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魔王之N」

○SCENE•Ⅰ　「定期診察」

「好，結束囉。」

女醫一邊這麼說，一邊把檢查用的手套一隻只脫掉後，噗咚一聲地扔進垃圾桶裏。

佈雷德啜泣着拉上褲子。

「你幹嘛哭啊？」

「沒有啦……不知不覺就哭了。」

身爲一個男生，每次接受檢查的時候，總有種好像失去某些寶貴事物的感覺。

「這麼說起來，男生們都很討厭這項檢查呢……爲什麼呢？」

「先別說這個了，結果怎麼樣？」

「這個嘛……」

女醫把手貼在脣上，擺出沉思的動作。

跟班上的女生不同，女醫的嘴脣呈現深紅色。那張豔脣到底抹了什麼呢──佈雷德突然注意到這件事情。喔喔，我好厲害啊！搞不好全世界只有自己注意到這點呢。

她是佈雷德的主治醫生，兩人從佈雷德還在當勇者的時候就熟識了。第一次見面時，她剛好是佈雷德這個年紀。至於佈雷德的話，差不多是六到八歲之間吧？總之就是那個時期。

佈雷德定期會到學園的醫務室接受女醫的精密檢查。他身上還留有與魔王打得兩敗俱傷時的後遺症。什麼使出全盛時期的幾成力量就會死之類的，女醫總是像這樣恐嚇他。不過能夠以百分比的形式瞭解恢復狀況倒是挺方便的……

「這回是百分之三十喔。」

「那不是跟之前一樣嗎？你之前說過可以使出百分之三十的力量吧？」

「不，這次是不能用。一旦使出全盛時期百分之三十的力量……你就會死喔。」

「退步了！」

佈雷德甚至連屁屁內側都被人仔細檢查過了──可是結果竟然比上次更差！

「你是不是在壓抑自己啊？還是自己一個人用太多次了呢？」

「哎呀？怎麼？難道你不知道嗎？原來如此。那麼，今天要不要在這裏學習一下啊？」

佈雷德萌生一股宛如遭遇肉食性魔獸般的戰慄感，連忙抽身退開。

衆人體貼地忽視了愛擺架子的阿妮斯特。她肯定說不出來。因爲如果知道的話，她早就說了。

他讓愛女庫坐在腿上，大口吃着最愛的豬排咖哩。

「那個，她是我朋友……她有事情想跟佈雷德商量……所以纔會來這裏等你。」

這麼說完，瑪麗亞露出陰沉的笑容。

「咦？」

「你還在糾結這個啊？」

「等一下。」

阿妮斯特單手扶着臉頰，就這樣嘆了口氣。

「用什麼啊？」

「好歹記住人家的名字嘛。」

「啊啊啊啊啊……對不起。」

佈雷德在老位子上坐好。所謂的老位子是指──阿妮斯特對面、蘇菲旁邊，還有庫的屁股底下。

佈雷德來回移動湯匙好幾次後，克蕾兒戰戰兢兢地開口說道。回望克蕾兒的臉時，佈雷德隱約感到不對勁。

「雖然搞不太清楚狀況，但感覺還是不要會比較好。」

他用湯匙依序指着大家的臉。

她──瑪麗亞露出驚訝的表情，努力扶好歪掉的眼鏡。

這回是克蕾兒叫出聲音，耶希卡則淘氣地吐着舌頭。

大家聯手製止了阿妮斯特。順帶一提，雖然耶希卡、庫雷、加西姆、雷納多也都出言相勸，但不曉得爲什麼，最後克蕾兒的態度似乎最讓阿妮斯特感到不堪。

以前佈雷德曾指揮着一百零八人與庫對戰，假使不清楚所有人的能力，是無法勝任指揮官一職的。

「畢竟大家水準都提升了嘛。」

「咦？當、當然……說得出來囉。這不是廢話嗎？我、我可是本學園的首席呢！別說大家的名字了，就連成績也都如數家珍好嗎？」

「再見啦──我下禮拜再來！」

佈雷德點頭示意，藉此安撫着她。

「少鬼扯了。」

「那件事已經結束了，現在是在討論瑪麗亞的問題啦。」

在大吵大鬧的阿妮斯特面前，看似軟弱的瑪麗亞非常惶恐地縮起身子。

她把杯子握在手中，忍耐似地低頭不語。

「這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喔。這間學校裏最強的──是我，阿妮斯特•弗萊明──」

「另外，不曉得該說是缺點還是弱點，你個性迷糊，容易跌倒，老是把火球往奇怪的方向丟。總之就是個……那叫什麼來着？啊啊，對了，是冒失鬼。你是個冒失鬼呢！」

「所以我纔會硬是拜託克蕾兒，請她帶我來找全校最強的佈雷德同學商量──」

阿妮斯特突然插嘴說道。

「瑪麗亞擅長魔法。跟庫交過手後，大家的水準都更上了一層樓，所以你現在至少能夠凝聚出精靈力了吧？」

「當然說得出來啊！我怎麼可能說不出來。」

「這下全校的人一定都知道阿妮斯特放閃了啦。」

（她是瑪麗亞啦，父親大人。）

「纔不是呢！」

「不……不是我喔？我沒說喔？那件事情我只對克蕾兒跟耶希卡兩人說過……」

「那、那個……對、對不起。我……一不小心就跟瑪麗亞說了。」

○SCENE•Ⅱ　「一如往常的成員＋1」

「抱歉，我遲到了。」

「我……果然給大家帶來困擾了嗎？」

佈雷德輕巧地閃過迫近而來的女醫，從診療臺上起身。

是佈雷德平常最愛喫的食物──大份的豬排咖哩，阿妮斯特真貼心。

「隨便啦──然後呢？你能說得更清楚一點嗎？」

「那個……對不起，我好像害你誤會了。那僅限於緊要關頭的時候……我並不是真的希望你殺了我……所以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自己有辦法剋制得住。能夠這麼做當然是最好了。」

「你是誰啊？」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現在就先聽她說吧，My lord。」

佈雷德發現那副眼鏡沒有度數。那肯定不是矯正視力的眼鏡，而是某種魔法道具吧？而用途大概是抑制自身魔力。佈雷德想起舊識當中有人具備着『魔眼』。爲了避免迷惑衆生，那個人就配戴着這種東西。

「那就是放閃啊？」

克蕾兒說道。這位外表樸素的友人在一旁不住點頭，說她是克蕾兒的朋友確實合情合理。這兩人感覺上就是有幾分相像，至少比看似和她性格完全相反的耶希卡要來得有說服力。

「算了算了。」

她帶着毫無笑意的苦惱表情面向佈雷德，然後開口說：

阿妮斯特嘆了口氣。

女醫舔舐着深紅色的嘴脣，就這樣跪到了診療臺上。她的緊身短裙開着高衩，黑色的內褲若隱若現。

女孩綁着辮子，氣質文靜，感覺很不起眼。她面露陰沉的表情，笑得非常拘謹客氣。

「好啦好啦。」

路過的女學生們發出尖叫。到底是怎麼了呢──想到這裏，佈雷德才發現自己正打着赤膊。

「我有事情想拜託佈雷德同學。如果我無法剋制自己的話，你能──殺死我嗎？」

「沒關係啦。」

「糾結……」

佈雷德轉而望向阿妮斯特。

「不會……」

佈雷德目不轉睛地看着瑪麗亞，耐心等她主動開口。佈雷德擅於等待。戰場上偶爾會有必須抱着平常心與鬥志等上半天、半個月的情況發生──不過這裏不是戰場就是了。

糟糕。女生目睹男生裸體時的慘叫聲，相當於男生目睹女生裸體時的讚歎聲。由於佈雷德看了異性的裸體也沒有特別的感想，更不會慘叫或讚歎，所以只覺得一頭霧水，不過這畢竟是一般社會的常識。

佈雷德邊穿外衣邊跑向餐廳。再不快一點的話，午休時間就要結束了。

「不，那倒是不至於啦……」

她抬起眼鏡鏡片下的眼簾說。

「咦？我搞砸了嗎？」

一把抓回掛起來的外衣後，佈雷德便衝出走廊。

「雖然不記得名字了，但我很清楚她是什麼樣的女孩喔。她好像很擅長什麼呢……」

桌邊坐着一位陌生的女孩。

（她誰啊？）

「之前……勉強還能控制得住。不過經過上次之後，我的身體就變得有點奇怪……」

「不，沒關係。反正我這個人就是冒冒失失的……」

進入餐廳後，佈雷德來到了慣例的桌位。雖然料理已經收掉了，但阿妮斯特事先保留了佈雷德的份。

這種事情並非僅發生在她一人身上。對於剛學會的新招式與力量，大家都躍躍欲試。每天總會有哪裏發生騷動。雖然明文規定只有在假想空間內才能爲所欲爲，但現實世界卻也騷動不斷。

「笨蛋……」

「那我問你，你說得出她的姓氏嗎？」

佈雷德輕輕點頭，催促着她──催促着瑪麗亞繼續說下去。

佈雷德無視爭辯着奇妙議題的阿妮斯特。況且他根本不知道『放閃』一詞的意義，真是莫名其妙。

「笨蛋……」

「怎麼了？」

佈雷德這麼說道。阿妮斯特明顯鼓起了臉頰。

他不斷朝阿妮斯特撇向一旁的脖子投射意有所指的視線。不久，不曉得是不是承受不了壓力了，阿妮斯特終於開口：

「咦？」

「欸……佈雷德……那個……」

「嗯，安娜最厲害了。所以──冷靜一點好嗎？」

佈雷德對着庫的髮旋偷偷問道。庫可厲害了，竟然完整記住了一百零八人的名字。

「真的啦。」

「我有預留你的份了喔。」

佈雷德不停地眨着眼睛，印象中以前好像也有誰說過類似的話。雖然當時說的是『砍』，但結果跟意義都是一樣的。

自己、阿妮斯特、蘇菲、庫、克蕾兒、耶希卡、庫雷、加西姆、雷納多……成員應該就這九人才對，可是桌邊卻有十人。奇怪？多了一個？

耶希卡手拄着臉頰，以欣慰的眼神注視着阿妮斯特。

瑪麗亞低着頭好一會兒，可是不久後又抬起頭來了。

「放閃──!? 不對不對！我纔沒有放閃呢！我──我只是說佈雷德有多可靠而已啦！」

「對了，是瑪麗亞。嗯，瑪麗亞。沒問題，我記住了。」

「那個……我……」

沉默了一會兒後，她露出像是要坦承什麼祕密的表情注視着佈雷德開口說道：

「其實……我不是人類。」

「嗯。」

佈雷德點了點頭。

「你不驚訝嗎？」

「你是混種吧？」

「你知道啊？」

瑪麗亞一臉意外的樣子。

「嗯……是啊……大概知道。」

佈雷德從她身上感受到魔獸的『氣味』。但這邊的『氣味』並非物理層面上的意義，他絕對沒有撐大鼻孔用力嗅聞。那指的是氣息或靈光之類的東西，也可以說是氣的質性不同。

佈雷德的舊識當中有不少混種，魔王軍那邊更多。因爲對此瞭解得夠深，佈雷德隱約辨別得出來。

「跟庫交手的時候，大家能力不都提升了嗎？由於全身氣脈打開，魔力迴路暢通，導致力量強制覺醒，你纔會無法隨心所欲地控制吧。」

「嗯？我嗎？是因爲我的關係嗎？那就感謝我吧。具體一點表現的話，就用餵我喫飯表達謝意好了！」

「那個……好的。嘴巴張開……」

瑪麗亞親手喂庫喫飯。

「嗯……」

佈雷德的盤裏被叉走了一塊豬排。她放下叉子，重新面對佈雷德。

「關於氣和魔力……我並不是很瞭解。因爲我一直活在壓抑之中。」

「所以現在已經無法壓抑了嗎？」

不對，他已經不是勇者了。自己早已引退成爲一般人了。

佈雷德對阿妮斯特點了點頭。現在這障壁理論上應該禁得起英雄程度的一擊纔對。

「這、這個……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是餿主意吧。」

「喂……你說把魔力障壁的強度調到最大……？」

她雙手扠着纖腰，誇張地大嘆了一口氣──

同時，她往包覆着杯子的雙手使力，就在這個時候──

「不過你得更努力一點纔行。畢竟這地方的用途是培育英雄，不是培育文官啊。」

「瑪麗亞跟我一樣，都是從羅茲伍德中學畢業的。」

瑪麗亞一次又一次地道歉。雖然誰也沒把這點小事放在心上，但她卻拚了命地道歉。

佈雷德笑了。瑪麗亞也以眼鏡底下的雙眸笑望着他。

「請問……我們……要開始做什麼呢？」

「佈雷德，我也不知道父母是誰呢。」

快速地往旁邊瞄去，只見阿妮斯特正露出尷尬的表情。成績頂尖的她恐怕是第一次聽說低下階層的辛苦吧。佈雷德也是首度耳聞這些事。

佈雷德這麼問完，瑪麗亞露出生硬的表情重重地點了點頭。

瑪麗亞不停眨着眼鏡底下的雙眼。

「你太失禮了，佈雷德。」

這回佈雷德衝着阿妮斯特笑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會賠償的。請從生活費裏面扣吧。」

