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悲戀綜合徵(syndrome)

第三章 瞬間移動的N人

《天久鷹央的推理病歷表》 · 知念實希人 · 5.1萬 字

1

「那、那個……」

坐在患者用椅子上,相馬若菜縮起脖子,顯得坐立難安。

「我的臉上……沾了什麼東西嗎?」

約兩米開外,鷹央恨不得要站起來一般向前探出身子,凝視着若菜的臉龐。接到若菜想要找鷹央商量的請求後,當日晚六點,我帶着若菜來到了綜合診斷部的門診室,與鷹央會面。

「不,沒沾什麼。硬要說的話,還留着一點粉底。」

聽到鷹央答非所問,若菜臉上的疑惑愈發加深。

「那個啊,鷹央老師,相馬護士是在問,您爲什麼盯着她的臉不放,一個勁兒地看。」

站在鷹央身後的我開口爲若菜解圍。對初次見面的人,鷹央毫不客氣地打量觀察是常有的事,但即便如此,她對若菜表現出的興趣也很不平常。

「哦,這個啊。哎呀,就是覺得,原來你就是傳說中的相馬若菜啊。」

「傳說中?」若菜反問,聲音中透着不安。

「嗯,我聽小舞說了不少你的事情。說是十樓住院區來了一有個 漂亮的護士,小鳥最近一直盯着……」

眼看鷹央即將口無遮攔,我慌忙從後面堵住了她的嘴。手掌下傳來嗚嗚的震動(,顯然是鷹央在咒罵)。

「那個……」若菜眨了眨眼。

「呃,沒什麼,你別在意……啊痛!」

猝不及防地,手背被鷹央狠狠地抓撓,我不由得一聲慘叫。

「你幹什麼啊,沒頭沒腦的!?」嘴巴得到解放的鷹央很是惱怒。

「我還想問您呢!」

我伸出殘留着鮮紅抓痕的手背以示抗議。鷹央只是哼了一聲。

「還不是怪你性騷擾,活該。」

不許當着相馬護士的面說難聽的話——抗議的話到了嘴邊,但還是嚥了下去。我恢復平靜,重新開口。

「好像是。聽人說,房間裏有過大量出血的痕跡……我看案發後連着好幾天,刑警和鑑證科的人都在反覆出入這座公寓。」

我瞟了一眼後視鏡中坐在後排的若菜削瘦的面容。她的表情中透着一絲緊張,目光略微向下,令長長的睫毛格外突出。

鷹央問道。若菜略一點頭,目光依舊盯着地板。

鷹央比剛纔進一步探出身子,氣勢洶洶地逼近若菜。聞此,後者的臉色變得黯淡。她微微張開嘴,從中漏出細弱的聲音。

聽到身旁壓低的嗓音,我回過神來,瞥向助手席。鷹央穿着比自己大了一圈的鬆垮白汗衫和同樣略顯大的牛仔褲,正嘟着嘴不滿地朝我瞪來。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被她發現了。

「這沒問題,我已經跟和櫻子住同一棟公寓的人的同居人,就是我剛纔說的那個聯繫過了,可以去找他問話。」

「咦,這您怎麼知道?」

「其實是想知道警方調查得到的結果,不過先找相關人員問話也行。」

「當然了,真是不可思議啊。不過,總不能說這次的案件裏就真的發生了那種瞬間移動的事情吧。」我慌忙搪塞。

「這個樓層的話,可以看到大海呢。早上的景色一定很美吧。」

若菜帶着我們離開停車場,來到我們開車駛來的道路邊,在人行橫道的紅燈前停下。馬路對面是住宅區和倉庫,再往後面就是大海。

「那是關原櫻子遇到襲擊時的叫聲嗎?」

若菜指向斑馬線對面約百米開外的一座樓。樓有八層高,看上去有些年頭,但因坐落在海邊,景色想必相當不錯。

鷹央豎起左手的食指說道。

「那個『瞬間移動之謎』,就由我來解開吧。」

戴着眼鏡、顯得有些柔弱的青年將盛了綠茶的杯子擺到客廳的茶几上。青年名爲藤本一平,是若菜的友人,同時也是與遇害的關原櫻子同居的室友的同事。聽說是護士學校裏的同級生,我一開始還以爲會是女生,不過仔細一想,最近男性的護士也逐漸增多,同級生並不一定是女子。

