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世界』

朱雀踩在接二連三於空中出現的斥力球上，宛如飛翔般疾馳在空中。

透過命氣產生的踏腳處，無法讓他人一起踩。朱雀驅使專屬於他的【世界】，前往一處小小的戰場。

離防衛都市十分遙遠的灣岸區。

在一片漆黑的海面上，兩個影子糾纏在一起。

一個是人類的天敵UNKNOWN，另一個影子有點面熟。

朱雀從戰場正中央自由落體介入。

「──沒事吧！？」

他以單手抱住腳步不穩的鷹匠腰際──

同時腳尖一蹬海面，轉身面向UNKNOWN。

「真沒想到你會來呢……」

伴隨纖細的聲音，鷹匠嬌小的額頭貼近朱雀的胸膛。嬌嫩的身軀彷佛只要稍微使點勁就會折斷。

「真是愛說反話──」

朱雀僅以嘴脣露出笑意，然後揮舞左臂。

被壓縮重力塊擊中的UNKNOWN，壓扁到超越輪廓的極限。連死前慘叫的機會都沒有，當場消失無蹤。

「該死的嘍囉！」

朱雀嘖了一聲。

UNKNOWN原本就受了重傷吧，只要有人補上最後一刀，就能立刻驅逐。

正因如此，現場的情況纔不對勁。

雖說本來就不適合在最前線交鋒，但鷹匠的飛行能力也不遜於其他王牌們。

爲何她會不知變通地與UNKNOWN正面對戰，非得一直承受攻擊不可呢？

因爲她的雙手已經失去了倚靠的對象。

「爲、什麼、爲、爲、爲什麼──」

「────」

她無法抱住任何對象，只是一直孤獨地抽抽噎噎。

不只他而已，可能絕大多數戰鬥科成員都一樣。

起起落落的海浪聲，聽起來也像哀傷的哭泣聲。

「原來你還活著啊，真是太好了。」

「因爲──我們的關係沒有好到會一一記住名字啊。」

男學生沒有否定少年的話，也不可能否定。

明明已經獲救，卻毫無喜悅與放心的神色。

少年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將少女放在心上。

朱雀別過視線。

回到人類再生與勝利的象徵，灣岸防衛都市東京。

在種族之間的生存競爭世界中，不需要針對個體的感情。不能對個人有不必要的特別待遇，不能有優先於全體的個人存在。

其中一邊失常了。

他是防衛都市東京的現任主席。

少年的眼前是與少年身穿相同制服，與少年同年紀的另一名少年。隸屬工科，能力應該是操縱重力的男學生。

＊

鷹匠始終面無表情。

鷹匠動也不動，定睛仰望連一片雲彩也沒有的早晨空氣。

現在的他還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朱雀無法理解她們的心情。可能就和雷鬼頭少年一樣。

