉頰有些發紅。
她因爲膝蓋受傷,所以拄着柺杖,不過明天就能正常行走了吧。綁在膝蓋上的布,再過兩三天應該也能拿掉。
我看向芙蘭榭絲卡身後,夫婦、戀人與家族,衆人圍着篝火聚在一起享受宴會。因爲都是眷屬同樂,身爲外來客的芙蘭榭絲卡顯得不太自在。
所以纔會來找同樣是外來客的我吧。
「嗯,辛苦啦。」
「沒這回事……比起那個,蓮司大人才是——」
「那不適合我喔。」
我彈起徽章,芙蘭榭絲卡捂住嘴偷偷笑了起來。可能真的喝醉了,她輕輕地笑出了聲音。
然後,是隸屬於騎士團的九季雄太,那傢伙今年應該二十三歲了。
「……原來如此。」
『這不是很好嗎?不用到王都,就達成目標了。』
「謝謝,是這樣啊?」
「弟子?」
「芙蘭榭絲卡小姐也是,累的話就早點睡吧。」
即使打倒了半獸人,不過讓芙蘭榭絲卡一個人旅行仍讓我感到不安。雖說契約結束了,但她已經不是陌生人,如果在旅行途中突然死了,我會受良心譴責的。
等我心血來潮的時候再說——我在心中嘟囔。
「從這裏走到魔法都市,要一個禮拜左右。」
『真的。』
能將所有魔法運用自如,頭腦很好的『賢者』宇多野優子小姐與我同年,是大家的調停者。雖然今年才二十八歲,卻像位母親一樣。
不不,可能沒那麼好。我正想着要拿空的酒杯怎麼辦時,芙蘭榭絲卡就幫我添滿了,真是機靈的孩子。
「我想往王都方向走,然後……然後接受隨便一處村子的委託吧。」
「……抱歉。」
「嗯?」
「你們感情真好。」
「只是這裏看起來沒有馬車。」
這次雖然有大量的半獸人肉,但也僅限這一次。只能祈禱那些半獸人能賣得不錯的價錢。
正當我在後悔至少要邀她去一次酒館的時候,就聽到她這樣問。接下來……指的是和芙蘭榭絲卡分別後吧。雖然有點醉醺醺的,不過這句問話還能聽懂。
『如果你能更規律地生活,我就什麼都不會說。』
「差不多該睡了。」
不用道歉,對我來說,能夠一邊和美女說話一邊喝酒,就已經很幸福了。
我們兩人……是一個人和一枚徽章,相互附和地回憶起往昔。
這座村子似乎不常跟其他村莊交流。不一定是地處偏遠之故,而是因爲沒什麼名產吧。
不過那友好的三人組,原來現在在魔法學院啊。雖說這好像也是當然的,他們今年應該已經十八歲了。還是在上學的年紀,卻在異世界旅行,討伐魔物、與魔王戰鬥、殺死魔神。那時的他們應該才十四、十五歲。
她的腳受傷了,恐怕要趕上考試期限十分勉強。至於我的傷……只是旅行的話還不成問題。
當我正在想這些事情時,芙蘭榭絲卡的表情似乎很困擾。
她被篝火照亮的表情、因汗水而貼在臉頰旁的秀髮、脫掉胸甲而突出的胸部,都吸引着男人的視線。
「對,宗一大人和彌生大人,還有阿彌大人,共三位大人。」
『是這樣嗎?我還記得她以前一直邊喊你的名字,邊追在你後面。』
「好的。我再跟大家講一會兒話就去睡。」
「被貴族這樣稱呼,反而是我才該覺得惶恐吧?」
可能是因爲我說她是美女吧,真是天真爛漫,加上她因酒精而紅通通的臉頰,顯得非常豔麗動人,一邊看着她的表情一邊喝的酒,特別美味。
「蓮司大人的……生活方式是怎樣呢?」
『就是全無規律。』
「唔。」
這樣的話我的工作就結束了。難得去趟都市,多賺一點也好,我在腦中計算着,口中含着啤酒。
