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武鬥大會·開幕

弒神一事，

意味着以一介凡人之軀，弒殺世界的創造主。

同時亦代表此人必須捨棄一切。

當我邊啃咬着半獸人肉串燒，邊漫步於大道上時，同樣咬着串燒並走在我身旁的慕露露赫然停下了腳步。好奇發生了什麼事的我也止住步伐，只見她的目光直盯着另一間攤販，自外套衣襬若隱若現的狼尾精神奕奕地搖擺着。那模樣雖令人不覺莞爾，但受到第無數次誘惑的慕露露仍令我流露一聲嘆息。

「妳不是還在喫串燒嗎？等喫完了再說。」

「……不行嗎？」

「不行。」

我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之後，慕露露便垂下獸耳再度邁步前進。她那態度彷佛我做了什麼壞事一樣，但這種時候還是得狠下心來纔行。

走在稍前方的菲洛納回頭望向我們，像是感到很有趣似地勾起了嘴角。我稍稍瞪向菲洛納，他反而更加深了那抹微笑。隔了一會之後，他再度將目光投向前方。菲洛納的神情，使在大道上和我們擦肩而過的婦女們都盯得目不轉睛。美男子無論露出何種表情，都很惹人注目。

而與菲洛納並肩而行的，則是與他同樣有着一頭金髮──豐盈的蜂蜜色頭髮少女。以女性而言，她的身高相當高，即便和身材高䠷的菲洛納相比也毫不遜色。雖然不如慕露露那般誇張，但她亦富饒興味地注視着羅列於四周攤販及露天商店的商品，且一間接着一間。

天空晴朗無雲。王都大道人聲鼎沸，四處都有攤販及露天商店。當然，大道旁的食堂及酒館亦生意興隆，光是經過店門前便能聽見喧鬧嘈雜的聲音。

看來他們從大白天就開始飲酒了，真教人羨慕。

「你怎麼了，蓮司哥？」

當我如此心想時，走在我身邊另一側的阿彌抬頭仰望我。她有着和我相同、在這世界特別罕見的黑髮，並在陽光照射下閃爍着耀眼的光芒。同樣地，那燦爛的笑容也令人眩目不已。

……能逃過宇多野小姐的讀書會，看來讓她十分愉悅。

「沒有，我只是在想街上真是熱鬧。」

我悠然地低喃道，接着望向天際。

儘管我不喜歡人潮，但身邊的人如此欣喜雀躍，使我也在氣氛的感染下跟着開心了起來。

『你該不會是想加入那羣開心玩鬧的人當中，暢飲美酒吧？』

「你很瞭解我嘛，搭檔。」

「倒也不算是……阿彌你要不要也喫點什麼？我請客。」

只要不是一刀砍下頭顱或者貫穿心臟，人不會那麼輕易死亡。

我無奈地流露嘆息，菲洛納也同樣輕嘆一口氣。

這種語氣也像個孩子。僅僅一年的期間，她的形象果然還是沒變。阿彌彷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鼓起雙頰，這舉動真是可愛。

我向看見競技場之後開始緊張的芙蘭榭絲卡如此說道，但看來效果不彰……保持平常心的確很困難。對手可是人類。即便是用無鋒的劍，也並非生死相搏，對人類刀刃相向還是會在心理上造成沉重的負擔。

天氣明明如此晴朗，我的心卻陰雨綿綿。難得有這麼多攤販，大白天酒館便門庭若市，我卻在顧小孩。

「你對小孩子真溫柔呢。」

英雄之名的重擔，在衆人期待下非得勝利的沉重壓力……她似乎都沒當一回事。

我們在原地等待慕露露及芙蘭榭絲卡回來，接着看到她們倆邊喫着類似熱狗的食物邊走回來……芙蘭榭絲卡還另當別論，慕露露食量之大，實在讓人不禁佩服。喫了那麼多卻不會胖，人體真是神祕。

接下來，我將目光投向與我並肩前進，同時享用着類熱狗的芙蘭榭絲卡。我邊凝視着她邊走着，不久之後察覺到我視線的她雙頰染上一抹紅暈，並別過了臉。同一時間，我的側腹傳來一陣刺痛。

與芙蘭榭絲卡同樣將於武鬥大賽出場的阿彌出聲道。阿彌則毫無緊張的神色。

「請不要直盯着女孩子喫東西的樣子看。」

從前一旦有想要的東西時，不僅最年少的結衣，連阿彌和彌生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憶起這件事的我再度將目光投向慕露露。

