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 天使的回憶

朱雀的蹤影消失了幾天。

不論怎麼聯絡都沒回應。

朱雀被男學生甩開手的光景，在鶫的腦海裏反覆重演。

即使是那個人類愛機器，伸出的手遭到拒絕的話，肯定耿耿於懷吧。

「唔……」

鶫實在無法理解。

由於無法理解，鶫索性不理他，決定先去鑽研車輛。鶫大概也是血管裏流著機油那種個性吧。

工科生的休養日。

「……啊！」

鶫從窩了好長一段時間的車輛庫房來到街上，頓時覺得陽光好耀眼。

出門購買糧食的鶫，將手遮在額頭上，發出聲音一喊。

一個熟悉的背影在大街廣場上茫然地發愣著。

只見他眺望反射陽光的噴水池，身子一動也不動。

猶豫到最後，鶫快步走近他身旁。

「我說啊……」

鶫像是有些迷惘似的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她在男生制服上畫起圈圈，撫摸方式有如試圖療愈──

「這個，我覺得他的話也不無道理，應該說甚至有八九成道理，而且我也覺得你怎麼好意思說那種話。不過呢，你別太消沉，積極向前……」

「你在說什麼？」

「咦？」

被朱雀這麼一問，鶫一臉困惑地點了點頭。自己怎麼可能清楚記得大戰的面貌。

「這也在課堂上學過吧？就是首都大侵略。」

「嗯，我不一樣。我親眼目睹人類陷入嚴重的劣勢。因爲我晚了幾年才接受『孩童冷凍睡眠』。」

「所以才問你爲什麼愛人類啊。」

也就是【世界】。

僅在教科書上大略讀過的文字頁面，閃過鶫的腦海。

「當時，我遇見了。」

「因爲被他嗆說戰鬥科特有的自尊心啊。那是我再怎麼努力也達不到的世界。懊悔自己的能力，果然會心痛呢。」

「我沒有顧人怨。別人沒理由怨恨我。如果真的有人恨我，那肯定是不配叫做人類的無能廢物。因此我和人類必定總是相親相愛。」

不久，朱雀睜開眼睛。

「哎……真是白擔心你了啦。」

冷凍睡眠雖然已經透過人體實驗確認安全性，但是對國民無差別使用，是一般情況下無法想像的超法規級處置。

「大家都一樣。在大戰初期，迅速躲進了避難所。當時還處於有陌生人在陌生的地方與UNKNOWN爆發大戰的時期，對吧？」

「……其實之前我就想問你了。」

短短一天內幾乎喪失所有首都功能的日本，一時甚至認真討論過要放棄關東。

「爲、爲什麼罵得這麼難聽啊！？你的人類愛跑哪去了！？」

正因爲朱雀也對這種思想深有同感──纔會在進入高中部之際，主動放棄進入戰鬥科。

換句話說，在天空翱翔的能力，是進入戰鬥科的先決條件。

「咦？你剛說『沒三小路用的傢伙』？」

「別說傻話，我可是一直在打聽情報。因爲聽到了很感興趣的事情啊。」

「……居然是這種地方受傷喔……」

「那還用說。因爲我深愛人類──」

死傷者達到五十萬，甚至也據傳高達五百萬。

朱雀聳了聳肩。

「也對啦……也對吧？」

總是強而有力的話中，絲毫沒有陰霾。

朱雀說得斬釘截鐵。

現代的人類居住在單調的大樓羣之間。有攤販吆喝的聲音，孩子們嬉鬧的聲音，呼喚朋友的宏亮聲音……

「你無緣進入原本想加入的戰鬥科，卻又接這種從戰鬥科汰弱的任務，還如此顧人怨呢。」

鶫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對於鶫而言，根本不知道現在的朱雀看見了什麼，也無從得知。

之後便倚靠這股力量構築出灣岸防衛都市系統，這二十年來，社會再度以繁榮爲目標。

「雖然那番言論毫無科學根據，但其中必定有什麼隱情，畢竟實際發生了成績一落千丈的現象。身爲出路指導情報局一員，我認爲有必要調查。就算這句話出自沒三小路用的傢伙嘴裏也一樣。」

