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斬殺神袛
《弒神英雄與七大誓約》 · ウメ種 · 3.7萬 字
就算滿身瘡痍,值管艱辛難熬,即使哀痛欲絕。
都得挺身站起,男往直前。
因爲我已經不想再——
聽着營火嗶剝作響,我打了一個哈欠,混着枯枝燃燒的煙燫味,作爲宵夜的肉乾傳來一陣刺激食慾的香氣。
緋紅滿月映照漆黑長夜,豎耳傾聽,可以聽見微風輕撫樹葉磨擦出的嘶嘶低響,以及唧唧蟲鳴,有條不紊的大自然合奏,便是魔物不在四周的證明。
這是一個令人懷念的夢,數年前的舊夢。
黑夜之中並無街燈照明,對習慣電燈光源的我們而言,紅色月光顯得過於昏暗,黑夜之暗與真正的黑暗,在我們眼中毫無二致。
旅途的疲勞讓孩子們很快地睡着了,我們四個超過二十歲的人,邊喝酒邊等待天明。
我、優子、藤堂、九季,只有我們四人是成人,其餘夥伴都是未滿二十歲的孩子,但比起我們這些大人,還是孩子們比較有精神,稹極向前,努力不懈。
我們爲了支持這樣的孩子們而拼盡全力,我們一面受這蠻不講理的異世界
生活
所苦,一面受孩子們的充沛精神拯救。
優子施展女神授與的魔法,藤堂以烹飪技術,九季身爲衆人的護盾,各自全力以赴。
但是,對了,我想起來了。
這一天——
「山田哥,今天很謝謝你。」
「啊——不會啦,反而是我該謝謝你」
總是擺個臭臉的阿彌,竟難得地向我道謝,我們分坐於營火兩端,她對我露出少見的微笑,這或許是我第一次正面見到阿彌的笑臉吧?
這天的對手是誰呢……是巨魔還是獨眼巨人啊?我只記得是巨人系的魔物。
野營時,我忽然發現阿彌不見了,本以爲她是去解手,卻聽見不遠處傳來魔物的咆哮聲,我便急忙趕去。
因當時過於拼命,記憶已經有些模糊,我只記得自己砍向襲擊阿彌的巨魔,引開它的注意——接着,我被晚一步趕到的宗一所救,還真是個脫線的結局。
「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終於笑了。」
「岩石嗎?但由我使出就會變成下巨石雨喔?」
「要是被自己人打死,還真是讓人笑不出來。」
兩者何止些許不同,簡直天差地別,所以儘管都是魔法職業,但兩人之間的障礙不僅是隔閡或鴻溝,而是根本處於不同次元。
她抬起藏在膝蓋後的臉,露出與方纔不同的沮喪神情。
現在想想,當時真是有勇無謀。
「話說回來,你之前不是有去找優子商量嗎?」
「我也是每天都很努力地抑制啊。」
之後,阿彌餅着指頭,細數我所有的缺點。
她儘管生氣,也不會像打宗一那樣打我,只會氣鼓鼓地鬧彆扭。
我在那世界中沒有拿出任何成果。原本的世界生活雖然便利,我卻活得十分鬱悶,至少我是那麼覺得。
但她並不是討厭他,也不曾無視過他,我不時會見到兩人正常地對話,更從未看過他們吵架,不過偶爾在談話中提及這名字時,就會看到她皸起臉。
她的音量極爲細小,若周遭環境吵雜,就會不小心忽略吧……以熟悉芙蓉阿彌這名少女的人來說,這聲音實在過於細微。
不愧是夥伴之中火力最強的魔法師,我們努力的方向完全兩極,令人不禁哀聲嘆氣0我都得拼命砍魔物脖子的說。
夢中的我將枯枝放入營火中。
原來我一直是這樣的表情啊,或許我想得太多,不經意把煩惱表現到臉上了。
「我沒有魔力,所以也說不準啊。」
所以此時聽到阿彌這麼說……我真的很開心,即使是這樣不足爲道的我,多多少少還是能緩和孩子們心中的彷徨。
不太說話、愛板着臉、總是滿身傷、和魔物戰鬥時衝得太前面。
「是不是?」
明明還是國中生,正是在學校唸書、於回家途中邊走邊喫、加入社團揮灑汗水、抑或交個男女朋友歌頌青春的大好年華。
但當時僅能出此下策,讓阿彌施展魔法的是伊姆內幾亞王國以及我們這些大人,所以無法怪罪阿彌,只能感嘆她的魔力過於駭人,導致後果完全超乎我們預料。
「如果和優子商量沒結論的話,那就找幸太郎……」
在原本世界之中,我無論多麼認真、多麼努力,都不會被人看到,彷佛認真與努力本來就是天經地義,成果纔是一切,因此毫無成果的努力不具任何意義。
雖然我們彷佛開玩笑地聊着,但這其實並不是比喻,而是確實可能發生在現實之中,所以才叫人更笑不出來。之前,阿彌便將一片區域夷爲連魔物都無法居住的荒地,這件事我還記憶猶新。
她的確也是個魔法師,但從各個層面而言,皆與阿彌截然不同,
「欸?」
阿彌露出與年齡相符的表情,沒有英雄或弒神者的嚴肅拘謹,是一種天真無邪的模樣。看着她,我心情也隨之愉悅起來,
換阿彌將枯枝加到營火中,營火映照着她的臉龐,顯露一抹微笑。
「因爲你被逼急的話,就會驚慌失措呢。」
「話是這樣說……但我的魔力太強,就算才稍微想象一下,一施展出來,還是會如火燎原樣誇張猛烈。」
「說得也是……山田哥的能力非常難發動呢。」
平常總是與其他大人邊喝酒邊聊今後的計劃,但阿彌還未成年,也無法讓她喝酒。
「沒這回事,有山田哥你們在,我們雖然不安,但還是能感到安心……」
這時我對阿彌的印象,還停留在總是跟宗一吵架,以及不斷地發脾氣。
我又丟了些枯枝到營火中。
我因她的表情笑了起來,又惹她不高興了。她鼓着臉,以倔強的眼神看着我。
語畢,我笑了笑,阿彌則氣呼呼地鼓着臉頰,我們倆便得能交談聊天后,我發現原來捉弄阿彌是很有趣的。
我也不想啊,周圍的人都比我小,我是年長者——我可不想因自己比較弱,就躲去孩子身後避難。
而這樣火爆的阿彌,那天罕見地向我道歉,還在晚上跟我單獨說話。
面臨被召喚到異世界的異常情況,能沉着應對的人還比較奇怪。
無論形式爲何,只要能幫上夥伴的忙,都令我非常髙興。
那時候的我應該覺得很開心吧,不,那時我確實很開心。
「不,想些更簡單的東西不是很好?這些火焰啦冰錐啦巨石啦以外的東西。」
「你是不是太執着於強勁華麗的魔法了啊?」
「我只是很拼命而已,我倒認爲芙蓉你和宗一他們才比較厲害呢。」
我十五歲時,還成天腦袋空空地做些蠢事,整天只想着玩樂而已。
那模樣實在很可愛,讓我不禁想一再逗弄她,久而久之,便不自覺地把她當自己妹妹,雖然我沒有妹妹,但若有的話,或許我們之間的相處模式,就會像與阿彌互動一般吧。
被召喚到異世界,感覺令她無所適從,變得極爲暴躁,這也在所難免,所以我雖然總被掃到颱風尾,也不曾特別放在心上。
我心中依然抱持年長者必須守護年幼者的想法,不過也漸漸願意一起戰鬥,或是能稍微依賴他們,總之,往後再也不是我獨自一人殺到前方衝鋒陷陣,而是能與他們並肩作戰。
「如火燎原……你竟然會使用這種艱澀的形容。」
不知爲何,阿彌這時候還很不撞長應付井上幸太郎——一個毫無羞恥地自稱爲『魔法使』的男人。
到底爲什麼會那麼輕易就成爲醸成天災的攻擊啦?我們的能力真不是普通地非同一般。
「山田哥,我的魔法強得過頭了。」
「嗯——對啊。」
阿彌嘟起了嘴,啊,這種時候她就會露出孩子氣的表情呢。
「不要逗我啦。」
結果,十根手指根本不夠,阿彌只好笑着說出希望我改善的地方。
話題告一段落,我與她陷入一陣靜默,枯枝發出燃燒聲,樹木隨風作響,耳中僅傳來這些聲音。
「……是怎樣,也太恐怖了嗯。」
「沒有……」
年僅十五歲,便踏上拯救世界的旅途。
而阿彌的魔法則是指本就存在於這世界中,將人類想象力藉由魔力施展出來的魔法。
「芙蓉很不擅長應對危急時刻呢。」
這世界的魔法乃透過想象力,運用魔力將之化爲現實,但優子的魔法,是隻要她本人認爲該魔法『存在』不論任何魔法皆能施展。
只要能讓她像這樣笑着,要我再怎麼逞強都無妨——而結果就是我數次瀕臨生死關頭。將夥伴笑容與自己性命放在天秤上,到底是哪一邊比較重呢?——答案明明顯而易見,以前的我真是個超級大傻瓜。
「這樣的話,山田哥就會被砸扁喔?」
事實亦是如此。
我稍微調侃她一番,又被她罵了。
「如果展開亂戰,就會連累無辜的人們;但如果太在意這點,我連對上半獸人都會陷入苦戰。」
但這一切都無法實現了,因爲這世界需要我們成爲『英雄』,要我們並非爲了自己……而是爲了世界挺身而戰,無論襯牲何等代價,我們都得戰勝邪惡,這便是這世界對我們的盼望。
其他人或許也敏銳地有所察覺,早早散去各自的帳篷中休息,但隔天早上,我卻被衆人調侃那晚的事,我才知道原來他們都醒着偷聽。
「我纔不要。」
「山田哥也這麼覺得嗎?」
「我覺得山田哥很了不起呢。」
他們真的比我堅強多了,若站在相同立場,我大概會哭泣喪志、逡巡不前,畢竟才十五歲,又不是電玩遊戲或電影世界中的主角,能拍拍胸脯說要拯救世界的人,真的非常偉大。
「這樣啊。」
我一說出這名字,阿彌便露出被臭蟲咬到的臉。
聽她這麼說,我試着濟出笑容,但似乎反而變成奇怪的表情,阿彌見狀,噗哧地笑出聲。
正當我煩惱該如何是好之際,比我年幼的阿彌機靈地提起話題……我真是個沒用的大人。
不知是我不再那麼饋牛角尖,還是我終於找到羼於自己的戰鬥方式了。
年長於所有人這件事,在不知不覺間已成爲我的重搛。
「更簡單的嗎?」
優子向女神祈求能使用所有的魔法。
也蹵那些存在於遊戲中的魔法也能施展,如
RPG
、
ADV
、
STG
等。
我盯着微微加劇的火勢與阿彌談話,內容都是些不足爲道的小事、我們彼此的事、這世界的事以及未來的事。
而不可思議的是,這次和阿彌聊過之後,我與年少組的互動也越來越順利。
「所以爲什麼要想這麼危險的東西啦……是再更簡單一點的。」
「此田哥老是擺出一副心情凝重的臉,眼神也很可怕。」
而來到這世界後,其實也沒做出什麼成果。劍術平平,愛絲特莉亞賜予的異能亦不出色,人品個性也沒特別好,還很容易受環境所左右。
我想象那幅光景,腦中浮現自己被巨石壓扁的悽慘畫面。
阿彌雖然不會像修理宗一那樣打我,不過表情豐富多變。她是個令我望塵莫及的魔法師,但從這些可愛的舉止,還是能感受到她較我年幼許多的一面。
「如果問我的意見,那不要用火炎或雷電,而是換些東西……比如說射出岩石就沒那麼危險了吧?」
「有啊。」
「對啊,山田哥總是無精打采,只有會跟優子姊他們說話時纔會喋喋不休……」
「我有嗎?」
我之後才知道,總而言之,這兩人就像水跟火,阿彌就是與幸太郎那詭異的個性徹底合不來。
實際上,剛被召喚來的一個禮拜,我亦是對整個環境非常敏感,無法平心靜氣,因此我能理解阿彌爲什麼總是跟我、甚至是跟每一個人起衝突。
「還有什麼其他東西?就算我只想象旋風,也會變成龍捲風喔。」
阿彌雙手抱膝,將臉埋在其中,將身體蜷曲縮得小小的。我見狀,一言不發,繼續朝營火添加枯枝。
「……也不需要講得那麼直接吧。』
爲了不成爲大家的負擔,爲了在孩子們努力奮鬥時,能在他們身旁做些什麼,我一直咬緊牙關拼搏着。
他們就是這樣的傢伙,我們之間只有最低程度的隠私,但也因爲這樣,大家才能毫無隔閡地相處。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想讓自己看起來成熟一些,不再做這類幼稚舉動。
阿彌往營火中添加枯枝,黑髮在火光照耀下反射嫣紅光澤。
火光在阿彌身上平添一股夢幻的美感,我旋即別開視線,畢竟這不是對只有自己一半歲數的孩子該有的想法。
「像在電影中常看到的陷阱……用植物的藤蔓纏住敵人之類的。」
「……但那樣無法打倒魔物啊?」
「打不倒也沒關係啊,芙蓉阻止魔物動作時,我可以給它最後一擊。」
我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歪七扭八地畫起哥布林的醜臉,連我自己都覺得畫得很爛,從一雙大耳和鼻子多少可看出是隻哥布林,但說這是變形的大象,搞不好還比較能說服別人。
接着,我唰地一撇,在哥布林頭上畫下一條斜線。
「並非只有打倒魔物才叫魔法喔,把它關起來或阻止它行動,也是一種了不起的戰術。」
雖說這女孩用不用戰術都無所謂,畢竟她擁有能輾壓一切的力量。
她與終日想着不要扯孩子們後腿、兀自苦惱的我有如雲泥之別。
我一方面覺得羨慕,一方面也覺得這樣纔好,我不想讓他們像我一樣,每天都曝露於與死亡比鄰的危險之中。
敵人雖是魔物,但畢竟是賭上性命的戰鬥,仍有其危險性,相較於幾近無力的我,擁有驚人魔力壓制全場的阿彌,自然安全許多。