「啊啊，我沒說過嗎？」

阿妮斯特投來銳利的視線。

誤判對手的實力就死定了。若無法看穿對手保有多少潛力，是幹不了勇者這行的。

「你在說什麼啊，佈雷德？這種事情你怎麼會知道？」

「瑪麗亞是低階班的學生吧。」

「我也一樣。」

克蕾兒以溫柔的語氣說。她拾起杯子的碎片，用桌巾擦拭着潑灑出來的紅茶。

佈雷德試着這麼發問。如果不想留級的話，那就更不應該了。

「你之前也持續壓抑了十幾年，可是最後還是行不通吧？痛痛快快地鬧一場反而順利多了不是嗎？」

「啊……雖然不知道父親是誰，但我有母親。只是……已經過世了。」

「我想也是。」

「是、是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爲什麼不升上高階班呢？」

「照你說的，已經調整到最大了。」

「所以說，爲什麼你要故意讓自己差點留級呢？」

克蕾兒袒護着朋友說。

她用力握緊了齊放膝上的雙手。

瑪麗亞一臉不安地這麼問道。

雖然克蕾兒很擔心朋友，但這次還是請她迴避了。

「我只有這裏可待了。」

「請問……？我們要做什麼呢？」

「我也一樣沒有父母。應該說我根本沒見過父母的臉。還有我的名字，聽說被傭兵團撿到的時候，我手裏正抱着一把劍，所以老爹才爲我取了佈雷德這個名字──啊啊，我說的老爹不是父親喔。我把傭兵團裏每一個人都叫做老爹。」

此外，佈雷德另有準備，他依排名順序找了學園裏的高手過來。包含自己在內，還有阿妮斯特、蘇菲、庫、雷納多──就這五個人。

不曉得是不是被朋友的話激勵了，瑪麗亞緊握着放在腿上的手。

關於這座新建的第二試煉場，聽說其障壁強度高達過去的百倍。如果全力運作一個小時的話，應該會耗掉一小時左右的國家預算纔對，不過這樣還是一點都划不來。

佈雷德這麼問道。

「所以我纔會事先做好準備啊，這裏的結界和成員都是最強的喔。」

「蘇菲，魔力障壁怎麼樣了？」

「沒關係的，瑪麗亞。你別慌。」

「因爲學科方面非常優秀，所以才能勉強彌補不及格的實作成績，不至於落得留級的下場。」

「啊！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捏破的！我並沒有生氣！只是不小心用錯力道而已！對不起、對不起！」

「咦？什麼？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倒認爲這是個好點子呢。」

如今在場的只有高階班的老面孔。雖然跟庫對戰過後，大家的水準均獲得大幅提升，不過這些人在那之前早已君臨高階班了。

「咦？」

「好──這樣就行了。」

「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你爲什麼要故意隱藏實力留在低階班啊？」

「因爲一直以來都看在眼裏，我再清楚也不過了。瑪麗亞總是獨自努力，成天擔心進不了羅茲伍德學園該怎麼辦，想盡辦法擠進這裏……」

「佈雷德，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雖然不曉得她──瑪麗亞爲什麼要壓抑自身的力量，但佈雷德想盡其所能地幫助她。

「嗯。」

啪哩一聲──杯子應聲碎裂，裏面的液體濺得到處都是。

「怎麼會……我……我纔沒有隱藏實力呢。」

「不行！不可以啦！」

瑪麗亞只是一味反覆着『對不起』三個字。她平常一定總是在跟別人道歉吧──佈雷德突然確信了這點。

「沒有啦，你不是刻意壓抑着自己的力量嗎？所以我覺得最好先試着解放看看這股長期壓抑的力量。」

「我就是看不出來才問你啊。她……對不起喔，我說這話並沒有惡意……那個，她是個冒失鬼對吧？」

她一臉苦惱地這麼說。

瑪麗亞顯得坐立難安的樣子。佈雷德發現這是因爲自己沒有解釋清楚的關係，頓時感到相當過意不去。

「等──等等！給我等一下！只有我一個人被排除在外嗎!? 這算什麼嘛!? 雖然我的父親大人跟母親大人都還安在就是了──！」

佈雷德搔了搔頭。以潛在能力看來，她就算進了高階班也不奇怪。不，進不了才奇怪呢。爲什麼大家就是不明白呢？啊啊，對喔，一般來說都看不出來吧──佈雷德總算想到了這點。

等了一會兒，蘇菲從控制室的門後走出來。

「是的。」

「爲什麼故意讓成績保持在及格邊緣呢？」

蘇菲回來後，佈雷德重新面向瑪麗亞說：

「是是是。」

「對不起、對不起。」

是嗎？一旦被逐出學園，她連喫飯都成問題嗎？這樣會餓壞肚子的。

阿妮斯特和瑪麗亞一同轉頭面向佈雷德。

「啊？」

「這就交給國王去解決吧。那傢伙老是說自己會負起責任，那就讓他負責好啦。」

「咦？等一下？你們幹嘛互相凝視着彼此啊？難道你們產生共鳴了嗎!? 」

阿妮斯特代替說不出話來的她發言。

「啊啊，她很常跌倒呢。」

「這樣啊。你知道母親是誰，而且還記得她啊？真是太好了呢。」

「不，我不是在責怪你啦。」

「你是笨蛋嗎？」

佈雷德無論如何就是無法尊敬那位國王。在長年的往來中，佈雷德屢屢施恩於他，雖然不能說沒欠他人情，可是那傢伙總把棘手的難題硬塞過來，怎麼想都是自己『施恩』的比重較大。國王已經陷入無力償付的狀態了。

「但剛纔她不是憑着握力捏碎了杯子嗎？」

「是、是……我明白。我……我不會留級的。要是被逐出這裏的話，我就無處可去了……」

「我沒有父母，也無家可歸。我會努力的！無論什麼我都願意做，所以拜託你。」

「嗯，你等一下喔。」

○SCENE•Ⅲ　「試煉場中」

阿妮斯特難得展露女帝的威嚴開口。瑪麗亞畢恭畢敬地垂下了頭。

「咦……什麼？」

「呃，看也知道吧？」

而且還沒地方可睡嗎？無父無母的她一直孤零零地活着嗎？那就難怪了。

「她在實作方面完全不行啊。」

這天放學後，佈雷德等人來到了第二試煉場。雖然有些學生正勤奮地投入自主訓練當中，但佈雷德請他們另尋他處練習，自己包下了這整個地方。

「咦？」

「──不是啦！你知道完全打開的話，一小時會花掉多少錢嗎!? 」

佈雷德對蘇菲點了點頭。

「嗯，慎重起見嘛。」

「如你所見，她在實作方面完全──」

其實佈雷德是看過阿妮斯特的例子纔想到這個辦法。以前阿妮斯特一直試圖控制住『亞斯蒙帝斯』，不過敞開心胸開始融合後，情況始終都很穩定。

「不行……絕對不行。這樣不好，最好還是別這麼做。這股力量必須封印一輩子，絕不能釋放出來。」

「欸，你就照佈雷德說的試試看嘛。雖然這方法有點蠢，但效果可是經過實例佐證喔。」

「別說人家的方法蠢啦。」

不曉得是不是也認同了他，阿妮斯特反過來幫忙說服瑪麗亞，可是卻多嘴說了一句話。

「如果我很蠢的話，你不也很蠢？」

「……」

「採用蠢方法的你纔是蠢人啦。」

「我砍了你喔。」

佈雷德輕快地閃過咻一聲劈來的劍。

「不要砍完才說啦！」

當佈雷德與阿妮斯特像這樣鬥着嘴時，瑪麗亞稍微展露了笑容。

看來她似乎緩解了緊張的心情，這真是再好也不過了。

「我明白了……我相信佈雷德同學。要是有個什麼萬一……到時候就麻煩你了。」

瑪麗亞叮嚀似地這麼說。

「啊啊，包在我身上。」

佈雷德點了點頭。

「那麼……」

瑪麗亞先是伸手觸摸手腕。正當佈雷德好奇她在做些什麼的時候，瑪麗亞突然卸除了手腕上戴着的飾品，就這樣扔在地上。

噗咚一聲，飾品深深陷入地面，發出荒謬的巨響。

佈雷德明白了。潛伏在瑪麗亞體內的人，她拚了命地想要壓制住的存在，棲息於她心中的另一個她──終於來到外界了。

可是……可是……她額頭上浮現的花紋──魔王紋……

然後──十秒結束了。

其他人都躲進了雷納多張設的球型障壁內。阿妮斯特正朝這邊吶喊些什麼，不過受轟隆巨響的干擾，佈雷德當然什麼都聽不到。

「呀！」

佈雷德搖了搖頭。魔王──佈雷德交手過的魔王是男性。而儘管同樣都是夜魔族，眼前這位卻是個女性，還是名叫瑪麗亞的少女。

瑪麗亞笑了。她確實笑了。

大地龜裂塌陷，最內側球殼裏的重力，甚至強大到連物質的存在都不允許。

咦咦咦咦!? 你戴那個不是爲了鍛鍊肌力，而是爲了壓抑力量嗎!?

擁有黑色蝙蝠翅膀的魔族──『夜魔族』。那是過去魔王輩出的強大種族，瑪麗亞正是這個『夜魔族』的混種。

「我們要在這裏打倒她！不能讓她離開這裏！」

噗咚。

──可是這回『魔王』也以單手擋下了攻擊。

在什麼都聽不清楚的轟響中，佈雷德好像聽到了鬨笑聲。是聽錯了嗎？不，這不是錯覺。

庫高聲吠吼，她已經徹底變身龍型。而且多虧蘇菲爭取到了十秒鐘，她也準備好發射龍之吐息了。

這反應不錯。

「這樣的一條可以將力量縮減一半。」

「你還好吧？」

全裸的她站在能量噴發的中心點上，辮子早已鬆開。她渾身赤裸地頂着一頭凌亂的黑色長髮，和剛纔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過了五秒、七秒──蘇菲能夠產生人工勇者力的時間不過短短十秒。

「好熱啊。」

「跪拜我！敬畏我！崇拜我吧！儘管用哀慼怨恨的叫聲慶賀本魔王的誕生吧！」

蘇菲當場垂直落下跪倒地面，根本輪不到魔王出手。

「──哈、哈哈哈哈！」

「嗚呀──！！」

《呀啊啊啊啊啊啊──！！》

『

物質化

』──那是隻有高階魔族才得以使用的能力。

噗咚、噗咚。

魔王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雷納多激動地舉起了槍。他引燃噴射裝置，讓槍尖變得白熾化，然後朝着對手突進。在這一瞬間，那恐怕是學園最強的攻擊力吧。

