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蘇菲」
《英雄教室》 · 新木伸 · 2.4萬 字
○SCENE•Ⅰ 「一如往常的訓練」
慣例的試煉場,慣例的上午第二堂課。
佈雷德大膽地坐在試煉場的角落偷懶。他把下巴抵在木劍劍柄上,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阿妮斯特。
她正在跟班上的三、四個人討論有效的練習方式。
阿妮斯特給人的感覺完全變了。當然,那是指往好的方面。
以前被稱爲『女帝』的時候,她確實是設計了一套優秀的練習方式,可是卻高高在上地強迫別人接受。
不過現在她會徵詢大家的意見了。因爲內容當然會有適不適合的問題,他們正在進行調整。而且最大的不同點是,站在入口旁的教官也加入了討論。
「啊啊,原來如此。這方面我沒有考慮到呢。」
聽了教官的建議後,阿妮斯特點頭表示贊同。
沒記錯的話,那位教官應該是上了前線活不過半天的那種人。不過本人的實力跟教學能力是兩回事。佈雷德也發現了這點。
「謝謝您,老師。」
阿妮斯特對教官這麼說。過去頂多只尊敬國王的她,如今卻稱呼教官爲『老師』。
由於阿妮斯特本身態度的轉變,班上的氣氛也改變了不少。
以前的阿妮斯特總是渾身帶刺,言行間彷彿都暗示着「高階班不需要連這種事情都辦不到的人」一般。這是因爲她不自覺地流露出嚴以律己的態度,使得周遭都籠罩在這種氛圍之中。不過戰勝魔劍『亞斯蒙帝斯』而成爲完全的『所有者』後,她再也不需要像這樣約束自己了。於是她心境上變得遊刃有餘,連帶爲周圍帶來良好的影響──
「那邊的傢伙,別偷懶。」
阿妮斯特的聲音傳來,然後──等到採取行動後,佈雷德才意識到自己閃開了她扔擲過來的『某種東西』。
一把短劍啪嚓一聲地刺進地面。
「喂,要是射中了怎麼辦啊?」
「反正又射不中。」
佈雷德拾起短劍走過去歸還時,阿妮斯特一本正經地這麼說。
佈雷德再度望向蘇菲。她一直做着格鬥練習,手腳畫着弧線毆向自動人偶。
佈雷德甩開他們的手。其中槍師雷納多尤其不死心地繼續猛戳。
啊啊!嗯!的確是變了!
「只要有人下令,那女孩就會乖乖照做。不過,當時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自發性地做些什麼。」
「總比只顧着偷懶不練習的某人要好得多了。」
「阿妮斯特叫我來看你練習。」
佈雷德帶着徵詢同意的表情望向大家,於是每個人都點了點頭。
「就說我沒偷懶了。」
「竟然沒發現女性換了髮型,欸,我可以讓這白癡成爲槍下亡魂嗎?」
「因爲我只學過這個。」
「──既然你在玩的話,能不能幫我顧一下那女孩呢?」
不是因爲受人請託,而是因爲兩人是朋友纔來的──簡而言之,我搞砸了!
「爲什麼是空手啊?」
「你變了呢。」
蘇菲依舊給了奇怪的答案。她果然是個有點奇妙的人。
「那女孩總是像那樣單獨練習喔。」
「我是佈雷德!」
啊啊,我現在好有學生的味道啊。普通人真好,棒呆了。
她獨自一人在試煉場的角落反覆進行練習。
「對了。欸,佈雷德。」
「啊──啊──啊──」
「不是命令嗎?」
佈雷德心想,她大概只會用這種非常笨拙的方式活着吧。
蘇菲抱着胳膊,靜靜地耐心等候。
「只要直接命令她『報上名來』,那女孩就會說喔。可是你明明也沒下令,她卻主動說出了名字對吧?」
「那是命令嗎?」
「我來教你吧。」
阿妮斯特突然這麼說,同時撫摸着自己的頭髮。
她睜大眼睛正視着佈雷德說:
從剛纔開始他們就老是用手肘頂個不停。佈雷德忍不住追趕着他們奮力揮舞真劍。槍師雷納多使着沉甸甸的槍靈巧地擋開攻擊。
「既然你在偷懶──」
阿妮斯特這麼說道。
「我知道。」
從雷納多話中獲得啓發後,佈雷德總算明白了──
「不是命令。算是……以朋友的身分幫忙吧?」
「不過啊……」
「一輩子嗎?等等,那也太……」
雖然佈雷德自認是很笨拙的人,卻也沒她那麼嚴重。
「如果是你去說的話,她可能會聽吧。」
她本人似乎沒有自覺的樣子。
的確,在拿武器前,應該先學習身體的運用方式。不常活動身體的人突然拿劍,會砍傷自己的腳,不過有她這種程度的力量就夠了吧。除非她想在拳術上登峯造極……
佈雷德說。
佈雷德清楚明白地把話講完了。
她帶着冷淡的表情,以冷淡的語氣這麼說。
「你們到底想幹嘛啦!」
「那個……」
兩、三個同學來到佈雷德身邊,不斷用手肘頂他。
「就因爲這樣嗎?」
「是蘇菲啊。」
「笨、笨蛋……?」
明明周圍沒有任何人在,她卻自言自語了起來。真是奇怪的傢伙──這時,佈雷德注意到她好像是對着插在腰際的劍說話。那把劍不僅擁有意志,甚至還能說話。或許是正用着所有者才聽得見的意念之聲跟她對談吧。
佈雷德面向阿妮斯特,同時僅用一隻便手完全擋下了雷納多的高速突刺。
「怎、怎麼樣?」
蘇菲鄭重其事地問。她既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存心找麻煩。
阿妮斯特的髮型變了。原來感覺不同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啊!
「我纔沒偷懶呢。」
這次沒搞錯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我聽說空手的格鬥術纔是基礎呢。」
阿妮斯特不假修飾的言詞刺傷了佈雷德。他暗中發誓下次要用不同的方式打招呼。
佈雷德指着阿妮斯特的頭髮。以前盤在後腦勺上的頭髮,如今卻輕輕垂落在背上。
之前的淘汰賽中,蘇菲曾赤手空拳地跟劍搏鬥。佈雷德原本以爲她勝券在握──不過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她只會空手戰鬥的技術而已。
「爲什麼她要一個人練習啊?」
「爲什麼是我啊?」
「雷納多,你的問題是體力喔。以後每天早上跑十公里,給我持續一輩子──知道嗎?」
她呢喃着說,同時在胸前舉起拳頭。
「那女孩?」
阿妮斯特送了個秋波,不着痕跡地把責任推給了佈雷德。莫可奈何之下──其實應該說他很開心地朝蘇菲走去。畢竟佈雷德跟她──跟蘇菲是『朋友』。爲了朋友兩肋插刀,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奇怪?怎麼說不出話來了?
看來蘇菲似乎是個非常奇怪的女孩。不,應該說很有個性吧。
「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喔。連我都是第一次看到呢。」
「如果放着不管的話,那女孩會一直那樣下去喔。雖然用說的她也是會聽,但我還是希望她能自己思考過後主動去做事。」
她稍微歪着頭這麼發問。臉上依舊面無表情,看不出心中真正的想法。之前已經連續犯下兩次錯誤,這回不能再失敗了。就在佈雷德這麼想的時候──
「我只會這個而已。」
這個嘛……她說的確實是沒錯啦。
雖然美男子嘴裏抱怨着什麼,但阿妮斯特已經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了。
「所以我纔來教你啊。學劍好了。畢竟劍是各類戰鬥的基礎。」
「沒錯,所以要做得漂亮點啊……至於該怎麼做,就交給你自己去想囉♡」
佈雷德把阿妮斯特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遍。
「所以說,那個……也就是說……」
「唔。」
「命令?」
「啊……沒有啦。這不是那個意思啦。」
順着阿妮斯特的視線望去,只見一抹藍色的身影正佇立在試煉場的角落。
「不對,就說不是那樣了──夠了,給我閉嘴。」
由於連續攻擊的槍突然停止了動作,佈雷德轉頭一看──這才發現那位美男子正肩膀起伏不住地喘氣。
話題又繞回原點了。
「是嗎?哪裏啊?」
阿妮斯特好像問了什麼問題,可是佈雷德不懂她在問些什麼。當佈雷德感到困惑不已的時候,旁邊的同學們又紛紛以鐵肘伺候。
「嗨!」
想到她會一直等到自己把話好好說完……佈雷德突然覺得輕鬆起來,心中再無罣礙。
「那我去勸她還不是一樣?」
「幹嘛啦?」
「不、不是……」
不對!不是這樣!
佈雷德朝正在獨自練習的蘇菲舉起了一隻手。
佈雷德慌了。心一慌,話就愈來愈說不出口。
「嗯?」
「不對,不是因爲命令。我想幫你純粹只因爲我們是朋友。」
完了!又搞錯了!