我向女神祈求能弒神的武器,這兵器確實能斬殺神祇,但卻也僅止於此。
這是一把在與神祇或受神影響的對象戰鬥時,才能發揮其力量的武器,但對普通的魔物或魔族而言,我有的只是一把平凡的武器,非常地弱。
正因如此,我是魔神的天敵,而魔族們紛紛把我當仇人一樣恨之入骨,張牙舞爪地朝我襲來。
畢竟我雖能弒神,一旦遇上魔物或魔族時,卻無法施展任何特別的力量。
……當初祈求實用性更高的力童就好了,但事到如今捶胸頓足也沒用,木已成舟——還真是句偉大的成語。
「嗯……確實,如果是這種,倒是能輕易想象呢。」
阿彌沒察覺到我內心的想法,煩惱着該如何實現我的建議。
她是個認真的女孩,思想重活,總是創造出比我的建議更能發揮效果的魔法。
「要是大家遇上危險,我絕對會守護你們喔。」
我威風凜凜的模樣?我挖掘前塵往事,沒捜尋到任何相關場景。
真虧我當時竟然沒自甘墮落呢。
外掛能力、劍術才能、無比驚人的魔力,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條件。
「他們已經看過很多次我沒出息的窩囊相了吧。」
數次、數次、數次……
『嗯?』
我不得不承認,年紀最大的自己是最大的累贅,以這事實爲前提,我爲了與大家一起旅行,只好不斷鞭策自己。
若不殺死魔物、魔族與魔神,這異世界便會迎向末日,無數人將喪失性命,因此,我們必須殺死它們,這是讓我們捨身戰鬥、讓我們得以捨身戰鬥的理由。
『懶鬼,快點起牀去工作了。|
『你起牀啦,懶鬼。』
「彌生長髙了呢。」
什麼啊。
我們十三人是爲了拯救世界而被召喚前來,若在童話故事或小說之中,這是何等光榮之事,是令人欣喜若狂、歡天喜地的事。
『絕對』,是隻有故事主角才能用的單詞,像我這種有如村人的小角色是不能用的。
「是啊。」
所以,我才拼命地想要變強。
「大家都能一起回去嗎?」
但如果遇上少數敵手或一陣亂戰,有時丟顆簡單的火球也會演變成燒傷自己人的慘事,過於強勁的外掛能力也不是那麼好用呢。
我向女神祈求的『弒神武器』只是一柄兵器,而我卻是劍術菜鳥,武器特性亦無法對魔物發揮任何效果。
這裏的生活令人抱怨連連,異世界真是個戳破人夢想與希望的地方。
「今天也認真工作吧。」
真是個令人懷念的夢,和夥伴們旅行時與阿彌相處的夢,在那之後阿彌努力當了一陣挖洞魔法師呢。
我們在沒有任何覺悟的情況下來到異世界,拯救世界的遠大目標矇蔽了擺在眼前的殘酷現實,掩蓋了近在咫尺的生死別離……所以——
但是我必須詢問,這是一件不得不說的事情。
「要是我遇上危險……你還會來保護我嗎?」
「艾路曼希爾德。」
所以我才毫不退讓,緊緊握着艾路曼希爾德,一直挺身站起,若不這樣,便無法與夥伴並肩作戰。
「艾路曼希爾德。」
「話說回來,你對殺死生物這件事……心中不會有所抗拒嗎?」
睜開眼睛,從窗簾縫隙射進的耀眼陽光令我不禁緊皺眉頭。
「我跟你約定。」

「……你偶爾會說出非常讓人害羞的話啊。」
沒有一個人是堅強無畏的。
這是個不能提起的問題,是討伐魔神之旅以及擊退魔物時所不需要的情緒,甚至可說是阻礙,是無用的感情。
「那只是因爲當時我拼上老命了啊。」
數次懊悔自己無法拯救他人。
若是大軍來襲,就讓她在對方抵達戰線之前,降下巨石或炎雨,徹底掃蕩。
「……沒事。」
『和魔王戰鬥時毫不讓步,與魔神戰鬥時,也站在最前線揮舞着我,比這些號稱最強的勇者們站得還更前面……不論倒下幾次,都會再站起來戰鬥。』
殺死生物,奪取其性命。這個事實比用言語形容或文字表述都沉重得多。
這是爲了他人,爲了某些事物,爲了世界,爲了我的夥伴。
我的夥伴一向勇往直前,幾乎讓我覺得自己的苦惱——英雄頭銜是個重擔——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幾乎令我心生欣羨,甚至嫉妒到無法直視大家。
「——!」
『可不能讓孩子們看到你沒出息的樣子呢……畢竟你比較年長嘛。』
實際上,與其施展無比強大的魔法,挖洞困住魔物,我們還比較便於施展拳腳,畢竟這樣就不會被她超越常理的魔法波及了。
「嗯。」
「但這也是爲了拯救世界啊……」
「我們能一起回到原本的世界。」
這是個死亡如影隨形的世界,但正因爲如此……在這世界之中,比起死亡,值得信賴的重要夥伴更接近自己。
但爲了守護他人,我必須賭上自己的性命。
「山田哥……我們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嗎?」
『我記憶中只有蓮司威風凍凜的模樣喔。』
除了營火嗶啵作響及蟲鳴聲外,萬籟俱寂。
* * *
「比如說?」
大魔導士,乃引導魔法師之人,芙蓉阿彌是個不讓該名號蒙羞的優秀少女。
讓我能忽略這項事實的,是阿彌的話語,是肩負的拯救世界的使命。
『真是的,都已經要中午囉。』
『是啊,爲了不被孩子們笑話,今天也努力打拼一下如何。』
艾路曼希爾德發出傻眼至極的嗓音。剛睡醒的我,迷迷糊糊地對這道冷淡嗓音回以苦笑。
爲了讓大家都不送上性命,都能活下來,都能一起回去——我會變得更強,變得能不扯大家後腿,能好好守護大家,能成爲大家的依靠。
我無法把責任都推給只有我年紀一半的孩子們。
儘管我們擁有名爲拯救世界的贖罪券,依然不會改變我們奪取他人性命的事實,對過僅在電視中看過去生死瞬間的我們而言,這實在過於沉重。
我離開牀鋪,伸了個懶腰,窗外照進的陽光即使隔着一層窗簾都很剌眼,太陽已高掛天邊,發出耀眼光芒。
最弱的我居然誇口要守護這世界最強的夥伴們。
『……這次又怎麼了?』
若不奮戰便會被殺死,若不奮戰便無法活下來,所以我總是傷痕累累。如果不是夥伴們守護着我,我早就死過好幾次了。
「這倒也是。」
我也覺得睡前明明沒喝酒,還能睡過頭的自己實在不象話。
『……現在才說這個?』
這份重搛非常沉重,但宗一他們願意承接使命,不停下旅行的腳步。我卻每天獨自煩惱,雙手顫抖,夜晚無法成眠,只能守着夜色靜待天明。
「嗯。」
「——」
「孩子們長得真快呢。」
連夥伴進入夢鄉的鼻息都聽不見。
我一起牀,艾路曼希爾徳便對我嘆了口氣。
其他人只需要我一半的訓練或經驗,便能比我變得更強。
……如今回想起來,即使我渾身浴血,其他人也時常依舊英姿颯爽地戰鬥着。
我整裝完畢,保持最低限度的儀容整潔。
宗一就……看起來好像沒什麼變,只有髮型有點不一樣。
真是令人懷念的記憶。
「嗯。啊啊……現在……」
「可以的。」
拜託王國騎士團教我劍術,請厲害的魔法師與優子教我讓寫這世界的文字,爲了稍微幫上大家的忙,甚至磨練交涉技巧。
但現實卻是……異世界生活充滿不便,食物難喫,騎馬屁股會痛,走路腳也很痛,睡在野外根本無法消除疲勞,連旅館的牀鋪都很硬。
『是嗎?』
腦中響起她的嗓音,我從牀上起身。
『纔沒那種事。』
「阿彌頭髮長長了呢。」
「可以的。」
「大家都能好好活着……一起回去嗎?」
我數次被這些只有我一半年紀的孩子們拯救。
忽然被我這麼問道,阿彌的笑容僵住了,她露出詫異表情直盯着我。
這纔是守護的意義,戰鬥的意義——成爲英雄的意義。
這真是異常可恥的宣言。
即使遇到千鈞一髮的瀕死危難、滿身瘡痍、灰心喪志,或被令我無能爲力的勁敵阻擋於前——我都得不屈不撓地挺身站起,握緊武器、威嚇敵人,即使到最後一刻都永不放棄。
——若我們打倒魔神的話,
十五歲是多愁善感的時期,儘管是爲了拯救世界、即使對手並非人類、就算殺的都是魔物……但奪取性命仍是件難事。
我經歷過數次能光是活着便可稱爲奇蹟的慘烈戰役。
而且更重要的是——孩子們都賭上性命拼搏時,我怎麼能先敗陣退場呢?
「因爲我不想死啊,所以才拼命戰鬥,爲了讓自己活着而斬殺敵人,這是很普通的事喔,艾路曼希爾德。」
『嗯嗯,是啊,是很普通的事。』
因爲我不想死,我想活着,不想讓人見到我悽慘可恥的模樣。
這是很正常、理所當然的事,是任誰都會抱持的感情。
威風凜凜?不是這樣的,我纔不是那麼瀟灑卓絕的人物。
我不是爲了這世界,不是爲了他人,不是爲了任何事物。我雖然口口聲說要守護他人,事實上,我光是爲了自己就拼盡全力。
「我所做的事,每個人都辦得到喔……艾路曼希爾德。」
爲了我自己——!並不是爲了陌生的他人,而是爲了自己拼命奮鬥。
所以這是每個人都會如此作想的事,是每個人都做得到的事,爲了活着,因爲不想死這是誰都做得到、理所當然的事。
『這可不是誰都辦得到的事喔,山田蓮司。』
但我搭擋給我的回答卻恰好相反,因此我感到內心有一絲喜悅之情。
女神授予之力
一直在我身旁看着我。
無論何時,她都是我的劍、我的槍——作爲我的武器,守護着我,與我一同並肩作戰。而且,總是視我爲英雄……至今也一直在我身旁,明明我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類啊。
『我不這樣想。』
我披起斗篷,將鐵製小刀插在腰上。
我拿起放在枕邊的艾路曼希爾德。
『這世上有隻有蓮司才能做到的事喔。』
「這樣啊。」
艾路曼希爾德的嗓音無比自豪,不禁令我覺得異常羞赧,
「這個任務是公會提出的嗎?」
「——呵呵,您說得也是。」
「哥布林的巢穴和這陣騒動有什麼關係啊?」
「那你要怎麼辦呢?」
「這幾天我們不是一直在森林中探索嗎?你不會希望由自己找到哥布林的巢穴嗎?」
「不是,據說是精靈們急忙要求組成討伐隊。」
「該怎麼辦呢?」
雖然認識他只有來
魔法都市
後這段短短的時間,但透過幾次一起工作的機會,讓我對他多少有點了解。
『唉。』
「嘻嘻,菲洛納先生剛剛很緊張唷。」
「沒有,蓮司太慢了,所以我就先去喫早餐。」
「蓮司大人,這樣就滿足了?」
見我露出尷尬笑容,菲洛納微微一笑,像叫我不用在意。
我一邊覺得有些可惜,一邊將視線從芙蘭榭絲卡的笑臉上轉向菲洛納。
……算了,現在想也沒用,而且既然精靈已向公會提出委託了,那我也無計可施。
聽見我和菲洛納的玩笑話,艾路曼希爾德與芙蘭榭絲卡紛紛發出摻雜苦笑的聲音。
「這樣啊,謝謝你告訴我。」
他這麼說道,也輕拍一下腰際之物,腰帶上掛的是一把不錯的長劍,讓我的鐵製小刀看起來像小孩玩具。
「討伐哥布林啊,明天早上任務便要開始了……你會參加吧?」
「那你呢?」
「當然要接啦。」
菲洛納對很微妙的事情無法習慣啊,我實在不太瞭解原因爲何,而菲洛納似乎注意到我的目光,略帶靦腆地別開視線,露出難得一見的表情。
「我嗎?」
『真是的。』
調查這些狀況,思考所需戰力,利用地利時運,將傷害降低到最低,這便是戰鬥的智慧。
我這麼說,輕輕拍了拍插在腰際的鐵製小刀,看到我的動作,對方也意會地點了點頭。
菲洛納這麼說,但可是他有一張和大部分精靈一樣端正俊秀的臉龐。
之後,兩人與我一起園着桌子坐下。
菲洛納疲倦似地低語。
雖然被艾路曼希爾德出聲警告,但我還是覺得好玩,菲洛納即使被我笑話,也僅是露出不滿的神色,與其說他生氣動怒,不如說是掩飾害羞。
談話對象離開後,我坐在附近的椅子上,從口袋拿出
徽章
彈起,出現的是反面。
「什麼事情呢?」
「嗯?你纔剛來?」
『少調侃人家。』
「怎麼辦是指?」
出現的是反面。
他的模樣實在很有趣,我忍着聲音直笑,令他狀似不滿地嘆息。
「哈——不過就是些哥布林嘛。」
「你剛剛接了什麼工作了嗎?」
如字面所示,所謂巢穴便是魔物溫牀,儘管哥布林是這世界中最低等的魔物,卻擁有媲美成年男性的力量,因此去它們大量聚集之處,還是有髙度風險存在。
我走出旅館房間,我們回到了平常的關係,搭檔——持有人與武器的關係。
『嗯,加油,這樣在宗一他們面前,才能看起來像個樣子。』
此時我腦中浮現菲洛納的臉,我自問他的性格是否會這樣妄下決斷。
不知我的發言是否過爲小家子氣,芙蘭榭絲卡微微訝異之後,便露出好笑的神情。
「要是我早黏起牀就好了。」
「嗯,在餐龐喫飯,點餐後料理便會送上桌,但在路邊攤喫飯,點完餐後就會和老闆兩人獨處不是嗎?我不太習慣那樣。」
「菲洛納先生說他沒在路邊攤喫過東西,所以我們就一起去路邊攤了。」
「說有關係也有——現在公會要組成討伐隊,明天早上去殲滅它們。」
或許這代表他已經對我敞開心房了?