「他反對冷凍睡眠嗎？」

「這已經在課堂上學過好幾次了……」

鶫這麼低喃。

朱雀闔上眼睛，沉默不語。

因爲朱雀進入冷凍睡眠的時期晚得多了。

伴隨男學生彷佛在拒絕朱雀一般，自視甚高的淺淺笑容。

「呃，你不是消沉沮喪，纔在街上亂晃的嗎……」

「我說過我的父親曾擔任學生會長，他是頑固不化的正義漢子。聽說他得知政府發表後，氣得不得了。」

鶫支吾其詞。

朱雀略微皺起眉頭。

政府能夠壓下來自四面八方的強烈反對，以國家規模推動此一計畫，就是人類真的被逼得走投無路的證據吧。

因爲她有些猶豫是不是該笑出聲音來。

「即使在街上打聽，大家也衆口一致說不知道什麼亡靈。不愧是沒三小路用傢伙講的話，要確認真僞果然很困難。我正覺得是不是該換個方式調查，剛纔正準備要聯絡你呢。」

當然，充其量只是結果論而已。

「當時根本不知道會有這種結果。尤其像我父母這樣腦袋頑固，個性古板的人。」

這是與UNKNOWN正式爆發大戰之後，突然浮上臺面的國家級計畫。

「地獄……？」

「啊，嗯……」

朱雀的口氣實在太爽朗了，讓鶫忍不住重複問了一次最後那個辭彙。

與未知敵人戰鬥的恐怖，超越了一切的道理邏輯。

「就是沒三小路用又無能的垃圾廢物王八蛋。」

「學過了，沒錯。只是學過而已吧？你沒親眼見過吧？」

『不好意思，我們纔不是夥伴。連戰鬥科都進不了的人，沒資格把自尊心掛在嘴上。』

「擔心我？」

朱雀一臉茫然眨了眨眼。

朱雀前幾天的話，在鶫的腦海裏復甦。

天空十分蔚藍，街上搖曳著平穩的氣氛。

「可是在課堂不是學過，以結果來說這行動是正確的嗎……」

當時的政府發表計畫，將所有孩子們冷凍保存，強制收容在地下避難所。

只不過，籠罩戰鬥科的氣氛如此強烈主張。

朱雀凝視自己的拳頭。

對於鶫而言，這是一條難以跨越的鴻溝。

戰爭告一段落後，依序從沉睡中醒過來的孩子們，在冷凍保存中夢見各自特有的夢境，並且全部學會了特異功能。

「我喜歡人類。喜歡努力的人類，喜歡持續戰鬥的人類，喜歡永不放棄的人類……可是我最討厭不懂得善用自己力量的傢伙。沒理由對那些明顯擺爛的傢伙太客氣。」

敵我戰力差距顯而易見。UNKNOWN的技術等級，簡直就有如在未知理論體系的遙遠彼岸。

「他並非反對目的，而是手段。強制在國民身上施加不明就裏的新技術，以及沒有依照正式的民主主義程序，還有依照父母社會階級，對孩子的待遇有所差別。他生氣的應該是這些事情。正義人強烈反對殘酷暴虐的國家，用盡各種手段拖延了我的冷凍睡眠──結果，我目睹了地獄。」