「瞬間移動的一個很有名的例子發生在一五九三年,墨西哥城裏突然出現了一名負責菲律賓總督警衛的男子。那個時候還沒有電話,也沒有電報,可他卻知道當時發生在馬尼拉的總督暗殺事件。另外還有一六五五年,一個男子據說從印度突然移動到了葡萄牙……」

「那個叫『瞬間移動』的又是怎麼回事兒?爲什麼說屍體瞬間移動了?」

「還有五分鐘左右就到了。」我看了一眼導航回答。沿着海邊的道路筆直前行,一幢足以與天醫意會綜合醫院比肩的巨大建築逐漸靠近。四面體的模樣很是前衛,營造出一種近未來的感覺。

鷹央的語氣逐漸變得熱切,看來我算是矇混過去了。跟她處了八個多月,終於知道該怎麼對付這人了。

「不過,那具體是怎麼一回事呢?屍體據說是在港口發現的,那麼案發現場就不是……」

藤本隔着茶几坐在鷹央對面,撓了撓太陽穴。

「『瞬間移動之謎』嗎……有點意思。」

「不好意思招待不周,還請見諒。」

鷹央揚起了嘴角,貓一般碩大的眼瞳閃閃發亮。這是「謎題」刺激了她的好奇心的證據,看來我又要被拖下水了。

「喂,……你在聽嗎?」

「這邊的屋子?」我不解地反問。

這個叫藤本的護士,該不會是相馬護士的男朋友吧……?回想方纔來訪時藤本和若菜甚爲親密地交談的樣子,我偷偷打量起兩人來。數分鐘前,我、鷹央和若菜一同來到位於六樓的藤本的公寓,在客廳圍着茶几坐下。

「是的,關原護士住在正下方的房間。」

「他們可真是纏人啊。當然了,我這個同事正好住在樓上,要說的話也算是我不走運吧。案發當日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異常,關原護士平時的工作情況怎麼樣,基本把能想到的都問了一遍。」

「這些內容,媒體早就報道了。這兩天我在網上看了所有能找到的有關關原櫻子遇害一案的情報,但也只知道了這點內容,看來警方沒有透露太多消息。有可能是調查遇到瓶頸了。小鳥,關原櫻子住過的公寓還沒到嗎?」

「哦,這個公寓樓分成靠海的一邊和靠馬路的一邊,每層每邊各有五個屋子。不靠海的話,只要付四萬五千日元的租金,但那邊窗戶外面就是醫院。」

說到這兒,若菜咬緊嘴脣,低下了頭。不難想象,那位名叫關原櫻子的女性遇到了不幸的事情。

聽到鷹央嘟囔,藤本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

「哦,那個就是港南臨海綜合醫院,車停到那裏面的停車場就行了。晚上停車費挺便宜的。」

2

「對,差不多有十公里呢。不過這前面就是國道,開車的話一會兒就到了。」

「哦哦,怪不得警察來找了你。」

「您不用在意的。畢竟,委託調查事件的就是我啊。」

「是的,待會兒要見的朋友也在這裏工作。公寓我記得是在那邊。」

「櫻子是我的好朋友,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她究竟遇到了什麼事情,到底是誰對她做了什麼!我很久以前就聽說了關於天久大夫您的傳聞,說不論多麼離奇的事件,您都能揭開真相,所以才這樣來拜託您!」