「那麼,今天也好好幹吧。」
據說昨晚前往『魔力祕林』探索的冒險者發現了哥布林的巢穴。
被他這麼問,我看向櫃檯。
「嗨。」
雖然我未曾與他們搭話,不過他們是與我住在同一間旅館的冒險者。
「對我而言,那些哥布林也是可怕的對手啊。」
聽我這麼說,他咧嘴一笑,走向櫃檯接受委託。
當我自言自語時,公會門口的雙開門被人推開了。
「是喔,我還真想看看啊。」
某個人物似乎對我被人如此定義非常不滿,但與其被人抱以期待,這樣還比較輕鬆。
對方似乎不記得我是誰,但聽見我打招呼,還是明朗地回應了我。
芙蘭榭絲卡露出微笑,但卻用一種彷佛勸阻般的口吻喊我的名字。
而爲了掩飾自己的害羞,我一如往常地將艾路曼希爾德擲出。
聽我這麼說,他便親切地告訴我發生什麼事,這麼說雖然失禮,但他的態度比外表溫柔得多。
「哈,那我在的話,的確就是電燈泡了。」
兩人似乎都注意到我了,沒走向櫃檯,而是往我走來。
「有芙蘭榭絲卡在真是幫大忙了。」
「這樣啊,多注意安全啊。」
「但真可惜呢。」
「對啊。」
「……我不習慣被人盯着看。」
「不要好了。」
我、芙蘭榭絲卡與菲洛納之前也多次進入森林,但都沒找到巢穴,能找到當然是件好事,
喫完早餐走向公會,我發現榧臺聚集了大量人潮。
「非常倉促呢。」
「討厭啦。」
「點完菜後便一言不發,店家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呢。」
但不知道眼前人潮與這件事有什麼關聯?
魔物巢穴。
「大家都聚集在那兒,是怎麼了嗎?」
「真是個糟糕的癖好。」
回應我的男人也望着臺臺,他穿着以魔物素材加工製成的皮甲與厚重衣物,十足冒險者作風,年齡與我相仿,或比我年輕一點。
「不用介意,用你的話來講,和女性一起用餐也不壞。」
「不客氣……你也要接這任務嗎?」
那兒依然聚集着大量人潮,粗略估計——光是我看到的時候,大概已經有三十名左右的冒險者登記參加這次的任務了。
「而且我也不知道跟冒險者以外的人類說什麼好。」
我腦中浮現路邊攤前來了一個美形男,點完菜後便杵在那兒的模樣,真是#||的光景。
「……嗯?」
「……你在等我啊,抱歉。」
哥布林的數量、巢穴規模,以及巢穴形成後經過時間——這些都還一概不知。
菲洛納爲人非常小心謹慎,再三思索纔會作出決定,那麼這任務便是菲洛納之外——恐怕是地位比菲洛納髙的村長決定的吧。
『不知道是誰提出要討伐它們的?』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聲肩以示響應。
「這樣啊?」
「那就先不鬧菲洛納了。」
所以他纔會如此引人注目……他不習慣的似乎就是這點。
身上連劍都沒帶的冒險者,被人認爲實力無法狩玀魔物也再正常不過。
「唔,怎麼辦呢?我對自己的功夫沒什麼信心呢。」
但如果玩笑開過頭,也會惹他生氣,真的很難拿捏分寸,不過多了個能開玩笑的夥伴總是令人高興。
「你總是愛踩我痛腳呢。」
「這樣的占卜結果很重要耶?」
『蓮司不接這任務嗎?』
『喂,我纔想說你最近變得會認真工作了說……』
而且若巢穴中已有幼默,父母一定拼死抵抗,人類與魔物都極爲愛護自己的後代。
我不解地環顧四周,想找人詢問狀況,這時我注意到櫃檯之外,有個地方正窩着幾個人,這羣人中有幾張臉有點眼熟。
我迅速地望向那兒,發現芙蘭榭絲卡與菲洛納混在幾名冒險者中一起踏入公會。
「就算我參加,也不會改變什麼事吧。」
「纔沒有那種事呢!」
芙蘭榭絲卡提高音量,制止着每次㈱想設法逃避的我。
平常這時候,我總是會被艾路曼希爾德碎念一頓,但這次芙蘭榭絲卡比她反應更快,該說不愧是她嗎?嗯,這好像也沒什麼好讚歎的。
『……她這麼說喔?』
艾路曼希爾德的臺詞被搶走了,她以一種有些鬧彆扭的嗓音說道,這點小事有這麼值得懊悔嗎?
「你太看得起我了。」
我隨意敷衍着她,露出苦笑。
「目前知道哥布林的數量有多少嗎?」
我轉向菲洛納,他沒對芙蘭榭絲卡的發言做出特別的反應,表情依舊平靜。
「目前只是估計,但約有五十隻上下。」
「……到現在爲止,竟然都沒被發現呢。」
這是很單純的疑問,魔物竟然能在有精靈居住的森林築巢、繁衍後代,卻都沒被發現。
聽我這麼說,菲洛納窘迫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令人覺得他對此事應頗感羞愧。
「等發現時,它們已在森林深處的洞窟築巢而居了。」
「等發現時?」
「是啊,精靈會定期巡視森林,想必也去過那洞窟好幾次了……」
我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看向別處,開始思考他這奇妙的回答。
突然出現的哥布林巢穴。
哥布林這種低等魔物到底能否隠形,瞞過精靈的舁子與感官呢?
「這樣好嗎?」
既然她是有所覺悟才選擇參加,我也不方便再多說什麼了。
她看起來跟平常一樣,與至今一起工作時並無差異。硬要說的話,我擔心她有點喘,但這
「開始緊張了。」
「沒事,只是我跟平常一樣捉弄了她。」
雖有風險,但也能學到些什麼。與精靈會合之後,人數便會倍增,可判斷這次任務並不會有陣亡的危險。
我堂堂正正地斷言後,腦中傳來一道嘆息,聽到這嗓音,我笑着將水袋掛在腰際。
我一如往常戲謔地道,芙蘭榭絲卡與菲洛納都笑了出聲,而艾路曼希爾德則用無奈嗓音輕嘆。
『……不要如呼吸般地捉弄我好嗎?』
她懷中抱着兩個皮製水袋,我望向芙蘭榭絲卡身後,有名咧嘴暗爽的中年冒險者。這麼說雖然不妥,但他是拜倒在芙蘭榭絲卡石榴裙下的男人。
而我的搭檔似乎心情很好,以快要輕快哼歌的嗓音,附和我的發言。
『……這是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說的事嗎?』
我們像玩文字遊戲般一陣你來我往後,我從位子上起身。
『你還好嗎?』
「……你好像很高興。」
看向她的側臉,我覺得她毫無緊張神色。
「好意外你會這樣看待我,一旦決定要做,我也是會稍微認真的好嗎?」
我隔着口袋輕輕敲了
徽章
一下,以示同意。
「唔,討、討厭啦!」
「我們初次見面時,你可是差點就被哥布林殺掉呢。」
她狀況似乎不錯。
「我拒絕。」
黑髮與蓮司這個名字。精靈善於察覺魔力流動,若又是習慣掌握魔力的魔法師,即便發現艾路曼希爾德的存在也不足爲奇。儘管未曾與他們打過照面,但我也沒有時時警惕,仔細留意偵查魔法或隠藏於森林之中的精靈氣息。
我可是沒什麼幹勁啊。
「早上有些涼意的季節到了呢。」
「欸?」
我說了之後,芙蘭榭絲卡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是的。」
這是緊張感。
大家都很現實呢,不過現實則更加現實。
「那還真是幫大忙了。」
「芙蘭榭絲卡小姐也要參加嗎?」
而且,大約五十這個數字,數量也不少了。儘管對手並非負責狩獵的哥布林,而是養育着下一代,所以主要對手應該是幼年期哥布林……但光是這個數量就已經是個威脅了,以戰力方面而言,這與五十名成年男性手持武器襄擊是一樣的概念。
我望向臺臺,現在還聚集着好幾個人,看來要傳達參加意願……暫時還有點困難呢。
『呵呵,對啊。』
敵人是哥布林,她既不緊張也未感到壓力,我不知該對她漸漸習慣擊退魔物感到開心,抑或對她漸漸習慣冒險犯難而憂心。
「公會擔心任務延長,所以幫大家準備了飲水。」
「照理說也沒那麼深。」
「比起養精蓄說,你這話聽起來更像是想偷懶,到底是爲什麼呢?」
「您說真的嗎!? 」
「討伐半獸人時我跟你講的話,你還記得嗎?」
大概是要叫我們當援護少年的後盾吧。
我轉開水袋口的綁帶,喝了一口不怎麼清涼的水。
危險性不高,報酬自然也不高,低風險低報酬。低風險髙報酬是每個人的理想,可是現實中沒那麼幸運的好事。
「是的!」
氣氛比平時沉重,但與接下來要征戰魔物的氛圍相比,又顯得過於愜意。我一如往常地說出悠閒發言,腦中旋轉着一個簡單的問題:我在這做什麼?
『真令人在意呢。』
「怎麼了?」
並不是我,而是我周圍……年輕冒險者們的緊張傳達到我身上。他們身旁沒有可依賴的前輩,只能靠自己戰鬥,這也將成爲不錯的歷練。
既然如此,實際數量或許會更多,也或許會少一些。
「那麼……」
魔神被討伐後,魔物的數量將越來越少,大型戰役應該也會驟減。而且魔族又因魔神被討伐而隠蔽於阿貝艾爾姆大陸,魔物的活動規模也越發式微。
* * *
「養精蓄銳可是很重要的喔,對吧,菲洛納?」
「你現在好像很冷靜呢。」
彷佛看見過去的自己,我撫摸着口袋中艾路曼希爾德的邊緣。
算了,在這常面臨生死瞬間的世界,這種成長應該值得欣喜吧,但與討伐半獸人時不同,這次看不到她緊張的模樣倒是有點可惜。
聽完他的說明,我呼了一口氣,乍聽之下,這次任務沒有任何危險,恐怕最後參加任務的冒險者人數會與哥布林的數目不相上下吧。如此一來,一旦與精靈合流,戰力便會翻倍,而且戰場是森林外的平原,視野十分良好。
我深吸一口氣後吐出,沉重的氣氛與空氣彷佛黏附於肌虜之上。雖然是錯覺,卻像雙腳陷入無底沼澤一般。
答案是不可能,這個問題不論問過十個人或一百個人,都會得到一樣的答案,所以我才覺得不可思議,而菲洛納——那些住在『魔力祕林』的精靈應該都對未發現巢穴一事感到羞愧吧。
雖然我很高興她心情好,但原因若是戰鬥,我便無言以對。
忽然,一道與這場合不搭的開朗聲音傳來。我望向聲音來源,看到穿着與平常相同的魔法學院制服的芙蘭榭絲卡,微微喘着氣朝我而來。
我心想自己也沒資格說別人,向芙蘭榭絲卡謝過後,拿走其中一個水袋。
仰望晴空,發出燦爛光芒的太陽高掛東方,我看着地面上的日晷,離作戰開始還有一段時間,
「沒工作是明天,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講了一樣的話呢……』
我望向芙蘭榭絲卡,該說她眼神閃閃發光嗎?或者說整張表情都很明亮呢?