接着慕露露僅說了短短几個字……但口吻卻相當堅定。

『這麼悠閒沒關係嗎？』

受到世間女性嫉妒也是無可厚非。

「嗯，因爲太長了。」

我多給了慕露露一些銅幣，催促芙蘭榭絲卡也一同去購物。對自己正在緊張有所自覺的她，就這麼與慕露露一起往攤販邁步走去。

「那真是太好了。攤販大叔和變成食材的半獸人肯定也會很開心。」

「沒什麼──」

「我、我沒事。」

「……拿去。」

那些羣衆散發的氛圍，顯然與享受慶典的氛圍截然不同……他們恐怕是接下來要去觀戰武鬥大賽的人吧。

「用不着介意……慕露露，妳喫相真的很差。真是的。」

「芙蘭？」

那副樣子簡直就像一匹等待飼料的狗。雖然她其實是狼。

『受不了。』

我同意艾路曼希爾德的意見，並苦笑一聲。

「妳啊，今天我已經請妳喫了兩支串燒耶？」

「幹嘛啦？」

「沒問題。」

「妳真的知道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裏嗎？」

「慕露露……」

我是在諷刺妳啦，笨蛋。雖然沒說出口，但察覺我心思的阿彌與菲洛納都笑出了聲。

「……不行嗎？」

「這是用我的錢買的，妳可要仔細品嚐。」

「沒問題。肚子餓的話，會動不了。」

只不過，慕露露接着又抬頭望向了我……理由不言自明。

「不，沒什麼。」

……多麼危險的思想啊。我對於能自然產生這種想法的自己發出一聲嘆息，接着再次朝競技場邁出腳步。反正事到臨頭時，也非得下定決心不可。

「妳又用不着動。」

「那就好。」

聽了阿彌膽大勇猛的建議後，芙蘭榭絲卡瞬間露出訝異的神情，然後看向我。

別看我這樣，我很擅長趕在時間前行動。我誇下豪語之後，艾路曼希爾德居然嗤笑出聲。真是失禮的搭檔。比發出嘆息更讓人精神受挫。

「我知道。」

喫點東西墊墊胃，應該能讓她冷靜下來吧。這是我的經驗談。

「芙蘭榭絲卡小姐明明那麼緊張，你卻還是老樣子呢。」

我望向在這種時候也依然故我的慕露露，正如她所言，剛纔買的蜥蜴肉串燒已經不見蹤影。聽到我指責她喫相不好之後，慕露露立刻伸出鮮豔的舌頭，舔舐嘴邊沾上的醬汁。

我望向造成疼痛的源頭，原來是阿彌滿面燦笑地痛擊了我的側腹。

『……受不了。』

慕露露緊接着指向另一間攤販。剛剛纔喫了半獸人肉的她，這回的目標似乎是蜥蜴男的肉。

「沒問題，時間還很充裕。」

只因爲太長就把人家的名字縮短，這樣行嗎？也罷，既然芙蘭榭絲卡沒有異議，我也不好多說什麼。

0;真是和平。1;我沒有道出口，僅在內心如此低喃。武鬥大賽就近在眼前──如火如荼的戰鬥即將展開。然而或許是因爲王都的氣氛，使我毫無緊張感。

別歪頭裝可愛。受不了，她到底從哪裏學來這種動作的？

從遠處便能感受到，那座將岩石削成四角形並搭建而成的建築物，正釋放着一股壓迫感。恐怕是因爲我不怎麼喜歡那地方吧。

「芙蘭肯定能贏。」

我將兩枚銅幣遞給獸人少女之後，她隨即揚起了嘴角。我目送着她小跑步前往攤販的背影，獸人特有的尾巴……那令人聯想到狼的蓬鬆尾巴亦精神飽滿地左右晃動。

「好喫。」

「呵呵，對手比平常戰鬥的魔物更嬌小，不會有問題的。」

話說慕露露居然稱呼她芙蘭。妳們倆什麼時候感情如此親暱了？

「芙蘭榭絲卡小姐妳也是。與其立刻趕往競技場，不如買點東西分散注意力如何？」

「那個。」

再來一份……不，看起來她應該是想喫其他料理。慕露露的視線輪流看着我和攤販，因此一目瞭然。

「怎麼了？」

『……太好了呢。』

在阿彌的瞪視下走了一段時間之後，能看見遠處的建築物變得更加高聳。

「謝謝你。」

「我沒那個意……是。」

「照顧小孩真辛苦呢。」

如電視或電影上出現的圓形建築物四方設有出入口，從遠方眺望就能看見大道上的人潮正羣聚於那裏。

『怎麼了，蓮司？』

我頹廢的言論，也令阿彌失笑出聲。

雖然一如既往惜字如金，但她把類熱狗塞滿口中大快朵頤的模樣着實令人莞爾。就連嘴角沾上類西紅柿醬的樣子也很惹人憐愛。

「你沒事吧，芙蘭榭絲卡學姐？」

我望向拉扯我斗篷的慕露露。表情一如往常地慵懶，卻又有些得意洋洋的她，把不剩半點肉的串燒拿給我看。看樣子慕露露是報告自己喫完了。

「──喫太快了吧，要細嚼慢嚥。」

「謝謝你，蓮司。」

「這回又怎麼了？」

聽了這句話後，芙蘭榭絲卡感動地呼喚慕露露的名字，接着緊抱住她，將她的頭埋入自己沒穿胸甲的豐滿雙峯之中。妳在大馬路上做什麼啊。

「喫完了。」

聽他這麼一說，我隨即看向芙蘭榭絲卡，只見她正害羞地低垂着頭。平時開芙蘭榭絲卡玩笑時，便經常看到她做出這種反應。但既然菲洛納這麼說，那應該就是在緊張吧。

阿彌挺起胸膛說道，宛如聲稱自己不是小孩子似的。那模樣簡直就像祭典時拿到零用錢的孩童一般，令人莞爾一笑。

走在前頭的菲洛納與芙蘭榭絲卡似乎察覺到了那股氛圍，於是停下腳步等着我們。不知不覺間，慕露露也與菲洛納他們會合了。

「嗯。」

「是、是……」

但這倒也不壞。當我如此心想時，有人輕輕拉了拉我的斗篷衣角。

「芙蘭榭絲卡好像很緊張。」

走之前還不忘乖乖道謝的性格着實惹人憐愛，我也因此被敲詐這麼多伙食費……即使如此，我也氣不起來。儘管我們相處的時間還不長，但總覺得慕露露就像我的女兒或妹妹似的。是個需要人照顧，且擅長撒嬌的妹妹。

「不用了，我會自己付錢。」

我深深嘆了口氣之後，身旁的阿彌輕笑一聲。

「午餐要等中午才喫，所以這是最後一次囉。」

「嗯。」

芙蘭榭絲卡喫着和慕露露一起買的類熱狗，並向我道謝。她只是微微張開小嘴，不失禮儀地喫着，因此份量絲毫沒有減少。而完全不在乎形象的慕露露，則已經喫完一半了。

確實，聽阿彌說得如此雲淡風輕，她會感到困惑也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居然把魔物和人類……即便得在大賽中對戰，把這兩者混爲一談未免不太妥當。

正當我如此心想時，身旁的阿彌突然肩膀打顫，無聲地笑着。我稍稍瞪了她一下，她卻滿不在乎地繼續笑。看來恐怕就是阿彌教的吧。

一看到我嘴角上揚，阿彌隨即半瞇雙眼，以銳利的目光仰望我。

「好喫。」

換作平時肯定會碎念我幾句的艾路曼希爾德，也只是語帶笑意地如此說道。

「妳沒資格說。」

競技場。

從我的角度看來，艾路曼希爾德和慕露露都像個孩子一般。我輕輕敲了敲口袋裏的徽章艾路曼希爾德，在抵達競技場前便已筋疲力盡地仰頭望天。

「總之保持平常心就行了，拿出自信加油吧。」

對我和阿彌而言，與人交鋒已是家常便飯。縱使對手不是魔物，無須以命相搏就已算是相當輕鬆。畢竟不會造成人類傷亡。不，要是打中致命傷，確實有可能危及性命。但這世界存在某種醫療、或者說是治療技術……也就是我們世界所沒有的『回覆奇蹟術』。

在阿彌的笑臉壓迫下，本打算找藉口的我只好乖乖閉嘴。以前她明明不會多說什麼的。也罷，這也表示她心情相當放鬆。

總覺得我漸漸可以體會宗一的心情了。我如此心想，並悠閒地漫步於大道上，目標建築物……競技場也愈顯龐大。

與之同時，人口密度亦隨之增加，喫完類熱狗的慕露露爲了避免迷路，緊揪住我的斗篷衣襬。

阿彌也同樣揪住了我的斗篷。

「人潮還是一樣那麼多呢。」

我事不關己地低喃一聲。雖稱不上人滿爲患，但還是得小心別撞到其他前往競技場的人羣。

我們就這麼慢慢前進，總算抵達了競技場前的廣場。這裏也同樣擠得水泄不通，衆多攤販及露天商店林立。距離武鬥大賽開始還有一段時間，因此許多人都在攤販和露天商店閒晃。

爲以防慕露露亂跑，這回換我抓緊了她的外套。此時一名格外高大的人不經意映入眼簾。那個人穿着刻有華麗雕飾的精靈銀之鎧，火紅色的斗篷描繪着伊姆內幾亞王家的紋章。

如此高大的騎士，我的記憶中僅有一人。

「啊，九季哥也在耶，蓮司哥。」

阿彌呼喚了那名騎士的名字。

在人潮之中仍然聽見了自己名字的高大騎士回頭轉向我們。

雖然我的身高也頗高，但九季──九季雄太遠比我還要高大，顯然已經超過兩公尺了……甚至比記憶中一年前的他更魁梧。

總不會是我身高縮水，所以想必是他又長高了吧。

……一年後居然又長得更高，真不敢置信。這已經無法用成長期來形容了。

注意到我們的九季走了過來。

那身高彷佛變成了標的物，使走向競技場的人潮自動分成左右兩邊。

「山田先生，芙蓉小姐，我等你們很久了。」

「嗯、嗯……」

對方是來到王都之後首次碰面，終於與我們重逢的過去夥伴。本以爲他會詢問一年前的事，害我緊繃了一下，想不到對方只是很平常地向我們打招呼。

他那副模樣，與騎士或英雄等詞彙極爲相襯。

九季看着菲洛納等人如此說道……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芙蘭榭絲卡身上。

「我從優子小姐那裏聽說囉。她說你偷偷逃課了。」

不過艾路曼希爾德卻以無奈的口吻如此說道，似乎頗爲不滿。

九季雲淡風輕地如此說道，接着仰望天際。

「是啊。這是討伐魔神之後的首場大賽，王都的民衆們似乎都很期待看到我和山田先生……我們英雄戰鬥的姿態。」

「謝謝你。」

「沒事的。我還能再活蹦亂跳兩天呢。」

「……這句話來得可真唐突。」

……一對一的話，我不認爲自己會輕易敗下陣來。只不過英雄的名號很礙事。

「呵呵，我知道。」

艾路曼希爾德則是如往常般，低喃一句她的口頭禪『真是可悲』。

「我還不至於像某人，老愛逞強到身體超出極限，這點程度很普通。」

被對方指名的芙蘭榭絲卡高聲響應。畢竟與吊兒啷噹的我和同年紀的阿彌不同，身形高大且穿着騎士鎧甲的九季，對一般人而言恐怕壓迫感十足吧。

「我光是應付自己的事就已經耗盡心力了。」

「……這、這樣啊。」

九季輕輕笑出了聲。我僅聳聳肩響應他那句話，接着嘆息聲於腦中作響。

「我只能加油，期許能在比賽和芙蘭榭絲卡碰頭。」

我暗自詛咒九季被馬踹，同時尾隨他身後邁出腳步。經過芙蘭榭絲卡身旁時，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