「我來拖住她十秒。」

對手再度以單手擋下了攻擊。

魔王把倒下的蘇菲留在原地，從容不迫地走了過來。

「喔，這樣確實沒辦法動呢。」

最後的封印道具──銀色鍊墜交到了蘇菲手中。

「啊啊……果然不行……魔力……魔力……控制不住了……」

那模樣──那模樣──簡直就像是──

平常蘇菲的雙眼總是不帶任何感情，可是現在卻流露出些許恐懼之色。

──然而對方只是輕輕揮舞了一下手臂。

阿妮斯特精準地看透對手的戰力。也就是──對方在我方之上。

「喂──！阿妮斯特！！那是瑪麗亞耶！！」

接着瑪麗亞又從制服的衣領內抽出項鍊，項鍊前端有顆小墜子。

質量與能量之間存在着E=mc^2的關係式。除非原本就擁有龐大的能量，否則連衣服這種不過幾百克的物質都不可能製造出來。

（佈雷德……那是魔王嗎？）

換句話說，平常她都將力量限制在一百六十分之一的程度──

三層黑色球殼罩住了兩人。

「咦？」

「一人一獸啊──哪個先來啊？」

炎化的阿妮斯特就這樣輕易被掃飛了。她撞上空中的障壁後隨即墜地，沿着閃電型的軌跡彈跳了好幾次，可是卻還是停不下來，直直撞碎了試煉場邊的牆壁後埋了進去。

然後是左右腳踝的兩條。

與此同時，一股駭人的魔力噴發出來。

瑪麗亞繼續從另一側手腕上卸除那宛如手銬般的飾品。

「別壓抑啊！」

──可是……

佈雷德說。庫遵照指示，以蓄勢待發的龍族射線全力襲擊魔王。

自稱『魔王』的她振臂一揮。能量風暴纏繞着她光裸的身子，並逐漸化爲黑色的實體。一套貼合纖細裸身的黑色服裝突然從『無』憑空出現了。

她──瑪麗亞已經不再迷惘了。她非但不控制力量，反倒憑着自身的意志加以釋放。由於過去一直不斷地壓抑着，這恐怕是她第一次解放自己吧。那張臉上正浮現出恍惚的神情，衣服承受不了迸發出來的龐大魔力與鬥氣，化爲許多碎片四處飛散。

這恐怕是瑪麗亞首度經歷的『覺醒』。若是不讓所有東西釋放出來的話──在最壞的情況下，她的身體甚至可能爆裂。

除了表情以外，連形體都產生了實質上的變化。背後冒出宛如蝙蝠般的黑色翅膀。

火焰消失了。裸體的阿妮斯特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地上，身體被瓦礫掩埋了大半。

「再來就只剩下你們了，我要打倒你們離開這裏。」

蘇菲說。她來到身旁，以只有佈雷德才聽得見的微弱音量問道。

這點完全出乎佈雷德的意料之外。

「可是……！可是──!? 她……她……她要出來了！」

這麼說完，她抬頭仰望上方。由於張設着比平常強一百倍的魔力障壁，空間顯得有點扭曲。天花板附近彷彿存在着綠紫色的簾幕。

「這是最強的封印道具，可將力量減至大約十分之一。」

「動手。」

「可是──」

「魔王……」

進入火焰魔人模式後，阿妮斯特率先衝鋒陷陣。

阿妮斯特的聲音傳來。

蘇菲就在附近。她壓低姿勢趴在地上──同時把手刺進地磚內，拼命地支撐着身體不被吹走。

「等、等一下──」

佈雷德開口說。十六分之一就已經夠誇張了，竟然還要再少十倍──？

「沒關係！相信我！」

蘇菲抓住魔王，全神貫注地牽制着對手的動作。她光是這樣便已耗盡全力，連說話的餘力都也沒有。

蘇菲全身環繞着限定勇者力的微光，就這樣挺身而出。

──總共有四條。剛纔她說每條可將力量縮減二分之一，所以四條就是二乘上四次──也就是剩下十六分之一的力量。

「出來了！我終於出來了！我自由了！」

佈雷德怒吼着說。要是勉強試圖控制的話，她會有危險的。

佈雷德大叫。瑪麗亞在說些什麼呢？所謂的『她』究竟是指什麼呢？佈雷德完全摸不着頭緒。儘管如此，他還是要說一句話──

抓着槍的掌心引爆了純粹的魔力。這只是釋放魔力罷了，根本稱不上招式。長槍與雷納多的身體消失在能量的閃光之中。

（不──）

可是來不及了。她已經從脖子上卸下鍊墜，站在旁邊的蘇菲正準備伸手接過它。

魔王說。

不知不覺間，暴風歇止了，寂靜支配了現場。

在狂掃而來的能量風暴當中，佈雷德好不容易纔站穩身子。

噴發出來的並非只有魔力。連她本應不擅長處理的武力能量──鬥氣也溢湧而出四處掃蕩。

她撲過去揪着魔王的身體，同時以自己爲中心製造出黑色球體。自爆──不對，蘇菲是把對手連同自己一起關在超重力的牢籠之中。

「是！」

「我沒事。不過佈雷德……那是……？」

佈雷德呢喃着說。在旁邊掙扎的蘇菲瞬間望向這邊，不過在如此嘈雜的環境下，她總不可能聽見自己說了些什麼吧。

她舉起『亞斯蒙帝斯』點燃火焰，同時讓自己『炎化』。

佈雷德對着拔劍出鞘的阿妮斯特大叫。

距離最近的蘇菲被刮跑了，佈雷德從背後抱住了她。

化爲龍身後，庫的喉嚨深處十分熾熱，高溫的橘光隱約可見。

「相信我！相信朋友！」

那凜冽的嗓音跟瑪麗亞如出一轍，可是聽起來卻完全像是別人在說話。

瑪麗亞驚呼着望向佈雷德，好像現在才意識到他剛纔是在制止自己。

「我知道！可是要是不抱着打倒她的決心，我們根本不可能阻止得了她吧！！」

「不行……不行……我……我不要！」

「哼……不過如此而已。」

「各位！使出全力上吧──千萬不要有所保留！」

「My lord──！你、你好大的膽子啊！！」

「我會想辦法處理的──！相信我！」

騙人的吧──

魔王不僅擋下火焰射線，還將之完全消滅。她一把抓住大量火焰予以壓縮。原本高溫高壓的火焰吐息已不再帶有紅色、黃色，甚至白色的色彩──反倒綻放出刺眼的藍色光輝。

「還你。」

魔王把庫吐出的所有火焰壓縮成超能量球，然後扔了回來。

「嗚呀──！！」

承受直接攻擊的庫高聲慘叫。她渾身燒得焦黑，再也無法行動。

龍被擊敗了。耐熱的龍被自己吐出的火焰擊敗了。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就在剛纔發生了。

糟糕、糟糕、真糟糕。

佈雷德苦惱不已，這下可能真的不妙了。

女醫說可以使出全盛時期百分之三十的力量──咦？是可以用，還是用了就會死啊？到底是哪個來着？

總之大事不妙。

「離開這裏之後，你打算做什麼呢？」

「嗯？這個嘛……」

額頭上清楚浮現魔王紋的少女擺出沉思的動作。

「先從進行破壞開始吧，把王都徹底摧毀。嗯，這麼做好像會很開心呢。」

果然行不通啊！

佈雷德放棄了放她一馬的選項，還是得阻止這傢伙纔行。

──就在此時此地。

佈雷德壓低身子擺出架式。

「喔？要打架嗎？」

魔王咧嘴一笑。因爲那笑容實在是太燦爛了，佈雷德不禁看得有點出神。

《雖然不願讓主人以外的人使用我，但畢竟是主人的期望，就當作是限定契約吧。》

充滿兩種能量的劍同時散發紅藍兩色的光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要氣提升到足夠的程度，甚至可以壓縮空氣作爲立足點使用。

在阿妮斯特再度暈厥過去之前，佈雷德從她手中接過了劍。

這道具有荒誕威力的初學者魔法──光束魔法消失了。

左手精靈力，右手鬥氣，他的左右半身分別凝聚出種類完全相反的能量。佈雷德將這些力量──

「喔？」

「被看穿了啊？」

「不好意思，我可沒有拿戰鬥當消遣的興趣。」

佈雷德縮短距離，施放出必殺的一擊。

「這個該死的傢伙！」

不過光波的湍流卻早一步先行告終。

跟先前一樣，魔王依然隻手阻擋攻擊。

雙方僅交鋒幾次，佈雷德的劍就變得破破爛爛的了。只靠統一配給的鈍劍果然行不通啊。

他讓氣盈滿全身。由於密度過高的關係，原本僅存在於體內的力量開始溢出體表，同時伴隨着發光現象翻騰流動。

「我可是想殺了你喔。你也抱着殺死我的決心吧，否則接下來就死定了。」

看來，那種浪費魔力的方式似乎不能永久持續下去。

此乃『聖魔劍』──只有魔法劍術兩方面都登峯造極的佈雷德才得以使用。不單聖物與魔物，這招勇者劍法甚至連龍、巨人及神都能一刀兩斷。

障壁一層又一層地遭到剝除。佈雷德不清楚那到底有幾層，高階魔導師頂多才五、六層。英雄之中也鮮少有人達到兩位數。至於魔王的話……若是佈雷德曾經交手過的正牌魔王──

「明明其他人都是一擊就倒下了，你究竟是何方神聖啊？」

「我要上囉！」

被光壓一推，佈雷德直接飛到了牆邊，然後就這樣夾在牆上的魔法障壁與射線中間，持續籠罩在光波之下。雖然他把全身的鬥氣提升至極限，試圖鞏固最堅實的防禦，但鬥氣耗損與提煉補充的速度卻不成正比。這樣下去的話，鬥氣會先消耗殆盡的。

佈雷德揮下了劍。他讓劍身蘊含的能量化爲一把巨刃，朝對手扔擲過去。

「沒錯。」

其實自己以前是勇者──然而佈雷德說不出口，便保持沉默。

「你這是要幹嘛？」

「不要囉哩叭嗦的。如果你還算是阿妮斯特的劍，那就給我憑着毅力堅持下去。」

劍說了奇怪的話。雖然完全不瞭解『交配』是什麼意思，但佈雷德倒很清楚那不是什麼正經事。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佈雷德施放的能量刃被擋在對手面前幾公分外，不過力度本身卻未曾衰減。一旦打破她的魔力障壁，屆時將爆發出幾乎無損的威力。

面對規規矩矩地等待自己準備好的對手，佈雷德開口說道。

《住──住手，快停下來！那招是……!? 這力量太危險了！連我也未必承受得住啊！》

她纖細的手臂輕輕一揮，把佈雷德扔往魔力障壁的頂端。

經鬥氣包覆的武器可說是削鐵如泥，而這種鬥氣徹底包覆了肉體作爲武裝。換句話說，佈雷德的肉體超越了鋼鐵，擁有媲美魔法金屬的強度。

換句話說，這對手是有辦法擊敗的。

佈雷德提升氣的濃度。他以壓縮過的氣爲基礎，並融入些許魔力加以提煉，使之轉變爲層次更高的能量──『鬥氣』。

應該說真要打就只能一招定生死，不能拖拖拉拉地長期抗戰──這是有原因的。

「沒錯。」

佈雷德說道。無論什麼時候，即便是在勇者時代，他也不曾抱着玩樂的心情戰鬥。他從未覺得奪取性命是件開心的事情，連一次也沒有。

她連閃都不閃，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承接佈雷德的一擊。

「佈雷德……」

「你睡吧。」

果然完全沒效呢──

相較於破龍系這種誰都會用的招式……失敬，是累積嚴酷修行，歷經無數生死關頭後，大多數人都能使用的普通招式──那個顯得有點特別。

「哈！哈哈──！我欣賞你！你打算生擒本魔王是嗎!? 」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腦海裏突然浮現女醫的臉。對不起，雖然你說不能使出百分之三十的力量──

可是──

如果直接被甩出去的話，他將重蹈阿妮斯特的覆轍──不過佈雷德卻在空中踩蹬着轉換了方向。

「喝啊！」

這樣如何呢──？

雙方持續較勁，魔王已經用上雙手進行防禦了。

「唔？唔唔唔唔……唔唔……！！」

魔王問道。

「好了，接下來輪到我了。老是接招也很無聊，我也得發動攻擊纔行……拜託你，別一次就死掉囉。」

佈雷德往前跨步，同時高舉着劍殺了過去。

原來如此，是有上限的啊。她雖然擁有駭人的魔力，但那也只是跟平常人相差一到三位數的程度，基本上還是遵循着一般法則。用了就會減少，發動攻擊就會疲乏。

不過很抱歉，要是不用的話，這恐怕會有點難以收拾。

「嗯，來吧！」

「這個……拿去用……」

魔王眯起眼睛，那雙金色瞳眸流露出興致盎然的笑意。魔族細長的瞳孔直直地鎖定了佈雷德。

他時而縱劈，時而橫砍。雖然平時不怎麼使用，這會兒他卻發揮了正統派劍術的所有招式。

儘管雙方距離很遠，但以這招來說卻不造成任何影響。

佈雷德的手蔓延着一股麻痹感，這手感就好像揮拳毆打整塊山銅一樣。

像魔王這種高階的存在往往會下意識地在身體周圍自動展開魔力障壁。如果只有鬥氣或精靈力的話，恐怕會像之前一樣被擋下來吧。自動展開的魔力障壁雖可抵禦鬥氣，精靈力卻仍舊暢行無阻。儘管還前進不到幾公釐，魔王又立即展開抗精靈力的魔力障壁試圖阻擋，但這回卻換鬥氣穿透過去了。