「沒有走上歧路啊。」
只是因爲這句話,它又開始鬧彆扭。這一點也很可愛,甚至讓我不知不覺就一直想戲弄它。
是這樣嗎?我以聳肩回應艾路曼希爾德。
「這種事情……實在惶恐。」
「當然!」
「而且比起骯髒的大叔,美女比較適合。」
「這又是一大困擾啊。」
年輕的孩子真有活力。我這樣想着,不知不覺也忘卻了煩惱。
更重要的是,雖然我有艾路曼希爾德這個可以說話的搭檔在,不過和芙蘭榭絲卡這種美女一起旅行,氣氛會更快樂。
看來她現在能聽到艾路曼希爾德的聲音。
事先詢問之後,她在我旁邊坐了下來,看來她也沒有那麼嫌棄我嘛。
她撇開視線,不過露出幾不可見的微笑這樣說。
「你看起來很想睡。」
明明有這樣的美女在身旁,我卻一個人陷入沉思,真的很失禮。
「這是當然的。」
我和艾路曼希爾德聊起以前的事情,芙蘭榭絲卡可愛地打了個呵欠。聽他人聊往事很無聊吧。
「我上學的地方,也有英雄在那裏就讀。」
「不用在意,我也因爲做了半年份的工作而感到疲憊。」
可是現在不同了,如果相遇,她反而很可能對我投以冷漠的目光,然後問『至今爲止把我們丟下,都做了什麼』。光是想象就有點害怕,明明像是弟弟妹妹一樣,卻被這樣說的話……我也無法承受吧。光是用想的就覺得消沉。
「…………沒有這種事。打倒黑色半獸人的,是蓮司大人。」
然而看到四十歲以上的騎士團長向當時才十五歲的男孩敬禮,我看了只覺得感覺很不好。男孩也無法判斷該如何是好而坐立難安。如果我是當事人,一定也是同樣的反應吧。
「你講話還是一樣刻薄。」
我想要吐槽它是不是有讓心術,不,只是因爲我比較好懂吧。
知道我在想什麼的艾路曼希爾德的聲音非常冷漠。
傷口也沒那麼嚴重,在旅行途中就會好吧,而且可能是受從異世界召喚來的影響,傷口癒合的速度比一般人快一點。雖然真的只有一點。
「你會付我錢吧?」
『…………』
「…………」
「嗯,而且也無法知道下次商人來的日期……」
總之,她似乎知道我不是在對她講話,啜飲着手中的飲料。
她很高興地這樣說,不過被這樣說的我感到羞恥了起來。
我聳聳肩。我知道她想講什麼,但還是否認了。
我只想被當作一位冒險者,這是我的真心話。被奉承只會令我感到疲憊。從作爲弒神者被召喚到這世界開始,我就習慣了這種事情。雖然不想習慣,然而周圍的人都會對我低頭致敬,這種生活如果持續兩年,即使討厭也會習慣。
「…………」
「真羨慕。」
討伐那樣的怪物,卻只得到三枚金幣,把性命放到天秤上與之衡量,非常不划算,不過事不從人願本來就是世間常態。
我看向隔壁的她,不知道爲什麼她的表情感覺很高興,我移開視線。那種直直看過來的目光,讓我有些害臊。
「不,坐馬車比較安全吧?雖然我不搭馬車,因爲太貴了。」
不知道已經重複同樣的對話幾次,芙蘭榭絲卡的回答仍沒有改變,明明我就只是個徹頭徹尾的平民。看着惶恐的芙蘭榭絲卡,我一邊想着該怎麼辦,一邊以杯就口。討伐半獸人之後,她一直是這樣子,儘管我什麼也不是,只是一介冒險者罷了。這樣的冒險者被英雄芙蘭榭絲卡敬畏着,從村民來看是一幅奇怪的光景吧。
『那對兄妹,還有你的弟子。』
『這種時候就很精明。』