「唔……」

「優子小姐和芙蓉小姐她們，當時還特地爲我辦了慶祝派對呢。」

記得九季相當在乎儀容，然而他身上的鎧甲卻四處沾有泥巴，眼角也浮現出了黑眼圈。當我察覺這點並提出疑問後，九季微微揚起了嘴角。

只不過，我深知努力無法獲得回報的艱辛之處。我也曾有過努力之後遭遇挫折的經驗。正因如此……

「您是芙蘭榭絲卡小姐對吧？」

騎士團及冒險者都紛紛出征驅除魔物，看來連九季也不例外。正如『女神之盾』的稱號一般，九季的異能着重於防禦。只要有這傢伙在，少數幾人亦能安全地狩獵巨魔，所以他才得四處奔波吧。

「你也要參加大賽吧？」

「她已經盡其所能準備了，事到如今說再多也沒用。」

……那股氛圍纔是最麻煩的。

「約書亞大人和奧布萊恩團長找你，山田先生。」

他還是一如既往，總喜歡鼓勵別人。受到鼓舞的芙蘭榭絲卡雙頰染上了一片紅暈。不僅身材挺拔、氣質溫柔，實力又出類拔萃。

所以從我的角度看來，芙蘭榭絲卡只要發揮至今所有的鑽研成果及努力來戰鬥即可。下定決心之後，剩下的僅有擠死直視前方。

「無所謂啦，反正輸了也不會死。」

「是這樣嗎？好歹身高比一年前更高了……」

理應沒聽見這句話的九季笑出了聲，接着望向了我。

「恭喜了。」

理解我語中含意的九季雖然說我冷淡，卻沒有出言斥責。

「因爲，那個……你進入騎士團時，我沒能爲你道賀。」

疑惑他究竟在說什麼的我，瞬間支吾其詞。

艾路曼希爾德沉默不語，也許是認爲我這番話很冷漠吧。從氣息能感受到她無法釋懷。於是我將手伸進口袋，用指尖撫摸徽章邊緣。

『待會見』會不會是個有點惹人厭的鼓勵呢？又或者太過委婉，她根本沒聽懂？

阿彌驚訝的聲音從身後傳入耳際。已經沒必要躲着了吧？

我是拯救世界的英雄之一。英雄面對小有名氣的冒險者或騎士，別說敗北，連陷入苦戰都不行。

在九季的帶領下，我來到了看似競技場最上層之處……總之是能夠從最高處觀戰的地點。雖然視野良好，但距離太遠也是一大問題。

絲毫聽不出哪些是他的真心話。我們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分不清到底是我在開他玩笑，抑或是他在鬧着我玩。

「怎麼了嗎？」

『少胡說。蓮司你只要上場，就能拿下勝利。』

「恕我拒絕。」

「是。」

他還是老樣子，有着一雙不曉得是張開還是闔起的瞇瞇眼，以及漾着柔和笑容的嘴角。正因爲九季神色如此溫柔，所以即使身材高大也能受衆人所好。

她的聲音既明亮又開朗。瞧見芙蘭榭絲卡的笑容之後，我再度動身追上九季後頭。

我聳聳肩。九季沒有對我這句話多說什麼，只點頭說了聲「是」。

『芙蘭榭絲卡可是爲了今天，才那麼努力消滅半獸人的。』

我難爲情地說完後，看到走在前頭的九季肩膀微微顫抖。鎧甲摩擦的金屬聲，在僅有彼此的樓梯間響起。

「是，待會見。」

「是、是的!? 」

「這是芙蘭榭絲卡小姐的戰鬥，而我只是個局外人。」

「這個嘛，我要贏可是很困難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一面爬上階梯一面說道，九季頭也不回地回應。

畢竟能無人傷亡是再好不過的。

『你就不能說些更體貼的話嗎？』

「換句話說，你是來監視我的嗎？」

「……你還是老樣子，是個空有體力的笨蛋。」

「據說您要參加武鬥大賽……請加油。」

「話說回來，總覺得你好像有點累？」

「啊……我沒有被叫去嗎？」

記得他今天將滿二十三歲吧？年紀輕輕便能擔任第三騎士團團長，未來也備受期待。雖然只是我妄加猜測，但肯定會有貴族的大小姐向他提及婚事吧。

即便身形高大，我也並未從九季身上感受到壓迫感。反倒是那溫和親切的表情更令人印象深刻。

「我剛剛纔返回王都。」

「那麼各位，容我借用山田先生一下。」

走了一陣子之後，這回換九季唐突地向我道謝。大概是爲了回敬我吧。我隱隱如此作想，僅回覆一句「嗯」。

我沒有道出「加油」或「妳一定辦得到」等鼓勵的話，只用這句平凡無奇的話爲她餞行。然後短短一瞬間，我與芙蘭榭絲卡四目相對了。

「這些人就是現在和你一起旅行的同伴嗎？」

「你還是老樣子沒變呢。」

「你還是一樣冷漠呢。」

「待會見。」

「別太逞強了。」

「畢竟她對你很嚴厲，所以我不會責備你的。」

「畢竟優子小姐也在……若妳想繼續聽她抱怨，一起去也無妨喔？」

我登上階梯，時而從窗戶望向外頭。腳下的人們如此渺小，可見這座競技場有多麼高聳，或許能媲美有一定高度的高樓大廈。

不曉得有幾分真心的九季出言道歉，並後退一步。

他就是與我們同樣從異世界──從地球被召喚而來的『女神之盾』九季雄太。

阿彌立刻回答。九季也毫不在乎地點頭答覆。

九季彬彬有禮地問道，並依序將目光投向菲洛納、芙蘭榭絲卡以及慕露露。

阿彌輕輕低吟一聲，趕緊別過臉去，接着就這樣躲在我身後。

最後他又看向阿彌。

我們被送往王都之後，今天是首次見到九季。因爲九季……以他爲首的近半數騎士團成員，都出徵執行討伐魔物的任務了。

果然不出所料。遇見芙蘭榭絲卡時我便想過，最近伊姆內幾亞大陸各處似乎都聚集了許多魔物狂暴肆虐。

＊ ＊ ＊

我嘟囔一句「這哪叫普通」，艾路曼希爾德則愉悅地說道『真是的』。

在九季俯視下蜷縮身子的芙蘭榭絲卡，不知所措地僵直原地。

還有慕露露和菲洛納在，比賽前她肯定能冷靜下來。

儘管嘴上說不會責備阿彌，卻還是提出了這個話題，果然有九季的作風。阿彌也在我身後悄聲低喃道：「那就別提起這件事嘛。」

真不曉得剛纔那段對話有那裏值得開心的地方。雖說是自己的搭檔，有時她實在令人摸不着頭緒。

看到我一身奇怪打扮還緊張兮兮的樣子，使需要抬頭才能與之對話的高大男人歪下了腦袋。

『……剛剛？』

「芙蓉小姐，可以麻煩你爲大家帶路嗎？」

「是，快馬加鞭趕回來的。」

「啊，很抱歉嚇到您了。」

「咦？啊……是、是！」

這傢伙幹嘛老愛提起這種事。不，他肯定是故意這麼說，然後以我的反應爲樂。真是個性格惡劣的傢伙。

『所以我不是早說過了嗎？別在意從前的事，早點去見他就……』

「我聽你說到耳朵都要長繭了。」

不知第幾遍的牢騷，使我搗起了耳朵。然而艾路曼希爾德的嗓音並非通過耳膜，而是直接於腦海中響徹。因此單憑這點程度，根本無法阻絕她的嗓音。叨唸聲就這麼不間斷地於腦內嗡嗡作響。