『怎麼了?』
「嗯,稍微。」
「不,沒有。」
「那是怎麼估計出數量的?」
『呵呵,還是一樣有精神呢。』
附帶一提,指名我的似乎是委託此次任務的精靈高層,菲洛納雖然武功髙強,身份卻沒那麼了不起,或許在精靈村落中已經有人發現我的真實身份。
但非我也不會因此不害怕,尤其是看到接下來要一起並肩作戰——將背後的安全託付給我的夥伴這麼緊張,也會讓我感染到那份緊張的情緒。
聽我一問,她便裝作沒事人似地,不僅別開視線,甚至低下了頭,她的動作實在過於可疑,讓我都懶得吐槽了。
芙蘭榭絲卡抬起原本低垂的臉,露出笑容回答我。太有精神也不好啊。
輕鬆的任務。屬於什麼都不必做,便可領取參加報酬的類型,所以纔會有這麼多冒險者聚集在概臺處啊。
「真的很謝謝您。」
只要在哥布林被趕出森林的時間點同時放箭,想必就能一舉減少它們的數量。
而我遭這次被刷下的年長……這樣說也很怪,遭那些與我年紀相仿的冒險者怒目瞪視,似乎是因爲我是受指名參加任務,不免引人注目,真是沒好事。
「但看着熟人犯險,我沒辦法視而不見呢。」
我低語着再度望向芙蘭榭絲卡過來的方向。年輕冒險者似乎很緊張,身體都十分僵硬。
「嗯?」
「蓮司大人,有人分我一些水,您要喝嗎?」
「明天一早,我們會朝那個洞窟發動奇襲,順勢把它們趕出森林,再由冒險者在外夾擊,把它們包圍在沒有障礙物的平原上。」
如方纔所言,這次任務優先讓年輕冒險者參加,像我這種年近三十的冒險者並不多見,含我僅有五人。
「記得,您說或許會死。」
「不好啊,我討厭戰鬥,受傷會很痛,死掉也很恐怖。」
「那我也參加吧。」
也是因爲她剛拿完水後跑着過來的緣故吧。
胸口附近微微剌痛,像是被揪緊、被細針戳剌般的疼痛。
語畢,芙蘭榭絲卡也學我喝了口水。
我已習慣與哥布林戰鬥,過去與它們交手過非常多次,也殺了很多隻,在平原、洞窟中、森林裏、街道上。
我袋肩道,芙蘭榭絲卡笑意更深了。
「這沒什麼好道謝啦。」
「有點緊張。」
「哥布林築巢的洞窟很深嗎?」
「這樣啊。」
「稍微嗎?」
戰鬥前的空氣,往往令人感到剌痛肌虜般的緊張,以及死亡如影隨形的沉重。
魔法都市
南門前,聚集參加討伐哥布林任務的冒險者,約有三十人,幾乎都是看似未滿爲十歲的少年。
「……你還記得的話,那我也不多說什麼了。」
「今天早上發現巢穴的冒險者已與它們交戰了,當時出現的哥布林都被全數殲滅,只是考慮到洞窟規模,推測還有五十隻左右藏在洞窟裏。」
正因如此,爲了讓年輕冒險者累積經驗,便規劃了這次討伐哥布林的任務。
他們不斷環顧四周、觸摸武器,無意義地走來走去,一看就知道他們一點都不冷靜。
這時候讓他們冷靜下來是前輩的工作……但除我之外的近三十歲冒險者毫無動靜,或許他們覺得緊張也是一種經驗吧。
我沉吟了一下該怎麼辦後,從口袋中拿出徽章擲向空中,出現正面。
「感覺我最近都很認真工作啊。」
『這種事若只在心裏想而不要說出口,我會很開心的。』
我低聲說道,走向前方,視線彼方是一名少年。
他似乎很緊張,即便我發出腳步聲走向他,他的臉依然朝下沒看我,手緊握掛在腰間的長劍,皮手套下的手現在大概因用力過猛而泛白。
他一頭金髮,身高卻與宗一相近,年約十五左右。
會讓我忽然泛起宗一與阿彌爲何在此的錯覺。
在大型戰事前這樣想,有種插了死旗的感覺……算了,至今都不知道插過幾根,又何必在意。
「你還好嗎?」
「唔,嗯嗯,是的。」
我緩緩地向他搭話後,一臉慘白的少年這才望向我。
這應是他第一次參加這種規模的戰鬥,他非常緊張,看起來快要吐了。
「放心吧,精靈他們會從森林中趕出哥布林,我們只需討伐一羣陷入混亂的魔物。」
「……我知道,可是……」
他每說一個字,就加重握緊長劍的力道。
儘管這樣還是會害怕吧,以前的我、我們也是這樣,我感到些許懷念,將握在右手的
徽章
向上一擲。
「喂,少年,你叫什麼?」
所以,我不想見到任何人死,討伐魔神之後,這世界恢復和平,因此我更不希望他們因爲這種無聊的戰事死去。
「根本不用怕哥布林這種東西。而且,比起殺死哥布林,應該想着怎麼活下去,好好守護周圍夥伴的背後,如此一來,大家就能一起活着回家。」
「就靠你了喔?」
「我嗎?」
「菲洛納先生不知準備得如何了?」
一名魔法師少年幫我澄清事實,向大家說出我毫無魔力的事實。
「應該沒問題吧。」
「理所當然地做理所當然的事,便會得到周遭夥伴的幫助;只要努力就會被他人信賴。」
過了一會兒,芙蘭榭絲卡呢喃。我看向日晷,已接近作戰開始的時間。
爲什麼芙蘭榭絲卡會覺得開心啊?
畢竟,我並不想向大家說明艾路曼希爾德的事。
我到底哪裏溫柔了?我沉吟一會兒,想不出自己哪裏溫柔後,再度望向芙蘭榭絲卡。她似乎覺得我的反應很有趣,再度開心地笑着說:
在場全員發出一陣騒動的歡聲。
「是的。」
這並非深謀遠慮,我只是不希望見到任何人死去。
不過,這世界的人常常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我之所以覺得羞恥,是因爲在我原本的世界中,人們思慮過深……總是不把話說出口,全悶在心裏,這樣才「正常」。
讓大家確認過後,我將雙手蔵在斗篷之下。
然後捉住在空中旋轉的徽章。
明知我用的伎倆,但艾路曼希爾德的嗓音……卻有種自豪的感覺,這又令我不禁微笑,而少年們也被我感染露出笑容。
剛剛哪裏存在帥氣成分啦?只是靠這幾年磨練出來的動態視力辨別徽章正反面、再握住,要說是魔術也還差得遠,這正是「沒有花招也沒有機關」的魔術。
「菲洛納,怎麼了?」
我們的計劃是讓精靈襲擊哥布爾巢穴,將它們引出洞窟,因此他現在大概在山洞前擺好隊形了。
『這種事是怎樣啦,真是的。』
我不知道大家的名字。我們之間僅有今天一起並肩作戰的情誼。來到這個異世界後,我邂逅過許多這樣的人,其中不乏……已經殞命離世之人。
我聽着衆人的喧閭,再度將手藏進鬥蓬中——這次變出剛好能藏在鬥蓬裏的長槍,獲得周遭驚歎與感佩之聲。
事到如今,誰會因爲那樣一句話就害羞啊?爲了隠藏想法,我揮舞雙手使在場全員看到。
『嘻嘻,你害羞啦?』
森林的空氣中十分緊繃,自我誕生於這百餘年,鮮少遇見這樣的狀況。
我的搭檔真單純。在我回復這有什麼好驚訝的之前,芙蘭榭絲卡走到我身邊。
這是過去在鄉下村落幫助芙蘭榭絲卡冷靜下來的小伎倆,其實只是看出徽章現在是正面或反面再捉住,卻意外地不會被人發現。
芙蘭榭絲卡看出我回想起那件事,再度展顏微笑。
歡聲四起。
「真是個好名字,羅貝亞諾,我給緊張的你看個好東西吧,仔細看這個喔。」
我聽着大家的鼓譟,再將雙手藏入鬥蓬中,將小刀變不見,接着變出兩把類似芙蘭榭絲卡用的短劍,並將雙手亮出示衆。
我最後這麼說完,離開聚集在身邊的羣衆,有幾個人問我訣竅,我只能隨意敷衍過去。
『很帥喔。』
「嘻嘻。」
我如此宣言後攤開手,掌上的徽章確實是正面,鑲嵌裴翠寶石與雕工精細的美麗徽章反射陽光,宛如微微發光。
我轉身向後,掀開鬥蓬。由於沒錢買投擲用的匕首,因此身上只有一柄鐵製小刀。
我聳聳肩回應艾路曼希爾德愉悅似的嗓音,此時,有好幾個人向我道謝。
我將艾路曼希爾德收進口袋。
我朗笑出聲。果然,長槍在我斗篷下,化作翡翠色的魔力煙消雲散。
『蓮司很帥對吧?』
「下次是正面!」
「你們的運氣真好,能像這樣連績猜中正反面。」
『不要拿我來玩……』
我這麼說道,再次彈飛艾路曼希爾德。
這世界中可稱爲娛樂的娛樂實在不多,像這樣的遊戲也可讓大家非常快樂。原本世界中充斥電玩或手機這類娛樂,但在這裏有像這種邊對話邊進行才能誕生的禱絆。
她面露喜色,我疑惑地歪着頭問:
我重複這個動作。
「沒事,好像有點緊張。」
知道原委的,僅有在稍遠處看着我們的芙蘭榭絲卡。
「我手上什麼都沒有對吧?背後也是。」
我呆望着遠方的天空,無法想象菲洛納因哥布爾這種低等魔物手忙腳亂的模樣。
「怎麼了?」
什麼啦,我看着恢後生氣的年輕冒險者,吁了一口氣。
不久,周遭漸漸出現「你一定是作弊吧」、「這是出老千」的聲音。不知不覺間,好奇我
「這樣的話,就算他們看到你,我也可以說是那魔術把戲啊。」
「呃……羅伯,羅貝亞諾。」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嗯?」
我這麼想。話說回來,我想起以前也曾像這樣替她打氣。
若習憤肅殺之事,心情便能常保平靜,任誰都能這樣鼓舞他人。
「無聊——對了,我再讓大家見識另一個有趣的表演吧。」
聽我這麼說,艾路曼希爾德以開心的嗓音回覆。
某人這麼說,語氣已不帶一絲陰霾。
「沒有,只是覺得蓮司大人真的好溫柔。」
下一刻,從斗篷中抽出的雙手上多了兩把單刃小刀。
「喔,如果是就好了呢。」
不僅如此,我再次用手指彈了一下徽章,用手捉住。
歡聲驟止,迴歸寂靜。
「大家要努力活下來喔,這世上比這種事好玩的事很多。」
『沒有吧——剛剛那不是溫柔,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我這麼說着挪出
徽章
,出現的是正面。
「所以沒問題的,你們一定都不會死,都能活着回來。」
因此,我這次讓他們選正反面,再用手指彈出,並依他們的選擇,出現正面或反面。
這實在很有趣,我不禁勾起嘴角。
在做什麼的冒險者,以我們爲中心聚集過來。
伸出斗篷的雙手之中沒有任何東西。
這是我向艾路曼希爾德講的話,卻引來年輕冒險者的迴響。
「對手不過是
矮小鬼怪
。」
把話說出口,才能確實傳達心意……但因爲實在有點羞恥,不知之後還會不會這麼說。
「雖然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我卻覺得非常開心唷?」
不論幾次,都出現正面。
「很有趣吧?」
面容鐵青的冒險者們,紛紛恢復充滿銳氣的表情,眼中浮現的並非恐懼。
會這麼想天經地義。若有什麼我能做、可以消除大家的不安、降低死亡率的手段……我都願意去嘗試,不想什麼都不做。
『你話還真多呢。』
『呵,交給我吧。』
『啊〜原來是這樣。』
我有點無奈地垂下肩膀,驀地想起「必須將想法化作話語,才能向對方傳達自己的心情」這句話。不知是誰曾這麼說過,或是在哪本書上贖過。
『因爲您很照顳身旁的人啊。」
衆目睽睽下,我也無法響應她,只好輕撫
徽章
邊緣回應。
『蓮司。』
「你們還真敢講那麼讓人害羞的話啊。」
「正面。」
我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氣,閉上眼睛,提升五感敏銳度,確認自身狀態。
* * *
「你們看!」
這把戲其實很簡單,只是用艾路曼希爾德的魔力創造出武器。再說,也沒人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因此沒有人發現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樣就好,現在的我能做的事只能到這種程度,像這樣的「魔術」已是極限。
「正面。」
有人說「這莫非是魔法?」但很可惜我沒有絲毫魔力。
我看着自己拳頭無端用力緊握,瞭解身體過於緊繃僵硬。
正如夥伴所言,對手是區區哥布爾,無論數量有多少,都不會構成威脅。我笑自己竟對這種程度的對感手到緊張。夥伴見狀,露出詫異神情。
「你最近變得愛笑了呢。」
「是嗎?」
「是啊。」
這意思是我以前都不笑嗎?
我潛身草叢中,屏氣凝神,窺伺着位於視線彼端的洞窟入口。
我知道眼前洞窟不深。這是我孩童時代時的魔物挖鑿與居住的洞窟。那些魔物被討伐後,洞窟成爲野獣的棲身之處,而現在又再度淪爲魔物巢穴。
不知是多少年前的往事……我思索着原先居住於此的野猷下場如何。
因爲這裏變成魔物巢穴,所以它們逃走了嗎?——還是被殺了呢?