「這樣我和芙蘭榭絲卡小姐的契約就結束了,祝福你考試能合格。」
『說實話,我覺得你最差勁了。』
要說弟子,論實力,我是弟子還差不多。
『又這樣說,給我勤勞點。』
雖然是不會使用魔法的沒用弟子。
多虧了芙蘭榭絲卡與這次討伐半獸人的報酬,終於有點錢了。我思考着這次要去哪裏。宇多野小姐和九季在王都吧,還有藤堂也是。
若要傳達魔神的事,就找藤堂吧。去他的店裏,可以一邊久違地喫那傢伙做的料理一邊談,感覺或許不壞。
「可以不要再叫我『蓮司大人』了嗎?」
吵死了。就算我有了點錢,也不能隨便鋪張浪費。這次得到的報酬是芙蘭榭絲卡的尾款,一枚金幣,加上討伐半獸人的報酬四枚金幣。四枚金幣由我和芙蘭榭絲卡對分,所以實際拿到的總共是三枚金幣。
「咳,比起那個,蓮司大人……」
「雖然我希望它少發一點牢騷。」
『她好像有點傻眼。』
「並沒有。」
「沒這麼誇張。而且比起我,她要強得多了,不能說是弟子吧……」
「那是以前。」
我這樣回它I然後繼續喝酒。現在芙蘭榭絲卡聽不到艾路曼希爾德的聲音,困惑地歪着頭。雖然她知道艾路曼希爾德說話了,卻不知道內容吧。
我一邊沉浸在芙蘭榭絲卡的笑容中,一邊思考着到魔法都市的路程。芙蘭榭絲卡不習慣旅行,所以到魔法都市算個十天好了。一開始就有說過考試的日程,即使花上十天,時間應該還算充裕。我記得時間還有兩週左右,如果途中能搭馬車的話,就可以更快抵達。
「怎麼了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您可以護衛我到魔法都市嗎?」
「接下來,您有什麼計劃嗎?」
我在這裏叫它住嘴的話,會很不解風情吧,艾路曼希爾德感覺也很高興,也罷,算了。
還有似乎在王都開店的廚師藤堂柊,他比我小兩歲,二十六歲。
如果我過起規律的生活,下次它就會要求我像個英雄一樣地生活了吧,我想再喝一口啤酒……卻發現木杯已經空了,於是嘆了一口氣。
如果靠海的話就會有魚,以前住的村莊則是有藥草和酒。這個村莊雖然也有酒,可是產量卻無法作爲特產來賣。商人不太會經過這種村子,因爲賺不到錢。沒有可以賣出去的東西,就意味着這個村子沒什麼積蓄。
我有想做的事情,但還沒有決定目的地。總之,想在近期去喫藤堂的料理。
她手中拿的似乎是水果酒,嗅起來和啤酒香氣不同。原來她會喝酒啊。
「這樣啊,那不要喝太多了。」
「呵呵,謝謝關心。」
芙蘭榭絲卡對我微笑點頭,我向她揮揮手,邁出步伐。抬起頭,看見一輪淡紅色的弦月。
村民熱鬧的聲音也慢慢遠去。
「宗一他們原來在魔法都市……」
感覺好沉重……他們會怎麼看待一年前任性消失的我呢?想到就有點害怕。
『你不想去魔法都市嗎?』
「也不是,只是有點憂鬱。」
『那不要管她就好了。』
『她』是指芙蘭榭絲卡吧。只要不管她,就不會去魔法都市,也不會見到宗一他們。我思考着該怎麼回應輕易說出此言的搭檔,結果什麼都沒有說,這就是我的軟弱吧。
一年前,比起同伴,我選擇了艾路曼希爾德。
爲了達成約定,我們開始旅行。
結果捲入如此麻煩的事情,最後還是要回到同伴身邊。該說是我的意志薄弱,或者我內心也想看看孩子們都成長得如何了。
