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 懷舊，或是叛逆

這幫人原本就從未算在戰力之內。

臨陣磨槍的淘汰者們，熟練度與戰鬥科有天壤之別。短時間內要他們上戰場玩真的，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東京都市主席──雷鬼頭的嘴廣，始終以現實角度做出判斷，他也對這一點有自覺。

所以。

「目視到海洋線前方海域出現大羣UNKNOWN！主席，該怎麼辦！？數量比原先預測的更多！」

「依照慣例。依照慣例，從上空擊退，沒什麼差別。」

「OK，依照慣例！隊伍別亂！」

雖然向管理局呈報與其他學生共同作戰，不過從一開始，就只有戰鬥科擬定作戰計畫。

在海域上空發動暴力級的【世界】，如暴風雨傾注而下。

對於雙腳無法離開陸地的『一能者』，這種戰鬥方式根本毫無出手餘地。

原本就不打算讓淘汰者賺到任何分數，也不需要淘汰者幫忙。

只不過，真要說唯一的失算的話。

「右翼，殲滅速度慢了，怎麼回事！」

「敵軍增援接二連三出現！那邊應該是由千葉負責……那些臭小鬼該不會又在摸魚吧！」

「……又來了。他們老是出這種包。」

「老是把世界什麼的怎樣都好掛在嘴上，根本沒從千葉渡航到這裏來過，只會一直扯後腿！」

「冷靜一點。就當作他們沒出動，重組隊列。」

過於受制與其他都市的合作，因此沒發現沿著灣內北上的UNKNOWN速度比以前更快。

眼看戰線不斷後退，達到海洋線的海上道路附近。

「別分心管地上那些傢伙！我會去提醒他們！」

淘汰者們似乎沒有餘力回應。只見他們以數人爲單位聚集，拚命構成看不見的障壁。

「……原來如此，的確是共同作戰。特地跑一趟真是辛苦啊。」

主席頓時失去身體平衡，朝海面墜落。

這是他唯一的人生目標。迄今見過的景色，十六年的人生，一切都是爲了這個目標。

「可惡、可惡──我要逃，我要逃，我一定要逃跑，現在就要逃跑，現在逃跑，管他那麼多我就是要逃跑，逃跑逃跑逃跑！」

大概是戰鬥導致精神亢奮，以及在混亂的戰場繃緊神經，纔會想起奇怪的事情。

因爲眼前呈現的光景，讓他一時之間難以接受。

「──我，似乎，有點會錯意了呢。」

主席隨即別過視線，急速上升。

不同之處在於，地上有淘汰者們張開防壁佈陣。

組成移動障壁。對於缺乏有力攻擊手段，連躲避與佯攻都不會的弱者們，這是唯一可行的戰法。

雖然不認爲己方戰線真的有漏網之魚，但他們或許能向管理局強調一定程度的貢獻。淘汰者看似在戰場上堅持了很久。雖然推測等級低得可憐──但他們的合作比想像中牢靠。

沒錯，戰線後退反而是僥倖。讓戰術幅度更寬廣──主席搖了搖頭。少來了，東京戰鬥科的力量纔不只這樣而已。

這可能就是優越思想吧。

「那傢伙真是奇怪呢──」

當時的回答是，聽不懂他的意思。

從空中傳來尖叫般的大喊。乘坐在輸出武裝的主席急速上升。

「……可惡……」

「所有人，張開護盾！別讓空中那些人來不及消滅的UNKNOWN成爲漏網之魚，跑到海洋線後方！」

她以輸出武裝朝天空揮舞，同時嬌弱的背脊不停發抖。

「……他們在，做什麼……？」

「──喂……？」

分割戰線，反覆進行重整、補給與出擊。這是再熟悉不過的防衛戰，平常早就熟練了。

在這個世界裏，【世界】就是一切。

女生哭泣的表情，是他至今見過的世界景色當中，相當罕見的事物。

由於是在自己的據點武裝維修與重整武裝，因此最傷腦筋的不是敵人，而是沒有說好就散開的夥伴。

就這樣。

殲滅敵人爲優先。

其中還認出熟悉的身影──自己的弟弟。

只不過，障壁瞄準的目標──

原以爲是無聊的混亂，但本來就不打算刻意打招呼。

傲然的口氣聽得主席略爲一笑。比起多數戰鬥科成員，他的言行十分乾脆果決，一直讚賞他這一點。

而且反覆接二連三──簡直就像詛咒，或是復仇。

淘汰者們不知何時，將攻擊目標轉向戰鬥科成員。

他難得發出如此不知所措的聲音。