「是啊……要是你快點回來，約書亞大人和奧布萊恩團長就不必那麼辛苦了。」

「…………嗯？」

爲何他會提起這兩人的名字？正當我感到疑惑時，九季放慢腳步走到我身旁。

「從這世界的居民眼中看來，約書亞大人已相當高齡。他差不多想讓出寶座了。」

『哦。』

「哦什麼哦啊。」

我隔着褲子，敲打感慨出聲的徽章艾路曼希爾德。

「我可做不來。」

「誰知道，那很難說。」

那別有深意的說法令我嘆了口氣。聽他說那兩人辛苦，還以爲是什麼事……

王族專用的觀戰席即將映入眼簾，不曉得他們會丟下什麼震撼彈。接下來就要和那兩人碰面，九季卻說出這番話，教我不知該作何反應。

不過這恐怕就是九季的目的。

他從以前就是這副德行，今天又變本加厲。肯定是想稍稍報復一下一年前擅自消失的我吧。

「我哪裏是當國王的料。未免也太不適合了。」

「說得也是。也罷，我想這應該是約書亞大人的玩笑話吧。」

真是個對心臟不好的玩笑。我如此低喃，這時總算看到了階梯的盡頭。眼前的門扉雖不及王城大門豪奢，但在競技場內仍相當引人矚目。幾名士兵正穿着甲冑，舉着劍及槍等武裝佇立門前。

「因此，我至少得贏到與她碰頭纔行。」

「哦〜哦哦〜」

「什麼嘛。本來聽說你收了徒弟，結果還是沒什麼變。」

「不，您言重了……這麼晚纔來向您問候，真是萬分抱歉。」

此時，站在我身後的九季語帶欣喜地說道。坦白說，不祥的預感直竄全身。

「…………我並沒有稱她爲徒弟的打算。」

「…………」

約書亞大人及奧布萊恩先生穿着雕刻華美綴飾的禮儀用鎧甲，宇多野小姐等人則身穿一襲璀燦輝煌的禮服。

我不禁心想，這傳聞或許會給芙蘭榭絲卡帶來一點困擾。我姑且還是對自己揹負英雄之名有所自覺。

「僅見過幾次面。對方是高居子爵位的貴族，當家從前曾以冒險者身份進行活動。」

基於前陣子的事，相當在意宇多野小姐那句話的我嘆息一聲。

「哦〜」

……如果承認我每天窩在鄉下，靠採藥草維持生計的話，三年前的斯巴達教育肯定會從明天起再度上演。奧布萊恩先生那近似邪笑的笑靨，就和他找到值得鍛鍊的對象時如出一轍。

「是巴頓閣下的千金吧？我聽說囉。」

「呼──睽違一年，想不到你變得會說喪氣話啦。」

既然是當家，恐怕是位男性吧。按常理推測，恐怕是芙蘭榭絲卡的父親。看來那個人曾是一名冒險者。

「三姐妹啊。」

「我會努力的，約書亞大人。」

約書亞大人邊撫摸白鬍邊點了點頭，奧布萊恩先生亦用殺氣騰騰的眼神沉默地頻頻頷首。我已經痛切體驗過他是體育類型……應該說是熱血類型的人了。

「不過我們也不在城裏就是了。沒能前去探病，真是抱歉。」

「嗯。讓我享受一下吧，蓮司。」

約書亞大人坐上椅子並開口了。奧布萊恩先生則依然站着。亞梅妲公主守候在國王身旁，爲他握在手中的玻璃杯注入葡萄酒。那葡萄酒雖不如鮮血一般鮮明，卻呈現絢爛的豔紅色。

大賽尚未揭開序幕，因此比賽場地上空無一人。然而從遠處看來，圍繞比賽場地的圓形競技場觀衆席似乎已座無虛席。菲洛納與慕露露應該也身在其中某處吧。

「……你們認識嗎？」

我有想說的話。有非得告訴他們、傳達給他們的話語……多得數不清。

艾路曼希爾德附和了約書亞大人的話。爲什麼這傢伙口氣如此狂妄？

「哼。」

「你不是和她一起旅行，並傳授她劍術嗎？」

「經你這麼一說，我倒覺得樂趣立刻蕩然無存了。」

那並非微笑，而是一抹邪笑。

「──艾路曼希爾德大人也在嗎？」

「恐怕很難。」

我望向宇多野小姐，她似乎也沒有向他們說明過艾路曼希爾德的事。

嘴上這麼說，約書亞大人卻並未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彷佛想看穿我的內心似的。他是在魔神涅伊菲爾在世的時代，守護了這座城堡、城鎮、人民以及伊姆內幾亞大地的國王。就連比我年長兩輪、號稱自出生以來便一直馳騁沙場、未曾懈怠的騎士團長，就某種意義上，眼力都不及國王那般銳利。

「是這樣嗎？」

「腳的感覺已經找回來了，但右肩還有點疼痛。」

「所以呢，大賽近在眼前……你傷勢如何？」

我感嘆地出聲，奧布萊恩先生無奈地嘆息。

「況且『魔劍士』……真咲也向我提出了挑戰書。」

不過當那熟悉的嗓音……那似男亦似女的中性嗓音於腦海中響起時，約書亞大人、奧布萊恩先生及亞梅妲公主都連忙站起身來。

我無視那名期待奧布萊恩先生反應的瞇瞇眼虐待狂，思索着該如何解釋纔好。

想不到傳聞已經傳到他們耳裏了。

「我知道了。」

奧布萊恩先生經常誇下豪語，認爲若想令戰技進步就必須每天修練，一旦懈怠身體便會立刻變得遲鈍。而最好的經驗便是在戰場上與魔物廝殺。

「你不曉得嗎？」

你的眼神毫無笑意啊，奧布萊恩先生。被那近乎猙獰的笑容震懾住的我，只能勉強擠出這句話。那眼力讓人難以置信他今年已四十六歲，令我幾乎要渾身打顫。約書亞大人則一如既往，只是面帶笑容聽着師父與弟子之間的對話。

「她似乎還記恨着一年前的事。」

那本應是侍女的工作，但現場不見半個侍女，僅安排了最低限度的士兵，避免發生意外時能保護衆人。看來他們希望只有自己人開心享受這場大賽。

「你總算肯露面了。」

看到對方垂下肩頭這麼說，不知爲何，害我覺得自己相當沒用。

「辛苦了。」

陽臺的寬敞度足以容納十人，甚至還綽綽有餘，腳下的比賽場地也一覽無遺。比賽場地由切割成四方形的石塊組合成正方形，場外則鋪着沙地，避免有人被打出界時，震飛到場地外側而受傷。