回過頭來的朱雀，一臉若無其事的模樣。

當初堅決執行孩童冷凍睡眠，導致聲望墜入谷底的領導人，支持度也鹹魚翻身。

孩童冷凍睡眠出現了副產物。

「就算你問我爲什麼──」

「朱雀難道不是嗎？」

鶫的口氣像是驚訝不已，但又彷佛鬆了口氣，她搔了搔臉頰。

『──當時我很後悔，很難受。正因爲我深愛人類，才無法原諒自己。』

東京所有都市，同時遭受多起猛烈的地毯式轟炸。

這項不成文的規定，既非南關東管理局的要求，也不是歷代都市主席訂下的規矩。

「難道你已經忘了嗎，就是『這個世界上有亡靈』啊。」

我們與神奈川和千葉不一樣，與無法飛上天的傢伙不一樣。這座都市很特別。在三都市中率先成立的東京，必須維持血統的純粹。

「陷入火海的街道，崩塌毀壞的大樓，痛哭流涕的大人，滿布天空的UNKNOWN。火花、慘叫、血流成河……當時那片紅色與黑色的光景，清晰烙印在眼皮底下。」

保護非戰鬥人員的安全被列爲最優先事項。

你明明不懂個人愛──這句話被鶫吞回了肚子裏。

孩童冷凍睡眠。

「居然被排除在博愛對象之外了嗎……」

「以結果而言是。」

不具備飛翔能力的學生，不能分發到戰鬥科。

朱雀眺望這些等間隔的景象，不久才緩緩開口。

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

就在冷凍睡眠普遍實行的五年後，某個夏日。

「我確實感到受傷啊。」

「……遇見誰？」

鶫戰戰兢兢仰頭，瞧見朱雀的側臉，她大感意外地睜大眼睛。

在防衛都市東京，有一項與其他都市略爲不同的規則。

表情彷佛問他爲什麼喫肉，爲什麼喝水一樣。

對於神出鬼沒的UNKNOWN而言，過往劃分的戰鬥地區、非戰鬥地區完全不管用。無論是停戰協議、人道處置或國際輿論反撲都行不通，要對付這種無法有任何期待，宛如惡魔般的對手，必須極力排除對未來造成的風險。

「欸？」

「……二十幾年前，這個世界曾經一度差點滅亡。」

「……首先以預先召募的名義發給獎勵金，讓窮人家的小孩頭一個沉睡。等確認實際上不會發生問題後，有錢人家的兒子或政治人物的女兒，優先進入安全的國會正下方避難所。然後名額終於擴大到一般百姓，所有人都爭先恐後希望讓自己的小孩沉睡──真是的，大戰前的人類簡直瘋了。」

「……真是積極正能量的廢渣呢。其實這些都無所謂──但你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我還以爲無法與對方心意相通，讓你很受傷呢。不過也對，你根本無法理解這一類情感──」