就在佈雷德跟雷納多打着玩的時候,阿妮斯特出聲呼喚了他。
「那是命令嗎?」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不是像個笨蛋似地打招呼嗎?說什麼『我是佈雷德』的。」
「什麼怎麼樣?」
「對,不是命令。所以你不願意的話,我也不會勉強你。可是我想協助你練習……不行嗎?」
蘇菲露出爲難的表情。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明顯浮現着困惑之色。
彷彿拿捏着措辭一般,她好幾次開口想說些什麼……可是卻又一臉猶豫地閉上嘴巴。佈雷德默默等着她主動發言。就像她剛纔所做的一樣,佈雷德打算永無止境地等下去。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她似乎總算找到要說的話了。
「也不是……不行啦。」
「那就這麼決定了。首先是──」
佈雷德遞出自己帶來的練習用木劍,正準備接着說下去的時候──
宣告授課時間結束的鐘聲響起。
兩人無奈地面面相覷後,佈雷德笑了。
面無表情的蘇菲也稍微放鬆了嘴角。
啊,原來她會笑啊。
○SCENE•Ⅱ 「放學後的練習」
「嗨!」
佈雷德在放學後的修煉場上發現藍色的身影,便舉起單手打招呼。
雖然蘇菲朝這邊看了過來,但既沒有舉手示意,也沒有回以笑容,就只是一直盯着佈雷德瞧而已。
佈雷德錯失了把手放下來的機會,於是就這樣直直地高舉着手朝她身邊走去。
「我是佈雷德!」
「我知道。」
蘇菲一字不差地重複了以前也說過的話。至此終於有個圓滿的收尾。太好了,總算可以把手放下了。
佈雷德自顧自地笑了起來。蘇菲帶着無法理解的眼神看着他。
佈雷德露出不悅的表情。
「哎呀,現在在上課啊,那可真是抱歉了。因爲我工作剛好告一段落嘛。」
「怎麼了?」
況且阿妮斯特還擁有魔劍。跟魔劍『亞斯蒙帝斯』建立起能夠一搭一唱的信賴關係後,她應該又變得更強了纔對。如果現在的阿妮斯特『認真』起來的話,就連佈雷德也有點不太想跟她交手。就利用戰鬥復健來說,這個對手負擔太大了。
「咦?哎呀呀?」
原來如此!我懂了!佈雷德剛纔發現可以準確分辨男女的方法了!
不過要是別人堅稱使用木劍很『普通』的話,他也只能點頭稱是了。最近──他稍微意識到自己並不瞭解何謂『普通』。
佈雷德不顧國王所說的話,逕自以新判別法辨認所有人。他將低階班的克蕾兒、耶希卡、庫列德、加西姆逐一歸類爲男或女。
佈雷德被找去了校長室。
「明天教我用槍吧。」
「大概是女的吧。」
「這樣贏得了她嗎?」
「再來是女、女、男、男……」
國王把份內的工作帶到校長室處理了。公文數量相當龐大,幾乎埋沒了有一萬年年輪的桌面。
佈雷德笑了。騎乘位是把對手拽倒後跨坐在身上的姿勢。跨坐在上方者得以任意對底下的人施以鐵拳制裁,是種壓倒性有利的姿勢。底下的人幾乎無法反抗,而且基本上也沒有手段能夠顛覆這種姿勢逃走。
看到蘇菲真的用外行人的方式握劍,佈雷德這麼說道。他並沒有取笑蘇菲。如果是第一次握劍的話,不懂握法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誰啊?」
然後她的回答是「什麼都不做」。照常理來說,那應該是指「沒其他要事」的意思吧……不過如果是她的話,可能真的什麼事情都不做。想像起來就覺得有點可怕。
雖然蘇菲理解力極強,但要練就同樣的本事恐怕也得花上好幾年吧。
「沒什麼。」
「那真是太好了……」
「蘇菲啊。」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是嗎?」
雖然沒什麼自信,但佈雷德還是這麼判定了。
蘇菲理解力很強。雖然剛開始必定會失敗一次,但經佈雷德指出問題點,說明爲何失敗並加以示範後,再下一次就完美無缺了。
姑且不論魔劍和內藏機關的槍,佈雷德倒是認爲可以按照騎士團的標準使用普通槍劍──
不過個性變圓融後,阿妮斯特循常識判斷這麼做太危險了,於是連磨鈍刀鋒的劍都棄而不用,轉而採用『普通』的木劍作爲教材,這樣即便擊中了也只是喫皮肉痛而已。畢竟磨鈍刀鋒的劍雖然無法砍人,卻足以造成骨折。
他憑藉着深植在肉體中的反射神經展開攻防戰,結果卻在不知不覺間被『將了一軍』。
「──那麼你說的朋友是誰呢?我會好好要求對方當個盡責的朋友的。」
「不過我動不了了耶。」
「這個要強得多了。」
「是嗎?」
沒錯,阿妮斯特那傢伙有乳房!之前看到裸體的時候,她身上確實掛着一對乳房。前端有點尖!整體相當豐滿!
「我交到朋友了。」
國王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這樣吧。」
阿妮斯特是算哪邊呢──佈雷德陷入沉思。
國王一臉好像非常期待跟孫子聊天的表情。面對這樣的他,佈雷德也沒辦法長時間板着面孔。
佈雷德與蘇菲度過了一段充實的時光。大概是一小時還是兩小時吧?他看了看時鐘,沒想到竟然已經過了四個小時。
佈雷德帶了兩把練習用的木劍過來。他將其中一把遞給蘇菲。
「啊啊,你說她啊。」
佈雷德得意洋洋地說。他信心滿滿地這麼斷定。

國王這麼說道。對了,這麼說起來,阿妮斯特好像也說過『那女孩』之類的話。原來如此。遇到不容易看出來的情況時,只要留意其他人是說『男孩』或『女孩』,像這樣加以辨別就行了。我真聰明呢──
宿舍的晚餐可能都收了吧……?
佈雷德打包票地說。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雖然看時鐘其實練了有四小時之久──她就達到了可以應付實戰的水準。
佈雷德抓着蘇菲的手腕,讓她像是拿柺杖似地輕輕握劍。
的確如此,佈雷德認同蘇菲的意見。
「不是緊緊握住,而是僅用小指施力,其他手指只是纏附在握柄上。不然就無法隨心所欲地揮劍喔──就像這樣。」
「劍能用到這種程度,我想應該已經夠了。」
他三兩下就被剝奪了自由。蘇菲的格鬥水準就是這麼高明。雖然她說自己只懂『那個』,但持續修練『那個』卻造就了『這個』結果。這麼說起來,她光靠拳擊術就有僅次於阿妮斯特的實力。
「菜?」
將樹齡萬年的大樹砍下所製成的巨大辦公桌後方,國王正以手托腮,滿臉不懷好意的笑容。
「那種類型的女孩是你的菜嗎?」
「你的握法就不對了。」
其實佈雷德不擅於分辨男女。本以爲長頭髮的是女生,可是男生也會留長髮,好比雷納多。而女生也有人留短髮,例如耶希卡。穿裙子的總是女生吧──佈雷德才放心地這麼一想,卻發現對方其實是男生。簡直是莫名其妙。
她──阿妮斯特的修練量可是有『出生後毫不間斷』的水準。天賦異秉的人累積了超乎尋常的練習纔會有那種結果。
蘇菲把自己小巧的屁股壓在佈雷德肚子上說。
不過佈雷德倒是一下子就知道雷納多是男生了。他襯衫的前襟是敞開的,所以看得見胸膛──那是男性的胸部。
「阿妮斯特。」
「咦?她是誰?」
佈雷德覺得很難爲情,一直別過頭看着房間的角落。
面對着隨木劍掉落地面而轉移目光的佈雷德──蘇菲先是踢出一記掃堂腿。接着又趁佈雷德重心不穩跌倒時立即使出寢技。她抓着手腕扣住關節,短短几秒內就反覆了十幾次進攻與防守。
○SCENE•Ⅲ 「在校長室與國王會面」
「好啊。」
「那麼,你的校園生活過得如何啊?」
「這個嘛……」
「那就按照約定,從劍開始教起吧。」
由於上課期間沒能教她,兩人相約放學後抽空另行指導。要是她有其他事情就不好了,所以佈雷德還先問過她「放學後要做什麼?」。
當佈雷德還在疑惑着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時候,俗稱的『騎乘位』已經完成了。
「是女的。」
國王好像說了些什麼。雖然佈雷德完全不曉得他爲何出名就是了。
佈雷德是個懂得體貼的男人。真的很普通,普通到不行。
雖然不甘心,但國王的聲音聽起來好像真的很開心。
佈雷德在無法抵抗的姿勢下這麼說。用不着蘇菲邊使出騎乘位邊提出要求,他原本就有此意。
「嗯。既然要加深情誼的話,選擇異性一定比同性好啊。我年輕時也很出名呢。」
佈雷德笑了。他也還算機伶,不至於脫口說出失禮的想法。畢竟佈雷德可是個普通男人啊。
「不……這還很難說呢……」
「嗚哇,糟糕。」
蘇菲輕描淡寫地這麼說完,便隨手扔出木劍。
她頭髮不長,胸部……看不太出來。而且……也沒穿輕飄飄的裙子。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佈雷德一直盯着蘇菲的臉瞧,她開口發問。
佈雷德接連不斷地教下去。像是劍的揮法、踏步,基本動作的斬、切、挑、刺等等。跟揮拳不同的是,攻擊時要舉着幾公斤重的物體在身體末端外的範圍揮動。阿妮斯特設計的練習用木劍裝有鉛芯,重量與重心平衡都做得跟真劍一樣。
「我真心希望你能盡情享受這裏的生活。」
佈雷德狠狠地瞪了國王一眼。不要多管閒事啦。就是這樣他纔不想說啊。
待在校長室裏的當然是校長,也就是國王。
以前高階班通常都是使用『真劍』。然而即便是精銳齊聚一堂的騎士團,練習時往往也是使用磨鈍刀鋒砍不了人的劍。換句話說,阿妮斯特統帥的學生團體更進了一步。
「畢竟你從三歲開始就在當勇者了……明明有我這個堪稱摯友的人在,你卻……如果是在這間學校裏的話,你應該就能交到同齡的朋友吧。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所以呢?有發生什麼好事嗎?」
「那就別在上課時間叫我過來啊。」
「別這樣。我纔不告訴你呢,絕對不告訴你。」
「要是能讓對手自由的話,那就不是夠格的騎乘位了。」
「至少可以告訴我是男是女吧?」
佈雷德別過臉這麼說。爲什麼非得向他報告這種事情不可啊?