「好像是……瞬間移動。」

「那個不可思議的事件是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若菜飛快地回答。

鷹央收起盤腿改爲跪坐,兩手撐在桌上向前探出身。見鷹央不同尋常的氣勢,藤本略向後仰去,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不說那個了,講講關原櫻子的事吧。她以前是住在這兒的吧?」

「是的,不過租金其實沒那麼貴,畢竟這座樓蓋了已經二十多年了,而且距離最近的車站也有要走十五分鐘遠。再加上醫院有住房補貼,一個月實付只有六萬日元左右。當然,對我來說也不便宜了。」(譯註:六萬日元約合人民幣三千五百元)

「這房子挺不錯的嘛。你一個人住嗎?」

「是的,我也是這樣聽說……具體情況不是很清楚。只是,我認識一個和櫻子住同一棟公寓的人的同居 人最近總是被警方叫去問話……我跟那個人也算認識,聽說警方認爲櫻子的屍體……只可能是發生了瞬間移動,一直束手無策……」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案發當日出現過異常的情況嗎?」

前一刻還在瞪着我的鷹央,下一瞬立刻面露歡欣,轉頭看向若菜。果然,比起戀愛情事,奇聞怪見更能刺激鷹央的好奇心。我輕輕鬆了口氣。

「碼頭髮現的屍體,不就是警方判斷爲殺人事件的那個……」

聽到若菜猶豫再三說出的、卻是過於脫離現實的話語,我不由得叫道。鷹央轉過頭,朝我冷漠地一瞥,顯然表示「吵死了閉嘴」。我伸手至嘴邊,比劃了拉上拉鍊的動作。

「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不論怎麼想,都只有這一種可能了。結果,警方的調查也一直沒有進展……不知道櫻子到底遇到了什麼事……」

「瞬間移動,又稱隔空傳物,指物體或人體在瞬間移動到另外一個地方的現象。你是說,發生了類似這樣的事情嗎?」

見我面露尷尬,若菜語氣堅定地回答。

「關原櫻子遇害的地點應該是在自家公寓裏。二月二十二日零時許,附近的居民聽到了從屋內發出巨大的響聲。」

後座的若菜探出身子,指向那幢建築。我依言駛近醫院,將RX-8停好。

聽到我附和,藤本露出少年般青澀的笑容。

「現在完全不清楚事件的具體情況,還沒法判斷究竟有沒有發生瞬間移動。不過,我說過很多次了,絕不能從一開始就丟棄任何可能性。檢討所有可能性之後,最後剩下的纔是真相!」

「你冷靜一點,仔細解釋。那個叫櫻子的是誰?警方的搜查是怎麼一回事?」

鷹央問道。藤本皺起眉頭。

「先不說這個了。鷹央老師,相馬護士是有事來找您商量的。說是自己被捲進了某個不可思議的事件裏。」

鷹央低聲問向若菜。後者低垂着頭,用細若遊絲的聲音回答「是的」。

「你們兩個磨蹭什麼,快點走啊。」

下了車,鷹央仰頭看向醫院大樓,嘟囔道。

「太吵?」我再次不解。

「那、那個,相馬護士……」

「也就是說,警方判斷關原櫻子是在自己的房間內遇害的。」

「深夜在公寓裏被害,第二天早上屍體出現在港口……我記得那個港口離這兒挺遠的吧?」鷹央抱起雙臂嘟囔。

「是的,不光是早上,晚上打開窗戶的話,能聽到海浪的聲音,可舒服了。貴是貴了一點,不過選了這邊的屋子,我覺得是選對了。」

許是聊起事件來了興致,鷹央開始不住左右地左右晃動身體。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雖然不記得被害人的名字,但在新聞上看到了相關的報道。記得是清早來碼頭釣魚的人們看到了一名年輕女子的屍體倒在防波堤塊0;tetrapod1;間。遇害人是住在附近的一名年輕護士,警方判斷極有可能是人爲犯案,已經成立了專案組展開調查。事件在晨間新聞裏被提及了兩三天,然後便被其它更有噱頭的消息衝散,現在基本上無人關注了。