『明明只是在摘藥草而已。』

並非弒神者，而是稱呼我爲蓮司。光這點便令人欣喜不已。

沉重的嘎吱聲響起，門扉敞開了。幾個熟面孔隨之映入眼簾。宇多野小姐、結衣、彌生、熟悉的兩名初老男性，以及一位面貌姣好的美少女。

語落之際，宇多野小姐及彌生都輕笑出聲。彌生繼續顫抖雙肩，宇多野小姐則立刻調整表情隱藏笑意。這又不是什麼正經八百的場合，笑出聲來明明也沒關係啊。

那是宇多野小姐專屬的魔法。如同存在於遊戲、小說或動畫中的魔法一樣，並非專精於破壞，而是着重便利性。

『受不了。』

奧布萊恩先生以失落的口吻如此說道。擅自對我抱持期待，又擅自感到失望，我也很傷腦筋好嗎？雖然不怎麼渴望理解，但我仍忍住嘆息聲並望向他。

啊啊──我回來了。回到了我在這世界的歸屬。

「請不要一語不發地點頭。」

「只不過，結果如何今天就會見真章。」

「是嗎？」

宇多野小姐則與約舒亞大人及奧布萊恩先生圍繞同一張桌子。桌面上擺着盛滿新鮮水果的大盤子，玻璃杯中的內容物應該是葡萄酒吧。

奧布萊恩先生看着我，並嗤笑一聲。

「呃、這個嘛……我每天都在森林裏練跑。」

「距離慶典開始還有一段時間……如何，能贏嗎？」

『無須介懷。以平常的態度接待我，我也比較輕鬆。』

「只知道她有兩個姐姐，是一對三姐妹。」

我轉動右肩以確認狀況。傷口尚未痊癒，肌肉痙攣的感覺也尚未退散，但疼痛已然消除。

若被認定是我的弟子……只希望其他人不會對她刻意保持警戒。

那句話使三人都鬆了口氣。在信仰女神愛絲特莉亞的這個國家，作爲女神碎片而生的艾路曼希爾德相當於女神本人。初次相遇時的狀況特殊，那也無可厚非。

「等大賽結束之後，再一邊暢飲美酒一邊歡談如何？」

士兵輕聲響應九季，接着敲了敲門。裏頭的人響應之後，兩名士兵便推開門扉。

語畢之後，宇多野小姐便用她優美的指尖劃過空中。蒼藍魔力配合指尖的律動化爲餘光，並刻劃出文字。與阿彌相同，她使用的並非這世界常見的魔術陣。

宇多野小姐及艾路曼希爾德語帶嘆息地否認道。不過艾路曼希爾德沒有頭，本來就不可能點頭同意。

「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有努力爲孩子們樹立典範。」

彷佛回到了從前一樣。回到在這世界與艾路相遇，被衆人寄予弒神的期待，而我也試圖回應那份期待的時候──僅僅只是一股腦橫衝直撞的那時候。

正當我環顧四周時，撫摸着豐厚白鬍並頭戴王冠的男性──約書亞大人無奈地嘆氣並開口了。佇立他身旁的宇多野小姐也傷腦筋似地流露苦笑。

結衣、彌生與亞梅妲公主正面對面坐在沙發上，看來她們本來正在談笑風生。服裝與以往不同，經過一番盛裝打扮的安娜斯塔西亞則坐在結衣的肩上。一看到我的臉，她便輕鬆舉起單手打招呼。

我回望那道目光的源頭，並漾起一抹微笑。

「呵呵，那也不賴呢。」

耳聞這句話的奧布萊恩先生──先是用驚愕的雙陣望向我，緊接着又誇張地勾起了嘴角。

「蓮司，這是你的壞習慣……救世英雄別這麼輕易向人低頭。」

「這一年來你過得還好嗎？有沒有疏於修練？」

宇多野小姐對三姐妹這個詞彙有了反應。由於聲音微弱，因此我裝作沒聽見。這是她自己告訴我的，不是我主動問的。

「這不是很好嗎？山田先生。」

他們是伊姆內幾亞王國的國王，約書亞‧伊姆內幾亞、其女兒亞梅妲‧伊姆內幾亞，以及位居國內數千騎士頂點的第一騎士團團長，奧布萊恩‧阿貝利亞。

當我修飾用詞，試圖裝出有持續修練的樣子，艾路曼希爾德竟輕描淡寫地揭穿了我。

他嘆氣的原因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理由我也心裏有數。其中最大的原因，恐怕是自從我被送來王城之後，仍未曾與他見上一面。