蘇菲這麼說完,佈雷德才發現她根本沒流汗,反倒是自己流汗了。這是因爲爲了現場演練給蘇菲看,佈雷德比她多活動了好幾倍。
可是──蘇菲究竟算是哪邊呢?
「也對。」
蘇菲一教就會了。握法很快就變得完美無缺。
「我是推薦前凸後翹的女孩啦。雖然我無意否定像她那樣纖細苗條的類型,女性並沒有優劣之分。所有女性打從生爲女性時開始都是完美的,你明白嗎?」
「不,我完全聽不懂。」
「不過你竟然會對她感興趣啊,這也難怪啦。」
「這話是什麼意思?」
「嗯?你不是已經知道了纔跟她成爲朋友嗎?」
「所以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啦?」
「她很強吧。」
「啊啊,很強啊。」
佈雷德點了點頭。她的實力值得大書特書。
「我想她待在一般人之中大概會遇上很多麻煩吧。所以我才讓她進了這間學校。沒打算成爲勇者卻在這間學校就讀的,或許只有她一個人也不一定。」
這裏還有另一個人啊──佈雷德在心中自言自語。
說起來國王所提倡的『培育次世代勇者』這句口號,是最近才被換上的。從創校幾百年以來,這間學校的目的,都是培育年輕人成爲國家未來的棟樑,畢業生似乎有一大堆將軍等級的人。社會上都稱這間學校爲『英雄學校』。
「她很強,不過還不夠成熟。」
「看起來是這樣沒錯。」
蘇菲說過自己只學過基本的格鬥技。她是在哪裏學的呢?聽國王的說法似乎不是在這間學校裏……
「畢竟需要超越人類常識的力量嘛。而她僅僅百分之十幾的進度就有那種力量了。」
國王究竟在說些什麼呢?佈雷德有點無法理解。
「總之,最終完成時是以超越你爲目標,所以初期階段至少也得贏過常人才行。」
「喂,你在說什麼啊?」
「我是說人工勇者計劃啦。」
「別擔心,那個組織已經徹底瓦解了。是我毀掉的。無論目的爲何,非人道的行爲都是不可原諒的。再說,勇者有你一個就夠了。你不這麼覺得嗎?」
那是跟佈雷德最無緣的東西。
「嗯……假設曾爲勇者的你是天然的產物。既然有天生的勇者存在,照理說應該也能透過人力創造出同樣的存在纔對。有一羣人就打着這種愚蠢的主意喔。對於我國獨佔了勇者這個強大的戰力,那些人大概感到相當不滿吧。」
「哎呀?你受傷啦?是誰幹的?總之,你先脫吧。好了,快點脫掉。」
不過由於他擁有能成爲勇者的『力量』,所以當時佈雷德仍舊保有勇者的身分。如今他已經失去了這份『力量』,跟魔王持有的同種『力量』互相抵銷了。
「所謂被當成物品看待就是這個意思。被視爲實驗體的她似乎過着不正常的生活。雖然當時我把她救了出來,還對她說『從今天起你就自由了』,但她卻回我『那是命令嗎?』。我都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了……她現在也還是這樣嗎?」
「就是你想的意思。那些傢伙染指了禁忌的古代技術,拿有天分的人作爲素體,經由人爲的方式讓肉體展現勇者之力。他們製造了母體人類的複製人,並在同樣的條件下進行實驗加以『改良』。而她就是第十二位實驗體。」
「啊啊,你出現得正好!」
佈雷德用乾渴的喉嚨擠出聲音說。
扭動的朱脣看起來彷彿別種生物。
據說每逢時代發生轉折,『勇者』這種存在必然會出現。雖然佈雷德曾經是勇者,卻不是全世界第一位勇者。從初代算起大概是第一百二十八代吧。之所以會說大概,是因爲愈往前追溯,紀錄就愈不可考。
佈雷德以彷彿要殺人的銳利眼神瞪着國王。
「哎喲,你好粗魯喔。不過我也不討厭這樣喔。怎麼?你想試試看捆綁嗎?」
「在你之前沒有勇者,之後也沒有勇者。你不認爲應該要這樣纔對嗎?」
這傢伙沒救了。
「就說我不是勇者了。」
這傢伙沒救了。
好友也不遮掩美胸,只是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用眼神催促着克蕾兒說。
「而且還說什麼天生啦、養殖的,他們到底把人當什麼了……真是太過分了。」
「我認爲年輕人的職責是謳歌青春喔。」
「是啊。正確來說,她的名字是蘇菲亞•費陀。」
然而,佈雷德不是因爲夠強才被稱爲勇者。
「我想聽普通的意見!相對特殊的意見我已經聽膩了!我想知道你──你怎麼想!你現在想做什麼!? 除了學業以外,你想做的事情是什麼──!? 」
「咦?呃──那個……」
「咦?普通的──呃!? 」
腦海中閃過自己三歲之後的殘酷歲月。
女醫一邊這麼說,一邊把手伸向背後,鎖上了入口的門。
佈雷德按住自己的頭。他不懂這些話的意義。不,他明白。就是因爲明白纔不願理解。人工的……勇者?
「所以呢?」
所以不管再怎麼強,佈雷德都已經不是勇者了。
「不,我又不歸你所有。」
「給我認真一點!這是很重要的事情!」
「人類也是生物吧?難道不是嗎?到底是怎樣啦?」
雖然佈雷德覺得自己問錯人了,但當下眼前就只有這傢伙能問而已。
「通常……」
這傢伙沒救了。
強者到處都是。比方說劍術方面好了,佈雷德就知道好幾個比自己還要強的劍士。在魔法上──雖然他來到這裏之後就不怎麼使用魔法了──他也認識好幾位更厲害的魔法師。能夠同時施展劍術與魔法併兼具高度造詣的人,或許只有佈雷德也不一定,不過世上某個地方可能也還另有高人。畢竟這個世界是很遼闊的。
「你說蘇菲怎麼了?」
主治醫生還勸他不要使出超過全盛時期百分之三十的力量。
女醫把臉湊過來問道。
「告訴我,青春是什麼?通常應該怎麼做纔好?」
除了校長以外,附近的『大人』就只有這位女醫而已。而且別看她那樣子──這位女醫在佈雷德認識的『大人』之中算是格外正經的人了。
「現在是在談論蘇菲的事情吧。」
國王目光炯炯地逼近而來。幸好隔着一張萬年樹齡的桌子,就算他挺出身子也搆不到自己。
耶希卡一臉意外地光着上身站在旁邊,同時露出興味盎然的表情。
「就叫你別說了。」
克蕾兒下定決心開口了。
「像我們這種年紀的一般年輕人……通常都做些什麼事呢?」
佈雷德對克蕾兒失去信心,飛也似地離開了女子更衣室。
「那個……我……我想──談戀愛!」
「咦?現在想做的事情……除了學業以外嗎?那個,呃……這很難說出口耶。」
佈雷德原本還懷疑是國王主導了那個什麼人工勇者計劃。他不禁爲自己感到可恥。只是那種說法本來就很容易讓人誤會。如果不是自己乾的,一開始就直說嘛。
「怎麼了,佈雷德?看你一副氣喘吁吁的樣子。」
「等等,我都叫你等一下了……」
「嗯?什麼?」
「青春!青春是什麼!我說普通的青春喔!通常我們應該做什麼啊!? 」
「這個嘛,雖然我完全搞不懂前因後果……不過如果我們不念這種學校,只是個普通學生的話,當然就是談戀愛──」
「費陀在學者熱愛的古代語中意指十二。換句話說,她是第十二位名叫蘇菲亞的女性……」
「還有,我認爲用騎乘位再平常也不過了。教會那種只承認傳教士體位的教義真是有夠落伍的。」
爲了……爲了製造出勇者,她不僅遭遇那種對待……甚至被剝奪人生……所以她纔會變成那樣……換句話說,自己算是始作俑者……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佈雷德對女醫失去信心,便離開醫務室繼續尋求答案。
爲了找尋『平凡青春』的答案,佈雷德飛也似地離開了校長室。
跑出校長室後,佈雷德首先去了醫務室。
「我是說人類,不是生物啦!」
克蕾兒朝身旁的耶希卡投以求助般的眼神。
「啊?人工……勇者?」
腦袋裏轉個不停。
爲了追求新的答案,佈雷德在走廊上一個勁地猛衝。
「好啦!這種事情就別管了!告訴我!快告訴我!普通是什麼!? 普通的青春究竟是什麼!? 」
佈雷德蹙起眉頭,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克蕾兒把正準備穿上的衣服拉到胸前,死命地遮掩着上半身。
○SCENE•Ⅳ 「迷失方向的佈雷德」
「喂──!? 呀!佈雷德──!這裏是更衣室耶──!? 」
*
「不,可沒說到養殖這種程度啦……不,在他們的認知裏或許確實是如此也不一定。以她的情況來說──」
「等等,這是……」
事實上他從三歲開始就當上勇者了,不過當時的自己卻弱得可以。以這間學校來說,恐怕連低階班都考不上吧。
佈雷德混亂不已。
「啊啊!克蕾兒!克蕾兒!」
「嗯,我也這麼說了,不過在他們看來卻是這個樣子。不管狂熱分子要怎麼想,我們也都無能爲力啊。」
這麼說完,佈雷德往椅背上一靠。
*
「青春是什麼?」
這傢伙沒救了。
佈雷德抓住女醫正準備解開釦子的手,制止了她。
可是國王卻輕鬆承受了佈雷德的視線,不以爲然地隨意擺了擺手──
是嗎?是這樣嗎?