就是『夢境季節』。

午後的喧囂趁著風勢流逝，有如要填補這段沉默的空白。

雖然鶫與朱雀現在同年紀，但是誕生年份應該不一樣。

東京都市有負責領導三都市的義務。

朱雀的模樣絲毫沒有改變。潛藏鋼鐵般意志的瞳眸，筆直盯著藍天瞧。

「……遇見天使。」

朱雀的聲音認真到不能再認真。

＊

那是距今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爸爸、媽媽……」

被散落的瓦礫堆淹沒，朱雀壹彌只能在原地放聲大哭。

受到倒塌的大樓與從大樓逃出來的人海波及，朱雀與父母親走散了。

他才五歲而已。

在父母帶領下，只是一直四處逃竄的陌生城市。失去了右手的依靠，朱雀除了大哭以外毫無辦法。

塵土飛揚，四周髒污不堪。

夕陽宛如快腐敗的燉汁般逐漸垂落，將大地染成一片鮮紅。

只有孤零零坐在地上的自己，待在混凝土盤子上，等待可怕的敵人享用。

世界就是這麼殘酷，不論到哪裏都是孤獨一人。

「嗚嗚──……」

就在朱雀連嗚咽的力氣都沒有，空蕩蕩的肺部發出抗議聲的時候。

「──誰是愛哭鬼呀～！」

從遠方傳來一陣悠哉的聲音。

某人簡直就像在玩捉迷藏似的逐漸接近。

由於太超乎現實，朱雀茫然回頭一看，發現一名比自己年長的少女站在那裏。

雖然沾滿煤灰，但的確是金髮，瞳眸呈現夏日藍天的顏色。已經好久沒有見過那顏色了。

「找～到囉。再不快逃的話，我要抓住你囉！」

朱雀稍微露出思考的模樣。

「真的，絕對是真的！小壹如果沮喪消沉，就看看我喔。因爲我隨時都面露笑容呢。」

「嗯。」

朱雀等人沉眠的地下避難所，受到戰鬥波及而造成部分崩塌。

對鶫而言，是頭一次見到的笑容。

「不是那樣啦，我的表情是什麼感覺？」

「──人生是記憶的集合體。凡事一旦過去，都會成爲回憶。那段時光真是愉快──就是這種感覺吧。」

朱雀重複似曾相識的臺詞，臉上露出些許笑容。

「……不，絕對不是叫鵜飼。唯有這一點我能肯定。」

朱雀快嘴嘀咕了一番。

「那麼我們去找爸爸與媽媽吧？卡娜姊姊帶你去！」

「大約大你幾歲？」

「爲什麼啊。你又沒向她本人確認──」

倘若是一般人，這時可能會感到驚慌失措，但對鶫而言是常有的發作，朱雀決定溫柔地在旁註視。

朱雀走在街上，同時將少女的背影深深烙印在眼簾中。

鶫陷入沉默。

「很……」

「……是沒錯。我早就知道了。」

少女以雙手溫柔包住朱雀的臉頰。

肯定──就像這名少女的笑容一樣。

「你叫什麼名字？」

「叫、叫鵜飼，之類的……」

「鷹匠學姊。鷹匠……宇多（注5：原文發音爲「UTA」，音同詩歌），詩歌……詩！鷹匠詩！就是她！冷凍睡眠偶爾經常會發生身體成長停滯的現象！怎麼辦！呀～！」

「叫小壹，對吧。」

聽起來既像是懷念，也像是害羞。看到他罕見的一面了呢──鶫這麼心想。

「很美的臉龐……」

「醒來之後，大規模戰爭已經結束。人類扭轉了那場絕望的戰況，肯定有許多英雄始終不放棄，持續作戰吧。而且這些英雄在不爲人知之下殞落，有如那位天使一樣。」

滿臉通紅的鶫鬼吼鬼叫，以頭猛撞路旁的行道樹。似乎在懲罰丟臉妄想不小心說溜嘴的自己。

因爲連鶫都一瞬間覺得，那名少女可能真的是天使。

「明明自己也很不安，卻還能露出那樣的笑容嗎？即使我現在年紀比當時的她大上一倍，卻始終沒有自信能那樣保持笑容。」

「沒錯，就是這樣。我隨時都在笑喔。困擾的時候要露出笑容。」

朱雀再度苦笑。

依然一臉笑咪咪的少女，緊緊將朱雀抱在懷裏。

「爲什麼你一直試圖在我身邊歸結人際關係呢……」

「……之後怎麼樣了呢？」

強到足以面對世界的一切。

少女撥開瓦礫堆進入，屈膝坐在朱雀身邊。

「是。」

＊

「要記住喔。困擾的時候，要露出笑容！」

「你應該也心知肚明，這是不可能的吧。」

「哎呀，真是人小鬼大！」

少女的手臂宛如天使翅膀一般溫暖，胸口的跳動聽起來就像天堂的噴泉，甚至舒服到讓人進入夢鄉。

「……正在笑。」

感覺心中傳出小小嘰嘎聲，鶫刻意提高音量。

「是。」

昏暗殘破的街道上，不時傳來某些東西崩塌的聲音，與某人的哭泣聲，以及某些事物嘰嘎作響的雜音。

「所以能力是重力……」

少女從懷裏掏出的手帕，比這座城鎮的每一處都更加美麗，讓年幼的朱雀認爲就像奇蹟。

「欸，小壹。看著我喔。我現在是什麼臉？」

「進入避難所的時候，應該也確認過她的全名纔對。宇、宇多、宇多田、宇多良……好像是叫這個名字……」

「很？」

「……總之，是好結局吧？」

「之後就和你一樣，眺望著噯昧模糊的夢境【世界】。我在夢中總是被釘在燃燒得鮮紅的地面。我瞪著在空中遠去的UNKNOWN，大喊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你爲什麼試圖讓自己混進我的過去，鵜飼鶫同學？」