語畢，我本打算單膝跪地，對方卻用手製止了我。

當時我一直賴在牀鋪上睡覺，之後又爲了恢復體力四處亂逛。話雖如此，還是有許多空閒能來露面。我也曾想過不如夜晚造訪一趟，在把酒言歡的同時招呼致意。

「示範如何當個沒用的大人嗎？」

『若你的生活習慣更嚴謹一點，平時就能樹立典範的話，我還能點頭同意……』

「……既然一同旅行，應該更深入瞭解對方纔對。」

「嗯，狀態不錯。」

結衣與坐在她肩上的安娜斯塔西亞則面露苦笑。

『他說的沒錯，蓮司。』

若芙蘭榭絲卡主動提起倒還另當別論，但就算是一起旅行的同伴，由我主動打聽對方的家族成員及雙親的職業，感覺也不太妥當。

「是！」

指尖停下動作後，以魔力描繪於空中的文字接着滿溢光芒，幷包覆我的全身。光芒立刻滲入我的體內，接着消失無蹤。

『嗯。』

「虧我本來還滿心期待，心想你終於獨當一面，甚至能爲人師表了。」

『蓮司你偶爾也該捱罵一次。』

「武鬥大賽的賽程還沒公佈，第一回合肯定會變得相當有趣。」

「好了，蓮司。讓我們看看你究竟成長了多少吧。」

語畢，奧布萊恩先生用裝備手甲的手強而有力地拍打我的肩膀。雖不及九季，但被在人類之中首屈一指的蠻力拍打，使得我不僅肩膀、全身上下都發出了哀號。

「是的。」

即使差點嗆到，我仍高聲回應道，就像以往一樣──但我是爲了遵守約定，爲了達成約定。到頭來我能做的還是隻有這件事。這便是我戰鬥的理由，亦是生存的理由。

「還有，你第一回合的對手是我……我可不會手下留情喔。」

我向聲音的來源……奧布萊恩先生投以驚愕的目光。投下震撼彈的人正壞心眼地邪笑着。

我接着環顧四周，除了結衣以外的所有人都笑得樂不可支。

櫻花在圓形競技場的天空飛舞。

不，那不是櫻花。是染成淡粉紅色的魔力光芒，正在風裏舞動。

在這個世界是看不到櫻花的。但是那淡粉紅色的魔力光芒莫名地夢幻，光是看着就覺得好像可以穩定心情，於是我便忍不住在休息室裏看着天空發呆了一陣子。

阿彌的魔力光芒是金色的，宇多野小姐則是藍色。九季、真咲和彌生應該也不是這個顏色纔對。算了，或許是宇多野小姐之類的人爲了這種時候事先準備了某種魔法吧。

我心想，畢竟那個人的魔法是萬能的啊。

我一邊回想來到這個世界後已經快遺忘的櫻花之美，一邊讓心情平靜下來。

滿心期盼着武鬥大賽開始，心情十分興奮的觀衆們一開始也被突然從天而降的淡粉紅色魔力光芒嚇到，但接着就因爲那美麗的光景而恢復了冷靜。

『這是什麼？』

「這麼說來……你也是第一次看見這幅景象呢。」

在我們以前生活的世界──我一邊說明地球會在春天綻放美麗的花朵，一邊把手伸向掛在腰上的鐵劍……並確認其觸感後，便吐出一口氣。

我並不感到緊張。

因爲我也不是第一次在衆人面前戰鬥了。我的身份更是不能以「因爲緊張而無法發揮實力」當藉口。

讓競技場的興奮情緒鎮定下來的櫻色光芒朝比賽場地或地面落下，碰觸到觀戰者。結果就如雪一般瞬間停留在他們身上，過了一陣子後便逐漸消失。真的跟融化後消失的雪一樣。

「所以，你在那之後有稍微變強了嗎？」

我言不由衷地說着，轉頭環視周遭。不知道究竟有幾千人正在觀戰。

我和奧布萊恩先生的介紹已經結束，現在說的是我的旅途──我與何種魔物戰鬥的經過……聽到自己被介紹成十分帥氣又強大的戰士，感覺實在很不好意思。

我感覺到聽不懂她話中含意的艾路曼希爾德表現出困惑的氣息。

我並不是第一次像這樣站在武鬥大賽──站在比賽場地上。不只是因爲在這裏賺錢非常快，更重要的是可以很方便地重新檢視自己的戰鬥技術。

我忍不住想象菲洛納和慕露露會以怎樣的心情聆聽這段說明。

我覺得自己快被數量過多的人羣所震懾，同時再次深呼吸。我現在沒有閒工夫畏畏縮縮了。接下來要和我交戰的──是我從來沒贏過的騎士團長。是我所知道的人之中的最強者。我看向站在正前方的騎士團長。

雖然只是目測，但正在觀戰的人超過一千人。

爲了響應奧布萊恩先生的這句話，我從劍鞘裏拔出長劍。

「如果我很緊張的話，在第一回合就會被殺死了。」

這一年我過得相當自由。我逃離因和魔神或魔族交戰而陷入混亂的國家，無視討厭的事情跑去旅行。在我過着這種日子的時候，奧布萊恩先生應該正爲了重建國家和平定混亂而四處奔走纔對。

「呵……看來是沒必要手下留情了。」

那是每次舉辦這種大賽時都會進行的參加者介紹。在我腦中響起的『聲音』不會被歡呼聲蓋過，能傳到每個人腦裏。

「呼。」

「我纔沒哭咧……」

如果他願意手下留情的話，我倒是求之不得就是了。

所以我也想好好響應他。想要以全力迎戰──然後戰勝他。

「哈──的確是這樣沒錯。」

他手上拿着已經拔出劍鞘的雙手劍。劍身比我掛在腰上的劍還長、還厚。一眼就可看出那和我和真咲的劍不同，不是用來砍的，而是用來敲爛對手的劍。

聽到她別有深意的話，我吐了一口氣。

「你想想看，像我這樣的大人是不可能在小孩子面前哭的吧？」

因爲雖然的確面臨魔物的威脅，但這裏的人會把那些魔物捉來，讓它們在競技場與人戰鬥。

『這還真是強人所難啊……雖然你每次都這樣。』

「──你看起來不太緊張啊。」

我在這片伊姆內幾亞大陸熟悉戰鬥、熟悉斬殺魔物，也熟悉了使用劍的方法。

她平常總是一臉疲憊，不然就是眼神銳利，連聲音也不知該說是冷酷還是儘可能不顯露感情，所以很難得會用這種口氣說話。

「這可難說了。」

『就用你的眼睛親自確認吧。』

在那個時候是無法保障自己性命的。用戰鬥來取悅觀衆，賺取報酬的代價，就是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天秤上。我以前曾用這種方式測試自己的本事，順便賺點零用錢。

「就是說啊，真令人高興呢。」

大概連她自己也沒有察覺到吧。或許是被大賽的氣氛影響了。雖然是個嚴肅到被人說難以相處的人，但她應該不討厭這種氣氛纔對。

「你老是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啊。」

剛剛還只是自然地從空中落下的魔力光芒，在宇多野小姐的操控下朝着比賽場地的中心緩緩地移動，形成一個漩渦。

他一定是想起了那些往事，正在心中嘲笑我吧。

『嗯。』

──魔法的『聲音』從我腦中消失了。

所以我希望至少能以全力迎戰他。我這種說法肯定很自私吧。

不過，要是我這麼說的話，不管是不是在衆人面前，他肯定都會痛揍我一頓吧。我在心裏如此苦笑，又深呼吸了一次。

在我的認知裏，所謂的大人，就是老愛在小孩子面前裝模作樣。

如果之後有空的話，試着邀請她喫飯好了。我思考了一下以前從未想過的事情。不過，她應該會以工作很忙爲由拒絕吧。

現在的自己究竟有多強？能夠獨自戰鬥到什麼地步？

「那麼，就讓我來確認一下吧。」

「喔喔！！」

觀衆們看到我們互相面對面後，又發出了歡呼聲。

雖然嘴上是那麼說，但其實我有點緊張。總覺得握住長劍的手比平常和魔物交戰時更緊繃。心臟也跳得有點快。

「真令人懷念啊。那已經是大概三年前的事了嗎……」

所謂的大人就是由這種奇怪的自尊心構成的人類。

不過，我曾經跟這種弱小到能被人類捉住的魔物拚死決鬥，所以應該沒立場說這些話吧。

當我聳聳肩，忍不住輕笑起來時，休息室裏的幾名士兵大概聽不見宇多野小姐的聲音，因此驚訝地看着我。我感覺到他們的視線，便輕咳了一下。

如果是和我以外的人交手的話，他應該會多少放點水纔對。

櫻色的小雪在空中飄舞了幾分鐘之後──

『好了好了──去吧，儘量引人注目，贏得比賽吧。』

對坐在觀戰席的人們來說，那看起來應該像是我們兩人在眨眼間突然出現在空無一人的正方形比賽場地中央吧。

一聽到我這麼說，奧布萊恩先生便笑了起來。

我從休息室的窗戶望向剛纔與約書亞大人聊到的陽臺，看見發出藍色魔力光芒的宇多野小姐正伸出手指在空中滑動。

爲了那奇怪的自尊心，可以不斷地努力下去，可以不斷地變強。大人應該就是這樣的生物……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蓮司，集中精神！』

騎士團長知道我許多過去的丟人事蹟，因此露出了像是把意味深長這四個字寫在臉上的笑容。

坐在觀衆席的人們應該聽不見我們的對話吧。

接着在艾爾弗雷伊姆大陸正式開始與強大的魔物和魔族戰鬥──最後在阿貝艾爾姆大陸與魔物和魔族的大軍激烈交戰，也與魔王和魔神戰鬥過。

他有着一頭夾雜着白髮的金髮和留長的鬍子。在這個世界裏，以他這樣的年紀已經很難繼續站在第一線，但他目前仍是個英豪──在最前線揮舞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特大長劍。他身上穿着就算在騎士團裏也只有團長才能穿的精製全身鎧甲。之所以沒戴着頭盔，應該是因爲想把臉露出來吧。