「瞬間移動!?」

「所以,你想讓我幫忙解決那個『瞬間移動』的謎題嗎?」

看着她腳步笨拙的背影,我和若菜一同嘆了口氣,追在其後。

「可不嘛。而且,靠馬路的話太吵了。」

「嗯,沒錯。看電視上沒有後續報道,估計是警方調查沒什麼進展。你是說,在那個案件裏,發生了『瞬間移動』嗎?」

鷹央摸了摸下巴。若菜立刻抬起了頭。

「關原櫻子是……我在護士學校裏的同學,……也是我的好朋友。上個月,她……」

藤本回答。鷹央揚起視線看向他。

在鷹央的勸說下,若菜用微弱得難以聽清的聲音回答「……對不起」然後重新在椅子上坐正。

見信號燈變綠,鷹央搶先一步小跑過人行橫道,看樣子是想要快點解開「瞬間移動之謎」而等不及了。

兩天後的晚七點,我一邊聽着副駕駛席上的鷹央喋喋不休地講述有關「瞬間移動」的內容,一邊載着若菜,駕駛心愛的RX-8奔馳在品川區的街道上。雙向六車道的寬敞道路上車流稀少,開起來甚是暢快。路的左手邊是林立的倉庫,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大海。因獲知若菜的好友、同時也是上個月關原櫻子一案的知情人今日有時間,下班後,我們三人便前往該友人的住處。

「這醫院挺氣派啊。關原櫻子就在這兒上的班嗎?」

「從自家的窗戶看到上班的地方會鬧心對吧。」

「這條馬路是國道,路直,又寬,還靠海,平時車不多,所以有人半夜在這兒搞賽車比賽。凌晨兩點到三點,開車的時候特別吵,很多人都在反映這個問題。警察也在加強監管,這一個月老實了一陣,但最近又開始了……」藤本緩緩地搖頭。

若菜的身體微微離開椅面,聲音也變得尖銳,表情緊迫,像是被人追到了絕路上一樣。

「那個應該就是櫻子住過的公寓。」

她的語氣急切,似是走投無路。

說着,鷹央從椅子上站起身,挺起草綠色手術服下扁平的胸膛。

「您願意幫忙嗎!」若菜向鷹央投去充滿期待的目光。

「警察好像是那麼想的,除了我以外還有別人也聽到了叫聲。不過,我並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關原護士遇到襲擊時的叫聲。」

盤腿坐在墊子上,鷹央毫無顧慮地打量着房間。如她所說,對獨居而言,這是相當不錯的地方。從玄關到客廳的走廊有三個門,由此判斷這是一室一廳一廚的格局,衛生間和浴室也是分開的房間,比起我那個只有一個獨立廚房的公寓強太多。

「異常情況……確實有過。我記得是二月二十二日凌晨零點左右的時候,我躺到牀上準備睡覺,刷手機的時候,突然聽到一陣女性的尖叫聲,然後是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很重的東西倒了一樣……」

「嗯,當然。不過,如果想要解開『謎題』,我需要知道更詳細的情況。」

「我記得上個月在大田區的碼頭髮現了一名女子的屍體,被害人好像就叫關原櫻子吧。那個就是你的朋友嗎?」

「不可思議的事件!」

許是長時間坐麻了腳,鷹央略微擺動着身體,言歸正傳。聽到遇害的同事的名字,藤本的表情變得僵硬,若菜的嘴角也抿緊了。

說到這兒,我猛然捂住嘴。對我而言僅僅是閒聊,但被害人可是若菜的密友啊。我再次看向後視鏡,剛好撞上她的視線,便慌忙又移開目光。

聽到她的問題,藤本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

「呃,我只是聽說有這麼一回事而已……上次警察來我這兒,問我是不是真的聽到了那些動靜。我說我確實聽到了,然後有一個警察就很不高興,說『艹 ,這不就是說屍體瞬間移動了麼』。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有點好奇,所以接到相馬護士的聯繫的時候,就說漏了嘴……」