當我想着這些事情時,夥伴聚集過來,包含我共有十人。而思及待命於森林外的冒險者,不禁覺得人手過多。
我方約有半數皆爲年輕精靈,村落欲透過此次機會,幫助年輕一輩累積經驗,而外面的冒險者似乎也打着同樣算盤。
不過就是哥布爾,雖說大意判斷沒有危險才更危險,但我也不否認心中湧現輕敵之意。
「到齊了嗎?」
與我一同看守洞窟入口的夥伴,詢問聚集而來的
同族
。引導年輕人來此、稍長於我的精靈
告訴我們人數與各人名字。
站在他身後的年輕人們,似乎正因初次實戰感到緊張。
以人類外觀而言,約莫十四、十五歲。精靈這種族於二十歲前後,肉體便停止成長,之後長達數百年的壽命中,外觀都不會有什麼變化。
這些年輕同族在數年後,外觀成長也將停止,長大成人。
我初次討伐魔物已是一百年前以上的事,當時也如此緊張嗎?我努力回溯記憶,卻無法記憶起,不,應該是我不願想起吧。
本一臉蒼白的新人冒險者緩解緊張情緒,與其他夥伴談笑風生,比起因過度緊張而肢體僵硬,這樣當然比較好,卻未免過於缺乏緊張感。
是這伊姆內幾亞大陸上體型最爲龐大的——
在它們接近前,以遠距離攻擊減少數量,接着於近戰中解決剩下的魔物。儘管森林中還有東西,但目前仍見不到其蹤影。不論對方是什麼,都必須先有萬全準備——因此解決未知魔物外的敵人當然是優先事項。
「……什麼?」
「
巨大鬼怪
……」
我嘆了口氣,手離開小刀,從口袋中拿出
徽章
,一如往常地用手指擲出,出現的是反面。
這是伊姆內幾亞大陸上體型最爲龐大的魔物,手臂如樹幹般粗壯,皮虜堅韌,普通武器根本無法傷它分毫。出拳能擊碎岩石,腕力可拋飛人類大小的岩石。正因爲它無比巨大,步距也十分長,移動速度遠超過人類。
話說回來,我從未在公會見過芙蘭榭絲卡與其他女性冒險者在一起。儘管並非初次見面,但這或許是她第一次與她們第一次談話。
某人念出廳大魔物的名字。
身後傳來舉起武器的鏗然聲響,以及霎時湧升、比起自然風更爲激烈的魔力奔流。
「……?」
某人發出一道脫線的叫聲。
樹木搖動,那些地方是菲洛納他們經過之處吧。
我心中浮現不滿的牢騒,轉向哥布爾與狗頭人。
……隨後,龐大身軀刮磨山洞上緣,
巨大鬼怪
緩緩爬出洞窟。
我身後傳來下指示的聲音,儘管有些詭異,但不構成輕視哥布爾的理由。要是放着不管,數十秒後便會與它們正面衝突。
「這臉是天生的。」
全新的弓箭與箭筒,插在腰際的長劍也是村人爲今天準備的。我邊瞄他們急忙確認武器的模樣,邊留神注意今天目標的山洞。
「集合!」
野獣對危險極爲敏感,若它們目前不在森林中,表示事前察覺到變異,已先逃離此地。
我也曾多次探索森林,能斷言『魔力祕林』中絕無巨魔——但現實是,眼前出現
巨大鬼怪
。
巨魔,巨大鬼怪,它擁有灰色肌虜與金色瞳仁,裂脣中伸出銳牙,似乎因眼前充滿獵物,口中不斷流出大量唾液。
「那麼……」
於『魔力祕林』外待命,已不知過了多久。
『呵呵,擔心的話,可以用我啊。』
有幾名新人表情過於緊繃,這一定是他們的初次戰鬥吧。包含芙蘭榭絲卡在內的其他人,大概是想起自己初次討伐魔物時,差點被哥布爾殺死的慘事。
……正當我不解其故時,一名前輩冒險者大聲呼喚。
「到底怎麼回事?」
哥布爾可謂最弱魔物,但此刻傳來的威壓感過於異常,捶動着森林樹木,往我們逼近,衆人如此心想,而我亦不例外。
我舉起右手握拳,示意衆人安靜,同時嗅聞空氣,發現一陣輕微腐臭。
* * *
「嗯。」
或許是洞窟中藏着哥布爾作爲食物的腐敗獸肉。
「確認武器!」
雖然距離還很遙遠、有些難以辨識,但總覺速度非常快。我感到些許不尋常,雙眼盯着森林,側耳傾聽針對新人們的解說。
樹木搖晃得更爲劇烈,傳來陣陣地鳴——
『那是……?』
『蓮司。』
全員整裝完畢,列隊整齊。他們或許是想起過去狩獵與訓練的經驗,臉上浮現自信與些微緊張,這是下定決心時的戰士表情。
『你露出不懷好意的表情喔。』
某人低喊出魔物的名稱。
即使有段距離,血肉被捏爛、骨頭被輾碎的聲響——以及狗頭人的哀號仍清楚傳來。我方有人發出細弱悲鳴,或許是某個年輕精靈,但聲音又立刻消失,應應是被其他夥伴遮住了嘴巴。
真不走運啊,我在心中如此低喃時,針對新人們的解說恰好結束。
我將
徽章
換到左手,右手拔出鐵製小刀,短刀身與輕盈觸感——人充滿不安。
是股令人皺眉的腐臭味,在這座清淨森林中不可能出現。
儘管過於強烈的異臭使思考遲鈍,我依然將視線專注於哥布爾與狗頭人身上。
「……我不太想依賴你。」
耳邊響起宏亮的聲音,年輕精靈受聲音催促,確認自己的武器。
我感到頭痛,從背上取下長弓,架上箭矢。
有東西要來了,而它現在正藏在森林之中,無法目視,
是
矮小鬼怪
與
犬人
。擁有土色肌虜與孩童容貌的怪物,長着大耳與鼻子的哥布爾;全身覆蓋骯髒棕色毛髮,使用雙腳步行的野猷,不通人語、智商低落的狗頭人。
大概是至今都奔跑於昏暗的森林,令它覺得陽光剌眼,巨魔用大手遮擋陽光,同時朝天發出不祥的吼叫。
「不,只是覺得太快了……」
當時她何止一臉哭喪,根本是淚流滿面,不知這次會如何?
然而,它不是該存在於此地的魔物……而且有兩隻。
面對「未知」的恐懼,新人們加快後退的速度。
艾路曼希爾德也察覺森林異象,流瀉詫異嗓音。樹木劇烈搖晃,卻無鳥飛獸嚎,證明森林中目前並無野獣存在——但如此廣大森林沒有飛禽走獣,有這個可能嗎?
「怎麼回事?」
「怎麼了?」——衆多慌張聲音傳出,並非出自於我。大概是新人冒險者的聲音,一道道驚呼中夾雜焦慮與恐懼,而恐懼很快蔓延。
明明對手是哥布爾,卻緊張得自顧不暇,如今回想起來依然羞赧不堪。
我俯瞰地面,心想爲什麼會產生地鳴。
林或狗頭人——而是望向菲洛納他們警戒的森林。
樹木搖晃得越加劇烈,朝我們步步逼近,這表示菲洛納身後有什麼正追趕而來。
「全員,舉起武器!」
新人們依循他的聲皆,聚集到該名冒險者身邊。他開始傳達委託內容——討伐哥布爾的概要後,新人神色變得有些嚴肅,與方纔談笑時不同,是即將面臨實戰的緊張表情。
我淺嘆口氣,抱怨大家的無情,並打算後退時……追着菲洛納他們的——龐大魔物從森林中竄出。
我不禁用手搗住鼻子,卻無法完全遮蓋氣味,精靈五感雖略不及默人,但比人類敏銳,嗅覺自然也是如此,
有人喊了聲「冷靜點」的瞬間——哥布爾與狗頭人從森林中逃竄而出。
我將視線從緊張到無法察覺我目光的芙蘭榭絲卡身上移開,將解說委託的事交給其他冒險者後,望向森林。
「什麼臭味啊……?」
「時候差不多了。」
它們慌忙逃出洞窟」環顧四周,猶豫片刻後,朝森林拔腿狂奔。
根據情報,哥布爾約有三十隻,最多也才五十。若照戰略行動,便不會有任何危險。
菲洛納亦在其中——他警戒着後方奔馳。
不知是誰這麼說,不過沒人知曉答案,我們至今從未在森林中聞過如此惡臭。
然而,它們的行動只晚了一瞬間。洞窟深處忽然伸出一隻粗壯如樹幹的手臂,捉住躲避不及的狗頭人,並用五指捏爛它的身軀。
哥布爾與狗頭人雖同爲魔物,立場卻是敵對。它們感情很差,爲搶地盤時時互相殘殺,而現在這兩種魔物竟一同現身於洞窟之前。
微風靜靜吹拂。這道撫動平原花草的柔風,吹動頭髮及斗篷。
身旁夥伴如此低語,聲音雖小,卻語帶驚愕,而我也是同樣心情。
衆人分成前鋒與後衛,前鋒負資保護魔法師與弓箭手,後衛則在與哥布爾短兵相接前施放攻擊。指示極爲簡單,這在羣體戰中是基本中的基本,或該說是定式戰略。
年長冒險者則與我相同,站在稍遠處看着年輕人們。
咆哮幾乎可庚破耳膜,這道覺得陽光可憎的怒吼並非朝我們而來,卻令衆人感到恐懼而雙腳發顫。
雖然略矮於周圍樹木,卻遠比人類巨大許多。即使還有些距離,但對比之下,菲洛納他們不禁顯得嬌小。
下一秒,剛向新人下指示的冒險者大聲疾呼,我也將手放到鐵製小刀上,但並非盯着哥布
兩隻魔物從洞窟深處冒出。
我們進行如常的對話,望向天際,我不太喜歡反面呢。
洞窟入口的空間可通過哥布爾與狗頭人,卻不是那麼寬敞……因此衆人一致覺得不可能。
芙蘭榭絲卡也加入人羣,與女性冒險者談話。冒險者並非全爲男性,不過當然還是以男性居多。
「竟然是巨魔……?」
我忽然環顧四周……不知爲何,我竟然站在最前方。不知不覺間,除我以外的人已全退到後方。
變異使在場衆人忐忑不安,樹木的搖晃處漸漸靠近,而地鳴亦與之成正比,越來越劇烈。似乎有什麼不對勁,我這麼想,用力握緊艾路曼希爾德。其他人也漸漸往後退,與森林拉開距離。
「拿弓的人和魔法師預備!」
魔物數量約有數十隻,但再怎麼多也僅有三十,不算非常多,與偵查所說的數字相符。衆人放下胸中大石,從方纔感到的未知恐懼中解脫時——彷佛追着哥布爾羣,精靈一行人從森林中奔馳而出。
樹木劇烈搖晃,即使遙遠也很清楚——現在風明明已經止歇。
「怎麼了?」
十幾只魔物朝我而來,它們似乎別無他想,僅一心想從菲洛納他們身邊逃開——總之,魔物十分好戰,即使面對
勇者
或
大魔導士
,也未曾見它們露出如此狼狽的逃竄模樣。
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
看到巨魔的瞬間,恐懼便隨之蔓延。如此巨大的身軀,若出現於森林中,別說精靈,連人類都應該能輕易察覺,事實上卻無人發現,亦無任何痕跡。
一如往常,真是個失禮的傢伙。
『你發現什麼了嗎?』
但心中浮現的都是——藏在洞窟深處、伸出手臂的魔物,僅有一種可能性。
看向天際,從枝枒間看見漸漸爬升的太陽。正當我從太陽位置判斷時間時,洞窟入口……從那敞開之處,出現幾道黑影。
我將右手放在位於腰際的鐵製小刀,這武器的觸感讓人無法安心。
有幾隻哥布爾與狗頭人被這聲咆哮嚇得跌倒在地。
看到它們狼狽的模樣,後衛們纔回過神,飛箭與五顏六色的魔法劃過天際,火炎、冰雪、巖槍,儘管有幾招僅在地面刨了個洞,但一半以上都直擊魔物。
『不管看幾次都覺得魔法很華麗呢。』
「你又變不出來。」
『哼。』
我手中轉着鐵製小刀把玩,哥布爾們衝破魔法掀起的滿天煙塵,朝我們前來。
在此同時,位於哥布爾與狗頭人身後的精靈們紛紛放箭,引開巨魔的注意力。
魔物們步步逼近,與其說是
我們
而來,不如說是想逃離背後的威脅,才朝此方向竄逃。它們未拿起手中武器,直接衝了過來。
我與跑在前頭的哥布爾錯身而過時,劃開它的喉嚨,使之喪命。跑在後頭的狗頭人見狀,執起長劍全力劈下。
我以毫釐之差避開攻擊,用鐵製小刀揮向它的手腕。雖因毛髮過厚,僅留下皮肉傷,卻使它痛得鬆開長劍,再由其他冒險者砍下它毫無防備的頭顗。
鮮血如噴泉般湧出,弄髒我的臉。我在心中謾罵連連,將鐵製小刀收進刀鞘,順勢踢起狗頭人掉下的長劍,用右手握住。
即便魔物瘋狂逼近導致演變成亂戰,卻不見一起戰鬥的夥伴露出一絲慌亂神色,或許是精靈們正與巨魔纏鬥,使得精神較爲放鬆。
『怎麼辦?』
「當然是——」
還來不及回應艾路曼希爾德,耳邊再度傳來霣耳欲9的咆哮。
我用手裏長劍與哥布爾交手,同時望向巨魔。精靈個個爲使箭好手,但擁有能射穿巨魔皮膺技巧的人還是算少數。
畢竟要以鐵箭傷到巨魔,本來就困難重重——理應如此,但不知怎地,其中一隻巨魔突然用兩手搗住臉、踉蹌後退。
定睛一看,它指縫間露出箭身及箭羽。從位置判斷,應是射中巨魔突出的眼睛。我在心中
讚歎精靈髙超的射箭技巧,一腳踢飛與我短兵相接的哥布爾,拉開距離。
哥布爾受到衝擊屈身,頭部朝前,我於是用長劍順勢劈下。