除了懷有對見面的恐懼,還有想看這一年來他們的成長的心情。兩種想法都縈繞在腦海,所以最後還是沒有答案,只能嘆息。
「唉……你也說得太簡單了。」
『因爲我多少理解蓮司是什麼樣的人。』
拜託別這樣說,有點害羞。
我『叮』地彈起徽章。
「無論如何,都要帶她到魔法都市。如果中途發生什麼事的話,我會愧疚的。」
反面。
『……我也不是自願那麼難用……』
如果有人遭遇危險,就能戰鬥。
「咦?」
「您和艾路曼希爾德大人是什麼關係呢?」
不考慮體力的分配,不停地走,真的沒力了就坐下。沒有襪子這種東西,靴子裏也沒有止滑的軟墊。腳掌的負擔相當大,所以老是起水泡,戳破水泡,傷口就會化膿。即使讓被稱爲『聖女』的少女治療傷口,明天又會長出水泡。雖然『聖女』的治癒術非常厲害,但只是把傷回覆原狀而已。聽說人類如果受了傷,下次會爲了不再受同樣的傷,曾經受傷過的部分會變得稍微堅韌一點。很多人不知道,不過『聖女』的治癒術,是讓傷口直接消失,所以一直使用治癒術的話,腳掌會一直像原本一般脆弱。
需要有人牽引他們,需要有走在最前頭的人。想起這些事情,我的嘴角句起微笑。啊,真的好懷念。
奧布萊恩先生——教我們戰鬥方法,以及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方法的人,可說是這個國家的最強騎士。我們爲了討伐魔神而剛開始旅行時,一起陪我們戰鬥的人。
「不用這麼小心地說話吧。是什麼事情,芙蘭榭絲卡小姐?」
這些事是我們討伐魔神所得到的、無法取代的東西之一。
『多叫一點,我覺得跟你滿配的啊,蓮司大人。』
「會有的丨」
* * *
「那真不錯。」
「不要對英雄抱有過多的幻想。」
「但即使是神明,也不是萬能的,也有做不到的事情,也有無法達成的願望。」
如果要跟更強的眷屬戰鬥,就需要更多的制約——變得必須犧牲更多的人。
「沒事吧?」
不過艾路曼希爾德的話讓我想起了從前。以前這傢伙也會對我用敬語。艾路曼希爾德叫我蓮司大人時,我就無法避免地想起那段回憶。雖然等我注意到時,它不僅不再對我用敬語,而且之後更開始會責備般地對我說教。
好幾次差點須命、好幾次感到絕望、好幾次意志消沉。即使如此,還是能向前邁進,是因爲有同伴在。因爲不是一個人。因爲大家相互支持。
討伐魔神。作爲報酬,就是使我們願望成真。
「啊,這麼說……也是呢。」
「因爲什麼都做得到的,只有神。」
「是這樣嗎?」
真的好懷念。現在那個人在做什麼呢?我想應該還在崗位上努力奮鬥吧。
「蓮司不是跟我在一起很久了嗎?給我習慣啊。』
「如果可以輕易地使用,我一開始就不會讓芙蘭榭絲卡小姐冒險了。」
「我不是英雄,所以想在鄉下悠閒生活。」
弒神——會許下這麼扭曲且異常的願望的我,真的很異常吧。
這麼理直氣壯是怎麼一回事?不管怎麼說,你應該要對我再溫柔一點吧。
「誰知道。」
我附和艾路曼希爾德的調侃,芙蘭榭絲卡感到有點困擾地苦笑。腳應該很痛吧,但她沒有說出口,拚命地跟在我身後的姿態,讓我想起以前的同伴II那羣孩子。突然被召喚到異世界,儘管對這個世界有了初步認識,卻仍對很多事一片茫然,也曾拽氣、止步、消沉,即使如此還是站了起來I看着前方邁出步伐。