魔王赤手空拳地擋開佈雷德的劍擊。當然，她並非純粹空着雙手，而是以鬥氣覆蓋着手刀，所以她的手具備了名刀的強度與鋒利。

儘管呈現滿目瘡痍的焦炭狀態，還倒在地上擺出舔地板的難堪姿勢，佈雷德依然不忘思考這些事情。

「你說要一擊打倒本魔王？」

「嗯，這武器不錯呢。有必要的話，我甚至可以等你穿好盔甲喔？你得到武器和盔甲後，感覺好像就能來場還算有趣的戰鬥了呢。」

直徑高達數公尺的極粗射線打了過來，那八成是『光束魔法』。魔法初學者習得火球術之後，接下來大概就會繼續鑽研這項初級者用的攻擊魔法。聽說此招可聚焦光線，以雷射的形式擊發出去。

「這樣攻擊有什麼意義嗎？難道是所謂的刀背打嗎？」

佈雷德是用帶鞘的劍攻擊。

可是──

極端矛盾的能量同時自握持劍柄的雙手流入劍中。

他深深吸氣，一直吸個不停。

魔王目不轉睛地看着擊中肩頭的劍。

迫於無奈，佈雷德只好起身。當他拄着劍支撐身體時，劍刃啪啦地崩毀瓦解，變成一顆顆金屬粒子。佈雷德扔掉僅剩握柄的劍，靠着自己的雙腿搖搖晃晃地站直身子。

「嘿咿──────！」

「很好很好。怎麼了？已經結束了嗎？」

適度地結束一搭一唱後，佈雷德隨即準備出招。

阿妮斯特遞出了劍。

「認真點──不然我殺了你喔。」

總之，假使她如同本人宣稱的那樣，確實是如假包換的魔王，那就真的無計可施了。

附近傳來阿妮斯特的聲音，原來自己被掃到了阿妮斯特這邊。

「嗚喔！等、等一下──!? 」

佈雷德終於拔劍出鞘了。叮鈴一聲──白刃散射着光芒。

一旦發揮百分之三十的力量──便能使用那個。

明明不是武人類型，而且本質上顯然以魔法戰鬥爲主，可是卻連鬥氣都操控自如。能夠應付肉搏戰的魔法使也太犯規了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快點起來。你的企圖太明顯了，打算裝死藉機恢復是吧？還是你想引我上鉤呢？你以爲我會輕忽大意嗎？」

佈雷德斬釘截鐵地說。魔王倏地眯起雙眼。

「我也有自己的苦衷，不能一直陪你耗下去。就讓我一擊結束這一切吧。」

現在的力量大約是百分之十……這樣就已經可以施展得出這種技巧了。

還沒碰觸到對方的身體，佈雷德施放的能量刃就先觸及她展開的魔法障壁，在半空中停了下來。

他的攻擊完全產生不了效果，對方反而樂在其中。

「看嘛，你果然還活着不是嗎？」

被看穿了。

「喔……一擊？你剛纔是說一擊嗎？」

現在的狀態──大概是全盛時期的百分之二十左右。

佈雷德乒乒乓乓地痛毆着劍。啊啊，原來如此。阿妮斯特平常做的就是這個啊。

當他握緊劍柄時，腦袋裏直接響起了意念之聲，而且那語氣還挺傲慢的。原來如此。平常阿妮斯特總是獨自說着單口相聲，原因就是這個嗎？

《答應跟她交配不就得了？》

不過，怎麼會有這種傢伙呢？

不過，如果不是真正的魔王呢──？如果只是一般英雄等級的魔族呢──？

由於剛纔施放了最大的絕招，佈雷德早已跪在地上，身體不住地打顫。女醫說不能使出百分之三十的力量原來是真的，不過她也不可能誤診就是了。

「怎、怎麼可能……我……我……竟然贏不了你!? 你這傢伙──！！你究竟──!? 究竟是何方神聖啊──!? 」

魔王驚愕地瞪大眼睛望向佈雷德。

「我只是個平凡的學生喔……現在啦。」

她的最後一層障壁被攻破了。招式在依然保有大約一半威力的情況下，直接轟向了不受障壁庇護的血肉之軀。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現場發生爆炸。

瓦礫土石及煙塵平息後，只見一位少女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她沒死──應該吧。

佈雷德在千鈞一髮之際剋制了力道。如果她再稍微強一點──或許就無法手下留情了。

奇怪……？

感到安心的瞬間，身體突然脫力了。佈雷德整個人向前撲倒。雖然他試圖用手支撐身體，卻連手都動彈不得，直接一臉撞上了石磚。

呃……？是怎樣來着……？

在逐漸朦朧的意識中，佈雷德思索起來。

女醫……說了什麼來着……？嗯……？是百分之三十吧？她說用了百分之三十……是嗎？

一旦用了……一旦用了……就會死嗎？

佈雷德的意識就這樣被黑暗所吞噬了。

○SCENE•Ⅳ　「醫務室」

佈雷德清醒過來。

「我……？」

「沒事喔。」

「想當然，你應該知道瑪麗亞是什麼人吧？」

耶希卡插嘴道。她非但沒哭，反而一臉滿不在乎地說：

「幹嘛？」

被國王這麼一問，阿妮斯特抬起了頭。

女醫訓斥着說。不過佈雷德其實不是在抱怨，而是暗自欣喜。如果就這樣持續退步的話，不久以後會不會真的變成普通人呢？要掉到百分之幾才能變成普通人？百分之三？還是百分之一點五？

「老師！佈雷德──佈雷德醒了！」

「實際交手過後，你們覺得呢？」

「她到底是什麼人呢？」

「大概是本校高階班學生的水準吧。」

「該從哪裏開始說起呢？」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嗅到藥味的同時，佈雷德才意識到這裏是醫務室。

「我是說瑪麗亞的事情！快點從實招來。」

耶希卡遞出削成兔子形狀的蘋果喂佈雷德喫。

「說什麼呢？」

耶希卡拉過椅子，用小刀開始削起蘋果。

布簾啪唰地拉開，女醫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簾。

「跟佈雷德相比，大家的傷勢根本不算什麼──總之都還活着啦。等到冷靜下來之後，克蕾兒也會幫忙療傷的。」

這麼回答的瞬間，所有人都一臉喫驚地看了過來，令佈雷德感到相當困惑──啊啊，對了，剛纔自己的說法就好像曾經和魔王交手過一樣。

「她究竟是誰？」

「真是的！笨蛋！笨蛋！你這個大笨蛋！竟然這麼亂來！明明不亂來就會好轉了！爲什麼你老是讓我擔心呢!? 最後那時候你不是說過了嗎!? 說不會再害我哭了！明明都這麼說過了！你這個騙子！」

國王破顏而笑。

「她是指誰呢？」

「……她呢？」

「笨蛋！」

阿妮斯特低頭咬着嘴脣說，其他人也都垂首不語。他們不是像阿妮斯特那樣被一擊打敗，就是完全沒參與戰鬥。

聽到國王這兩個字，佈雷德心生一股討厭的預感。

「意思是佈雷德復活了嗎？」

「去問問看國王如何？畢竟讓她進入這所學校就讀的就是國王啊。」

隔天──

「要喫蘋果嗎？」

每次用『你』稱呼那傢伙的時候，阿妮斯特總會怒斥着說「沒禮貌！」……可是唯獨今天卻沒有生氣，她可能總算了解那傢伙的本性了吧。

阿妮斯特狠狠地瞪着國王。這麼說來，阿妮斯特最討厭非法舞弊的事情了。

國王問了奇怪的問題。

「我說真的喔？下次再亂來的話，我真的不會理你喔？下次只要使出百分之十五的力量，你就會再死一次喔。」

「沒有啦……」

「怎麼會呢……不，或許真是如此也不一定。」

「瑪麗亞的母親已經過世了。雖然父親下落不明生死成謎，但我知道那個人是誰喔。」

另一面布簾拉開。被綁在牀上的少女──就是她，覺醒後的瑪麗亞。

佈雷德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並排在左右兩側的牀上躺着阿妮斯特、雷納多、蘇菲與庫。他們大多包裹着層層繃帶，還吊着點滴。

佈雷德說。

「這也太誇張了吧。」

「啊啊，我想起來了。」

「你還敢說──給我說清楚講明白喔。」

她豎起柳眉大步走來，然後抱起了佈雷德的身體──

「開什麼玩笑。我要生氣囉？」

「哎呀，大家怎麼都來了呢？」

值得欽佩的是──阿妮斯特非但沒有回嘴，反而老老實實地把話吞了回去。

「日期還沒變喔。」

佈雷德重新轉頭面向國王。

說穿了，不管再怎麼厲害，力量再怎麼強大，只是這樣還不能稱作魔王。如同勇者並非只是最強的英雄般，魔王也並非只是最強的魔族。勇者擁有造就勇者的『力量』，魔王同樣也擁有造就魔王的『力量』。一旦少了這種『力量』，哪怕再怎麼強大，終究還是不配稱爲魔王。

「她出生之前吧。她的母親原本是監視對象之一，不過在她出生後，監視對象就換成她了。監視一直都沒有斷過喔！不過我從未予以干涉，只是單純監視罷了。從過去到現在，我僅插手介入了兩次──第一次是她母親過世的時候。如果放着不管的話，舉目無親的她就要變成孤兒了，所以我才把她接來羅茲伍德中學。第二次是參加本校入學考試的時候吧，當時她因爲差了幾分而面臨錯失學籍的命運，我便動用權限稍微加了幾分。也沒什麼，真的就幾分而已。」

佈雷德並沒有上當。他既沒有被國王故作無知的模樣誆騙，當然也沒有被那張笑容所矇蔽。這男人曾經講得天花亂墜，把全大陸的國家都徹底騙倒了。無論是他的言語或態度，最好當作百分之九十八左右都是『假的』。

「好驚人的再生力啊，傷勢幾乎都已經自然痊癒了。不過好像還要一段時間纔會恢復意識。」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瑪麗亞這個人的？」

國王故作糊塗。

「好了，請你解釋一下這是怎麼一回事吧。」

見克蕾兒出現在視野一角，佈雷德試着開口發問。

「──我倒認爲她是危險的存在呢。雖然現在置於拘束之下，但你不覺得應該就這樣持續限制行動幽禁起來嗎？」

「嚇死我了，你心臟都停了呢。多虧老師接上某種機械做了許多處置，這才讓你的心臟重新恢復跳動，真是太好了呢。」

「咦？奇怪？我很笨嗎？話說回來……爲什麼我會在醫務室啊……？」

「具有封印效果的物品全都戴上後，估計力量可縮減至一百六十分之一。」

女醫依然繼續叨唸，她以孩子氣的動作使勁擦拭眼角。塗抹於眼尾處的化妝品隨淚水滑落，把整張臉搞得一塌糊塗。

牀上一圈圈地纏繞着神鐵製的鎖鏈，她原本佩戴的封印道具也戴回手腕跟腳踝上了。

「我有信心比你們更清楚就是了。」

「感覺像是劣化過的魔王呢。」

「廢話！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

「那還用說？因爲我們是朋友啊。」

女醫抓着佈雷德大力搖晃。他的全身上下劇烈抽痛，這是幹了荒唐事後常有的感覺。

既然用復原能力就能治好的話，那就表示只有肉體受到損傷吧。佈雷德鬆了口氣。

女醫說道。本以爲她是個成熟女性，沒想到此時卻露出無助的表情，哭得像個普通女孩似的。與佇立在一旁淚眼汪汪的克蕾兒互相比照下，兩人感覺毫無差別。

「首先是你──」

女醫緊擁着佈雷德說。

「原來如此。」

「大家呢？」

「她……非常厲害。雖然很不甘心，但我完全不是對手。」

「佈雷德，你怎麼看呢？」

所有人都『出院』之後，佈雷德等人聚集起來，襲擊似地造訪了校長室。

「唔，阿妮斯特，最近學會如何變身後，你似乎太得意忘形了。這下正好學到一個教訓呢。」

這麼說起來，當初剛認識的時候，她的年紀大概跟現在的自己差不多，還只是個脂粉不施的十來歲天才醫學生。

○SCENE•Ⅴ　「果然是國王」

「又退步了！」

「時間經過幾天了？」

這時，佈雷德突然轉向一旁看着阿妮斯特的臉。

佈雷德對女醫說。不然她恐怕會繼續哭下去。

佈雷德已經不只一、兩次被女醫救回來了。

「那是多強？」

「爲什麼你想知道呢？」

昨晚第二試煉場發生的騷動不可能沒傳進他耳裏。由於承受了過重的負荷，連強度高達過去一百倍的魔法障壁也瀕臨崩壞邊緣，這男人不可能沒收到這方面的相關報告。況且試煉場全力運作近一小時就會耗掉一小時的國家預算，可是國王卻把這些事情全都藏在心裏，裝出一副渾然不知的樣子。這傢伙最擅長演戲了。