「當、當然!」
地鳴越來越大,間隔縮短。在森林中行進的某物加快速度——是開始奔跑了吧。
「咦咦!? 」
『不是。』
『——蓮司。』
很好,我空了一拍後回答:
『我知道了。』
「是的……然後呢?」
手臂揮擊——光是風壓就能把人震飛,但我穩穩着地。真是個強到不象話的。要是直接遭受攻擊,一定會變成肉沫。
「可真忙啊,這傢伙!」
我不選擇迎擊,而是往後一跳,它的右腳落在我方纔所站之處。
「那是我要說的——話說回來,爲什麼會有巨魔?」
拉開距離、專心閃躲,便可拖延時間。儘管我有自信能避開它的攻擊,目前呼吸也無分毫紊亂,但持績曝露在巨魔的致命攻擊下,依然對精神不好。我多次躲過攻擊,大大拉開與巨魔的距離。我感受到些許頭疼,或許是因爲過於集中精神。
「這聲音是……艾路曼希爾德大人,我們還是第一次直接像這樣講話呢。」
『拜託你了,芙蘭榭絲卡。』
是一道最近聽慣的聲音。
接着,我放芙蘭榭絲卡一個人,徑自衝向巨魔身後,心想至少先弄傷它一隻腳。我砍向它右膝後方,卻因堅韌的皮膺而無法得逞。
宛如呼應艾路曼希爾德的嗓音,巨魔左腳地面剛好出現一個大洞,這是我之前教她的陷阱魔法。
讓他聽見聲音了嗎?菲洛納對艾路曼希爾德的嗓音產生反應。也是,在這種非常情況下,不讓他聽見反而麻煩。
爲了保護我,精靈們射出援護的箭雨,卻依舊無法貫穿巨魔的皮虜,被皮虜彈飛的弓箭彈落地面。
『芙蘭榭絲卡!』
艾路曼希爾德說出我的心聲。此刻,攻擊我的巨魔,將目標轉移到菲洛納身上。
『怎麼?你果然察覺了啊。』
「蓮司!」
我奔向巨魔,稍微放慢速度配合芙蘭榭絲卡。
或許是覺得與其攻擊遠方放箭的精靈,還不如攻擊砍它的我較省事。巨魔俯瞰着我,我們四目相交,一股壓迫感令我陷入心臓被緊揪的錯覺。
「蓮司,能殺掉它嗎!? 」
隨着菲洛納的叫喊,飛箭再度襲向巨魔左頰,射在與方纔相同的地方。技術要多高超才能達成此般削舉。這次攻擊似乎見效,巨魔搗着臉,龐大身編往後退幾步。
腦中傳來艾路曼希爾德的嗓音,我當下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不過立刻注意到『魔力祕林』遠方的樹木開始東倒西歪。
「到底是什麼啊!」
若與芙蘭榭絲卡會合,可能會使她成爲巨魔攻擊的對象,我索性單獨行動。
「不,不論入口大小或深度……都不是能容下巨魔的規模。」
仔細一看,可以發現他們身手並非那麼矯健,從隔着一定距離戰鬥拖延時間這黏來看,居住於『魔力祕林』的精靈其實沒多少實戰經驗嗎?可是看向菲洛納,又覺得他身手不凡。
聲音不同,這在森林前進的某物每走一步,地面便爲之震動,不過傳來的地鳴比巨魔更強烈。
艾路曼希爾德回答追在菲洛納身後的芙蘭榭絲卡。
長劍過鈍使我感到焦躁,同時橫向一掃,格開正要攻擊我的狗頭人手中的戰斧。它臂力在我之上,不過只要抓準時機與瞄準部位,便能取得先機。
我繃緊神經,認爲應該又是巨魔——但其前進方式與方纔的巨魔迥然不同。它沒有避開樹木前進,而是揮倒樹木奔來。
它的右手打到我以外的地方,伴隨一道轟聲,地面微微搖晃。雖然遭受強烈衝擊,但巨魔
『蓮司,它要過來了。』
「我可不打算大鬧一場。」
給狗頭人致命一擊的是芙蘭榭絲卡,她看到我時露出有點傻氣的驚呼。
我看準它攻擊的時機,蹲下身體時,狗頭人胸口倏地冒出劍尖,它口中冒出鮮血,倒落在地。
「我去砍它。若它舉起右手,你就在它左腳下做一個陷阱,讓它掉進去。」
「……又是巨魔嗎?」
『蓮司,有東西正在接近!』
『還沒死啊。』
我看向箭飛來的方向,而更後方——可見到另一隻被精靈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巨魔。
耳邊傳來芙蘭榭絲卡的驚叫,我將精神集中至右手,翡翠色魔力瞬間聚集,創造出擁有近似銀色刀身的長劍。
今天運氣真糟,我握緊
神劍
,接着倏地看向菲洛納,他正和芙蘭榭絲卡一起跑過來。
但因武器相擊而產生的麻痹感,未使狗頭人失去平衡,它再度擺好架式,髙舉戰斧。
芙蘭榭絲卡的回答果然無一絲猶豫,我說了聲真有精神,便丟棄長劍、脫離與哥布爾等魔物的戰線。
「一頭黑髮,名字又叫蓮司,很容易察覺。」
下一秒,我用左手拔刀出鞘,射向欲從背後襲擊芙蘭榭絲卡的哥布爾眉心,但準頭差了一些,正巧射進它亢奮大開的口中,它飛身向後、跌落仆倒。
我簡短地向她道謝,她也簡短地回覆我。
沒有弱到會因此受傷。它立刻抬起頭,表情因憤怒而扭曲,環顧四周一會兒後……捕捉到我的身影,
巨魔維持倒下的姿勢,想用右手捉住我。但我冷靜預測它的動作後退,儘管未能給它任何傷害,不過對拖延時間與引開它注意力來說,有十足的效果。
之後,巨大右手襄來,我使劍揮向欲抓住我的右手,彈開粗壯的手指,逃過一劫。
我不屑地喊了一聲,轉了轉右手的
神劍
,跑向巨魔身後。儘管體力與防禦力都是怪物等級,但幸好它腦袋不怎麼靈光。菲洛納避開巨魔的攻擊,我則從身後用劍劈向它的腳。
它接着舉起右手,想把我打爛。
「不會。」
「不清楚,我們監視住着哥布爾的洞窟時,它從裏面爬了出來。」
然而,敲破堅硬的頭蓋骨,使我右手有些麻痹。
「是的!」
我欲重整陣勢地轉身朝向巨魔,它再度發出威嚇的咆哮。
我用左手握住斗篷衣襬遮住口鼻,躲過唾液噴濺。
但下個瞬間,菲洛納以令人歎爲觀止的神速接近巨魔,拉弓射向它跌倒後毫無防備的雙眼。他前後射了兩箭,看起來卻宛如同時射穿雙眼,真是神乎其技。
巨魔本欲揮下高舉的右臂,將重心都放在左腳,卻因突然出現的大洞失去平衡。朝我捶下的右臂揮空,臉重重摔到地上。
「那山洞有那麼大?」
「正好,芙蘭榭絲卡小姐,你跟我一起來。」
持績了一會兒後,巨魔又將攻擊目標轉向我。如此一來,便換成我閃避攻擊,菲洛納射箭引開它的注意。射出的箭矢看似在晃動,或許是因爲帶有魔力,這是藉助元素精靈力量的魔法。
我緊盯巨魔,它正巧想㈱㈱吧起身。
「請問我們要去哪裏呢?」
「謝謝你。」
「艾路曼希爾德,要上囉。」
下個瞬間,一隻箭飛向它左頰。巨魔摸了摸臉,似乎感不到痛覺,卻露出驚訝般的表情。
該怎麼辦纔好?在我思索時,巨魔再度跌倒。我看向它腳邊,原來是左腳又掉進地上的窟窿。
「我們去攻擊另一隻巨魔,菲洛納他們的戰況好像不太理想。」
『嗯嗯——大鬧一場吧,蓮司。』
雖然還有心情想這種事——我視線瞟向兩隻巨魔,精靈們正與之酣戰,卻無法給予致命一擊,只能拖延時間。
「什麼?」
真不想再用那把小刀啊。
「真是的。」
儘管本知如此,我還是不禁噴了一聲。
『蓮司,他這麼說喔。』
我看向神劍劍柄,鑲嵌餘劍柄尾端的翡翠色寶石中,有七顆小寶石,當中僅有一顆發光。表示目前除了我的幹勁外,沒有其他符合解放制約的條件。
這傢伙也強得不象話啊——
「謝、謝謝您!」
地面爲之霣撼,揚起一陣沙塵,巨魔氣息混亂,似乎對躲開攻擊的我感到煩躁。
由刀身顏色,可知獲得解放的制約只有一個。似乎現在只有我戰鬥的意志——意即幹勁符合條件。
「這樣就好。」
「你能照我說的做嗎?」
那是怎樣?
「噴。」
「蓮司,你幫了大忙。」
「現在還不行!」
它利用轉身的慣性,如樹幹般的左臂平掃而來,我往後一跳避開。
巨魔轉向我,就算被射了這麼多箭,但遭到斬擊,還是能感覺到有人接近至身邊。
即便很難殺死巨魔,但弄瞎他兩眼後——總之已解除眼下的威脅。巨魔發出憤怒的咆哮,雙手攻擊空無一物之處,它失去以氣息與聲音判斷敵人位置的冷靜,只要不接近它就沒問題。
「啊。」
我緊握右手的神劍,吐出一口氣,整頓心神。
「艾路曼希爾德,讓芙蘭榭絲卡小姐再做一次。」
「呼。」
真是的,敵人可是巨魔,真希望至少能解放四個制約……但制約就是制約,我也無計可施。這如果是我或艾路曼希爾德想怎樣就能怎樣的東西,我也不會那麼辛苦了。
「啊,不會。」
站起的巨魔屈身向前,張開大嘴,發出暴怒的咆哮,噴出近似腐臭的口臭及四處飛散的唾液。
這可真是切中要害。菲洛納取箭搭在弓上,我右手握劍,轉向森林。
「但芙蘭榭絲卡小姐當時可沒發現。」
「……唔。」
耳邊傳來芙蘭榭絲卡可愛的咕嚷聲,但現在沒時間調侃她。
在森林中前進的壓迫威越發強烈,不知道在菲洛納所說的洞窟當中到底有什麼。
再怎麼想也不可能有答案。這任務結束後再去森林……不,下次要潛入山洞嗎?光想就讓人憂鬱。
「——哈」
我無奈一笑。啊啊,安寧的日子……真的遙不可及啊,現在也是。爲何一回過神,自己往往已身處前線?爲什麼我現在會和巨魔對峙,冒險犯難,還握着劍啊?
『來了。』
要出現了……我心裏知道,也察覺到。
「噴。」
出現在我們前面的是
巨大鬼怪
,卻與其他兩隻不同。
體型不分軒輊,但這隻的虜色淺黑,瞳仁蘊含濃濃血色。並非豔麗的赤紅,而是黑濁深紅。忘了閉上的口中流出黏濁唾液,牽着絲垂落下巴。口中露出的尖牙缺損、破爛不堪,皮虜傷痕累累,可看見淡粉色肌肉嫌維,兩腳喫力地支撐巨大身軀,左腕不知能否動彈,全身上下佈滿嚴重損傷。
……這身體已經腐爛,不,是正在腐壞。
儘管身體是這種狀態,這隻黑色巨魔仍露出充滿敵意的目光瞪視我。
不是遠方與哥布爾們戰鬥的冒險者,不是拖延巨魔腳步的精靈,亦不是怒聲吼叫張牙舞爪
的同類,而是看着我。
它雙眼中帶有意志與智能——和芙蘭榭絲卡攜手對抗過的黑色半獸人相同,唯一不同的是——右手。
黑色半獣人除了體色以及能使用魔法,其他皆與一般半獸人無異。
然而,眼前的巨魔……右手明顯變質。身軀明明早已腐敗,右手卻發出如黑曜石般的耀眼硬質光芒,正常巨魔手臂肌肉發達、如樹幹粗壯,但這隻巨魔的手又粗上一圈。以體型而言,完全不平衡——彷佛僅有右臂是從不同生物身上移植而來似地怪異。
這樣不就會令我想起,想起與你定下的約定,以及那個已經無法實現、不能實現的誓言。
「嗯……唔——!」
你要是這樣,連我都會變得不安,要一如往常,毫無任何不同——
「沒事的,我還活着喔。」
「艾路曼希爾德,要上了!」
當我確認自己身體狀況時,傳來一陣地鳴。某人在呼喚我的名字,另一人則發出尖叫。
即便不願意承認、想否定,但事實不會改變,也無法改變。
我的身體突然充滿力量,又一道制約解放,爲了『實現約定』。
『……你撐得住吧?』
「我不會逃走,這時候不可退讓。」
「哈——我還挺得住。」
我開玩笑要她至少露出平常的笑容,卻令她更加難受。
「因爲我跟人約定好……我不會死。」
「傻瓜,打起精神——對手可是『魔神眷屬』,怎麼能說喪氣話?」
「閉……嘴!」
『唔。』
視線之中,黑色巨魔再度靠近,明明身體已腐壞殆盡,動作卻比想象快,話說回來,它剛剛是拖着這副身體在森林中奔跑嗎?
芙蘭榭絲卡彷佛察覺什麼,欲言又止。菲洛納將視線從巨魔身上移開,轉向芙蘭榭絲卡。那隻黑色手臂瞬間如長鞭似地伸長,這並非修辭譬喻,而是真的變長。右臂蜿蜒爬過地面,如蛇行般朝我們撲來。
「啊I唔!」

被地面與黑曜色大蛇夾擊,我受到比方纔還強的衝擊,嚐到全身骨頭被捏碎的刺烈疼痛,意識瞬間漸遠,甚至無法慘叫出聲。爲使自己保持清醒,我緊咬嘴脣便已精疲力竭。
那便是我和
你
的力量。
「哈——你以爲我是誰。」
我抬起頭,看見黑色巨魔正朝我而來。與方纔不同,它跛腳拖行身軀移動,身體似乎已不堪腐敗折磨。
你不要發出那種聲音,別發出哀號——快哭出來般的嗓音。
聽到這種聲音,即使再痛、再辛苦、再難受,都得挺身站起不是嗎?