「當然是生殖行爲囉。」
「哎呀,你總算對這種事情產生興趣啦。那好,就讓姐姐來好好教、教、你吧。」
看她說得頭頭是道,佈雷德一不小心就上當了!
「青春……?青春是什麼?」
佈雷德在走廊上與使槍的美男子──雷納多不期而遇。
「這當然是很重要的事情啊,我就仔細解釋給你聽吧。達到能夠生殖的年齡後,生物的職責就是生殖了。畢竟生物存在的目的是繁殖,進行生育行爲繁衍後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嘛。」
「我真的很希望這裏的復健能讓你找回『力量』呢。」
「總之,拜託你先出去吧。佈雷德不是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人吧?」
「嗯,那我就來說說年輕時的英勇事蹟吧。她是大家都不敢高攀的高嶺之花,可是我並不退卻。我沒有理由退卻。古言道:他亦爲人,我亦爲人。而我又爲古人的智慧補充了這麼一句話:她乃雌性,我乃雄性。於是我向她搭訕了──等等,接下來正要講到精采的地方,你要去哪裏啊?」
「而且我已經不是勇者了。」
*
「嗚哇啊啊啊──!? 阿妮斯特──!」
「喂──你、你幹嘛啊!? 」
就在剛打開門準備進入房間的時候,阿妮斯特被佈雷德揪住了。
然後她就這樣被推進房裏。經過之前那件事情後,阿妮斯特發誓再也不讓他進房間,可是這會兒卻又讓他進來了。雖然自己也沒邀請他就是了。
「都走到這個地步了!問你也沒差啦!」
「什、什麼啦──到底是什麼事情啊!? 你這種說法很失禮耶!」
「明知道你不懂什麼叫做普通,我卻還是特地跑來問你了!」
「所以是怎樣?我要生氣囉──不、不過,我好歹也知道自己並不普通啦。」
由於長期以來不斷嚴格地約束自己,阿妮斯特明白自己犧牲了大部分的人生。爲了找回生活應有的樣貌,最近她開始嘗試各種事情。
不過再次被人點出這個事實,感覺還是有點火大。
「我說普通!普通應該怎麼做!」
「咦?普通?你是指什麼?」
「就是普通啊!普通的青春!我剛纔不是說過了嗎!? 」
「纔沒有呢。你連一個字都沒提過。」
佈雷德徹底慌了手腳,看起來不太尋常。
「你冷靜點,我先去泡紅茶。」
阿妮斯特這麼說完,便把門關上。然後讓佈雷德坐好,開始燒起開水。
只爲了燒開水這個目的,房內就設置了魔力驅動的魔導道具。阿妮斯特多少也明白那在市井小民眼裏所費不貲。
嗯,我沒問題吧──我知道什麼是『普通』吧。
坐在牀上的佈雷德正碎碎念着什麼。
「一般來說,跟男生……跟異性一起做我剛纔舉例的事情,那不就是所謂的『青春』嗎?」
『一般年輕人都沉迷些什麼呢?而你又有多忌妒他們呢?』
兩人毫無把握地互相點了點頭。
看吧,我懂的。沒問題啦。
「跟克蕾兒一樣啊……」
裝有面包的袋子突然從頭上出現。這女孩是克蕾兒的朋友,名叫耶希卡。她也義氣相挺地參加了跟蹤行動。
阿妮斯特把杯子遞到他的鼻子前。砂糖很『普通』地放了兩顆。
阿妮斯特單手拿着小型望遠鏡,從建築物的轉角處探出頭來,同時對身旁的女孩這麼說。
「可以。」
這些事情都跟阿妮斯特無緣。
這麼說完,佈雷德便拔腿狂奔,連忙趕往女孩指示的地點。
佈雷德抓着她的雙手使勁地上下搖晃。
這麼說完,佈雷德便準備起身。
其他女生無不尖叫着離開淋浴間,室內很快就只剩下佈雷德與蘇菲兩個人。
普通、普通。會來這間學校的學生都不太普通,所以不能算數──極其平凡的一般市民,普通的十來歲青少年。
一般人。平凡的人類。將來不指望成爲英雄的普通人。極其平凡的年輕人,以及他們平凡無奇的生活──
「簡而言之,你想知道什麼是普通的青春對吧?」
接過杯子一口氣把茶喝光後,佈雷德似乎稍微冷靜一點了。
佈雷德猛力敲打房門後,同寢的女孩穿着睡衣探出頭來。
「這是甜麪包啊……您沒喫過嗎?」
阿妮斯特渴求的是──
「咦?是這樣嗎?」
「好!我明白了!」
「佈雷德跑去女子更衣室偷窺,很多人對此感到不滿。」
「都是你的錯。」
阿妮斯特額頭冒着青筋,硬是挽留了佈雷德。這是對自己的挑戰。
佈雷德也問過其他人了嗎?知道自己的答案跟其他女孩一樣,阿妮斯特覺得有點難爲情。
「那是命令嗎?」
「抱、抱歉。」
『我同意。』
阿妮斯特猛力敲打着掛在腰間的劍。
○SCENE•Ⅴ 「跟蹤小組」
「嗯。」
「蘇菲!我們來約會吧!」
『只要把你渴求的事情說出來就好了。』
「啊、啊哈哈哈哈……不、不客氣!」
爲什麼呢?其實阿妮斯特自己也不太明白。
「抱、抱歉。」
「仔細一想,果然不該問你的。抱歉啦,我是怎麼了呢?」
佈雷德又露出奇怪的表情看了過來。
好耶!約會要好好加油囉!
佈雷德垂頭喪氣地說道。這也難怪。畢竟只有阿妮斯特才聽得見『亞斯蒙帝斯』的聲音。
見佈雷德一時誤會向自己道歉,阿妮斯特便這麼說。
阿妮斯特一邊就着牛奶嚥下甜得像點心的麪包,一邊透過望遠鏡觀察。
「蘇菲現在人在淋浴間──」
「咦?國王?雷納多?我跟雷納多同樣水準嗎?別鬧了,我纔不要呢。」
佈雷德大概是問這類普通人的青春吧。
「當、當、當……當然有啊!」
「我又不知道。」
隔着一條街的地方──佈雷德正用雙手盤在腦後,站在街角。
世界上竟然有這麼甜的麪包!這什麼啊!? 好好喫喔!簡直就像點心一樣!!