眼淚即將奪眶而出，孱弱的女學生面孔近在眼前。不知道她究竟遭受多少羞辱、咒罵與碰撞，制服上到處都是擦傷，嬌小的身軀滿是新傷痕。

「煩死了，垃圾！」

「哼，沒事啦。你們就含著手指乖乖看吧。」

彷佛似曾相識的光景重現，主席心想。

以前懶到有剩的模樣，馬上就舉手投降的態度，似乎有了一點改變。

「…………」

朱雀回頭發號施令。

忽然，難得想起冬燕桃華這個人的名字。

從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向遭受衝擊。

連冬燕長什麼模樣，自己也記不得了。

「嗚嗚嗚……嗚嗚……」

輸出武裝被看不見的障壁擊中。

所以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現在會想起她。

站在UNKNOWN那一邊，驅除戰鬥科嗎？

「……我可能在作奇怪的夢吧，也可能不是。缺乏力量的人類，怎麼可能和有能力的人──厲害的人並駕齊驅……明明從一開始就認清了這一點……」

她好幾次拉自己一起逛街，到頭來，還是不知道她想做什麼。

在張開大口的白色波浪中，認出了某人的身影。

到處都是爲了補給而低空飛行的某個戰鬥科成員囂張大吼。咒罵夥伴的髒話難聽到耳朵都會爛掉。具備飛翔能力的菁英們，絲毫不把狠狠推開的淘汰者們放在眼裏。

海洋線上尖叫與衝突此起彼落。

在混亂中，淘汰者們以小隊爲單位井然有序。男生女生依照指導張開障壁，妨礙敵人行進的障壁。

主席嘴裏喃喃嘀咕。自己是不是有病啊，真的。

「兵分三路，重整旗鼓！前半數號碼跟我來！」

「無能的傢伙，掂掂自己的斤兩吧！」

『──我們究竟是什麼？你到底爲何而戰？』

腦海裏略爲思考，她哭起來到底是什麼表情呢。

「戰列顯得有些混亂呢，該不會發生什麼傷腦筋的事吧──我們的老大，東京都市主席？」

主席俯衝而下，影子頓時化爲人類的輪廓。

雖然嘴裏不停咒罵，但絲毫沒有逃跑的跡象。

只不過──

正當主席朝向UNKNOWN，改變行進方向的當下。

戰爭除了勝利以外沒有其他目的。戰鬥沒有求勝以外的原因。

當著朱雀面前，背對自己的鶉野以極爲虛弱的聲音低喃。

甚至心想『下次好歹露個臉探望她』這種無意義的事情──

因此無論如何，都會出現被拋棄的人，以及受到霸凌的人。主席自己都缺乏能力以外的價值觀基準，其他人就更別提了。

是朱雀壹彌。

「哼──」

這樣。

他在海上道路的防壁上方，腳踩斥力球眯著眼睛眺望戰況。後方還跟著一票淘汰者。

「……蠢爆了。」

「……原來如此。」

可能是自己的身體，撞上了她情急之下舉起的手臂。一判斷雙方都沒有嚴重過失──

汗如雨下，緊咬牙根，拚命在原地站穩腳步，挺身面對UNKNOWN。

鏡子中的自己，曾經這麼說過。

「主席！UNKNOWN溜走了喔！？」

康介的視線一瞬間瞥向自己，隨即別過頭去。反正弟弟對哥哥無話可說，哥哥也覺得沒什麼開口的必要。

腦海角落裏思考，他要是從一開始就這麼努力，或許就不會被趕出都市了。

「那太好了。我們也忙著自己分內的工作呢。」

之前曾經跑到管理局想探望她，結果戴眼鏡的醫務官認爲探望無意義而拒絕，纔會乖乖回去，反正實際上，自己也覺得無所謂。

連主席都撞上某人，差一點掉進海里。

這種情況，不就是──

「啊、啊──」

嘰嘰嘎嘎發出歡喜尖叫聲的大羣UNKNOWN，層層朝海洋線進逼。

＊

朱雀壹彌茫然地在海上道路嘀咕。

在眼看即將下雨的陰天下，可以望見豆粒般大小的影子。

是在天空飛的戰鬥科。

「我知道，別吵鬧。」

「呣……」

主席瞥了一眼後，小聲嘀咕。

一如往常，必須帶給人類勝利纔行。

而且。

但這裏是南關東防衛機構的主要防衛線。即使三番兩次以此爲據點殲滅敵人，但自從就任主席以來，從未讓敵人跨越過雷池一步。

一個人，緊接著又一個，連喊都來不及喊，輕而易舉掉進海中。墜落時的表情看似完全沒料到，居然會有來自地面的妨礙。成員一落水，隨即面對四面八方的UNKNOWN，這才發出淒厲尖叫聲。