「搞什麼嘛,到頭來你也不清楚啊。」鷹央顯得很是不滿。

「不好意思,天久大夫,我只是聽到藤本說的內容,覺得可能發生了某種奇異的事情,導致櫻子的案件一直得不到解決……然後就聽說了大夫您神通廣大,多麼離奇的事情都能揭開真相……」

若菜縮起身子,很是抱歉似地小聲說道。

「哦哦,你用不着道歉。既然是警察那樣說的,看來確實是有點蹊蹺。不過這樣的話,就要去找警方問一問纔行了……這個案子,如果是櫻井負責的就好了。哦,關原櫻子的屍體被發現是在上個月,櫻井他們組應該沒有負責調查吧。」

鷹央唸叨着曾數次合作的警視廳搜查一課重案組刑警的名字。確實,這次的案件應該和那個假冒科倫坡沒什麼關係吧。警視廳的搜查一課下有十數個重大案件調查組,簡稱「重案組」,若發生了需要成立專案組進行調查的重大案件,就會由其中一個空閒的小組負責調查。而在關原櫻子的屍體被發現時,櫻井正忙於發生在多摩地區的密室內男子溺亡的案件。

「總之,我回頭再想怎麼從警方嘴裏套出點情報來。你先給我說說關原櫻子是個什麼樣的人。你跟她關係很近嗎?」鷹央抬起頭,問向藤本。

「不,我跟她只是護士學校的同級生而已……而且,她是在婦科工作,我在外科住院樓,平時也見不上面。」藤本的語氣有些猶豫。

「那,你知不知道有誰在記恨着關原櫻子?」

「要說是誰殺了關原護士……我倒是知道。」

藤本壓低聲音回答鷹央的提問。

「你知道是誰殺的!?」

我驚叫。鷹央瞪大了眼睛,若菜也略微浮起上身。

「哦,不,我不是說知道兇手的名字。只是說,那個人一定是之前糾纏過關原護士的跟蹤狂0;stalker1;。」藤本慌忙更正。

「跟蹤狂?關原櫻子被人跟蹤了嗎?」

鷹央問道。藤本肯定地點頭。

「大概三四個月前,關原護士的樣子就不太對勁,同事們都覺得蹊蹺。她變得很陰鬱,工作也心不在焉。一個同事就問她怎麼回事,然後她回答說『被男人騙了,他還一直跟蹤我,很苦惱』。」

「沒有問她具體是被誰跟蹤了嗎?」

「聽那個同事說……好像是前男友。」

「我有哥哥是真的,不過我並不知道他住在哪兒。就算知道,我也懶得去見那個妖怪。」

「偷了男人?關原櫻子是在和已婚男人交往嗎?」

「對了,聽說案發到現在一個多月了,關原護士的房間還是事發當時的樣子。據說是房東一直在國外,沒法辦理清掃的手續。我這個住在正上方的人,是希望快點打掃,好住得放心一點。」

「鷹央老師,您有哥哥的嗎?我還以爲只有真鶴小姐一個姊妹……」

藤本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輕鬆。

「抱歉久等了。那個……出什麼事了嗎?」

「哎?那個,您指的是什麼?」藤本再次不解地眨眼。

「啥哈?您的哥哥?」聽到過於意外的話語,我雙目圓瞪。

「去看案發現場!」

我急忙打斷鷹央的話。鷹央的目光遊離了一瞬,然後她才「哦哦,對了」地嘟囔,兩手扶着欄杆探出身子,朝下面看去。「哎,您小心一點啊。」我急忙按住鷹央的雙肩。

「不管怎麼說,你不是相馬若菜的男朋友對吧。太好了,小鳥,你還可以繼續徒勞地掙扎一會兒。」鷹央咧嘴賊笑着,拍了拍我的後背。

憑什麼斷定是「徒勞」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總不能傷及無辜吧,多可憐啊。」

不顧因過於驚訝而僵立當場的我,樓管員透過收發室的玻璃窗,朝鷹央投去極爲懷疑的目光。嬌小而面容稚嫩、穿着汗衫和牛仔褲的便裝、乍一看去像是高中女生的鷹央張口就自稱是「警方相關人員」,任誰都會懷疑吧。