「……這世界──」

據說鷹匠在灣岸區的撤除瓦礫任務中，遠遠發現被UNKNOWN追殺的冬燕身影。她隨即指示毫無戰鬥能力的補給科避難，同時以心電感應聯絡朱雀。

「──冬燕！」

朱雀搖了搖頭。

「我們必須將思考化爲理論，損益化爲數值，選擇最有效率的處事方法。」

即使喚醒冬燕，她也沒有回應。

冬燕蒼白的側臉，無力地低著頭。她一句話也不說，只有淚水不斷落在膝蓋上。

雷鬼頭少年降落到朱雀等人附近，一瞥現場。

大海的另一端，有讓UNKNOWN出現的傳送門。伴隨永無止境的漲潮退潮，它們永遠會出現，前來消滅人類。

雷鬼頭少年露出毫無陰影的燦爛笑容，轉身離去。

得知了鷹匠無法離開該處的原因。

在這個世界，這個必須爲了人類奉獻心力的世界，總是有人在哭泣。一個被拋棄在海邊的人正哭泣著。

這個世界根本沒有扭曲，世界壓倒性正確，維持完整的正當性。

爲了讓個體化爲整體而變強，爲了不久的將來戰勝UNKNOWN。

「我聽過你的傳聞，但你似乎比想像中強呢。在我們這邊，實力就是正義。希望不久後能拋開飛翔能力這種無聊的束縳，和你一起並肩作戰！」

雷鬼頭少年開朗地說著。既不爭強好勇，也未感到內疚。

『你可能會認爲這是喪家之犬的遠吠，但我討厭戰鬥科的自尊心，討厭製作不合格名單，討厭對這些毫不在意的人們。我認爲夥伴不該是這樣。』

＊

「太好了，沒錯，的確太好了。然後呢？就這樣？沒別的嗎？」

朱雀則一直呆站在原地。

鷹匠重複這句話。

她難得語氣急促起來。

「你在說什麼？」

當然，朱雀也一樣。

但唯有一點非常明確，就是他必須挑戰某些事物。

『我討厭這種世界，討厭到無法忍受。』

戰鬥科的少女癱軟無力地在漆黑的海浪間載浮載沉。

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

感覺有哪裏不對勁。

雷鬼頭少年露出皓齒一笑。

是鷹匠爲了避免在一旁哭泣的冬燕聽見，努力擠出來的聲音。即使在技術進步下失去利用價值，依然是確實存在的能力。

逐漸染成蒼藍色的天空，只有黑尾鷗飛過。

東方天空緩緩泛起魚肚白。

他還無法承認自己究竟站在哪裏。

儘管這個選擇十分正確──但同時也代表鷹匠能依靠的人，只有具備模擬飛行能力的朱雀而已。

朱雀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在大海另一端發出耀眼光芒，絕對正確的太陽。

「因爲──我們的關係沒有好到會一一記住名字啊。」

朱雀知道自己的世界有所動搖，他感受到自己心中堅固的常識結構產生了裂痕。

「你是──」

朱雀在岌岌可危的界線上踩住煞車。

＊

當然，她並非生來如此。這是在日常生活中必須獲得的性質。無表情的面貌底下，任何人都隱藏著情緒。

他的視線停在茫然蹲著的冬燕身上時──

明明如此，但剛張開的嘴卻不知該說什麼，又緩緩閉上。

「對了，我說你啊。」

都市主席斜眼一瞄冬燕，笑得理所當然。

說到這裏，朱雀眯起單眼。

「不！」

朱雀不知道這種不對勁的感覺到底是什麼。明明該堅決否定鷹匠的問題，但就是接不上話。

因爲兩人完全同等。

「哈哈，什麼啊。那我反問你，爲什麼要那麼堅持啊？」

「我們可是戰鬥科耶，有維持勝利，常勝不敗的義務。當然，過程中會有一些犧牲，因此我們得當個隨時可替換的零件，難道不對嗎？」

如果是雷鬼頭少年──如果是那不知姓名的少年，肯定會一笑置之吧。

朱雀認爲有什麼地方失常了。他心裏聯想到卡娜莉亞。自稱是朱雀回憶中少女的她，那深愛一切事物的笑容。和她的笑容一樣瘋狂──或是更甚之。

應該遭遇了相當恐怖的經歷吧，比起身體上的傷勢，感覺更像內心某處受到傷害。

朱雀等人回到岸邊時，有如高唱勝利的凱歌般，一羣人飛過天際。

「…………」

雷鬼頭少年斜眼一瞄雙髮束少女，面露笑容。

一名少年從羣體中俯衝而下。

鷹匠微弱的心電感應，鑽進朱雀的神經內。

雷鬼頭少年將輸出武裝的杖柄指向空中，然後轉頭望向另一名少年。

「畢竟我最喜歡人類了。」

但是他絕對不能承認這一點。

「不論是名單上的成員，被踢出去的成員，或是和你位於相反極端的宇多良卡娜莉亞，我希望你見識這一切，因爲我喜歡你，我希望你改變。我認爲如果是你，應該會改變這一切。朱雀，你怎麼看？你對世界的扭曲有什麼看法？』

「很明顯地，你對她見死不救。要是沒有朱雀，她可能就沒命了。但是你做了身爲一個人類的正確選擇，你沒有錯，不需要想太多。還活著很好，的確太好了。」

露出皓齒一笑。

漫長的夜晚逐漸天明。

「……什麼叫『爲什麼』？」

「嗚嗚、嗚嗚、咿嗚…………嗚哇啊啊──」

她的雙髮束髒污不堪，鬆脫散亂。

究竟是我，還是這個世界呢？

「哦！找到了！」

在少年生活的世界中，不存在固有名稱。

「那樣的世界──」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夥伴怎麼了？走失了嗎？」

「太好了。」

朱雀定睛望向四周──

冬燕不時發出抽噎哭聲，抱著腿縮坐在冰冷的海邊。

兩人內心抱持相同的思想，簡直就像照鏡子一樣。

她對抱著自己的朱雀手臂也毫無反應，像小嬰兒一樣縮著身子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