「啊啊，我好像給你添麻煩了。」

佈雷德說。如今他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置身何處，他終於明白爲什麼會喪失『認知能力』。照理來說，即便失去了意識，他也能以公尺爲單位掌握身體的所在位置，可是現在卻辦不到了。

「……我不管了，真的不管了……下次再亂來的話，我真的不管你了。」

佈雷德說道。她果然不是真正的魔王。如果是正牌魔王的話，力量除以一百六十後纔不可能只有學生的程度。

「你原本已經死了啊！」

佈雷德一屁股坐在校長室的地上，擺明了沒聽到答案就不肯回去。阿妮斯特、蘇菲、庫、雷納多、克蕾兒、耶希卡、庫雷及加西姆──大家也都效法佈雷德賴着不走。雖然坐姿各式各樣，有人盤腿而坐，有人正襟危坐，也有人坐得很秀氣或者抱腿而坐，不過所有人都團結一心。

佈雷德問道。因爲失去『認知能力』的關係，其實他連自己昏迷了多久都不曉得。原本他應該能感受到每一秒的流逝纔對……

「給我說出真相喔。」

「關於她的事情啊。」

「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不會再亂來了啦。」

國王裝模作樣地說。可是佈雷德卻立即發問，連一秒都沒有猶豫。

「是誰？」

「就是人稱魔王的存在。」

「什麼……!? 」

阿妮斯特說不出話來。此外，往後方一看，除了一人一獸外，大家也都錯愕地半張着嘴。啊啊，這點果然很令人意外嗎？不過佈雷德原本就猜想可能會是這樣了。看吧，自己果然是對的。

順帶一提，面不改色的一人一獸是指蘇菲跟庫。蘇菲依舊冷靜至極，臉上毫無表情。庫則是大大地打着呵欠──啊啊，對了，差不多是該睡覺的時間了嗎？

「你好像一點都不驚訝呢，佈雷德？」

「沒有啦，我本來就覺得應該會是這樣。」

佈雷德這麼說道。

「喂──佈雷德，你也稍微驚訝一下嘛！是魔王耶!? 那個魔王喔！」

「不，無論是那個魔王還是哪個魔王，所謂的魔王就只有一個人喔。如果那樣還不是魔王的女兒，反而才令人驚訝吧？」

「這、這個嘛，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正確來說是前任魔王，瑪麗亞就是這位魔族與人類女性孕育出來的混血兒。」

「所以你明知道瑪麗亞的真實身分，卻還讓她進入這所英雄養成學校就讀囉？」

「您──您太過分了！陛下！」

阿妮斯特大叫。

「哈哈哈。」

「不準笑！您明白自己做了些什麼嗎!? 」

「啊哈哈。」

阿妮斯特緊咬着國王不放，佈雷德不禁也想爲她加油。關於這件事情，佈雷德確實很想質問國王究竟在搞什麼鬼。

「補充一下，瑪麗亞是另一位的名字，她跟我是不同人格。」

少女快步走在前頭，佈雷德追趕着那纖細的背影。

──不，還有另一個人的樣子。

一身黑的少女露出妖豔的淺笑。

佈雷德用力撫摸着庫的頭說。

「這什麼道理啊？」

「一點也不有趣！請好好反省！反省！」

「爲什麼讓她入學呢？」

「魔王妹妹還比較好一點呢。」

魔王悄悄來到了人類的王都。可是國王明知如此，卻沒有出手阻止，甚至還默許人類女性接受魔王的寵愛，爲他生育孩子。

佈雷德撲上去捂住國王的嘴。如果那一瞬間沒能及時封口的話，國王肯定會直言不諱地說出「他是勇者！」。雖然這是大戰期間經常用來激勵友軍的陳腔濫調，但現在可不能讓他說溜了嘴。況且自己早已卸下勇者的身分，真的只是一個平凡人了，連使出全盛時期百分之十五的力量都會死呢。

此外，魔王似乎長期待在瑪麗亞體內觀察外界，所以連班上同學的名字也都一清二楚。

「這樣啊。」

「嗨！早啊！」

「好了，你們快點回去，下一堂課要開始了。」

○SCENE•Ⅵ　「魔王妹妹上學去」

總覺得好像聽到了真相。雖然國王所說的話有百分之九十八都是假的，但其餘百分之二卻是『真相』──剛纔這段話就是吧。這男人真的有可能因爲『有趣』就幹出這種事情。

大家之所以能夠跟她這麼親近，恐怕也是因爲未曾目睹那堪稱暴虐的戰鬥力吧。而高階班的主要成員則帶着有點難以靠近的表情，在教室另一頭的牆邊築成人牆，想必高階班學生都感受到她的潛力了吧。

「真的要拜託你囉。」

「沒有嗎？」

「早安。」

即便在上課之餘，『魔王妹妹』同樣大受歡迎。

「本校試圖培育次世代勇者的宗旨本來就很荒唐了，就算有一、兩個魔王之女就讀也不奇怪吧？這樣反倒有趣多了不是嗎？」

「這個嘛……」

「咦？可是……」

「因爲他是──（嘰哩咕嚕）！」

「你不光是打輸，還戰死了嗎？」

低階班的幾個女生硬是加入了這場對話，她們好像很意氣相投。

「你在房間等着吧。」

不過是被瞪了一眼，號稱最強生物的龍就逃回來躲在佈雷德身後。

「勇──不對，佈雷德啊，要打嗎？再打你會輸喔？」

「父親大人！你要替我報仇雪恨啊！」

「因爲沒有人爲我命名啊。」

沒有人幫她取名字啊？「既然抱着劍的話，那就叫做佈雷德吧」──佈雷德都還有傭兵團的老爹像這樣爲他命名呢。

「這個嗎？」

「就是說啊！」

「還有，你不是魔王吧。」

「說對啦！」

「既然如此，就叫魔王妹妹還是什麼的好了。」

「放心吧。」

國王挺起胸膛說。

「那叫我魔王大人吧。」

阿妮斯特大力抨擊。

就算力量被限制在一百六十分之一，本人又一副慵懶悠哉的樣子，但某些東西應該還是會源源不絕地散發出來纔對。畢竟高階班平均值的一百倍以上……這種水準已經相當於英雄了。

「小魔妹妹，你的裙子好可愛喔。」

「怎麼？你想再打一場是嗎？要我把你做成漢堡排喫掉嗎？」

阿妮斯特惡狠狠地瞪着魔王大叫，真不愧是女帝。儘管曾經是人家的手下敗將，阿妮斯特卻絲毫不感到畏怯。

「早安──♪」

庫躲在佈雷德背後扮着鬼臉。不過愛女還算是有自尊心的了，雖然鬧起了彆扭，但在這羣曾經正面對抗魔王而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成員之中，只有庫一人勇於頂撞魔王──

女孩子們不肯離開魔王身邊。

男生們喧鬧起來。庫雷等人遭受直接攻擊，大大地往後翻仰，下一個瞬間竟然還流鼻血了。那個掀裙動作是具有物理攻擊力的招式嗎？跟殺人眼神一樣嗎？

「嗯。就結果來說，未來我必然會成爲魔王。因此，就算預先使用這名號也不成問題。」

魔王對着佈雷德說。

「力量被縮減至一百六十分之一後，如今的我只不過是個普通小女孩罷了。人家叫我上學就上學、叫我穿輕飄飄的衣服就穿輕飄飄的衣服，爲此事爭辯也未免太無聊了。這種東西不管穿或不穿，我都是最強的。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

「喂，事情又繞回原點囉。那我也可以再說一次嗎？你纔不是魔王呢。」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可能會很有趣。」

「早啊。」

「實際上也沒出任何差錯吧？他不是也想辦法解決了嗎？」

「刺激太大了！再說，要是發生什麼問題的話，到時候該怎麼辦啊？像佈雷德他……他……他就死過一次呢。」

大家都親暱地叫她『妹妹』。不過不是『魔王妹妹』，而是『小魔妹妹』。

「早啊，勇──」

「喂，瑪麗亞。」

「最、最、最……最強的是龍啦！」

於是她的名字決定了。就叫『魔王妹妹』。

「真的是要拜託你了。」

「沒問題，我會負起全部的責任。」

「這怎麼可能嘛！」

一身黑的美少女不光是對女孩子們打招呼，對明顯形跡可疑的男生們也都一一回禮。儘管男生們唰地漲紅了臉，直直地站在原地不動，她依然不以爲意地大步前行。

「父親大人──」

「說得可真好聽，但你只是想穿可愛的衣服吧。」

「對你們來說，這不也是一種很好的刺激嗎？」

她停下腳步陷入沉思。

「我、我、我、我、我、我──」

啊──或許是這樣也不一定。再使出百分之十五的力量就會死，之前女醫嚎啕大哭地這麼再三叮嚀，還逼自己保證絕對不會再亂來。

「我可沒找她們來喔，是她們自己跑來的。」

「又不是加上妹妹兩個字就行了。」

阿妮斯特問道。

眼看她就要脫口說出不該說的話，佈雷德立即湊過來掩住她的嘴。掌心傳來她嘴脣柔軟的觸感，讓佈雷德嚇了一跳。

「所以還是叫我魔王吧。」

「跟魔王談判的感覺如何啊？勇──不對，是佈雷德。」

「早啊。」

「唔。雖然我也可以堅決否認，但說謊不是王者應有的態度。我就老實說了吧──其實我有點興奮。輕飄飄的衣服真棒呢。」

「呵呵呵，看來我好像抓住你的弱點了。哼，好吧。我就爲你保守祕密，直到這件事情能帶來更高的利用價值爲止。」

畢竟那是事實。

「不然該怎麼叫你啊？」

「你是艾莎吧。雖然擅長冰之魔法，卻老是失控暴走。」

聚集在她身邊的主要是低階班學生。一來他們本來就跟瑪麗亞認識，而且把這個情況解釋成『瑪麗亞體內沉睡的第二人格』好像也很容易讓人接受。

國王一臉跩樣地說。包含阿妮斯特在內，誰也無法反駁。

「喂，莫！叫這些學生回班上去啦！」

她也開口問候佈雷德。自從開始上學已經過了幾天，她也完全適應學園的生活了。

「我……沒有名字呢。」

「你有什麼根據啊!? 」

「小魔妹妹，你記得我嗎？」

「早安──♡」

佈雷德本身從未對女性的內褲或下半身產生興趣，所以他完全不明白男生們爲何被那個動作擊沉或鼓譟喧騰。

○SCENE•Ⅶ　「魔王妹妹大受歡迎」

聽到旁人這麼說，她抓着腿上的布料一撩，露出了底下的內褲。

「拜託你，這種事情不要隨便張揚啦。」

「欸，『莫』是什麼啊？」

佈雷德問道。剛纔阿妮斯特稱呼魔王爲『莫』

㊟

。

編注：莫原文爲MAO，而魔王的日文羅馬拼音爲MAOU。

「算綽號吧……就像我被稱爲『安娜』一樣。暱稱這種東西不是愈短愈好嗎？所以魔王就變成莫啦。」

「所以我的綽號會是『佈雷』或『布』囉？」

「怎麼？你希望我這麼叫你啊？」

「饒了我吧。」

「嗯。王者自當心胸寬大，我就容許小姑娘叫我莫吧。」

「不準說我是小姑娘！」

「My、My、My……My lord，還、還是別過度激怒她會比較好……」

「給我閃一邊去，你這個廢柴。」

「廢、廢柴……」

雷納多受到嚴重的打擊，無力地跪在地上。這也難怪，畢竟他仰慕的『My lord』說他是廢柴嘛。

「那蘇菲你又是怎麼了？」

佈雷德偷偷來到蘇菲身邊悄聲耳語道。

「這是命令。」

蘇菲輕聲說道。

「現在的命令是和魔王妹妹建立深厚的友誼。畢竟是命令，所以我會跟魔王妹妹好好相處的。」

「叫她魔王妹妹也是因爲命令的關係嗎？」

蘇菲重重地點了點頭。

一陣愉悅的笑聲響起──是魔王所發出的。

阿妮斯特挺起胸膛擺出架子。

最後來到了屋頂上。

克蕾兒這麼詢問大家。所有人都點頭回應，除了蘇菲以外。

「約？」

「我──我知道啦！不、不過是故事罷了！我──我當然知道啊！」

而這位國王說──魔王她應該到學園上學。

原本魔王被五花大綁地束縛在牀上，全身還施加了重重封印，可是國王卻下令釋放她，照例搬出一句「我會負起全責」後，便斬斷神鐵製的封印鎖鏈。

佈雷德不太清楚爲什麼非人型就無法混種。實際上到底是如何『混種』的呢？看來重點似乎跟這個『方法』有關……聽說好像是夜裏在牀上用某種方法進行混種，不過該怎麼做呢？

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國王的指示。如今魔王會到學校上學，還跟佈雷德等人一起聽講，這些全是國王的安排。