她的推論確實符合邏輯,實際上如她所說的可能性也很高。但,若真是這般簡單,警方應該不會一籌莫展。事件的背後一定藏着某個藤本不知情的內容。

「……關原護士對我這樣同年級的男生非常嚴苛,像是沒有把同年代的男人放在眼裏一樣,或者說很討厭……所以,聽到傳聞說她偷了別家男人的時候,我反倒覺得挺正常的,感覺她只會對年紀更大的男人感興趣。」

鷹央一邊盯着樓下,一邊問向若菜。

「吵死了,我沒法集中。你冷靜一點行不行。」

「原來如此,看來這兒確實是案發現場。」

「……是嗎。小鳥,夠了,把手鬆開。」

鷹央扭過頭回答,腳步不停。

來到一旁的若菜露出微笑。她的表情是如此富有魅力,讓我每每不由得移開目光。

「不不不,您誤會了。我有女朋友,是在老家羣馬念高中的時候就開始交往的。我跟相馬護士只是大學的同級生,偶爾會有聯繫的朋友而已。」藤本慌忙在胸前擺手以示否定。

「總之,在這兒能收集的情報已經收集完了,先回去一趟,想想下一步的對策。」

「您是有多不信我啊?放心吧,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會衝您下手的。」

藤本的語氣變得猶豫。鷹央眯起眼睛。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行啦,您快點兒上車吧。不是要去您的哥哥那兒嗎,您說一下地址,我導個航。」

鷹央推開房門,留下一句「打擾了」便走了出去。我和若菜也慌忙來到門口,朝藤本低頭致謝說「多有打擾實在抱歉,感謝您提供的情報」後,也推開了門,一路小跑到電梯前才追上了鷹央,三人一同降到一樓。

「對了,你去過關原櫻子的公寓嗎?你們兩個是好朋友吧?」

我不滿地嘟着嘴。這時,開門聲傳來,若菜回到了客廳。

「……不,沒有。櫻子從沒讓任何人進過她的家,包括她最好的朋友。」

「這下您知道這兒確實是案發現場了吧。我們快點回去好不好?」

「……您是鐵了心要入虎穴啊。……還有,傷到我您不覺得可憐是吧。」

「那是說,關原櫻子小姐很不好對付嗎?」

「呃,陽臺嗎?」藤本眨了眨眼。

「呃,我是沒別的事兒啦,不過相馬護士……」

「是嗎。哦,沒別的意思,因爲這傢伙在瞄着相馬若菜。如果你和她是戀人關係,我想最好早點讓他知道,早點死心,省得竹籃打水一場空。」

看到若菜乘坐的出租車遠去,鷹央捉弄般朝我說道。確實,她說的那些事情我也不是一點都沒想過,一時找不出話來反駁。

「我哥就是那類人,瞅一眼別人的臉,就知道那個人在想什麼,你說惡不噁心。再說了,我跟他八字不合,幾年沒見過他了。姐姐倒是好像偶爾跟他有點聯繫。」

「哦對了,難得來這兒一趟,要不要去見見我哥呢。」

我衝依舊打量着客廳的鷹央說道。這毫無疑問是非法入侵他人住宅,而且還要加上冒充警察的詐騙罪,搞不好真的要喫牢飯的。腦海中已經浮現了《二醫生因非法入侵被捕!自詡偵探擅闖命案現場?》的新聞標題。