袋子裏裝了麪包跟牛奶。阿妮斯特大口咬下面包──
佈雷德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討厭啦,感覺有點可愛呢──阿妮斯特心想。
「太好了──!」
「咦?什麼?」
「就說是我的問題了!我在自言自語啦!不要一直道歉!」
獲得許可後,佈雷德發自內心鬆了口氣。這樣就能教導蘇菲『普通的青春』了。
阿妮斯特呢喃着說。
「……是談戀愛吧。」
*
「那個笨蛋是在哪方面覺醒了嗎……這也被我壓下了。」
然後他猛然開門。佈雷德一下子找到蘇菲,並直接切入正題。
「我知道了。」
「這樣啊……原來如此……國王、女醫、雷納多和克蕾兒都這麼說……還有你也是……」
「咦?或……或許……也可以這麼說。」
由於事情分秒必爭,佈雷德略過了敲門這個步驟。他來到淋浴間門口前──
「好甜!」
雖然他的異狀也令人擔心,但阿妮斯特更在意的是他坐在牀上這點。牀鋪依舊保持着自己今天早上起牀後的樣子。牀單也沒換過,而且牀上亂七八糟,說不定還聞得出體味。
別說男性了,她也從未跟同性的友人一起這麼做過,甚至沒有單獨體驗過這些事情。阿妮斯特的日常生活就是日復一日的修行與剋制自己而已。
腰上的劍瞎扯道。
「不,可是……約會又未必代表青春的一切……喂,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來,喝茶吧。」

這位名叫克蕾兒的女孩是低階班學生,阿妮斯特跟她不太熟──不過這次卻和她締結了一起跟蹤的戰友關係。
「我知道喔。那是叫做約會吧!」
「另外,佈雷德闖進了女子淋浴間。除了其中一人以外,其他女生都提出申訴了。」
「──那麼,你究竟想知道什麼呢?普通?你剛纔是說普通的青春嗎?」
「果然是這樣嗎?」
「不是啦,是我的問題。」
「啊……雖然說是談戀愛,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喔。頂多就是聊天玩耍啦,盛裝打扮看戲啦,或是去聽音樂會啦……」
「這件事情我壓下去了。」
「啊啊……謝謝你。」
阿妮斯特嚴詞斥責。試着聊過之後,她才發現這傢伙個性相當低級。
阿妮斯特露出僵硬的笑容。
「這……這不是命令!可是!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懂了!我知道啦!謝謝你,阿妮斯特!找你商量真是太好了!」
「等一下。」
蘇菲正拿着毛巾擦拭頭髮。
「謝啦!」
「蘇菲!蘇菲!你在哪裏?蘇菲!」
她帶着一如往常的表情問道。跟平常不同的地方,頂多只有她像個剛出生的嬰兒般沒穿衣服而已。
「是這樣嗎……?」
「可以嗎!? 」
只有佈雷德跟阿妮斯特的特別房間具備了完善的浴室、廁所及調理設備。其他學生都是共用一處,即便高階班的學生也不例外。
不知道爲什麼,臉頰變得好熱。
「來,喫飯吧。女帝也請用。」
「我是……這麼認爲的啦。」
「少囉唆。」
「現在的時間是……?」
阿妮斯特衝着克蕾兒她們發問。根據情報,約定碰面的時間是在上午十點。
「那個……我不太清楚耶,女帝。」
克蕾兒回答。
啊啊,對了。懷錶對一般人來說是高級品吧。
阿妮斯特從自己懷裏取出懷錶。這隻表並非以魔法作爲動力源,而是發條驅動的機械式精工表。她打開蓋子確認了時間。
「還有五分鐘呢。」
阿妮斯特也不闔上蓋子,直接將表交給了克蕾兒。兩人一臉稀奇地看着懷錶。畢竟阿妮斯特是貴族子女,平常都很自然地隨身攜帶着它。這樣並不普通嗎?
爲什麼自己非得這麼在意『普通』這件事情不可呢?都是那傢伙害的。
在小型望遠鏡的鏡頭裏,那傢伙正露出傻乎乎的表情等待約會對象出現。
「可是
女帝
,時間看上面不就知道了嗎?」
「上面?」
聽耶希卡這麼一說,阿妮斯特將望遠鏡朝向上方。佈雷德的頭上高處可以看到大時鐘的數字盤。他就站在中央廣場的大時鐘底下。
「……」
「雖然克蕾兒天生少了根筋,但女帝也不遑多讓呢……」
「別說我少根筋嘛。」
「我、我、我……我只是沒看見而已啦。」
「所以您很專注地看着佈雷德囉?」
「因、因、因、因爲我必須監視他纔行啊。」
「還有三分鐘。目標的情況如何啊,女帝?是欣喜雀躍?忐忑不安?提心吊膽?還是幹勁十足呢?」
「喂,克蕾兒,要走囉!」
她們不可能知道那個超乎常人的男人在想什麼,於是三人繼續進行監視。
在蘇菲的救援下,佈雷德在眨眼間又恢復了冷靜。
「以這種移動速度,無法在一○三○抵達目的地喔。」
蘇菲挽着佈雷德的手臂後,兩人便開始邁步前進。
「女帝,佈雷德是哪一種呢?」
阿妮斯特一臉震驚地看着耶希卡。
「啊,是……阿妮斯特大人。」
同一時間,阿妮斯特等三人這邊──
三人藏身在建築物後方,保持着一個街區的距離繼續跟蹤。
所謂『約會』──儘管調查過了,佈雷德還是搞不太清楚。不過只有這點可以很肯定地說──約會就是一對男女無所事事地消磨時間。
「天曉得……」
耶希卡說。
他更加確信兩人會是一對非常合拍的拍檔了。
怎怎怎、怎麼辦!? 他沒考慮到徒步的移動速度!
「既然我們是朋友,當然要以綽號相稱啊。還是其他稱呼比較好呢?安?安妮?阿妮?」
阿妮斯特看着佈雷德回答。
「那還不是一樣?」
「好,我先來確認今天的行程。一○○○集合,一○○一打招呼暨確認本日行程。一○○三開始移動,在市內散步至一○三○。一○三○至一一○○在飲料店休息,一二○○開始用餐。之後的行程留待午餐時間轉達。」
「是、是,這麼說也對……啊,不過我並沒有想要教訓他……只是有點在意而已……」
時鐘的指針在頭上不斷轉動。然後齒輪互相咬合,發出喀的一聲。
「因爲
女帝
……不對,因爲阿妮斯特跟佈雷德很要好,這女孩一直都很擔心喔。」
克蕾兒像是徵求同意般說道。阿妮斯特不太清楚好在哪裏。過去她始終跟閨蜜的私密話題無緣。
○SCENE•Ⅵ 「約會開始」
今天的目的是『約會』。
聽了佈雷德所說的話,蘇菲露出疑惑的表情,從腳指頭到披肩仔細地打量了自己。她的打扮一如往常。把圍巾拉到眼前確認過後,蘇菲便將視線轉回佈雷德身上。
阿妮斯特剋制住想咬指甲的衝動。六歲時成爲『亞斯蒙帝斯』的所有者後,她不僅割捨掉許多事物,同時也戒除了這個毛病。而且因爲指甲修整得很漂亮,她也不能亂咬。
話說回來,挽着手走路──臉靠得好近啊。而且雖然只有左手,但被剝奪自由,有點不自在……要是發生意外就無法應付了。不過真要說起來,蘇菲也把右手託付給自己就是了……
克蕾兒以認真的口吻發問。
「也不要這麼叫我。」
王宮周圍漂浮着四座小島,分別設有政治、司法、治安、教育等國家基礎設施。佈雷德他們的學校位於『教育』的島上。
「叫我阿妮斯特就行了。」
王都本身是圓形的。如果要移動到對側街區的話,經由橋樑過湖是最快的方式。可是必須像佈雷德他們這樣擁有無須接受盤問的資格纔行。
「啊,等一下。我把麪包全部分給鴿子。」
佈雷德陷入恐慌。
「真、真是太好了呢!女帝!」
「咦?要好……?啊啊,這個嘛……雖然我們是變成了朋友,但那傢伙可是記得名字就把人當朋友喔。那傢伙就是這麼隨便的人。」
「我想一定是這樣的……呃,是普通的青春來着嗎?冰之女王……蘇菲小姐不懂這種東西,所以他大概覺得自己要爲此負責吧。」
照這樣看來,她自己肯定不知道。佈雷德認識幾個平常就不會散發氣息的人。那是當事人的本能,並非刻意而爲。對本人來說,那隻不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罷了。
見兩人突然加快腳步,阿妮斯特皺起了眉頭。
耶希卡雙手盤在腦後,悠然自得地漫步在向陽處。與其說她在跟蹤,感覺更像是享受日光浴。
「嗚哇啊啊啊!完了!行程!行程該怎麼辦啊!? 」
「是嗎?」
「所以我該怎麼稱呼您呢?」
「很像是佈雷德的作風呢。」
「完了!」
「這、這怎麼行……竟然直呼您的大名……」
「沒有任何地方不對勁啊。」
「就交給你了。我對這方面一無所知。」
「那麼……炎帝呢?」
「少騙人了,呵呵……自從跟佈雷德分班後,這女孩每天晚上都反覆叨唸,操心到深夜呢。」
聽到蘇菲呼喚自己的名字,佈雷德這麼回答。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十點整的報時鐘聲才響起第一聲,腳步聲就出現在身邊了。兩者真的是同時出現的。
*
「只要稍微走快一點,我想應該就沒問題了。」
「爲什麼那傢伙會覺得自己有責任啊?」
「……?被發現我們在跟蹤了嗎?」
「怎麼了?」
「也、也對!」
「不過時間已經是一○○四了。」
「只要立刻移動就行了。」
「大家都知道喔。因爲他在走廊上邊走邊碎碎念嘛。」
*
「你怎麼會知道那傢伙的行程啊?」
「欸,耶希卡,那有什麼差別嗎?」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很厲害。」
克蕾兒身邊聚集了許多鴿子。由於阿妮斯特天生不得小動物喜愛,她不禁感到有點羨慕。
對!沒錯!就算行程出包,充其量也才延遲一分鐘而已!這球救得漂亮!幹得好啊!蘇菲!