「那個啊，莫有身爲瑪麗亞時的記憶嗎？」

佈雷德正在哄庫睡覺。

「我一點都不在意自己是不是雙重人格，我就是獨一無二的我。只有人類纔會煩惱自己是否存在，但我們魔獸纔不會思考自己是什麼東西呢。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強還要再更強。」

「你不也化身成野獸了嗎？你不是變得非常執着於食慾，還發出咕嗚嗚嗚嗚的叫聲嗎？」

「就說別叫我勇者了。」

佈雷德這麼說道。

阿妮斯特拍響了手說。

佈雷德躡手躡腳地下牀打開窗戶。

「什麼？」

「哈哈──」

「這個嘛……可以說是戰鬥中不爲所動的自己，或是宛如明鏡止水般的自己。塑造出這種專注目標的自己後，再把身體交給那傢伙吧。」

「咦？咦咦？就算是龍……最好也還是要喫青菜吧？」

「好了好了！快點回去吧！」

魔王取笑着阿妮斯特。

見魔王過分地緊挨着自己，佈雷德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

原本供八人使用的餐桌現在卻坐了十人。因爲庫總是固定坐在佈雷德腿上，實質上應該算是佔了九個位子，不過感覺還是有點擁擠。

「不過現在是晚上耶？」

「──話說回來，你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約、約、約──」

「竟然反過來問我？」

佈雷德知道──所謂約會，是指禮拜天早上十點整相約碰面，然後就此展開一連串的流程。而現在是晚上，所以當然無法約會。

「對了，是約會。向男人提出邀約就是約會，艾莎之前曾這麼說過呢。」

魔王又笑了。笑了一會兒後，她才換回正經的表情。

魔王這麼說道。

「早安。」

雖然那對翅膀乍看之下十分脆弱，但實際上卻堅韌得足以用來防禦。而魔獸無與倫比的肌力，可供數公尺長的翅膀持續揮振。

「我沒聽過什麼故事。」

可是對方卻規規矩矩地一直敲着窗戶。撇除這個房間位於三樓之高外，倒也沒有任何古怪之處。

由於對方擁有人類的外表，讓佈雷德不自覺就忘了這點。

佈雷德嘆了口氣。

○SCENE•Ⅷ　「午休時間的餐桌」

人類與魔獸的混血兒非常罕見。魔獸這種生物大多不具備人類的外型。除非是像庫一樣能夠破例變身爲人類，或是像夜魔族一樣原本即爲人型的種族，否則絕不可能與人類混種。

宣告課程開始的鐘聲響起。

「嗨。」

深夜的拜訪者這麼開口搭腔。

「也對，沒事就不會三更半夜跑來了。該不會是來殺死我的吧？」

這裏同時也是庫最喜歡的特等座，兩人並肩在斜面上坐下。

「那是什麼？」

「喂、喂！」

這傢伙是怎樣，幹嘛黏得這麼緊啊？

「對喔，晚上應該要說晚安吧？」

蘇菲搖了搖頭。

「既然女生都主動提出邀請了，照理說男人應該要色眯眯地跟過來纔對吧。」

「我說你啊，這裏可是三樓耶。」

雖然鮮少與人型魔獸交手，但他經常對付獸型魔獸。一旦到了魔界，遭遇魔獸的機率就跟遇到一般野獸一樣高。

如果要佈雷德相信國王一件事情的話，那就是他『看人的眼光』，只有這點是值得信賴的。即便國王再怎麼愛說大話，唯獨這點絕對是無庸置疑的，不然他也不會把佈雷德當成『勇者』請過去吧。畢竟佈雷德當時不過是個目光兇惡、性格粗暴、像動物一樣連話都不太會說的三歲小鬼，還被一羣專精劍術的人們收養。

阿妮斯特環顧桌邊所有人的臉。只有蘇菲微微點了點頭，但其他人全都露出傻愣愣的表情。

阿妮斯特問道。她理所當然似地使用擅自幫人家取的綽號。

輕揮着指尖目送她們離去後，魔王轉頭面向佈雷德。

聽到克蕾兒天然呆的發言，大家都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阿妮斯特蹙起眉頭說。她似乎不記得在野獸模式時的失控暴走。

「哈哈──」

「我有事情找你啊。」

「喂，那邊的龍族幼體，喫那種東西可不會變強喔！是魔獸就給我喫肉啊。」

「這在故事裏很常見啊……對吧？」

「幹嘛？勇──不對，是佈雷德。」

「你是故意的吧？」

「佈雷德，沒有人聽得懂耶？」

「嗯，我要殺了你──啊，但不是現在，是以後啦。不過現在有其他事情要處理。呃，這種情況叫什麼來着？」

「對喔。對於地上爬行的生物而言，『高度』是不能忽視的要素呢！」

女生們紛紛跑到走廊上，一邊拖長尖銳的嗓音說「拜拜！小魔妹妹！」，一邊消失得不見蹤影。

「對吧？」

「有誰……聽得懂嗎？」

魔王抓着佈雷德的衣領，就這樣把他拖出窗外。

「快看啊，勇者。月亮真美呢。」

瑪麗亞擁有各半的人類血統與魔獸血統，說來可以算得上是半魔獸。而瑪麗亞的意識完全屬於人類，所以魔王妹妹的意識應該完全屬於魔獸吧。

老樣子的餐廳內、老樣子的餐桌旁，除了老樣子的阿妮斯特小組外，成員又新增了一人。

克蕾兒豎起指尖開始發言：

沒錯，魔獸就是這種生物。佈雷德曾多次與魔獸纏鬥，他應該很清楚這件事情纔對。

佈雷德與阿妮斯特兩人轉頭面向克蕾兒問道。

阿妮斯特疑惑地歪着頭。

她緩緩拍打背上的翅膀，在空中保持靜止狀態。

「咦？」

「就好像戰鬥模式之類的東西對吧。」

「真是容易看穿的女人啊。」

繼續等了一會兒後，佈雷德聽到窗戶玻璃響起咚咚的聲音。是從外面敲的。順帶一提，不久前佈雷德就發現有人在敲窗戶了。但如果來者不是敲窗戶，而是直接大動作發動攻擊的話，佈雷德當下就會抱着庫逃命。

○SCENE•Ⅸ　「月夜的約會」

「我應該說過兩者人格不同了。我是我，她是她，我並不是瑪麗亞。」

她的翅膀啪嗒啪嗒地不斷拍擊，乘載着兩人份的體重逐漸上升──

「你在說什麼啊？」

「喂──!? 剛纔是怎樣!? 什麼『對吧』──！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哪裏容易看穿啊!? 」

到了午休時間。

他輕拍庫的胸口後，她呼吸的嘶嘶聲開始變得規則而有韻律。

啊啊，要從這裏開始解釋啊？

少女吐着舌頭說。

「不……不喫青菜的話，克蕾兒會生氣的。」

「你說錯了吧。」

「那個……不用解釋得這麼複雜，直接說雙重人格不就好了？」

「爲什麼？勇者啊，這裏沒有任何人在，就算被聽見了也無所謂吧？」

「我已經不是勇者了，叫我勇者是不對的，所以我只是在糾正你而已。有什麼意見嗎？」

「好囉唆喔，勇者。你就不能靜靜地賞月嗎？」

「月亮這種東西一到晚上就會出現吧？」

「我是第一次看到月亮呢，因爲瑪麗亞總是低着頭走路。」

佈雷德安靜下來。

「話說回來，你幾歲了？總覺得你好像什麼都不懂呢。」

雖然佈雷德也算是不諳世故的人，但怎麼樣也不可能把『早安』跟『晚安』搞混。儘管在戰場上出生長大，但不用打仗的時候，早上偶爾也還是會打招呼。

聽說這傢伙過去都窩在瑪麗亞體內，從那裏觀察着外界。佈雷德問的就是她這段期間長達幾年。

「我是在五年前左右，意識到自己的存在。」

「五年……？所以你才五歲？」

「對魔獸而言，年齡並不重要。歲數跟戰鬥能力之間有存在什麼比例關係嗎？」

「這倒也是。」

「不過身爲淑女，我很不滿意你剛纔的反應。簡直是把我當小孩子看了嘛！」

「你算淑女嗎？」

「如你所見囉。」

她炫耀似地挺起胸膛，就着月光展露自己的肢體。藍色月光清楚照出她形狀姣好的乳房，那尺寸雖不及阿妮斯特雄偉，卻在蘇菲之上。

如今她不是穿着上學時的制服，而是剛覺醒時的薄衣。

就算力量被侷限在一百六十分之一內，這傢伙還是能施展『物質化』能力嗎──？

「──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啊？」

咦？奇怪？自己是不是『打槍』了她啊？既然拒絕了別人的『求愛』，這不就是一般所謂的『打槍』狀態嗎？雖然自己也不是很懂就是了。

「你本來就不是魔王啊。」

「可是我的確受這個道具限制呢。」

這名有點古怪的少女是克蕾兒與瑪麗亞的朋友。爲了讓瑪麗亞恢復原狀，同爲眼鏡一族的她持續不斷地進行各種研究。

「就說不要叫我勇者了。」

「是嗎？不是封印道具啊……」

「我剛纔不是說了要約會嗎？」

話題是不是往奇怪的方向發展啦？

不過這樣說來，因爲對方拒絕了『一直待在這裏』的請求，自己也等於是『被打槍』了。

「我倒覺得你很享受校園生活呢。」

「我知道你們在想些什麼。你們希望再度將我封鎖體內，讓那傢伙重新面對外界吧。又或者是把我完全消滅……」

「真可惜。只要這股力量存在，我們跟人類就絕對無法相容。」

「不過最後恐怕是徒勞無功吧？那傢伙窩在心底深處不肯出來。因爲她害怕知道真相，害怕知道自己是不被需要的孩子。她打算把肉體跟人生全都讓給我，就這樣繼續蟄伏不出。」

「母親深愛着父親，經常把父親的優點掛在嘴邊，可是那傢伙卻無法相信。父親會不會不愛母親呢？如果愛着母親的話，爲什麼把她們遺棄在人間界呢？難道不是父親害她們受苦的嗎？其實父親的真面目是慾望深重的污穢魔物，對人類女性伸出魔爪後，只是因爲沒有殺害的價值才棄置不理的對吧？種種沉重的疑惑深植在那傢伙心中。」