「──什麼？」

系成兩條的髮束，以及經常羞紅的臉頰。朦朧中見到她哭成淚人兒的幻影──主席的視野就此陷入永遠的黑暗中。

『你應該也有吧，某些重要的回憶。』

天旋地轉的景色十分脫離現實。主席事不關己地心想，她當時也是這樣墜落的嗎？

少女凝視自己的手腕，宛如小鳥般呻吟。顫抖而溼漉漉地摩擦纖細的大腿內側。

戰況分分秒秒都在改變。

「別進入動線，髒死了！」

腳邊掉落一條細繩。

是在兵荒馬亂中被扯得四分五裂，遭到無情踐踏，髒得不成原形的手環。

宛如連同某些重要事物遭受無情踐踏。

鶉野已經不再低頭。

遭到唾罵、羞辱，傷痕累累的手臂，緊緊握著鶇幫她調整的武杖。以護盾撞撃戰鬥科成員，始終站在原地。

「……別說蠢話。我不是說過，沒有什麼差別嗎？」

朱雀依然以茫然的聲音嘀咕。

腦海裏明明知道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身體卻跟不上反應。由於眼前的景象太超乎現實，讓朱雀產生輕飄飄浮游的錯覺。

「我們是平等的人類……彼此都是夥伴，這一點不會改變。」

「朱雀同學，真的，好厲害呢……」

髮辮搔著她的側顏。分不清汗水還是淚水的水珠，滴滴答答，逐漸溼潤腳邊。

「……別管了，聽我說的話。相信我就對了。要堅定意志，高揭理想。努力努力再努力。爲了向這個扭曲的世界，展現自己的價值──」

「朱雀同學，和我們，是不一樣的。」

鶉野頭一次回過頭來。

她的臉上已經沒有淚珠。臉上只剩下皮笑肉不笑，虛弱地窺視的笑容。

「展現價值……這種事情，辦得到嗎？不。」

害羞的側顏，靜靜低著頭。

「怎麼可能，辦得到嘛。」

這句話彷佛代表身邊的同伴發言。

「沒有價值的事物，不論怎麼努力都毫無價值啊。」

自豪的雙能者，飛翔能力集團，瓦解得無影無蹤。

有如宗教家預言的盲目惡魔，或是降臨世界的末日。

這一天。

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朱雀的認知。

「呵呵呵，傷腦筋呢……朱雀同學……真的好體貼呢。真的，真的──這樣會很慘喔。」

鶉野的眼神絲毫沒有光明。

纖細孱弱的肩頭靜靜地顫抖。

淘汰者的男生女生，再度與周圍的夥伴合作，扯戰鬥科的後腿。

接二連三，一個接一個。

「……你……」

飛翼的王國，就此毀滅。

「不──我只是喜歡人類，試圖保護每一個人──」

擊落從未預料自己會遭到偷襲，目空一切的戰鬥科菁英。

「再這樣下去，會輸的！沒錯，戰爭，會輸喔……？」

鶉野嬌小的肩膀進一步瑟縮，而且──

白色波浪碎裂，喪失羽翼的人一一遭到漆黑的大海吞沒。

插圖010

「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毫無價值。既然毫無價值──那不就只能藐視整個世界了嗎？」

東京都市戰鬥科，遭逢破天荒的慘敗。

在天上飛的戰鬥科成員摔下來，一一墜落。

想不到我居然，會講出如此脫離現實的話。哪有什麼感情的力量強烈到足以影響意志啊？

「既然無法提升自己，就只好期望他人完蛋。即使無法往上爬，只要將上面的人拉下來就好。這麼一來，就不會有人優越，有人差勁，也不會有人笑而有人哭了。」

「我們不喜歡任何人。不論是世界或人類，我們都討厭。」

只剩下層層厚重的深沉絕望。

在戰場中，聽起來特別大聲，特別清晰。

就這樣。

可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你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這可是戰爭中啊──不要被一時的感情衝昏了頭，幫助敵人！」

「快點停下來，叫你停，快停啊！」

宛如深不見底的井。宛如只有水聲迴盪的無止境黑暗。

朱雀搖搖頭。臉上依然一片愕然，反覆不停搖頭。

「會輸。呵呵，沒錯呢。或許這樣也不錯。只要以戰爭讓一切重新來過，大家不就平起平坐了嗎？」

宛如匍匐在地面的人，對天上的人施加墮天之刑。

衆人齊心協力疊起護盾，揮舞他們唯一具備的武器。

一擁而上的大羣UNKNOWN，嘰嘎作響的關節聲宛如審判日的號角般響徹四方。

「朱雀同學也一樣，老是說淘汰者要加油，雖然是淘汰者卻很努力。在你的眼中，我們仍舊是淘汰者吧？」

人類製造的壁壘張牙舞爪。

她究竟在哭，還是在微笑呢。朱雀完全不明白，她到底爲了什麼而笑。

＊

「你在胡說什麼……」

「不再有、任何一人，抱持這種優劣觀念。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