「這是我發明的男性類型辨識法。」
預計於一○三○攻略的飲料店位於城市的另一頭。
佈雷德陷入恐慌。
「可是啊,佈雷德的約會行程太不合理了,根本破綻百出嘛。要穿越王宮前往另一邊也得花上三十分鐘吧。他怎麼連這都不懂呢?」
「不愧是佈雷德,屬於無法辨識的類型呢。順帶一提,上述四種類型是千萬要避開的地雷男喔。」
阿妮斯特等三人面面相覷。
「啊,不行啦!那是祕密──」
回頭一看,蘇菲已經站在那裏了。由於完全感受不到氣息,佈雷德不由得讚賞地吹起口哨。
「冷靜一點,安娜。挽個手很正常的。」
「非常……普通呢。就算有人突然從背後揮刀劈砍,他好像也能輕鬆閃開。」
「現在我們是聯手教訓那傢伙的同志,是夥伴喔。換句話說……我、我們……就好像朋友一樣吧?」
「嗚──!? 居然挽着手走路!這──這也太隨便了吧!」
「佈雷德。」
佈雷德開始認爲兩人可能會是一對非常合拍的拍檔了。
「話說回來……克蕾兒。那個……可以不要叫我女帝嗎?」
*
既然如此,當初或許應該約另一頭碰面也不一定。不過這是外行人的想法。
「就叫……安娜好了。」
「──!? 安娜!? 」
女方至少得比約定時間晚三十分鐘到。屆時女方還要說「對不起,等很久了嗎?」,男方則是照例回答「不,我纔剛到」。雖然不曉得其中有什麼道理,但這似乎是種形式美的樣子。就這點來說,蘇菲打一開始就不及格了。不過佈雷德早已料到生性一板一眼的她會準時到了。他熬夜三天精心擬定的計劃沒有絲毫動搖。
「喔!包在我身上!我認真研究過了!」
「嗯?什麼事?」
兩人來到湖畔,漫步在筆直延伸下去的橋上。湖面湛藍而耀眼。以王宮爲中心所形成的王都裏,道路及建築物呈同心圓狀分佈。王宮矗立在湖上,僅透過橋及小島與周圍聯繫。雖然這個時代已經可以從空中進攻了,但這種佈局仍然具有防衛上的意義。
「真受不了,那傢伙到底想幹嘛啊……突然就邀請蘇菲約會……」
雖然她們始終保持着距離跟在兩人後面……
這時,蘇菲揚起下巴注視着大時鐘。
從小型望遠鏡上移開目光後,阿妮斯特總算面露微笑地看着克蕾兒。
*
「你好,我有預約。」
抵達街角的飲料店後,佈雷德單手靠在臺上倚着身體對店員說。
這間時髦的店是佈雷德查到的。整個店面是一輛馬車。座位設置在道路上,可以體驗充滿開放感的氣氛。
店內供應使用大量新鮮水果的熱門餐點,不僅口味絕佳,價格也很便宜。據說在年輕女性之間是分數高達四顆☆的祕密名店。
「什麼?」
店裏唯一一位店員疑惑地歪着頭,大概是沒聽到佈雷德說的話吧。
「我說我有預約──」
「啊啊,好的。每個位子都可以坐喔。」
「謝謝。」
佈雷德原本打算坐光線最好的座位,不過最後卻臨時起意選了洋傘底下陰涼的桌位。因爲他想到蘇菲平常總是待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由於蘇菲的肌膚顏色淺淡,她或許禁不起強烈的日照也不一定。
佈雷德都快被貼心的自己給迷倒了。
「本店採取自助式服務,麻煩請到這裏點餐結帳。」
「啊──交給我吧。」
佈雷德對店員這麼說。他當然知道店裏有種了不起的『服務』,而這也是該店受歡迎的祕密。那就是在其他店裏難得一見的特殊服務,名叫『自助式服務』。
「在這裏喝點什麼就行了嗎?」
蘇菲待在陰影中發問。
「等等!別操之過急!」
佈雷德伸手製止了她。如果是外行人的話,大概會從菜單裏隨便點個什麼東西吧。
不過佈雷德並不是外行人,所以他知道『約會』時有項必點的特別飲品。
「一杯無窮旖旎熱帶飲。」
「啊,這位客人,還要找錢呢。」
蘇菲跟佈雷德手牽着手,就這樣朝着建築物的牆壁跑去。
天啊,地啊,人啊──賜給我力量吧!
「這樣……?你是怎麼了?」
「是、是嗎?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勇者時期從未祈禱過的佈雷德,這會兒卻進行了生平第一次的禱告。
「是嗎?只要喝飲料就行了吧。」
名稱竟然完全被省略了!而且這根本就不是略稱!佈雷德很擔心對方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點了什麼。
「嗚哇!好甜!這什麼東西!? 好甜喔!」
「我、我知道……我知道……等一下,我的心臟……」
「沒有啦……總覺得這樣──現在這樣──」
不過臉也太近了。蘇菲端正的臉龐位於眼睛無法聚焦的地方。
「你們在說什麼啊!? 現在當然是要繼續跟蹤啊!」
「沒問題的。」
毋寧說沒有人跟蹤反而才稀奇。不過若要問他是否時時意識到這點──那倒也不盡然。
「這好好喝喔。吸吧,這飲料要兩個人一起吸才喝得到喔。」
不、不行──!我真的辦不到!!
蘇菲含住其中一個吸嘴,佈雷德含住另一個吸嘴。這個任務需要兩人互相幫忙。如果兩人不同時吸的話,果汁就沒辦法順利吸起來。
「這可不行。」
「咦?」
爬到磚造三層樓建築的屋頂上後,視野突然爲之開闊。
無論如何我就是無法把臉貼過去!!
「我們抄近路吧。」
她飛快地跑上了垂直的牆面。
由於佈雷德與蘇菲兩人絲毫沒有察覺到的樣子,跟蹤行動也變得益發大膽。三人坐在馬路邊最遠的座位上,一邊喝着同一家店的同一種果汁,一邊觀察佈雷德他們的狀況。
「是啊。看來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我口渴了。」
「是嗎?」
直到不再有動靜後,他才發覺對方不見了。那是國王的手下嗎?還是其他國家的人呢?總之,在成爲普通人的現在,這種事情都無所謂了。
給我勇氣──!!給我把臉湊過去的勇氣!!
「只是喝個果汁而已嘛。」
「不……沒什麼。抱歉,繼續執行任務吧。」
不過地點又在王都的另外一側。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奇怪?沒跟上來嗎?不過這樣也好啦。」
啪。
佈雷德雙手盤在腦後這麼說。好了,下一個行程是──
*
蘇菲真聰明!
「怎麼了?」
「這是用一整顆南國大水果做成的飲料。我們在這裏的任務是用附有兩個吸嘴的吸管喝飲料。」
沒錯。既然用一般的方式趕不上,那就別用一般的方式跑嘛!
用走的肯定來不及。即便用跑的也一樣,這次是真的趕不上了。
一旁的阿妮斯特咯吱咯吱地咬着指甲。
阿妮斯特聽不太清楚耶希卡在說些什麼,只是對於湯匙太小這點感到不滿。爲什麼不給支更大的湯匙呢!
佈雷德整個人都僵住了。
阿妮斯特整個人都僵住了,任由克蕾兒拿着手帕幫她擦拭嘴角。
「好冰──!可是好好喫!太好喫了!」
「好難吸喔,再靠近一點。」
這樣無論到哪裏都能暢行無阻了。
克蕾兒與耶希卡臉貼着臉並肩而坐,相親相愛地用附有兩個吸嘴的吸管喝果汁。
兩人的臉頰終於貼在一起了。
「喫飯吧。」
「來,安娜。這很好喫喔。」
「嗯。」
「啊!糟糕!!」
佈雷德利用特殊的吐納術調整呼吸。以前他曾向一位有如神仙般的拳術師求教,學會了將大地與大氣的氣息納入體內,化爲自己的力量。
「啊,好的,耶希卡。」
佈雷德突然驚覺。
接下來的行程是一二○○到餐廳用餐。
「光靠我不可能達成這個任務,我需要你的幫忙。」
佈雷德用扭曲歪斜的眼睛看着蘇菲。
由於跟蹤者的氣息不知不覺間消失了,佈雷德不禁回頭張望。
這方面她大概比佈雷德還要拿手吧──直覺這麼告訴佈雷德。既然她感覺不到,那就是真的沒有了。
送進嘴裏的瞬間,阿妮斯特不禁爲食物的美味感到震驚。
「這叫做聖代喔。」
莫非阿妮斯特•弗萊明──犯下了人生中最大的失誤嗎!?