「這樣啊。真是對不住了。」鷹央撓了撓太陽穴,顯得很過意不去。

「……喂,你這什麼意思啊?」聞此,鷹央的眼睛眯成一條線,似是不快。

「這叫我怎麼冷靜啊。您可是冒充警察非法入侵啊!」

結束了越過欄杆的觀察,鷹央說道。我鬆開手,鷹央滿意地點了點頭,回到客廳後說「那我們走吧」,便邁步向玄關。

「聽說那次酒席上,一個同事問過關原護士『你打算什麼時候和對象結婚?』結果她突然就低下頭,說『沒法結婚,至少現在不行』。」

「醫院裏的人說……關原護士可能是偷了別人家的男人。」

面對我們的視線,若菜不解地歪起頭。

「還挺胸抬頭……」

我陷入混亂,不由得問道。鷹央毫不掩飾地皺眉。

「嗯,我哥比姐姐大幾歲,當精神科的醫生。我說小鳥,你能不能開車帶我去我哥那兒一趟?反正你今天晚上沒別的事兒吧。」

回望着客廳,鷹央嘟囔。沒錯——我們眼下正在關原櫻子的房間內。十幾分鍾前,說着「去看案發現場」的鷹央沒有理會我「您要怎麼看?」的追問,徑自走入方纔剛出來的公寓樓,毫不猶豫地前往一樓的收發室,衝穿上衣服正準備下班的中年樓管員說道。

鷹央指着我的臉,語出驚人。喂,誰讓你擅自透露他人的戀愛情報的!

若菜靦腆地一笑,行禮說「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後,便朝出租車的候車點走去,在我的目送中坐進出租車離開了。

「那個對象是個怎樣的人,你瞭解多少?」

鷹央盯着藤本的臉問道。聽到如此唐突的質問,我的臉頰不住抽動。

「妖怪?」

「虧你塊頭這麼大,膽子小得像只耗子。挺胸抬頭,大大方方往前走就是了。」

鷹央沒有繼續說下去。沉默趁機填滿了房間。

鷹央故作驚恐,哼了一聲。

從坐上電梯,到經過公寓樓入口處收發室時,鷹央一直抱着雙臂,嘴裏小聲地不住嘟嘟囔囔,大概是在腦中整理藤本告知的情報。我和若菜沉默着跟在她的身旁,以免打擾到她的思路。來到港南臨海綜合醫院的停車場入口,鷹央總算抬起了一直低着的腦袋。

「哦對,你明天要上早班是吧。那,拉你一塊兒陪我到晚上不合適啊。不過,我是有點想去見一眼我哥……」鷹央罕見地做出符合常識的判斷,面露難色。

「和尚成精了,有讀心術。你不知道嗎?」

回答着,若菜的臉上現出一絲憂傷。如果說關原櫻子搞過婚外戀,她不願讓他人進入自家也就可以理解了。或許在公寓內,有什麼足以鎖定對象身份的物品。

「這下面就是關原櫻子的房間吧。我想從陽臺往下看看。」

若菜指向停在醫院門口等待載客的出租車。

「前男友?是被她甩了後,變成了跟蹤狂嗎?」

「喂,你是相馬若菜的男朋友嗎?」

「哎?您這是……?難道說,您其實沒有哥哥?」

「哦,您不必在意的。我打個車去附近的車站,從那兒坐電車回去就行了。」

「您真的很溫柔啊。」

「哎,這就回去了嗎?」我跟着進入客廳,問道。

「鷹央老師!您不是要調查事情嗎,快!」

見鷹央站到陽臺,若菜問道。「嗯,當然。」藤本回答。「不好意思。」若菜道過謝後,徑自走向走廊,拉開門進入了衛生間。

「呃,聽倒是聽過……」

「嗯,我哥住在橫濱那邊,從這兒開車過去用不了半個小時吧。有一陣沒見了,偶爾去露個臉也不錯。」

「這可不成,這可萬萬不成啊!」

「原來如此,對象是已婚者的話,至少在對方離婚之前是沒法結婚的。這樣一來,關原櫻子說的『被男人騙了』也就能理解了。聽了對方說早晚會離開現在的妻子和她結婚,所以纔將就着處下去,結果發現對方並沒有離婚的打算。發現這一點後,她想和對方分手,然而那人卻不願意,並開始跟蹤她,最後……」