他爲了讓我適應一對一或一對多的戰鬥，把我扔到王都外訓練，我心裏到現在仍對這件事有點陰影。

不管那在別人眼裏有多麼難看和丟臉，也絕對不會做自己覺得丟臉的事情。死也不想讓孩子們看到自己那副模樣。

『可以在腦中聽見艾路曼希爾德以外的聲音，還是讓我很不習慣啊。』

魔法的『聲音』又在腦中響起了。

本來從天而降的櫻色魔力光芒，這次則以就龍捲風來說相當緩慢且穩定的速度逐漸飄上天空。當人們被這幕情景吸引，視線離開比賽場地時，我和奧布萊恩先生進場了。

一想起這些事，就覺得伊姆內幾亞大陸真的相當和平。

「那麼，我們走吧。」

我很清楚奧布萊恩先生有多強。他手中的大劍，擁有一揮就能輕易摧毀我腳下石板地的破壞力。

我無視他攻擊時的吆喝聲，讓自己保持冷靜，側身避開他朝我揮下的斬擊。

奧布萊恩先生手上拿着已出鞘的大劍，爲了把劍扛在肩膀上而蹲低了身子。

突然間，如小雪般從天上飄落而下的櫻色魔力光芒彷佛具有意識似地動了起來。

對於比另外十二人弱小的我來說，使用磨鈍的劍來戰鬥，避免雙方受傷的競技場是非常方便的地方。

我的腦中響起了並非艾路曼希爾德，但是我相當熟悉的女性聲音。那是宇多野小姐的聲音。

在那一瞬間，明明穿戴着全身鎧甲和特大劍這種重型裝備，奧布萊恩先生卻只花了幾步就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他的氣勢相當驚人，壓迫感讓我的身體有一瞬間差點僵在原地。

眼前與我對峙的騎士只教了我殺死魔物的方法，以及不殺死牠們就會被殺──單純且明確的真理。也就是所謂的心態。

雖然也是因爲這樣，我們才能在『聲音』介紹我們時像這樣交談就是了。

老實說，我們待在伊姆內幾亞大陸的時間……究竟有多長呢？我想應該不到一年吧。

算了，至少我沒有像跟艾路曼希爾德說話時那樣自言自語。

要讓可以容納這麼多人的競技場全部……不，是連競技場外面都下起櫻花雪，這究竟需要多龐大的魔力呢？雖然我的身份不是魔法使……更算不上魔法師，但也覺得她這麼做應該是相當亂來吧。

雖然不是全部，但我也記得許多往事，所以完全無法反駁，只能一邊用右指搔着臉頰一邊苦笑。

「我們以前經常在這裏鍛鍊呢。」

『呵呵，你挺受歡迎的嘛。』

『你早就知道他不是這種人了吧？』

它吸引了衆人的目光。

我想戰勝奧布萊恩先生的想法和身爲英雄之類的事情毫無關係。

奧布萊恩先生在介紹裏被稱爲第一騎士團的團長，至於我──則是被稱爲弒神的英雄。

其周圍浮現同樣以藍色魔力繪成的魔法陣，綻放耀眼的光芒，連位於遠處的我都看得見。那應該就是讓競技場飄下櫻色魔力光芒的魔法吧。

競技場內爆出了彷佛要震破鼓膜的巨大歡呼聲。光是想到歡呼聲的原因有一半是來自於自己，我就緊張到差點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因爲我不太擅長面對人羣。

『嗯……被優子的魔力干涉感覺真奇妙啊。』

『嗯……如果奧布萊恩先生願意手下留情就好了呢。』

『畢竟是第一次嘛，當然會有這種感覺吧。』

我以右手拿着長劍，放鬆身體。

我並未擺出戰鬥的架勢。應該說，眼前的騎士根本沒有教導我那種戰鬥方式。

那和劍是否磨鈍是毫無關係的。

他對着我揮下的是破壞力符合剛劍之名的一擊。就憑我手上的劍，大概連擋下這記攻擊都辦不到吧。

所以我還能努力。如果真咲想要和我戰鬥的話，我會爲了她努力。

我刻意轉移話題後，宇多野小姐的聲音裏多了一分開朗的笑意。

但要是對上我的話，他就會全力以赴。我很清楚他是這樣的人。我早就明白了。

『山田，你還好嗎？』

在我差點僵住之前，傳來了叱喝聲。那聲音讓我冷靜下來。

我態度從容地這麼說道，走出了休息室。

「請您多多指教。」

同時，我的腦中響起了以魔法傳來的『聲音』。那並不是宇多野小姐……是我從沒聽過的聲音。

平常就算不是像這樣與人戰鬥，也會把捕捉到的魔物放出來，進行類似狩獵的行爲。即使在魔神仍存在時……在人們仍受到魔物威脅時也會這麼做。就算不知道明天自己是否還會活着，人們還是需要類似娛樂的事物。

大劍以風壓吹動我身上的衣服，擊碎了石板地。我沒有確認破壞的情況，直接揮出右手握着的劍。

目標是他的頭。但是這一揮被他放開大劍的左手手甲擋下了。一道金屬聲「鏗」地傳進我耳裏。

就算我的一擊並不算重，無法讓他受傷，至少應該有麻痹手的威力纔對。但他的表情卻毫無變化，只憑右臂就朝我揮出大劍。

我用穿着皮靴的腳接下他的一擊，順勢跳向後方。

大賽用的劍已經事先磨鈍了。完全可以用靴底擋下。不過這招在戰場上是千萬不能用的。

「哦。簡直就像是雜耍藝人啊。」

「我應該沒有他們那麼厲害啦。」

我壓低身子，用雙手握住長劍。

每一種武器都有其長處。我一邊回想奧布萊恩先生的教悔，一邊深呼吸。

長劍的長處、大劍的長處。他把這些知識徹底地灌輸給我了。甚至可以說是刻進我的身體裏。以言語教導，把知識灌輸進身體，鍛鍊到連手臂都舉不起來。

「來吧來吧，你接下來要怎麼做？」

「這個嘛……」

就算瞄準他的頭，也被他輕易地防禦了。

不愧是這把年紀還在前線奮戰的人。其反應之迅速讓我欽佩不已。

不過，我避開他用上全力的攻擊後立刻使出一閃，結果卻被如此輕易地擋下，當然也會忍不住提高警戒。

奧布萊恩先生彷佛對我的警戒樂在其中，把大劍扛到了肩上。

這個人不會使用出其不備的招數。至少在這種一對一的戰鬥裏是這樣。他會從正面以力量讓對手屈服。

缺乏力氣的我並不適合和他正面交鋒。

因此，我能採取的戰鬥方式就很有限了。瞄準他的要害。頭部、關節或心臟。這是把希望放在一擊必殺的戰鬥方式。

所以他剛剛纔能夠防下我的一擊。因爲在那種情況下，我能瞄準的只有他的頭而已。

面對這一擊，我沒有以長劍敲擊大劍的劍身，而是往前踏出一步，用緊握的左拳擋下他握住大劍的手。就算他力氣再大，那終究只是皮膚、肌肉和底下的骨頭而已。雖然他穿着鎧甲，但沒有被劍砍中那麼痛。

我在察覺到不好的預感的同時，以幾乎要碰到石板地的力道低下頭。大劍從距離我頭上相當近的位置撕裂空氣呼嘯而過。如果被砍中的話，那力道大到感覺可以擊飛我的頭。我沒有被這帶着明確殺意的一擊嚇倒，繼續集中精神。

這樣好像都分不清楚哪一邊纔是勝利者了。

加速。逐漸加速。

我想要呼吸。

雖然身體沒有受傷，但精神上已是千瘡百孔。

我以最小及最低限度的動作一一閃避他的攻擊。

大劍以橫砍結束動作時，我的腳也幾乎在同時碰到了石板地。

他的速度更快了。同時我也察覺到有一些微弱的土黃色魔力光芒從全身鎧甲的縫隙裏流瀉而出。

是我沒有的力量。只要是住在這個世界的人，幾乎都擁有這種力量。所謂的魔力。

「等大賽結束後，我再來好好鍛鍊你吧。」

不管怎麼修理，我手上的劍應該都無法再使用了吧。它已經破爛到這種程度了。

別說眨眼了，我甚至連呼吸的餘力都沒有。

他喊痛的那一邊膝蓋是剛纔被我打中的地方。看來是命中了要害，害他的關節痛起來了。雖然是一對一的比賽，我還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您沒事吧？」