『怎麼了?』
「真懷念。」
「咦?」
爲了變強,只好忍受傷痕與疼痛,真是讓人想哭的回憶。如果是這個世界原本的居民,就不用這樣訓練了。畢竟每天種田、在森林裏行走、在草原奔跑,肉體自然而然就會強化。
討伐黑色半獸人的四天後,我和芙蘭榭絲卡的傷也好了。接受了幾次村子的委託,打倒哥布林等魔物,賺了旅費後,我們離開村子前往魔法都市。
我把手指放在下巴,艾路曼希爾德不知爲何沉默了。我的回答不會是它冀望的答案吧,明明已經一起旅行一年了,搭檔卻還是學不會教訓,我纔想對它說請習慣我呢。不過這正是它可愛的地方,所以我才喜歡戲弄它。
「我也是那樣成長起來的。」
然後,問奇怪問題的芙蘭榭絲卡也自行解讀了我的回答。她是在用聊天解悶嗎?感覺她的步伐變得輕快了些,恐怕她是沒怎麼思考就問出口了吧。或許因爲疲勞,所以沒辦法想太多。
「好厲害喔。」
「那個,蓮司大人,想請問您一件事情。」
『明明就討厭麻煩,卻無法棄他人不顧,所以我覺得蓮司是英雄。』
「原來是這樣啊。」
這樣一講連我自己都感到悲哀,不過實際上就是這樣。真的是很不方便的外掛。別的同伴的外掛,幾乎都能無條件地使用。即使外掛有制約,但也沒有像我一樣,連補強身體能力都有限制的英雄吧。我是特別的。
「你可以試試看在沒人的地方自言自語,只會被當作奇怪的人。」
『放心吧,在人前我會節制的。』
如果犧牲重要的人,就能戰鬥。
那語調不是一直以來的調侃或無奈,說出這句話的搭檔,聲音十分溫暖,『咚』地落在胸口,不斷地往下墜、往下墜、往下墜……
「沒什麼,如果有好事就好了。」
風吹拂過來,吹着芙蘭榭絲卡的頭髮。
「沒什麼,只是在想難用的搭檔的事。」
『……什麼?』
卻還是差了一點。
『經你這麼一說也是。』
對我來說,這是充分考慮了有關艾路曼希爾德種種的答案,雖然對它而言,它可能會希望我回答『艾路曼希爾德是可以信賴的武器。』但我不打算這麼說。
雖然我沒有這種打算。
「以前這樣等我們的,是奧布萊恩先生啊。」
「唉——別鬧彆扭了。」
「這種事情,」
芙蘭榭絲卡遇到危險,我才終於得到能與最下級的魔神眷屬一戰之力。可是,就只是這樣而已。
女神也不是萬能的。
要讓芙蘭榭絲卡聽到聲音,我也不會再說什麼。如果艾路曼希爾德想說話的話,就尊重它的意志,而且只和我說話很寂寞吧。至少到魔法都市爲止,就這樣三個人一邊說話一邊旅行也不壞……不,是兩人加上一枚徽章。
我從口袋取出徽章,用手指彈它。艾路曼希爾德——女神授與的弒神武器。仔細想想,由神授與弒神武器,這件事情本身也很奇怪,雖然當時沒有細想。
我並不是嫌棄你——像是安慰它似地輕撫徽章邊緣,我懷着這種心情,但當然沒說出口。
「還有,不要太常讓人聽到你回話的聲音。因爲到時丟臉的會是芙蘭榭絲卡小姐。」
太陽已經高掛天空——是快要正午的時候,走在後面的芙蘭榭絲卡步伐突然開始變慢。我回頭看她,她因爲步行的疲憊和沉重的行李,搖搖晃晃地以奇怪的方式行走。
『………………』
我又嘆了一口氣。
即使放慢腳步,芙蘭榭絲卡也還是跟不上,所以我不斷走走停停。她明天又會開始肌肉痛吧?