佈雷德也受她的牽引,順勢在牆壁上疾馳。
*
佈雷德來到店員所在的馬車,讓高額貨幣落在板子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沒想到還挺普通的呢。」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自己又沒把移動的時間給算進去了!
「啊,對了。欸,耶希卡,我剛好有出想看的歌劇呢。」
「啊──好的。一杯愛愛果汁。」
她一如往常地以冷淡的聲音說。
阿妮斯特渾然忘我地大啖冰涼的食物。
「怎怎怎、怎麼辦啊……?」
店員硬是把零錢塞給了佈雷德,裝滿口袋的零錢發出噹啷噹啷的聲音。儘管糗得都快昏倒了,佈雷德還是拿着果汁回到蘇菲身邊。
蘇菲睜大眼睛說。自己可不能讓她失望啊。
臉頰互相碰觸的瞬間,佈雷德身上湧現一種未知的感覺。
這樣根本不算是跟蹤了。
佈雷德和蘇菲橫越屋頂,跳過有巷子那麼寬的空間,一路持續不斷地奔跑着。
「零錢就不用了。」
佈雷德猛然拉開了距離。
阿妮斯特從聖代中猛然抬起頭大叫。這兩人完全把目的拋諸腦後,根本沒資格當個跟蹤者!
蘇菲左右搖晃着形狀姣好的下巴回答。她也說沒有被人跟蹤的跡象。
「我比較喜歡聽音樂會耶。安娜有沒有想去哪裏玩呢?」
「等一下!現在才一○二九,快了一分鐘!剛纔有點趕過頭了。」
佈雷德不可能沒察覺到跟蹤者的氣息。他早就發現有人一直尾隨自己了。
仔細一看──佈雷德他們已經不在了。
「可是他們已經走掉囉。十二點要做什麼來着啊?」
佈雷德姑且還是看着蘇菲的眼睛發問。
「低級!下流!卑賤骯髒的畜生!居居居、居然把臉,把把把、把臉──把臉貼得那麼緊!」
「哎,算了。」
在自己忘情喫着聖代的時候,竟然讓兩人給逃了──!?
蘇菲含着吸管的另一端默默等候着。而且竟然還閉上了眼睛。
蘇菲伸出了手。佈雷德也不自覺地牽起她的手,和她十指交扣。
耶希卡推薦的是店內其中一項餐點。那並非用吸管喝的果汁,而是把牛奶冷卻定型後拿湯匙舀着喫的食物──
「嗚哇!嗚哇!嗚哇!」
我們果然是最佳拍檔──佈雷德更加確信了。
○SCENE•Ⅶ 「約會結束」
「今天我玩得很開心。」
「哎呀。」
被蘇菲當面這麼一說,總覺得很難爲情。約會守則上寫着「最後女方說玩得很開心的話,即表示約會成功。有種『嗚呼呼』的預感♡」。
老實說,佈雷德不明白『嗚呼呼』的預感♡是什麼意思,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約會成功了。
的確,今天的約會相當完美。所有行程全都跑完了。
他們發揮全方位的機動力,越過家家戶戶的屋頂抵達了餐廳。雖然沒料到上菜會這麼花時間,但兩人僅花五分鐘快速喫完便離開了。之後是去參觀美術館。學會了多元的移動方式後,就算要前往城市另一頭也完全不成問題。兩人在遊樂場盡情地玩了各種遊戲。因爲把拳擊機玩壞了,他們不得不比預計時間提早十分鐘離開。當佈雷德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時,蘇菲巧妙地提議說「我想試試看餵魚」,於是多出來的十分鐘也順利打發掉了。剎那間,佈雷德確信兩人真的是一對好拍檔。蘇菲在逛街期間依舊面無表情,可是當她看着妙齡少女服飾時,眼神好像稍微有了變化。然而畢竟這是逛街,絕不能真正購買商品,最後只好直接離開了。傍晚時分,爲了觀賞最美的夕陽景緻,兩人爬到了這個城市最高的地方──即王宮尖塔的最頂端。接着又爲了趕在五分鐘後抵達酒吧,他們只好有點驚險地順着外牆而下。到了酒吧的品酒時間,由於佈雷德和蘇菲一致認爲酒精會破壞腦細胞,他們便邊喝果汁邊欣賞酒瓶,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
兩人迎着晚風眺望湖面。
距離宿舍門禁還有一點時間,不過已經沒有任何行程了。
佈雷德覺得非常開心,整個人徹底放鬆了。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蘇菲單手壓着隨風搖曳的藍色頭髮,以自言自語般的音量這麼說。
「什麼問題?無論什麼都儘管問吧。」
佈雷德凝視着她的側臉道。
「爲什麼要爲我做這麼多事情呢?」
「爲什麼……啊……」
佈雷德爲之語塞。
那是──爲了教她何謂『普通年輕人的普通青春』──
這是佈雷德應盡的責任。她之所以遭人剝奪普通的人生,也是因爲身爲勇者的佈雷德的緣故──
不過這是理所當然的……她應該要恨我纔對。她之所以蒙受人工勇者這種『詛咒』,就是因爲有原版的勇者存在──
「不。可是我就是這麼覺得。明明之前從來沒見過面,你卻給人一種很懷念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因爲我從來沒見過勇者。我被授與了造就勇者的『力量』──那種力量名叫人工勇者力。」
「我甚至可以停止時間。現在的我能在十秒內展現人工勇者力。」
佈雷德也無法動彈,連眨眼都辦不到。
「抱歉,沒什麼。」
經過短暫的沉默後,蘇菲再度開口說:
佈雷德朝着蘇菲的背影大叫。
蘇菲的臉稍微僵住了。
「不,當然像啊。你在說什麼啊?」
在靜止的時間中,蘇菲走到這邊輕撫佈雷德的臉頰,然後轉身走回去。
不過佈雷德知道並不是那麼一回事。曾爲勇者的他比誰都要來得清楚。
可是不行,不能說。
「是嗎?」
「我是勇者!」
那纔不是這種東西。那是──那股『力量』是──
「你聽我說。」
「如果……我跟你是朋友,如果你願意當我的朋友,我希望你能聽我說一件事情。」
嗯?不是自己纔有所隱瞞嗎?她沒說過的事情……是什麼呢?
這樣簡直就像──
在她這麼低語的同時,世界染成了一片灰色。
看她一點都不驚訝的樣子,佈雷德便試着發問。
「怎麼了?」
「是、是啊,那還用說。」
佈雷德勉強動着喉頭擠出話語。
「你看。」
蘇菲依舊冷淡地說。
「………」
沒想到連造就勇者的『力量』都能人工製造出來。
「咦?」
「你……」
蘇菲回過頭來。
「……朋友?」
接着蘇菲原地輕輕跳起了約幾公分高,不過着陸的時候──
不行,不能說。如果要談論蘇菲是人工勇者計劃下的產物一事,佈雷德勢必得對她坦承勇者的身分。
「我是……勇者……不,應該說……曾經是勇者。現在……已經不是了……我已經……無法使用那股力量了。」
蘇菲問了意想不到的問題。
蘇菲全身籠罩在淡藍色的光輝之中。
她會知道是佈雷德害自己的人生變得亂七八糟……要是她知道這件事情的話……所以……不行。
「我跟你是朋友嗎?」
「啊啊。」
「勇、勇、勇──」
當蘇菲回到原本的位置時,覆蓋她全身的淡藍色光輝突然消失了。
「不,這個嘛……」
「聽我說!」
她從湖面上移開視線,往學校與宿舍的方向邁開步伐。
「我……我是爲了成爲人工勇者而誕生的,但卻是個不完全的實驗體。」
「勇者也是人啊!」
蘇菲帶着訝異的表情面向扶手,同時把手收了回來。
「我有些事情沒告訴你。」
「如果我看起來不像人類的話,大概就是因爲這個緣故。」
蘇菲輕輕點頭,默默地思考了一會兒後──
「爲什麼要恨你呢?」
「是嗎?」
面無表情的臉孔底下,可以看得出她表白時的不安。
被她這麼一問,佈雷德才發現自己正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看。
「雖然……雖然我不是自願成爲勇者的,但我……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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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曾經是勇者沒錯……」
這道光──
「能力的控制還不成熟。」
「沒錯,我們是朋友……所以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的,你完全不需要放在心上。」
佈雷德直直地站立不動。
佈雷德忍不住大叫。我在說些什麼啊?他完全不懂爲什麼自己要大吼大叫。
佈雷德看到了。他看得一清二楚,同時打起了哆嗦。
佈雷德知道蘇菲是實驗體。國王說過有項以人爲方式製造出勇者的計劃。蘇菲是該計劃下的犧牲者,從童年起就置身於嚴苛的環境中,一再被迫接受不人道的實驗。如此一來,她那驚人的戰鬥力也就說得通了。她究竟熬過了多麼艱辛的歲月,才能在這個年紀擁有這種本事呢……?這點佈雷德也能理解。畢竟身爲正牌『勇者』的佈雷德也曾像她一樣,不,是經歷過更爲嚴酷的童年時期。
想到這裏,佈雷德總算才把話說出口。
佈雷德不自覺地這麼說。他原本打算靜靜聆聽,卻還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時間暫停。」
佈雷德呻吟似地這麼說。她道出自己的祕密,揭曉了被詛咒的過去,佈雷德也應該要坦承纔對。她說朋友之間沒有祕密,佈雷德也這麼認爲。
「我本來是想把體重變成一千倍……不過這樣大概是一萬倍吧。」
咚嗡嗡嗡──一陣轟聲響起。
這不是魔術。不,魔術或許能辦到同樣的事情也不一定。
「蘇菲亞•費陀。蘇菲亞這位女性的第十二個複製人,那就是我。我是人工勇者計劃最後的素體,也是唯一有限的成功實例。」
蘇菲耐心地等着。她肯定會一直等下去的。
「呃……因爲你是……你是……」
可是──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呢?