心臟像是要破裂似地激烈跳動着。我的汗水到現在才從毛孔噴出，雙臂的麻痹感變得更嚴重。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吐出一大口氣。感到疼痛的不是喉嚨，而是肺部。

我壓低身體把臉貼近地面，避開那一擊後，便以青蛙般的姿勢像陀螺一樣旋轉，再一次從側面用劍擊打他的膝關節。

他這麼說道。

「那是因爲你以前太弱了。」

「好了，我們去醫務室吧。」

奧布萊恩先生的右腳就近在眼前。他的膝蓋正朝着我的臉飛來。

「當然會變成這樣啊。」

在此同時，有大概三名穿着白色神官服的人從兩側通往比賽場地的出入口其中一邊走進來，站到了奧布萊恩先生身旁。

力氣、身體的鍛鍊程度、技術和經驗都是。

我在這時夾緊腋下，彎起手臂，以最小的動作將長劍貼在他的脖子上。然後以雙手停下彷佛要直接砍下去似的動作。

這是以魔法來強化身體能力。

「…………」

「你的身手進步了。」

……我沒有不小心順勢砍下他的頭，簡直可說是奇蹟。不過……跪在地上，抬頭看向我的奧布萊恩先生眼裏並無驚訝之色。大概是相信我會停下動作吧。

手臂逐漸累積疲勞，手也麻痹了。缺乏氧氣讓我感到痛苦，一直睜開的眼睛也好痛。

我想要呼吸。

即使抬起右腳，左腳也被砍中，奧布萊恩先生的左腳仍穩穩地站在地上。只用單臂一揮的話，連要讓他失去平衡都辦不到，我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悲哀。

奧布萊恩先生的身體並未失去平衡，他以神速的橫砍瞄準我的軀幹。

他再次擊碎了石板地。我從那裏往後跳，拉開一大段距離。

理應沒聽見這句話的九季笑出了聲，接着望向了我。

「我要上啦！！」

我並沒有呼吸，而是以長劍瞄準他被全身鎧保護住的膝蓋關節。我不會蠢到以視線瞄準那裏，而是用鍛鍊至今的直覺猜中膝關節的位置。

他朝着跪在石板地上的我揮下一擊。

奧布萊恩先生本來想站起來，結果又跪了下去。

「我哪有進步啊。」

他像是知道我會避開似地停止斬擊，反轉方向朝我的頭襲來。

雖然我的劍身不只磨鈍了，還因爲多次阻擋大劍的連擊而變得滿是缺口，但拿來當鈍器是完全沒問題的。雖說隔着鎧甲，但被鐵劍擊打膝關節的奧布萊恩先生還是彎下了膝蓋。

我蹲低身子，閃避他斜砍而下的一擊。

「喔喔！！」

『麻煩你了。』

他的攻擊速度愈來愈快，我也同時失去反擊的念頭，跟着加快閃避的速度。

我想要呼吸。

如果鎧甲善於抵擋來自正面的衝擊的話，那就從側面──但是祕銀製的護膝卻把我的劍彈開了。

用力揮下的一擊。我再次側身避開他使出了全力的攻擊。

他的劍利落又迅速，完全看不出來是在揮舞大劍。我不用劍擋下他的連擊，而是不停地閃避。我勉強站了起來，但是沒有時間重整架勢。

「可惡！」

本來應該可在腦中聽見的傳達戰況的魔法『聲音』也早就消失了。

我扭頭避開之後，反射性地揮動長劍，掃向他的左腳。

「那是當然的。真是的……才稍微受點傷就馬上變這樣。」

「我沒骨折，只是很痛而已。」

「不過，你以前應該不會因爲這點程度就氣喘吁吁纔對。」

我本來以爲奧布萊恩先生是個很難相處又嚴肅的人，但我今天覺得他的個性裏應該還包含了討厭認輸這個詞。

今天很難得地到現在都沒說過幾句話的艾路曼希爾德開口了。她還是老樣子，每次一開口都說不出什麼好話。雖然她沒有嘴巴就是了。

我以一種與放棄不同，莫名冷靜的心情專心面對奧布萊恩先生的突擊。

相較之下，奧布萊恩先生卻只是微微喘着氣而已。

我避開這些攻擊，身體往後仰，只轉動脖子一一閃躲。

不過，魔法的『聲音』還是在腦中宣告了我的勝利。

只有風劃過空氣的聲音像耳鳴一樣傳進我耳裏。

他揮起大劍想追上我。

我之前無法打贏奧布萊恩先生，是因爲我的實力遠遠不及他。

在那一瞬間。對方出現了可說是唯一的破綻。

沉默。彷佛連揮劍的吶喊都嫌礙事，我和奧布萊恩先生都保持着沉默。

但要這麼說的話，我如果閃避失敗，別說是頭了，連身體都已經一分爲二了吧。

但他似乎已經看穿我的行動，保持着揮完劍的姿勢，只憑蠻力重整架勢，再次對我使出橫砍。他完全以蠻力操控重達幾十公斤的特大劍，利落地收回。

我往旁邊跳開，閃避攻擊，然後扭轉身體在石板地上翻滾，躲開他往上揮起的追擊。

「如果你要這麼說的話，我也可以這麼說喔──沒想到以前把我痛打到連早餐都吐出出來的人，現在竟然得靠着我的肩膀才站得起來。」

「包在我身上，艾路曼希爾德大人。」

我們彼此都很清楚對方有哪些招式。既然如此，就只能以實力決勝負了。

往下劈、往上砍、橫掃。

往上砍的一擊以根本感覺不出大劍重量的速度揮來，瞬間逼近我。

爲了把握橫砍結束時的明顯破綻，我這次主動使出全力衝進奧布萊恩先生懷裏。

我再次往後跳，勉強躲過這一擊。大劍的前端掠過衣服，稍微劃破了它。

我氣喘如牛地勉強回答了這句話。看到我們這樣子，奧布萊恩先生稍微扯開嘴角笑了起來。不過，下一秒他的笑臉便皺成了一團。

「嘖，你也稍微放水一下吧……」

我這麼說道，以肩膀撐住他的身體，讓他疼痛的那隻腳可以站起來。全身鎧甲真是重得要命。

我並不覺得他這麼做不公平。因爲對這個世界的人來說，這是很普通的戰鬥方式。這是力氣較弱的人類用來和魔物或魔族戰鬥的力量。是他們學習而來的力量。沒有魔力的我纔是異常的人。

不久之後，競技場裏傳來了歡呼聲──聽起來有如雷鳴的巨大歡呼聲。

以這麼勉強的姿勢使出橫砍，很難穩住底盤，威力不可能太大──應該是這樣纔對。

「……我竟然得靠曾接受過我嚴格訓練的男人攙扶才站得起來。」

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其他戰鬥方法。

『呼──你做得很好。』

我嘖了一聲，在石板地上翻滾，拉開距離。但這次換成奧布萊恩先生髮動追擊了。

「你少囂張了。」

劍的速度、銳利度和威力都提升了。但我還是拚命地閃避，至於閃不過的攻擊則以手裏的長劍敲擊大劍的劍脊來改變方向。光是這樣就讓我握着劍的手麻痹，只要一鬆懈，劍就會掉到地上。

但是奧布萊恩先生還在加速。他本來就已經比我強了，還以魔法進行強化，明明全身穿着鎧甲，動作卻比我還快。經過增幅的臂力使出的一擊，光是交手一回合，就讓我的手逐漸麻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