「是喔。」

我絕對要變強。

猶豫該怎麼開口之後，鶫說出連自己都覺得很傻的話。

瓦礫從縫隙中墜落，底下正好設置了一臺冷凍睡眠機器。而且是朱雀身旁，有如天使般的少女當時沉眠的機器。

自己好像是叫她卡娜姊姊，或是卡娜莉亞姊姊。但那可能是她的暱稱也說不定。

少女始終保持微笑，力量卻十分強勁，緊緊握著朱雀的掌心。

「發現了【世界】的我們，不會再輸給UNKNOWN了。我們絕對要持續獲勝纔行，我們要成爲英雄。也爲了那些賭上性命，保護人類的無名英雄。」

對於與父母失散的五歲少年而言，這是百分之百的笑容。

「……咦？」

少女打趣地笑了笑。

朱雀順口這麼補充後，鶫一邊揉揉額頭，同時逐漸迴歸現實世界。

「啊～！啊～～！東癡西癡南癡北癡大白癡～！」

雖然少女看似帶有外國人的血統，不過日語非常流暢。

鶫突然擅自跳起來，臉像紅綠燈一樣忽紅忽綠。

「嗯？」

自己的父母目前充滿活力地住在內地，維持每星期一次影像通話的親密關係。

聽起來可能是好笑的部分，但鶫卻笑不出來。

少女的嘴脣咧成一字型，露出微笑。朱雀的瞳眸大大映照著她的面貌，僵在原地。

要變強。

「因爲我醒來的時候，身旁的冷凍睡眠機器已經被壓扁了。」

但朱雀已經不會再停下腳步。

朱雀乾咳了幾聲。少女掏出手帕，仔細幫朱雀擦拭沾滿粉塵的臉。

這個人很強──朱雀這麼心想。比醫院裏的可怕醫生、經常生氣的老頭子鄰居，甚至比正義漢子的父親，比之前遇過的任何人都更強。

「話說回來。」

「不記得正確名字。」

「帶我到避難所的少女，其實也老早就與自己的父母失散了。而她最後並沒有找到她的父母。」

「……也對。嗯，真的是這樣！」

現在回想，少女的年紀頂多比朱雀大兩三歲，但朱雀還記得她散發出比自己成熟很多的感覺。

「比、比方說。」

「天曉得，一歲、兩歲或三歲吧。畢竟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身體尺寸可能與現在的鷹匠次席差不多，但我完全沒記憶了。」

「很難說喔。」

「就是這樣，後來我的父母才終於同意孩童冷凍睡眠。少女似乎是外國籍，但由於戰時兵荒馬亂，因此由我的父母暫代親權簽名同意，受到收容保護。我們躺在相鄰的機器中，進入沉睡。」

「不過可以確定年紀不一樣。她的年紀比我大。」

「真的嗎……？」

「那是往事了吧。說不定那人其實就近在身邊，畢竟你好像也不太記得名字。」

「很可惜，沒有從裏面救出生還者。」

在少女手牽手之下，朱雀緩緩邁開腳步。

朱雀緩緩搖了搖頭。

「欸，你不記得她的名字了嗎？」

「壹……壹……」

朱雀皺起鼻頭，露出苦笑。

鶫別過視線，同時豎起一根指頭。

「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爲後方就是避難所，我馬上就和父母重逢了。不過當時我才知道──」