蘇菲冷淡地點了點頭。
蘇菲搖了搖頭。
他並沒有刻意保密,所以說了應該也沒差。
所以他應該要說。不,是不得不說──既然是朋友的話!
堅固的石頭地板上出現一個鉢狀的大凹陷。
「不……真的很抱歉……我不認爲道了歉就能得到原諒。儘管恨我吧。」
「是嗎?」
「畢竟我是超生物『勇者』的仿造品,會不像人類也是理所當然──」
「是!」
咦?她在說什麼啊?一瞬間佈雷德以爲自己聽錯了。
「你……該不會早就知道了吧?」
因爲……要是說出口的話……蘇菲會……
佈雷德心頭一驚。
不過佈雷德是對她孤立於衆人的情況感同身受,和她感受到的東西可能不同就是了……
「我是──我、我是──勇、勇、勇──」
這是──這股『力量』是──
「因爲我們是朋友!」
「我……我……」
剎那間,佈雷德的身體又能動了。他感覺得到風的流動。樹葉片刻不歇地沙沙作響,漣漪持續在水面上翻動。
剛纔不斷吹拂的風歇止了。不,是停住了。行道樹的樹葉一動也不動,湖面漣漪依舊固着在原本的形狀。
「我在聽。」
這光芒是──
佈雷德鼓起所有的勇氣。比過去人生中的任何時刻都還需要勇氣。
這麼說完,蘇菲臉上透出了濃濃的疲憊之色,連眼窩都凹陷了。彷彿竭盡了所有生命力一般,短短十秒鐘內她就變得精疲力盡。
她的表情認真得像是要告白一樣,所以佈雷德也換上了嚴肅的表情。佈雷德大概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些什麼了。雖然有這種預感,但因爲面無表情的她氣勢逼人,佈雷德便默默聽着。
聽了她的話後,佈雷德不自覺地點頭贊同。自己也從蘇菲身上感受到了共鳴。
蘇菲手靠着的金屬扶手突然扭曲起來,變得像糖果或奶油那樣軟趴趴的,並緩緩地垂落地面。那並非在高溫影響下融化,而是物理性質改變了。彷彿鐵本身忘了『自己很硬』一般。
「我聽說朋友之間沒有祕密。」
編注:此處的我原文爲「俺」,人家則是「僕」,兩者皆爲男性自稱,但前者較粗魯。
「我?人家?」
蘇菲歪着頭這麼問道。佈雷德瞬間漲紅了臉。
「是、是『我』啦!」
「對不起,你繼續說吧。」
「所以說……我……其實人家也不想當勇者,可是沒辦法啊。我有那個能力,過去的我可以拯救大家……所以沒辦法……我只好硬着頭皮做了。」
佈雷德望向蘇菲。見她點頭示意後,佈雷德又接着說下去。
「就算擁有勇者的力量,我也不可能拯救所有人。我幫不了某些人,也救不了某些城市。雖然我幫助了大家……卻失去了重要的人……」
佈雷德把話給吞了回去。在慘痛回憶湧起又淡去的幾秒鐘內,他什麼都沒辦法做。
「要是沒能救到人……大家就會生氣。『爲什麼不救他,爲什麼!你明明是勇者啊!』」
過去的記憶一湧而出。平常佈雷德總是試着想要忘記。事實上他也真的忘記了。
佈雷德三歲時便展現了勇者之力。他不知道父母親是誰,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後來他從傭兵團的老大那裏聽說,當初自己被發現時是個在戰場上抱着劍的小嬰兒,所以才被命名爲『佈雷德(Blade)』。
自從三歲時展現出勇者天賦以來,佈雷德便不斷接受國家級……甚至是大陸級英雄們的鍛鍊。如今佈雷德之所以擁有傲視羣倫的實力,純粹只是因爲這個緣故罷了。如果其他人在同樣的境遇與經歷中成長,最後應該也會擁有相同的實力纔對。
不過佈雷德不想讓任何人踏上自己身爲勇者走過的道路。那些事情只要自己一個人承擔就夠了。
佈雷德曾多次在戰鬥中徘徊於生死邊緣。他不曉得多少次想過要一死了之。可是每次他都重新站起來,平安地死裏逃生。
一旦勇者倒下,世上某個地方又會出現繼承勇者之力的人。這是世界的法則。因爲魔王與勇者的力量總是成對出現。若是勇者耗盡力量卻沒能打倒魔王的話,某人便會開始踏上勇者之路。踏上這條受詛咒的道路──
「人家……人家……」
佈雷德緊抓着蘇菲不放。蘇菲伸手觸摸佈雷德的頭髮。
「勇者……勇者到底是什麼呢?」
蘇菲什麼話也沒說,只是一味地撫摸着佈雷德的頭。
「我辦不到啦。」
「勇者的工作就是顛覆絕望的困境啊。有百分之一的機率就很好了。」

「關於你是勇者這件事情,那是專屬我們兩人之間的祕密。」
佈雷德一邊聽着蘇菲的聲音,一邊任由她撫摸自己的頭髮。雖然她的腹部一帶都被眼淚浸溼了,但佈雷德還是咬緊牙關,拼命忍住不哭出聲。
蘇菲說道。她的手靜靜地撫摸着佈雷德的頭髮,感覺非常舒服。
這是第一次有人對自己這麼說。你是勇者,所以要加油──以往大家都是這麼說的。
「你帶給了許多人勇氣。每個人提到勇者的時候,內心都獲得了希望與光明。你身爲勇者受過的苦難並沒有白費喔。」
蘇菲以極爲直率的眼神注視着佈雷德,對他寄予全心全意的信任。
「哭哭啼啼的男人……很討厭吧?」
可是蘇菲卻叫他不用再努力下去了。
「用人家這個稱呼就行了。」
「不過對於自己生爲人工勇者一事,我倒是感到很自豪呢。」
兩人手牽着手一路跑回學校。
這時,佈雷德突然想起某個重要的問題。
「那就算了。」
佈雷德早就知道了。所謂的勇者之力其實是一種詛咒。擁有它將被迫投身於巨大的命運之中,成爲勇者這顆最大的齒輪。
佈雷德鬆開了抓着蘇菲腹部的手。
蘇菲果然容忍了他的任性。
佈雷德抬頭看着蘇菲。不是用央求的眼神仰望她,而是平起平坐地正視她的臉。
「啊啊,那當然。」
「你應該爲此感到驕傲。」
佈雷德笑了。
「就算我們馬上全力奔跑,趕上的機率也在百分之一以下喔。」
佈雷德重重地點了點頭。他仔細地把手往褲子抹乾淨,然後緊緊抓住了蘇菲的手。
「就算不是自願的,你依然是勇者喔。」
佈雷德緊摟着蘇菲的肚子。
「只要你決定了就好。」
大小兩顆月亮一如往常地在夜空中同樣的地方綻放光芒。在月光的照耀下,蘇菲的臉龐顯得光彩洋溢。
「我──」
「我即將面臨處分的時候,是國王把我從設施裏給救出來的。之後在不瞭解自己的情況下,我試着到各地旅行。那是來到這間學校之前的事情了。我看到了許多勇者拯救過的人們與城市。」
「又沒關係。」
她帶着燦爛的笑臉說。
佈雷德用袖子擦拭自己的臉。
「我!對於自己曾經身爲勇者的事實……已經不再感到苦惱了。」
雖然心中還有眷戀……但已經足夠了。
蘇菲露出笑容。雖然那只是一抹微微的淺笑,但佈雷德可以肯定她確實笑了。
「人家……不,我──」
佈雷德這麼說。他認爲即使自己說喪氣話,蘇菲一定也能大方包容。
「啊!糟糕了!門禁!」
「我想成爲像你這樣的人。」
不曉得爲什麼,只要這麼做就能放心。被『母親』擁入懷裏就是這種感覺嗎?由於沒有經驗,佈雷德無從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