「怎麼了嗎?」
「是搭檔喔,可以託付性命的。」
『害羞了嗎?』
「你這傢伙,對我的話,即使是在人前也很自然地說話吧?」
我爲她的用詞嘆息。她像是有點困惑地歪頭。她的舉動很可愛,我無法進一步繼續接話。我能怪誰呢?
『嗯?』
『我沒有鬧彆扭。因爲我還是分辨得出來你是不是在捉弄我喔。』
看來改變不了了,我聳聳肩。外表是美人,但看來她的個性是一旦決定的事情就不會輕易改變。雖然可以觀察到的線索不多,可是我明白如果不是這種性格使然,新人不會一個人去做討伐魔物這麼危險的事。
「一個人可以辦到的事情,沒有那麼多。」
只要一想到我和艾路曼希爾德——弒神者和其武器被施加的制約,我只想不斷嘆氣。
這次出現正面。
「雖然使用的場合有限制。」
儘管討伐過了魔物,但體力無法這麼簡單就得以提升。如果是在遊戲,只要等級上升就可以提升數值,在現實中卻不是這樣,這正是辛苦的地方。這個世界沒有經驗值這種東西,也不能輕鬆地提升體力或魔力。平日鍛鍊身體的次數,決定了體力的多寡。
那時不習慣旅行生活的我們,就像現在的芙蘭榭絲卡一樣,拖拖拉拉、走走停停,然後他不曾爲此發怒,總是守護着我們,等待我們追上他的腳步。
報酬並沒有以完整的形式支付,所以在這個世界裏,可以說是沒有全知全能、完全沒有缺陷、絕對無敵的存在。
這是真的——一個人類可以做到的事,都是小事。無論多有才能、被賦予外掛、被頌讚爲英雄,絕對還是有做不到的事情。
知道了——同伴有多重要、活着有多不可取代、戰鬥有多痛苦難熬。
因爲笑出來實在太壞了,所以我裝作沒注意到似地放慢腳步。
我不把它當成武器,而是搭檔,我只把它當成一個有自我意志的生命。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從今以後也會如此——到永遠。
「哪裏配啊,你只是覺得很有趣吧。」
「你們似乎非常親暱。」
我又再度彈起徽章。
「英雄也是人,受傷會痛,被殺掉會死。」
有這種英雄嗎?
果然,只要回答跟它希望的不一樣,艾路曼希爾德就會陷入沉默。如果它有表情的話,一定一臉不爽吧。看不見那個表情真是遺憾不已。
但我們不是這個世界的居民。在我們的世界,腳上有方便的皮桂保護着,道路用水泥鋪設,移動時搭的是比馬的晃動幅度還小的車子或飛機。這時才瞭解到我們被多少文明所保護着,同時也瞭解到異世界是何等殘酷。想起這些事情,現在還是會笑出來,我們真的好天真。
「…………」
『真有活力,那種活力也分一半給我們吧?』
人類弒神,這種事簡直到了愚蠢可笑的地步。即使是受女神所託也一樣。
沒錯。不,恐怕我們所經歷的,還比芙蘭榭絲卡的更加殘酷吧。
「這樣啊?」
是成長了嗎、還是因爲信任我、或是對我打開了心扉——我無法判斷。
「蓮司大人?」
「沒、沒事!」
芙蘭榭絲卡語氣上揚,高興地對我說。
「因爲天氣這麼好。」
「確實是。」
這種毫無根據的句子,我在哪裏——以前曾經在哪裏聽過。真是懷念。
光是這樣,心情就變得稍微輕鬆了些。我邁出步伐,看向前方,期待接下來的旅程。
「繼續旅行吧。」
一邊欣賞寧靜的風景,一邊旅行。尋找美麗的風景、享受各式各樣的風光、被輕撫臉頰的風療愈心靈。
我和艾路曼希爾德旅行。
我起誓,因爲我們約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