「小壹也笑一笑吧。這麼一來，任何煩惱都能輕易趕走喔。」

「原來如此。」

「是嗎……」

「而且那是不可能的。」

朱雀已經決定好抵達安全的地方後，要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下的文字。

就算再怎麼鼓吹安全，兵荒馬亂之際也行不通。

「在戰爭中決定生死的，既非善惡，也非能力或人格。」

朱雀平淡地說。

「而是運氣不好──就只是這樣罷了。」

＊

爲了尋找『亡靈』什麼的資料，朱雀說要回去學校總部大樓看看。

隨著太陽西斜，石板上延伸的影子逐漸變長。經營攤子的學生們也已經躲回宿舍去了吧。

宛如人造博物館般，街上空蕩蕩得出奇。

「──……」

鶫的腳步慢吞吞地踩著自己的人影前進，只見她完全垂頭喪氣，有氣無力。她揚起消沉的睫毛，戰戰兢兢觀察朱雀的模樣──

「這個，剛纔太激動了，抱歉……」

「你沒必要向我道歉。」

朱雀冷淡地回絕。他腳步前進的方向，只見在地平線彼端熊熊燃燒的落日餘暉。

「別在意，我沒有放在心上。喜愛個人的感情等情緒，已經全部留在那座地下避難所了。」

「……這讓人怎能不在意啊……」

「你以爲那是幾年前的事了？是很久以前的事囉。充其量只會化爲內心的基礎，如果到現在依然揮之不去，不是很噁心嗎？」

「唔……」

有如要打斷鶫猶豫不決的嘟囔聲──

「算了，總之，這樣的回答足夠了吧？」

朱雀徐徐張開雙臂。

面對一頭霧水歪頭疑惑的鶫，朱雀一臉傻眼地皺起眉頭。

「更何況是你主動詢問的吧，問我爲什麼深愛人類。這就是原因。因爲我決定不愛個人，而是將人類視爲總體深愛，纔會戰鬥至今。」

這時兩人的通訊終端同時響起。

「……對象的資料跟著一起送來了。」

在通訊終端的畫面開啓檔案，最先顯示的是照片。

是鷹匠傳來的訊息。

連朱雀也和鶫一樣兩眼圓睜。

「難道你想幫她蓋墳墓？寫戒名需要她的本名，是這個意思嗎？」

鶫深深點了點頭。

鶫也有樣學樣，聳了聳半邊肩膀。

她與朱雀望向相同方向，眨了好幾次眼睛。眼神彷佛見到某些眩目的事物，或是看見癩蛤蟆變身成某種東西的瞬間。

「朱雀，你的德育果然有問題呢。」

「怎麼了？」

「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知道正確的名字，至少還能試著捜尋呢。」

「只知道好像叫『卡娜姊姊』的話，實在無計可施呢。不過呢，我剛纔也說過，老是糾結過去也無濟於事。我們應該隨時放眼未來。」

朱雀正確理解話中所指的對象，聳了聳肩。

嘆了口氣的朱雀，晚了半晌才發現鶫睜大眼睛，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原來朱雀也曾是正常的人類呢……」

「也對，墳墓只不過是自我滿足。對象已經死了，沒有感情或任何事物。死者就代表無，不管對『無』做什麼都太沒意義了。」

「……這是……」

「不用幫我蓋，那只是浪費空間，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蓋，就讓我和你躺在同一座墳墓裏吧。畢竟我們這麼熟，可以吧？」

瞳眸宛如夏日藍天的女孩，臉上掛著笑咪咪的笑容。

「這句話也有點語病吧！？」

鶫沒有回答，再度踩著自己的影子。她專注於和怎麼踩都追不上的影子玩貓捉老鼠，同時輕聲低喃。

「怎麼了，難道你沒事喜歡幫別人蓋墳墓嗎？」

「真是的，人類絲毫不得閒，趕人課沒休假可言。」

「如果在某處有留下紀錄就好了。」

「總覺得，這……」

「這種說法有語病呢。」

「噢……嗯，對！總覺得似乎終於明白了。」

名字叫做『宇多良卡娜莉亞』。

鶫不知想像了什麼，她滿臉通紅地不停揮舞雙手。

「這個，唔～倒也不至於……」

「……真想見見她呢。」

「……她說決定好下一個對象了……」

鶫半眯起眼睛，表情彷佛目睹王子變回癩蛤蟆的瞬間。

照片上是與朱雀和鶫兩人差不多年紀的少女。

「講得這麼絕情其實也有點過分呢。」

簡直就像無論何時何地都會維持笑容不變的天使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