『蓮司,你能動嗎?』
將我壓在地面黑曜石大蛇回到身軀。我用因痛楚而迷瀠的雙眼盯着這幅景象,嘗試挪動身體,一股劇痛襲來。雖然它放開了我I但我似乎無法動彈。
唯有戰鬥的意志,不會再次屈服。
我煩惱着該如何是仔時,菲洛納從我身旁奔出,而芙蘭榭絲卡捱到我身旁扶着我。
但這樣無法阻止它的動作。黑曜色大蛇全力前進,扯開一道更大的傷口,發狂似地緊追在菲洛納與芙蘭榭絲卡身後。
不久,菲洛納用盡箭矢,拔出腰際的長劍。
並非魔法,只是運用魔力使勁一揮的攻擊。然而,正因單純才極具破壞力——視線所及皆充滿沙塵與黑色魔力光芒。
「咦……?」
我曾與許多人定下約定——我不會死、會好好活着,活着……回來,殺死魔神。
雖然不知原理爲何——但這巨魔並非擁有
魔神
的力量,僅是容器罷了,它甚至承受不起如此龐大的力量。
儘管遠遠不及當時,但要斬斷假貨綽綽有餘。我利用這道縫隙,切斷它的手指,掙脫禁錮,逃向空中。
腐爛的皮膚已無法抵禦箭矢,卻令人疑惑是否有造成損傷。腐壞的肉體儘管被射成剌蝟也無法令其右手動作有一絲遲疑,
『過來了!』
我第一次講這話是對誰?因痛楚而意識睽矓的腦內,隠約想着這件事。
艾路曼希爾德發出哀號。
「可惡!」
我不禁莞爾,胸中浮現微慍的情緒。
『但你的傷勢……』
「別小看我!」
下一秒,黑曜色大蛇衝破塵埃,張開
血盆大口
急襲而來。
『蓮司……你沒事嗎?』
「你有見過這種情況?」
我好不容易纔讓它停下動作,但它將無法捕捉到獵物的怒氣發泄到我身上,蛇首一抬——衝着我揮下蛇頭所在的拳頭。
「蓮司大人!」
菲洛納急忙抱着芙蘭榭絲卡往後一跳。
而且——我做了約定,與衆多的友人、夥伴、戰友——與我曾應守護卻不幸殞命之人。
……被人信賴,不就會想響應這份期待,努力奮戰,嗎?用盡全力還是無法成功,曾多次失意喪志……卻依然勇往直前。
「可惡——人類可是很弱的啊,不要隨便欺負我們……混賬。」
「見神弒神,不論來幾次都一樣!」
「芙蘭榭絲卡小姐……」
逃離壓迫的解放感讓我深深吸一口氣——但黑色巨魔這次像是要拍扁我,攻擊滯留空中的我,不會飛行魔法的我無計可施,遭打落地面。
我則往前一踏,手持
神劍
狠狠剌向黑曜色大蛇的側腹。與堅硬的外觀不同,攻擊的觸感十分柔軟。我的刀身從白銀轉爲翡翠,神劍變得更加鋒利。
我的雙腳確實站起,右手握住
神劍
,用力轉轉左肩,確認左手狀態,光是這樣就讓我無法支撐身體平衡,腳步踉蹌。
我曾見過這樣的「手臂」與感覺,黑色巨魔的模樣不適到令人作嘔——甚至感到憤怒。
沒事的,雖然擦傷與疼痛令我眼冒金星,但似乎沒有骨折。
「咦?」
此時,菲洛納踏着巨魔右臂化成的黑曜色大蛇,拉弓射向巨魔頭部。一如往常地輕盈。他根本沒露出瞄準的姿態,卻能準確射穿巨魔頭顱。
「是的!」
這也是當然的,一般人類被摔到地面後,自然無法動彈。耳鳴響起,我咳了一下,彷佛有什麼卡在喉嚨,我側臉吐掉聚稹在口中的鮮血。
『……你這傢伙……』
我宛如要剜取血肉般旋轉劍身,若劍鋒過於銳利,就用劍脊在不擴大傷口的狀況下,阻止它前進。
一開口喉嚨便陣陣發疼。聽見我沙啞的聲音,她的美麗容顏不禁因悲傷而扭曲。
『蓮司?』
我慌忙往旁邊一跳,拳頭砸向地面,地面爆炸似地裂開。
艾路曼希爾德發出警告,但實戰經驗較少的芙蘭榭絲卡果然慢了一拍。不知是否對黑色巨
「——!」
『嗯,看來很有精神。』
『我們先撤退。』
這是魔力。
我以破竹之勢揮舞翡翠神劍,一刀兩斷劈開黑色巨魔的手掌——但它毫不介意似地一把捉住我。
被艾路曼希爾德剌傷的傷口流出腐壞體液,散發惡臭。
我蓄勁使力,奮力抵抗抓住我的手,撐開一道細微縫隙。
若對方是魔神眷屬,我亦能放手相搏。雖然並非萬全狀態,但敵人若爲眷屬——又有欲守護的夥伴在身邊,我便能好好一戰。
「我看起來像沒事嗎?」
「別小看我——!」
『解放的制約共有四項。』
腦中響起她與往常無異的無奈嗓音。
芙蘭榭絲卡想撐起我的身體帶我離開——卻遭到我拒絕。
艾路曼希爾徳
好不容易撐起上半身,腦中響起艾路曼希爾德難得一聞、打從心底擔心的嗓音。
是它沒有痛覺,還是我力量不足?這樣被抓住遲早會被捏扁,我站穩雙腳,意欲抵抗,但似乎會輸給巨魔的蠻力。
我們曾約定好,我不會哭泣——併發誓不會讓你流淚。
『蓮司!? 』
「我耍白癱時,你就唸我。我們不都是這樣嗎?」
巨魔拖着腐爛的身軀以我爲目標,這光景十分滑稽。它僅剩下右手還有力量,現在沒有變成蛇形,是普通的手臂,除此之外的部位看起來都比我還悽慘。
「怎麼換你被我念,那是你的工作吧?」
我搔頭苦思該怎麼辦,但頭上似乎腫了一塊,按下去便感到疼痛,令我不禁皺起臉。
她創造出一把只爲斬擊而生的短劍,爲了斬斷這隻手臂的利刃。
「艾路曼希爾德!!」
我兩手握住
神劍
,平舉至眼前,集中精神。
而且是隻能將人類生吞下肚的大蛇,黑蛇如洪水侵襲而來的模樣,令人不禁寒毛直豎。
我的身邊有我想守謓的夥伴,爲了守護他們,我要弒神。
「……我可不會死在這種地方。」
爲什麼大家會對我有所期待呢?明明是個差點遭巨魔半成品殺死的男人,到底爲什麼會對我寄予信賴呢?
輾壓我的力量增強,握力加劇,身上每塊肌肉都受到壓迫,骨頭髮出悲鳴,呼吸變得困難。我咬緊牙根、雙手使力,仍無法掙脫禁錮,反而被握得更緊。我的身體浮在半空中,被黑色巨魔抓起。
魔感到恐懼,抑或心中有所猶疑,她竟駐足原地不動。
「我真辛苦啊,可惡。」
「我知道了。」
我揮下平舉前方的神劍,同時,一道怒吼響徹平原。
這是被菲洛納射穿雙眼的巨魔,盲目的怪物四處破壞觸手可及的地面或岩石。
這道怒吼宛如炒熱氣氛的音樂,我拼命驅使受傷而踉蹌的雙腳,奔向黑色巨魔。
而芙蘭榭絲卡似乎對我說了些什麼,可是我沒聽清楚。
菲洛納注意到我奔來,利落地爬上如蛇扭動的右臂,登上巨魔肩膀,拔起插在腐敗軀體上的箭矢搭上弓,還真是個無懈可擊的萬能精靈。
『我要斬了他,快退下!』
菲洛納從右肩跳落的當下,巨魔舉起右臂攻擊我,值左腳立刻掉入陷阱,身體失去平衡。是芙蘭榭絲卡。
通常這時候,應該將逃跑列爲優先,一思及此,我不禁微笑。
伸長的拳頭宛如要剌穿天空,下一刻往下一劈,落點卻大大偏移我的所在之處。地面爲之震撼,土石飛揚。
我跳上敲擊地面的巨魔右手,仿效剛纔的菲洛納往上爬。
我將右手的
神劍
靠在肩上,擺好架式。下一刻,地面——被我當作墊腳石的黑曜色大蛇開始扭動。我一回頭,便發現它從手腕處呈軟件動物之姿,追了上來。
然而,動作與方纔相比慢上許多,這是因爲菲洛納朝它射箭,分散它的注意力所致。
「還真熱情啊。」
『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
往前攀登的腳步變得輕盈,不知是身體開始分泌腎上腺素,還是艾路曼希爾德的魔力加持,腦中切斷來自全身的疼痛信號。
我以雙手高舉艾路曼希爾德,確定攻擊位置。若
本體
已經腐爛,必定有其他因素支撐這個身軀——正是現今瘋狂追趕我的右臂。
我望向它與身軀的連接處——巨魔的右肩。
「看我把你劈成兩段。」
我絲毫不減奔跑速度,凌空一躍,瞄準腐敗身軀與黑色右臂的連接處——一口氣揮下神劍。
「所以我才討厭戰鬥。」
「我要殺了它。」
下個剎那,它用連解放四項制約的我都看不清楚的速度奔過去——撕咬那個肉體,寄生到新的巨魔身上。
速度提升至以往之上,我疾步趨前,逼近黑色手臂。黑曜色大蛇也爲了迎擊,在地面爬行襲來——下一秒鐘,它前方的地面竟然高升隆起。
『這樣就解放五項了。』
我講出口頭禪,但艾路曼希爾德什麼都沒說。
勝算若有個萬分之一或億分之一還算好,如同在偌大沙漠中尋找一顆迷你鐄石的無力感,使我心中染上絕望。
「怎麼了?」
『唔。』
我朝大蛇放了一箭。
雖然未被正面擊中,但衝擊波似乎能令人失去意識——下一秒,在我擺好態勢準備迎接下一波攻勢前,黑蛇橫劈掃過地面,將我彈飛。
『蓮司。』
『蓮司!』
道牆無法阻止巨魔腳步,瞬間被擊碎……我將黑蛇血盆大口般的巨掌從縱向斬裂。
「哈——」
我將箭矢搭上弓,瞄準目標——在我放箭前,爬行於地面的黑曜色大蛇便發動襲擊。
艾路曼希爾德流瀉難受的嗓音,若她有肉體或許在哭吧。
「要上了喔。」
被我切開的手意圈趕緊癒合傷口,卻被我回刃一砍,斬飛左半邊。黑色肉片飛舞於空中,令人作喔的腐敗血液如雨,飛散在草原上,將一片綠意染黑。
忘卻此事的艾路曼希爾德令人不覺莞爾……甚至感到愛憐疼惜,我再度轉了轉神劍。
我不經意地望向遠方,與精靈酣戰的獨眼巨魔想要逃走,這使我笑出聲。這倒也是,這纔是聰明的選擇。
「你的對手是我!」
我閃過髒污血雨,瞪視身籟由灰轉黑的巨魔——右臂。
黑腕巨魔已在遠方,我確認這點後,將神劍化爲翡翠色魔力,使之消失於空氣之中。取而代之,我左手出現裝飾黃金工藝的美麗長弓,右手則拿着翡翠色的箭矢。
說實話,要殺死它,最好使出能讓它灰飛煙滅的力量,或是找到藏在某處的核心部位。
至今爲止,我不曉得想過幾百遍……即使如此我們還是一路奮戰過來。都什麼時候了,還講這種話。
沒瞄準好,差得太遠——
要被抓住了!當我這麼的瞬間,黑蛇停下動作,令人聯想到獠牙的手指近在眼前,如睥睨一切似地狠瞪着我……不過,它未攻擊我,反而望着其他方向。
啊啊,我想起來了。
我放鬆全身的力氣。
我討厭受傷,更恐懼死亡。心裏明明很清楚——但英雄這種人必須戰鬥,絕對要獲得勝利。
我挑劍一劃,魔力濃烈到甚至能於空中留下軌跡。
眼前失去軀幹的右臂正痛苦扭動,宛如真正的蛇一樣。
我駐足止步——深深地吸氣……再慢慢吐氣。
是魔法,從魔力流向可得知,應該是身在別處的芙蘭榭絲卡爲我築起一道防壁。不過,這
巨魔右臂與我同時落地,而那身軀隔了一拍後,也跪地倒下。
想起他名字的瞬間,黑色右臂撞向地面。鮮血以及——人的四肢飛向空中,那光景竟看起來異常緩慢,令我的四肢更加沉重。
我害怕得雙腳幾欲顗抖,雙手亦然。我緊握艾路曼希爾德想矇混過去,內心卻覺得無計可施。
大地龜裂,不僅砂石,甚至迸出土塊及埋在地下的岩石。
我看向菲洛納背後,已經沒有箭矢了。
正當我這麼想時,被切斷的右臂開始扭動,從切面冒出的觸手將我打飛。
「呼……」
我疑惑地望向右手,卻無聲無息。
傷口當然並未癒合,但痛楚已從身上消失,艾路曼希爾德的魔力支撐着我的肉體,使我能夠放手一搏。
在那雙手腳之間,我看到一張臉,是人臉。睜大的雙眼因恐懼而扭曲,七孔流血,不論是誰都能看出他已經死了,
黑曜色大蛇猛然朝向他們衝去,以一種人類無法追上的速度爬行。
視線彼端是方纔與哥布爾等魔物戰鬥的冒險者。不知是否前來爲我助陣,數名魔法師與弓箭手攻擊黑色手臂。
「這是寄生蟲喔……」
黑腕回覆原來狀態。
果然已經死了啊,巨魔呈跪姿過了一會兒,便受地心引力往前仆倒。
魔物們不會害怕要殺死自己的冒險者、騎士,總是無畏地攻打過來。
我用兩手握住
神劍
,扭曲身體,將劍身藏至背後。
「THANK……?」
「THANK YOU。」
這到底是第幾次毫無勝算的戰鬥?
我看向得到全新身體的魔神眷屬,與方纔不同,這個可是新鮮的肉體,活動力也大爲提升。
巨魔的身軀向蒼天咆哮,宛如對
女神
和
精靈神
宣戰。
裴翠箭矢於空中留下璀璨殘光,於地面轟出一個窟窿。我緊接着射出第二箭、第三箭,但皆未打中目標,黑蛇速度過快,即使瞄準,也會被它閃過。
儘管如此,我依然祈求得到你,選擇了你。
頭好痛,好想吐,啊啊……真是的,一旦拿出幹勁準沒好事。
「我知道。」
這把曾斬殺
魔神
的劍劈進巨魔腐敗的身軀,未感到絲毫阻礙地將連接處一刀兩斷。
想到當初,魔物們竄出森林、絲毫不在意冒險者們,理由或許是要逃開這黑色手臂。
我順着翻滾的勁勢站起,右手仍緊握
神劍
。
我以直覺估計時機,往旁邊一躍,同時,如長鞭彎曲的黑色手臂劈向地面。我無法想象該如何迎擊,儘管使出斬擊,但黑色手臂的質量非常巨大,一定會被狠狠壓扁。
「住手!」
我果然與英雄的頭銜不相稱。
翡翠色魔力形成一道烈焰,使刀身明滅變幻。
我別開視線,發現與魔物戰鬥的冒險者們、與巨魔對峙的精靈們——還不僅如此,連哥布林、狗頭人、巨魔都注視着這裏。
我焦躁地朝巨魔的身襄射出第四箭。垂直飛翔的箭矢,彷佛不受地心引力干擾,射中巨魔左肩,並伴隨魔力爆發,炸飛它的左臂。
——而勝利與弒神皆需要一定的代價……能讓人忽略這份痛楚與絕望。
但是……它們還是會懼怕被不知名生物寄生,身體不受自己控制。
『竟然還活着!? 』
我長嘆一聲,再次打起精神。
受到那種衝擊,竟還能站起,真想誇獎自己的韌性。
攻擊冒險者們的右臂抬起蛇首,掌中叼着細長的I像是人類手腳般的物體。
巨魔右手如張開上下顎尋找獵物的大蛇,下一秒驟然停止,捕捉到現場唯一依然瘋狂躁動——那隻被奪去雙眼的巨魔。
「該怎麼辦?」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見過這個人,在戰事開始前,我們曾短暫地談過話。他是那個緊張的少年,名字叫什麼?