注視着魔王籠罩在月光中的身體，佈雷德開口切入正題。她總不可能真是來賞月的吧？

爲了維護瑪麗亞的名譽，佈雷德這麼說道。魔王把瑪麗亞講得好像是披着好人外皮的壞女人般。但假如瑪麗亞是壞女人的話，克蕾兒等人也是毒婦了。

「少囉唆，我問你──勇者啊……」

魔王的思考型態完全就是魔獸。在交到朋友之前，庫也有這樣的一面。

相較之下，人類的目的卻是『得到幸福』。『力量』不過是獲得幸福的諸多手段之一，絕不可能取代目的。

魔王──宣告早晚會成爲正牌魔王的少女這麼說道。

她這麼斷言，臉上的眼鏡反射着光芒。

佈雷德突然察覺到了一件事──

「只有這個怎麼樣都拿不掉，似乎是瑪麗亞殘留我體內的意識在從中作梗。瑪麗亞的意識不僅還殘存着，而且正阻礙我使出全力。」

魔王大口吃着經過細心烘焙而顯得金黃松軟的點心──看來她真的只是個普通小女孩。

「雖然那傢伙表面看起來善良老實，心底卻非常殘暴。她憎恨着歧視凌虐自己的人，總是想着要宰掉他們呢。」

「其實我這裏有點心呢。」

魔王挨近身子，把自己的手疊在佈雷德的手上。這傢伙明明是魔王，手卻柔軟得很。

『瑪麗亞復原委員會』正暗中在學園裏活動。

魔王還透露了關於自身誕生的情報。

原來如此，現在情況變成這樣啦？畢竟瑪麗亞看起來也不像個堅強的女孩。

「啊？」

「女醫還威脅說，下次使出百分之十五的力量就會死呢。」

「勇者，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這終究只是假設。不過我認爲只要嘗試着交配一次就知道了，你覺得呢？」

「我認爲是瑪麗亞的意識創造了我。」

話題果然往奇怪的方向偏了。

「真要說起來，你還比人類更接近我們。這點我也很喜歡喔。」

「啊？」

「因爲大家都很害怕魔獸啊。」

「就因爲是對你，我纔會透露這麼多喔。」

「給我力量、給我力量、給我力量──可能就是這種渴求的呼喊創造了我吧。我是在她母親過世時獲得『意識』的。」

「你……能讓星球停止自轉嗎？」

「她是個脆弱的女人，成天只會哀嘆自己的不幸。畢竟跟母親一起在人間界生活時，她必須時時隱瞞真實身分。以前她還曾經不小心長出翅膀，被人扔石頭趕走呢。」

那張嘴脣歙動着組織話語：

「上次我是因爲一時大意才輸的。不，應該說首度獲得自由來到外界後，我太耽溺於揮霍力量的快樂之中吧。不過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而且你的力量也衰退了，所以下次對戰肯定是我贏。換言之，你已經沒有殺死的價值了。」

這樣日子的某一天中──主要成員聚集到了餐廳。

剛纔自己應該打槍她了纔對，不過佈雷德也被打槍就是了。

「唔，這也是原因之一。輕飄飄的衣服真棒呢，甜食也很贊喔。不過身爲魔獸隨時都能捨棄這些東西，追求力量的慾望纔是魔獸的本質，力量以外的價值絲毫動搖不了魔獸的心。」

「畢竟不瞭解自己的心並不是件好事。我試着仔細思考，然後推導出一項假設──那就是我可能被你吸引了。」

「我會留在這所學園裏，都是因爲有勇者你在的關係喔。」

佈雷德不知如何是好。女醫經常強迫佈雷德『交配』什麼的，不過每次他都逃了出來。沒想到魔王居然會主動『求愛』。

「不，你不用切腹啦。」

佈雷德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的臉。

「人類擁有各種面向，這很正常。畢竟人類的生活不像魔獸那麼單純。」

可惜那已經是過去佈雷德還擁有『勇者力』時的事情了。

「要不要──現在去試煉場一較高下啊？那樣對彼此來說也乾脆吧？」

魔王呢喃着說。

這位女學生立志進入研究部，在道具與魔法方面擁有比一般教授更淵博的知識。佈雷德等人請她調查魔王唯一配戴在身上的封印鍊墜，可是──

因爲跟許多魔獸──跟許多強到足以說話的魔獸交談過，佈雷德很清楚這點。魔獸還很弱的時候，智能只相當於一般野獸，連人話都聽不懂。不過隨着實力增強，智能也會逐漸提升，直到抵達相當於人類的英雄等級後，才能理解言語的意義。而老傢伙們──那些最強魔獸甚至擁有凌駕人類的知性。

真是誇張的人生啊。就佈雷德所知，一般人的生活應該不可能會有『生命遭受威脅』的情況發生纔對……

她是認真的嗎？佈雷德目不轉睛地回望她的臉。

「你都已經形同廢物了，況且我也無法卸除這玩意兒。」

魔王看似平靜地享受着校園生活，朋友熟人也變得愈來愈多。

「拿來。」

表面上就這樣安然度過了幾天。

「我說啊，你要不要一直留在這裏呢？反正你也很習慣了吧？」

佈雷德這麼說道。城市的居民大多不曾親眼看過魔獸，更沒有實際與魔獸交談過。明明談過的話，就會發現這些傢伙意外地直爽……

○SCENE•Ⅹ　「伊莉莎•麥斯威爾的見解」

佈雷德早就想過會是這樣了。

又沉默了一會兒後──

「這個話題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其實我很困惑，我自己也不曉得爲什麼會對你這麼執着。因爲以前與魔王大戰留下後遺症的關係，你變得無法發揮原本的實力，而且還無望復原。不僅如此，前陣子跟我交手後，力量甚至又衰退了。」

魔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裏掛着一條鍊墜。

「這個嘛，不試試看也不曉得……不過大概可以吧。」

「幹嘛？」

佈雷德從口袋裏掏出糕點。每次去阿妮斯特的房間時，她房裏總有許多點心，佈雷德便順手偷摸了一個回來。

佈雷德靜靜聽着這名魔獸之女談論身世。

「我也不是很清楚啊，不要小看五歲的人喔。而且老實說，我纔是最爲難的人。身爲魔獸的我竟懷有這種感情，真是麻煩死了。」

「經調查發現，該道具絕不可能具有封印效果。是，沒錯，這點可以肯定。以本人──伊莉莎•麥斯威爾的見解看來，該物品並不屬於此類道具。」

「不，這也太沒道理了吧。」

那確實也是討論過的其中幾個方案，不過還有第二順位的B方案存在。佈雷德提出這個方案後，其他人也都一致贊同──

「這也太可怕了吧。」

「不可能，我可是魔獸耶。魔獸追求的事物只有一個，那就是強還要再更強。」

「母親死後就沒有人會保護自己了，於是，我這個存在便因應她自保的需求而生。由於共用一個肉體，我也不希望那傢伙的生命遭受威脅，因此這種時候我都會稍微幫點小忙。」

目的相左的兩者就算藉由交談或對話互相溝通，最終還是會迎向分道揚鑣的結局。畢竟彼此是絕對無法相容的存在。

「是的，這點絕對是千真萬確的。倘若有誤，我願意切腹自殺。」

面對迫近而來的臉龐，佈雷德連忙拉開距離。他對嘴脣最沒抵抗力了，心臟七上八下地狂跳不止。

可是對魔獸而言，『變強』這件事情本身就是『目的』。

「啊？」

不過要跟魔獸對話得先接受『考驗』，獲得他們的認同纔行……魔獸的考驗非常單純，即『展現實力』。這是勇者擅長的領域。

原本抬頭仰望着月亮的魔王，這時突然轉頭面向佈雷德說。

魔獸是驕傲自大的。他們不知天高地厚，不懂恐懼爲何物，也不瞭解力量以外的價值觀。儘管可以經由對話互相溝通，但精神上跟人類仍屬於截然不同的性質。

「我雖然身爲魔獸，卻有一半是人類。而且我曾在圖書館看過資料，儘管同爲魔獸，我們夜魔族卻是會找伴侶『配對』的種族。所以我可能將一度打倒自己的你視爲強者，渴求你成爲自己的伴侶。」

「你還真敢說呢。」

原來如此。仔細一看，如今她的雙手雙腳都沒有束縛，只剩下將力量抑制爲十分之一的鍊墜而已。之前自己要發揮百分之三十的水準，雙方纔能打得不相上下。不過如此一來，目前對手的實力就只剩十分之一了，所以估計發揮百分之三左右便可取勝。那還在百分之十五以內，真是太輕鬆了。超輕鬆的。

在這種月色，在這種夜晚裏，魔獸有時也會想要傾訴自己的身世──

「理論上來說，你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甚至連一戰的價值都沒有。不過我心意已決，等到殺死你之後，我纔會離開這裏。」

尤其不把落敗當一回事這點，更是與人類天差地別。『弱者敗給強者是理所當然的』──被佈雷德擊敗的時候，那些傢伙都是像這樣瀟灑地逝去。

「我不太瞭解這方面的事情呢。」

「我有說過『魔王力』的事情嗎？嗯，我遲早會獲得這股力量。既然前任魔王都能用了，我就不可能無法使用。」

「那傢伙──就稱爲第一人格吧。她承襲了強烈的人類特性，本質上是脆弱的人類。而我──就稱爲第二人格吧。我承襲了強烈的魔獸特性，本質上是強大的魔獸。」

「如果你不是勇者的話，那我也不是魔王了。」

這答案早在預料之中，佈雷德以前交談過的魔獸們也都說了同樣的話。但對人類而言，『變強』只是用來達成什麼的手段罷了。

魔王把玩着脖子上的鍊墜說。以『特別顧問』之姿協助『瑪麗亞復原委員會』的，就是魔王本人。

儘管佈雷德等人千方百計地想要消滅自己，或是將自己再度關回精神世界內，魔王還是不遺餘力地提供建議。

魔獸這種生物真是令人費解。

無論被任何手段或計謀擊中痛處而落敗，魔王都只會認爲是自己『太弱』，絲毫不爲所困。

不過佈雷德也不是不能認同這種思維，雖然一般人可能無法理解就是了……

以前還在修行的時候，佈雷德也曾在某偉大的老魔獸那邊借住過一個月左右，跟牠一起思索着『怎樣才能打倒』老魔獸的問題。拜此所賜，佈雷德變得十分強大……可是最後對方還是沒有讓他叫過一聲『師父』。

「啊──對了，佈雷德同學，明天『超生物討伐委員會』也有聚會，就麻煩你以顧問的身分出席了。」

伊莉莎說。

「誰是顧問啊？還有，別叫我超生物！」

佈雷德在以『打敗佈雷德！』爲口號的研究委員會內擔任顧問一職。順帶一提，會長是雷納多，阿妮斯特等人也都是成員。

不過佈雷德對此也沒有異議。無論身陷任何狀況或奸計，一旦輸了就是輸了。

雖然本身並非魔獸，那卻是勇者揹負的『規則』。

就算七天七夜不眠不休不喫不喝，又困在陷阱之中，武器跟防具也盡數毀損，只好赤手空拳對付數百名精銳──假使這樣就被打倒的話，那可是幹不了勇者這行的。

不過他已經不是勇者了。既然不是勇者，輸掉也完全無所謂，反正人類也不會因爲自己打輸而毀滅。

啊啊，當普通人真棒啊。

「──話說回來，既然不是封印道具的話，那又是什麼？」

佈雷德向伊莉莎發問。

「這個嘛，雖然不是封印道具，但我可以肯定那是某種魔法道具。所以我嘗試着進行解析，結果──」

就在話題即將切入核心時，伊莉莎突然轉頭面對旁邊說：

「不好意思！老闆娘！蛋糕！請給我蛋糕！」

「請打開鍊墜。」

影像就此結束，浮現在空間中的男人突然消失了。

魔王這麼說道。

看到她始終保持崇高的神情，連眼淚也不擦──佈雷德覺得她這副模樣很美。

而且老實說，佈雷德也不太懂所謂的『愛』。朋友的『喜歡』跟異性的『喜歡』到底哪裏不同呢？雖然在知識面上明白其中存在着差異，但他本身從未體驗過特別喜歡某位女性的感覺，所以他並不是很瞭解。