我這麼想,撐着菲洛納,靠自己的雙腳站穩。
「我還活着!」
我回想起她落淚的臉龐——搖了搖頭。我爲了隠藏這份心情,露出笑容回應她這難得的發言。
原本輕盈易使、劍身細窄的劍變形爲——比我還要巨大的大劍。我加重原本輕盈如薄翅的武器重量,變成攻擊目的並非斬擊而是碾碎敵人的大劍。
我將弓變回劍,全力奔馳,雙腳卻不聽使喚、無法前進。我明明拼命前進,可是速度彷佛僅有平常一半似地緩慢。
跑啊,跑啊,跑啊,快跑啊……雙腳卻停下腳步。
「是謝謝、感恩的意思。」
我彷佛樹葉或草芥般飛向空中,再狠撞向地面。即便如此,身軀在地上翻滾的速度依然沒有減緩。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囉。」
『……不,若解放所有制約,這種傢伙根本不堪一擊……』
無論如何,都只能拼死奮鬥。
我感覺力量返回四肢,五感變得敏銳。吹撫髮梢的微風,遠方響起的陣陣悲鳴,搖動的祕林枝枒——以及刺痛肌虜的殺氣。我手中的
弒神武器
倏地劍氣縱橫。
「住——」
恐怕正是在咀嚼掌中握住的『肉』。
正當我這麼想時,慘叫聲傳出,是魔物及冒險者們的聲音。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很難用了。」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呢。」
巨魔的身襲恢復原狀。然而,僅有那隻手臂異常肥大,並不自然地鼓動。
全身到處都痛,果然以血肉之編對抗神祇還是有其極限啊。
黑曜色大蛇抬起蛇首,朝向天空——無限延伸。
與之相比,我全身擦傷,現在也覺得快要昏厥。或許是剛剛過於逞強,連抬腳奔跑都很難,不知是否能實時閃躲對方的攻擊。
『好的,我們上吧蓮司。』
我一如往常地轉動
神劍
,走向奪走巨魔意識的黑色寄生蟲。
我以爲下一刻要被甩上地面,身後卻傳來柔軟的觸感,一抬起頭,便發現菲洛納已接住被打飛的我。
要來了。
巨魔像是要呼應我,身體與手臂的連接處——從右肩長出兩隻新手臂。不,那並非手臂,而是觸手。
匍匐爬行的黑色觸手沒有手指。我看着這異樣的光景,望向它從手肘以下被切開半邊的右臂……這次要將它的右手肘完全劈飛。
「過來啊,大塊頭。」
我宛如吐露憤怒與憎惡之情般低語。
下一秒鐘,觸手如長槍朝我刺來。
耳邊傳來劃破空氣的聲響,觸手的速度快到令我難以目視。我透過至今殺死無數魔神眷屬、奪走無數性命——培養出來的直覺,揮向對方。
觸手前端被我彈開,在空中重整態勢。
下一秒,一道從旁飛出的人影斬裂觸手。
「蓮司哥,你沒事吧!? 」
這個聲音我有印象,與一年前沒有不同。這是今年滿十八歲,卻仍像個少年的男孩。他的黑髮因躍起的風壓而往後吹拂,白色鬥蓬亦隨風搖曳。
不同於翡翠色他手持令人聯想到天空的蒼穹色長劍,那是託付給『勇者』的他、寄宿女神與精靈神力量的聖劍。
「宗一。」
我呼喊他的名字時,被聖劍劈開的觸手切面沸騰般地冒泡,又長出新的觸手——比剛纔更鋒利尖銳,是爲攻擊而生的觸手。
『小心後!』
宗一的手不停閃爍,不,是宛如閃嫌般地疾速出劍,將襲來的觸手切成微塵。
他的身體能力依然強到沒天理,宗一使出不會被血污沾身的利落步伐,切斷、閃避、玩弄敵人。
然而,一旦被切斷便立刻再生的觸手也不尋常。它不斷增加觸手數量,變得更敏捷、更銳利,每根觸手都彷佛具有自我意識般地典向宗一。
有幾根朝我襲來,亮出銳利槍尖,不過依舊被宗一斬斷。
厲害到這種程度,不禁令人猜想他背後是否有長眼睛。
這使我浴血奮戰至洗乎瀕死的敵手,對宗一而言並不怎麼樣。
「什麼?」
『怎麼了?』
他露出不解的神情望向我——但馬上從大劍的形狀以及我的狀態……看出如今解放了幾項制約。
腦中想着他的名字,我揮下大劍,使出所有魔力——解放五項制約所得到的魔力。
我立刻想起這是什麼意思,也伸出右手與他擊掌。
與宗一拍完的右手轉向阿彌,阿彌露出覼腆笑容,舉起右手,再度發出一道清脆聲響。但比起宗一,力道稍微弱了一些,與其說是互相擊掌,不如說是手掌重疊的感覺。手真小,她今年也滿十八歲了,不過還是雙孩子……小女生的手。
望向遠方,發現受傷的冒險者們聚集到某處,應該是彌生在幫大家治療。
若將方纔戰鬥的手臂比喻爲巨蛇,現在的大概只能算是
豬
的程度。
轟!
「蓮司哥,你的傷還好嗎?」
當我和宗一面面相覷時,傳來一道不符合現場狀況的開朗聲音。

『呵呵,宗一、阿彌,我都認不出你們了呢。』
不論對方是苣蔻少女或妙齡女性,與異性說話時必須慎選言詞,我不知被糾正、甚至是被狠狠兇過多少次。
「啊,艾路小姐,好久不見。」
「啊。」
「……那不是稱讚人的話吧?」
我扛着大劍行走時,黑腕從洞穴中爬出。不知是否受到阿彌魔法攻擊的影響,它的模樣似乎比剛纔小。
「話說回來,爲什麼宗一你們會在這裏?」
「宗一……你和阿彌的身高……」
「誰知道。」
戰鬥明明尚未結束,你們還真悠哉。
「啊,對了。」
她露出與一年前分毫不變的活潑笑容,髮型有點改變……似乎變得較爲成熟,身高也長高了,與一年前完全不一樣。
與浮現空中的金色魔法陣降下紫電的情況相反。我的劍劈擊地面,這次翡翠色魔力冉冉升空,而最後剩下的僅有一個大洞,是個可掩埋巨魔半身的深井。
宗一嘿嘿傻笑,發出與肅殺戰場格格不入的靦腆笑聲,
「沒有,呃……就覺得真的是蓮司哥。」
「我有長高喔!? 這一年內多少有長髙喔!? 」
我將視線從阿彌身上移開,看向遠方——那些遠遠看着我們的冒險者與精靈,其中也有芙蘭榭絲卡以及菲洛納的身影。
算了,畢竟我也沒有不准她說,但總覺有些尷尬,我不禁移開視線。
我與宗一同時後退,與巨魔拉開距離。
「蓮司哥!」
「呼。」
之前明明還會讓我直接看到她的笑容。這只是一個小小差異,大部分人應該都無法察覺。
我想起來了,那少年的名字是羅伯,羅貝亞諾……
「是嗎?」
面對青春期的女孩,必須很小心這種細節,尤其是提到容貌等時候。一不小心講錯什麼便會踩到對方地雷,雖然這原則並非只適用在思春期的孩子身上。
舉手擊掌,每當事情順利完成後,我都會和孩子們這麼做。
沉思了一會兒。
她被人稱爲『聖女』,擅長回覆的奇蹟,傷者就交給她吧。
要是這時說句你長大了、變得像大人了之類的讚美,大概又會多嘴講些失禮的玩笑話,我便乖乖閉嘴。
黃金覆蓋了整片天空。同時,周圍迸發金黃色的魔力光輝,宛如飛舞於白畫的小螢火蟲。
魔法陣中射出光柱,紫電燒灼視野,附近一帶被炫目光芒包圍。這道光速的衝擊比音速還快,彷佛整個世界都在霣動,靜電瞬間攻過全身。
接着剩下的,僅是一片黑色。炭化的巨魔以及……依舊毫髮無傷的黑色手臂。
「你依然在和強敵戰鬥呢,蓮司哥。」
宗一想起什麼似地高舉右手。
前幾天,我在魔法學院的教室外隔着門板觀察,不過面對面給人的感覺果然還是不同。此時,我再度轉向宗一。
「沒事的。」

被我們無視的巨魔再度咆哮。
魔神眷屬已死,制約恢復原狀。方纔感覺不到的痛楚紛紛回巢,我痛得皴起臉,宗一卻問心地笑了。
「怎麼了?」
好一陣子,我們都沒說話……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時,宗一率先發出聲音。
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的巨魔化爲焦炭,風一吹便頹圮傾倒。而仍保留原形的右臂便往地面——往窟窿落去。
我發出有些傻氣的聲音。她用手搗着嘴有氣質地發笑,真的長大了呢。
「阿彌也來了。」
「不,沒事。」
這場對峙持績了數十秒,先敗陣下來的是黑色手臂。它撤下方纔襲來的無數觸手,與黑腕合爲一體。
巨魔似乎察覺到危險,意欲逃走——下半身卻猛地向下沉。這是我教芙蘭榭絲卡的陷阱魔法,若是阿彌的魔力,別說單腳,甚至可以瞬間做出能讓巨魔龐大身軀完全陷落的大洞。
「喔,阿彌,好久不見。」
……但我也沒有戳破這件事的勇氣。阿彌似乎也有所察覺,傻眼地嘆着氣,她依然對青梅竹馬很冷淡呢。
身高卻完全沒變,我以前就覺得他比同年齡的男生矮了些,若這一年又都沒長髙……嗯,算了,
啊啊,累死了,
「……這是什麼?」
魔力光芒原本浮現於我們身旁,現在則往上攀升,朝天際飛去,與魔法陣合而爲一,正好能包圍住巨魔。這魔法陣與我所知的阿彌的魔法相比,規模雖然較小,威力卻強大到需要耗費普通魔法師一輩子的魔力。
至於我到底想說什麼?讓他生氣似乎會很恐怖,所以還是別提身高的事好了。
我還可以動,所以骨頭應該沒斷,但確實受到損傷。我隠約憑感覺得知……憑感覺就能知道這種事,我開始討厭習慣身體痛楚的自己了。
「這、這樣啊。」
「那麼,我們回
魔法都市
吧。」
我憶起方纔宗一的劍技。比一年前更加凌厲,我似乎已無法與之抗衡了,連當他的練習對手或許都有困難。
「是彌生說的啊。」
總覺得——宗一與一年前沒什麼變。他似乎稍微比一年前穩重,好像有那麼一點不同。
大氣爲之撼動。
我見狀,走向那個洞。
八角
形外有三重圓圈,畫着幾何學圈樣以及遠古精靈使用的古代文字。
宗一喜孜孜地說。可是認不出來的意思跟長高不同啊。
下一秒,以發出咆哮的巨魔爲中心,空中出現一個金色魔法陣。
「什麼好久不見……我聽說了喔,你趁我們上課的時候來偷看我們。」
黑腕擺出類似蛇的動作望着我們,宗一舉起青色聖劍,卻被我制止。
是察覺到魔神眷屬消失,才折回來嗎?雖然它是魔物,但我爲它這種習性感到可悲。
「咦?」
「對吧,艾路小姐看得出來嘛。」
「嗯?」
我湧起身爲男性不知該如何說明的情緒,看向聲音的主人——阿彌。
「因爲心中有不好的預感,我的直覺總是很準。」
即使變小,形狀仍未改變,依舊維持黑曜色的皮膚。然而,如蛇一般爬行在地的姿態詭異到了極點。宗一見到這異樣的物體,不禁頓了一頓。
『對啊。』
「你長大了呢。」
「嗯,沒事沒事,你看我還生龍活虎的喔》」
我對她的成長感到高興,同時又覺得些許寂寞。這就是心繫女兒成長的父母心吧,真是五味雜陳。
有需要那麼激動嗎?
「——你這混賬,給我消失吧!」
我用雙手握住扛在肩上的大劍,高髙舉起參
啪的清脆聲起。
「我覺得和強敵戰鬥,氣息還不紊亂的你更厲害啊。」
剛剛逃走的巨魔,單眼依舊插着劍矢,朝我們奔來。
別說奇怪的話啦——我呢喃了一句,接着被宗一的笑容感染,朗笑出聲,導致身體到處都痛。
他看向我身後,而我也追着他的視線轉頭。
『這樣啊。』
說真的,對你而言,這強敵也跟隨處可見的小怪I樣弱吧。我用一種不知是佩服還是無奈的眼神看着他。
然而,這隻巨魔在抵達我們面前之前,被地面中竄出的巖槍從股間刺穿至頭頂,瞬間斃命,最後僅大力地痙孿一下……但也只有這樣。
果然很引人注目,這倒也是,畢竟出現了『勇者』與『大魔導士』,還有我。
我們明明沒什麼特別的啊,
但我也習慣被人這樣遠遠盯着了。
也習慣了——生離死別。
我從口袋中拿出
徽章
,用手指挪出,是正面。
幸運的是,從戰場中活下來這件事,還是與宗一他們重逢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