大家也帶着複雜的表情站在旁邊默默觀望。

「我也要！我也要！」

沒想到她竟然會顧慮到大家，佈雷德不禁覺得有點驚訝。

伊莉莎下達指示。魔王伸手抓起鍊墜。

「──不好意思。因爲深入思考的關係，我養成了大腦需要大量糖分的體質。」

自己不僅再度出醜，而且又跟阿妮斯特一樣了。

「呼，原來也有較量精神力的戰鬥啊……就像這個樣子。」

「長得滿帥的嘛──我還挺中意的喔♪」

「嗚哇！」

她猛搖着手向餐廳阿姨點蛋糕。

伊莉莎提起眼鏡仔細觀察。

魔王流淚了。大量淚水溢湧而出滑過臉頰，從她形狀姣好的下巴啪嗒啪嗒地滴落下來。

連魔王紋都不用細看，佈雷德就已經知道這男人是誰了。

環顧房內，只見克蕾兒、耶希卡、蘇菲、雷納多、庫雷、加西姆，甚至連庫也都低下了頭。

佈雷德出聲一問，魔王便淡淡地笑了。

他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是希望瑪麗亞回來，還是希望魔王繼續留下來。

佈雷德說。不耽溺於感傷的自己，精神上或許很接近魔獸也不一定。以前──還在當勇者的時候，佈雷德沒有閒工夫沉浸於感傷之中，因爲勇者必須比誰都要來得堅強纔行。

「唔，那可真令人期待啊。」

「由於科技型態不同，我無法徹底解析，不過那個鍊墜推測應爲某種魔法裝置。具體來說就是紀錄裝置。」

順帶一提，『呀啊』這聲來自於阿妮斯特。自己居然跟阿妮斯特一樣驚呼慘叫，真是太丟臉了。

「我、我也是！爲了化身火焰魔人，我必須事先累積卡路里纔行！我不是因爲想喫才喫喔？絕對不是喔！」

佈雷德詢問魔王。

「時間差不多了。來──呼喚她的名字吧。」

「嗚喔！」

耶希卡說。她說這話可能是想開玩笑緩和氣氛，又或者是認真的也不一定。

魔王這麼說道。

「應該是訊息方體之類的吧。雖然這點同樣也是推測──但其中可能儲存着私人訊息。我想大概是贈送鍊墜的人留下的。」

雖然佈雷德並不清楚男女情愛的事情，但他知道這傢伙是真的對該名女性抱有好感。的確，魔獸之中也有不少充滿人性的傢伙。由於曾和魔王連續打了七天七夜的關係，佈雷德對他的瞭解比初次見面的人要深得多了。

「已經可以了嗎？」

「那是個相片盒，應該可以打開纔對。」

主要成員們再度聚集在佈雷德房裏。

真是太糟糕了。

瑪麗亞害怕知道真相，害怕知道自己是不被需要的孩子。她打算將一切都交給第二人格的魔王，繼續窩着在體內不出來。

「裏面有個男人的照片……是魔族。」

「呀啊！說話了！」

──這時，影像中的男人動起了手。

那天晚上，魔王曾在月色下提及瑪麗亞蟄伏不出的理由。

魔王擺弄了一會兒後，蓋子喀嗒一聲地打開了。

「嗯。我無法隨心所欲地控制肉體……」

「根據瑪麗亞的記憶，這好像是亡母的遺物。」

「喂、喂──」

『請原諒我丟下你離開──不，儘管恨我吧。我有不得不成就的大義，還有不得不打敗的敵人，所以我不能帶你一起走。我不願將你扯進充滿血腥的道路。這是我的任性……別說了，我明白。你希望我擄走你，這些我都明白，我也真心希望這麼做，可是我辦不到。這是有理由的。你體內寄宿着新的生命。或許你還沒發現也不一定，不過我早已藉由氣味得知了。那孩子是雄是雌呢……？沒想到身爲魔獸的我竟然也能孕育子嗣。名字我已經想好了，是雄性就叫奧托斯，若是雌性就叫瑪麗亞。然後，等到那孩子強得足以理解言語時，你就這麼說吧──父親已經死了。』

伊莉莎推着眼鏡說。

「就算當場立刻播放，我也一點都不在意……不過好像還是先暫緩一下會比較好。」

其他女生也紛紛舉起手來，連魔王都舉手了──不過這傢伙也算女生嗎!?

阿妮斯特也是，爲什麼女人在面臨大事之前都要洗澡啊？話說回來，魔王也算女人嗎？

魔王依舊一臉傲慢地說。

而這個理由如今已不存在。

「在空中投射立體影像……這可是相當頂尖的技術呢。」

「喂，魔王。」

「那就開始吧。」

「嗯。」

佈雷德答應過瑪麗亞要幫助她了，可是魔王──她……她是唯一的──

是前任魔王本人。曾跟他對打過的自己再清楚也不過了。

佈雷德又嚇了一跳，差點擺出戰鬥的架式。當他以爲男人即將使出某種招式，準備挺身保護大家時──這才發現那不過只是影像，根本不可能出手攻擊。

阿妮斯特喘着粗氣追加點單。自從發現了利用火焰魔人化的減肥法後，阿妮斯特對『喫』這方面就再也沒有任何迷惘了。

伊莉莎說。佈雷德等人同時點了點頭。

「看來我似乎會被瑪麗亞給消滅呢。」

等到蛋糕跟茶送上桌後，衆人再度重啓話題。

「喂？」

「你我或許可以成爲朋友也不一定──如果不是以瑪麗亞作爲交換的話。」

魔王一邊看着鍊墜的內容物，一邊呢喃道。

「如今我正和瑪麗亞交戰當中，爭誰纔是應該留下來的人。」

克蕾兒交替看着影像與魔王這麼說。身爲混血兒的魔王並沒有角，不過背上的翅膀等等特徵都跟男人一樣。浮現在額頭上的魔王紋和他更是如出一轍。高階魔族各自擁有獨特的紋樣，尤其前任魔王的紋樣更是特別有名，人稱『魔王紋』。

「可以了嗎？」

男人的影像開口述說：

「紀錄？」

「我先聲明，裏頭儲存的紀錄可能有助於打倒魔王救出瑪麗亞。」

所以魔王──

不，那眼淚的量並沒有少到可用滴落形容，而是源源不絕地大量流出。

阿妮斯特也說了些什麼。

「呀啊！」

另外，魔王似乎也明白這是件『重要的事』，她知道可能必須事先『道別』。更進一步來說，雖然自己不需要『道別』，但她知道這對人類朋友而言是有必要的。

佈雷德這麼說道。

一開始是誰先注意到的呢？

男人把手舉到臉旁──用指尖搔起了臉頰。

佈雷德以眼神詢問魔王。

「別擔心，我跟瑪麗亞註定其中一人會消失，而留下來的那個就會成爲你的朋友吧。」

「呀啊！」

和佈雷德對上眼時，阿妮斯特才連忙效法大家的動作。

「我不是說過了嗎？被打敗就完了。」

「魔王，你……你哭了？」

伊莉莎垂下眼簾，壓抑着心中的哀傷與感情。

經過一段時間，到了深夜──

剎那間，房間中央的半空中──出現了一個男人。

立體影像不只會動，甚至還開始說話了──佈雷德大喫一驚，不自覺地和阿妮斯特一起低下了頭。

『我的愛人──艾梅莉亞啊。』

○SCENE•XI　「訊息」

「內容八成是影像檔案，我還知道如何播放。要現在放嗎？」

魔王說。佈雷德想起了老魔獸，那個強大的老傢伙也說過同樣的話──『真令人期待』。然後佈雷德用跟老魔獸一起想出來的招式──

佈雷德大叫起來。面對以往交手過的最大強敵，當他下意識地準備擺出戰鬥的架式時，才總算發現那並不是實體。

伊莉莎眯起眼鏡底下的雙眼問道。

「嗚哇！說話了！」

「嗯，我已經仔細淨身，而且也『道別』過了。」

室內鴉雀無聲。

「這個人……也是夜魔族吧？」

『我永遠愛你。直到此身徹底腐朽爲止，我發誓都會一直愛着你──我最愛的艾梅莉亞啊。』

魔王說得非常輕鬆，簡直就像在談論明天的天氣一樣，但這並非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因爲在魔獸眼裏看來，自己的生死真的就跟明天的天氣差不多。

所有人將視線集中在佈雷德身上。

佈雷德下定決心。

然後開口說──

「瑪麗亞。」

剎那間，那副桀驁不遜的表情從她臉上消失了。

在那裏的是個哭得抽抽噎噎的少女。癱坐地上的少女以手背拭淚，就這樣一直哭個不停。

「她……她……」

瑪麗亞還是繼續哭泣，大家都知道瑪麗亞口中的『她』指的是誰。

佈雷德退下一步，然後輕輕推了克蕾兒與伊莉莎兩人的背，這兩人是瑪麗亞的好朋友。

「歡迎回來……瑪麗亞。」

「嗯……嗯……」

看着緊擁着彼此的三人，大家眼裏都浮現淚光，連庫也哭了。

不過佈雷德並沒有哭。

爲了直到最後死去時都還保有崇高氣節的她，總要有一個人冷靜地接受現實。

這就是勇者的職責吧。

○SCENE•XII　「尾聲」

「佈雷德──！佈雷德──！」

「瑪麗亞──！瑪麗亞──！」

大家連聲高呼着兩人的名字。

佈雷德與瑪麗亞面對面站在試煉場中央。

肚子好餓。上午的課早就結束了，好想趕快喫到大盤的豬排咖哩啊。

不過──

「殺了他──！殺了他──！」

不過瑪麗亞非但沒有戰鬥，反倒接納自己體內的魔獸特性，承認了魔王這個『朋友』。

嗯，那是很重要的東西，可不能在戰鬥中弄壞了。

沒錯，『魔王』降臨了。

「喂，你給我適可而止喔。不然到時候連飯都沒辦法喫了。」

一場小試身手的五人對抗團體戰突然展開，而擔任兩隊大將的分別是佈雷德與瑪麗亞。

解完左邊換右邊，於是樸素的辮子頭突然變成垂落背後的長髮造型。她唰一聲地撥動那頭秀髮──

「佈雷德！給我輸掉吧！」

佈雷德用扛在肩上的劍拍打着脖子，內心無奈地嘆了口氣。

一旦有了那個，即便遭受『邪眼』攻擊也不會動彈不得。

如今瑪麗亞與魔王的精神似乎正逐漸融合，不管花費多久的時間，遲早會統整爲單一人格吧。目前綁着『辮子』時是表現出瑪麗亞的人格，鬆開頭髮時則是換成『魔王』的人格。

然後靜靜地笑迎午餐前的輕度運動。

周遭的加油聲也很不妙。大家太亢奮了，竟然還把殺這個字眼掛在嘴邊，好歹也說『打敗』嘛。

她這麼說道。

「好了，佈雷德！我要殺了你！」

「沒關係喔。」

而以現在的狀態來說，她的實力大概比火焰魔人模式的阿妮斯特稍強一些。

接着她卸下母親遺留下來的鍊墜，將它交給了伊莉莎。

連阿妮斯特都大力聲援。畢竟那傢伙擔任什麼『超生物討伐委員會』的副會長，說這種話也是理所當然的。

瑪麗亞露出一臉爲難的表情，對佈雷德投以拘謹的視線。

爲佈雷德與瑪麗亞加油的

觀衆

各佔一半。不過嚴格說來，支持瑪麗亞的觀衆應該比較像是『反佈雷德派』……他們都恨不得佈雷德落敗。

呼聲響起。觀衆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所有人團結起來拼命聲援她。爲佈雷德加油的聲音已經完全聽不到了。

魔王的精神並沒有消失。

「咦？咦？咦？那個……我不行嗎？我……我不能上場嗎？」

最後她開始解開辮子。

「魔王──！妹妹──！」

真是的，好累人啊。

佈雷德說。對付連在空無一物的地方都會跌倒的她，佈雷德怎麼樣都不認爲需要花上比三秒更多的時間。

她的個性完全沒變，老是在觀察別人的臉色。

「魔王──！魔王──！魔王──！」

四周湧現無窮無盡的呼聲。大家都喊得聲嘶力竭。

「我殺！我殺！我殺！今天一定要殺了你！別忘了只有我才能殺死你！」

在魔王模式下也不像以前那樣能夠使用壓倒性的力量了。雖然人格完全統合後將回到跟之前相同或是更甚其上的水準，不過接下來纔要花時間慢慢找回以前的力量。

雖然曾經很討厭父親，但討厭的理由消失後，她開始逐步面對真實的自己──既是魔獸也是人類的全新自我。

佈雷德嘆着氣這麼說。

當瑪麗亞失去母親變得孤苦無依時，魔王立即自體內誕生，暗中扶持着她。這股力量讓她得以繼續存活下去。

「──哈哈哈哈哈！」

「魔王──！魔王──！魔王──！」

換言之，要對付她是件非常費力的事情。

「雖然我是覺得可以早點去喫豬排咖哩也挺好的……」

她先是摘掉眼鏡，將它交給跑上前來的克蕾兒保管。

女醫都說不能超過百分之十五了。

男生們算準時機，扯開喉嚨發出雄厚的聲音，奮力聲援到嗓子都要破了。

「你要打也行啦，不過大概三秒就結束了吧。」

佈雷德舉起了劍。

然後鬨然大笑起來。

本以爲她在跟瑪麗亞爭奪支配權時一度被擊潰消滅了。

「呃，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