聽我發問,嘟着嘴的鷹央露出一臉賊笑。

「喲,瞧你一聲不吭的樣兒,看來是被我說中了。男人怎麼都這樣,一點不會考慮場合,隨處發情。我也得悠着點,省得遭你毒手。」

藤本也起身,拉開通往陽臺的落地窗。夜晚的冷風灌入屋內。鷹央不滿地撇着嘴,步履蹣跚地走向窗戶。大概是跪坐太久,腿腳麻了,她的腳步像極了一隻企鵝。

「我問你是不是在和相馬若菜交往。你我素不相識,你卻同意我們登門拜訪,是不是因爲接受了戀人的請求?」

「哦,是這麼回事啊。哎呀,相馬護士可是很不錯的選擇呢。她性格溫柔,又很認真,不像關原護士那麼難啃。」

我縮着身子沿走廊前進,同時沖走在前方的鷹央小聲說道。

我懷着出家人的醒悟之心問道。只見鷹央用力指向方纔我們走出的公寓樓。

「哦……這倒沒關係。」

「相馬若菜回去了真可惜啊,對吧。本來你是想把我送到天醫會綜合醫院,再送相馬若菜到她的家,順便跟她進一步發展關係,沒錯吧。」

「我當然很小心了,我又不是小孩子。」鷹央回過頭,有些惱怒地頂了一句,然後立刻繼續看向下方。

我瞟了一眼若菜。聽剛纔講的話,她明天是早班,六點就要到住院樓。

「可是,您爲什麼要讓相馬護士先回去?」

我長嘆了口氣。雖然不願進入虎穴,但鷹央顯然不會被我說服,我也不能丟下鷹央一個人不管,否則天知道她會捅出什麼幺蛾子來。到最後,我總是要被捲入她的行動中,這已無法避免。

「我能去陽臺看看嗎?」忽地,鷹央站起身,毫無來由地問道。

「沒關係的,畢竟是我任性拉了您到這兒來。而且,見到天久大夫的話,您的兄長也會高興的。」

我問道。藤本的表情再次僵硬。

「哎呀,小鳥說他……」

面對樓管員「您真的是警方相關人員嗎?」的疑問,鷹央只是說了些「最近多了不少年輕的女性當警察」「穿成這樣是爲了不引人注目」「你要是不肯配合,我只能跟你上頭公司的老闆打個報告嘍」等不痛不癢的藉口。最終,樓管員雖然依舊對鷹央滿是懷疑,但還是用萬能鑰匙爲我們打開了關原櫻子的房門。

「我是警方相關人員,讓我看一下關原櫻子的房間。」

「去他那兒幹嘛,剛纔只是找個藉口讓相馬若菜先回去而已。」

無言以對的我只得隨鷹央進入走廊前方的客廳。看到眼前展現的鏡像景象,我倒吸一口氣。房間中央的地毯上,赫然印着歪歪扭扭的圓形的紅色暗痕。那恐怕是……血跡。圓的直徑顯然超過五十釐米,暗示着遇害人曾大量出血。

「……用不着您操心。」

「那個,藤本君,我能借用一下衛生間嗎?」

「是的,但具體是誰還不清楚,因爲大家從沒有看過關原護士和男人在一起的樣子,只是聽說她有對象而已。到醫院工作差不多半年的時候,我們幾個護士一塊兒去喝酒,酒席上關原護士喝多了,就說自己『找了對象 已經有對象了』。」

「那,您打算做什麼?」

藤本皺着眉頭嘟囔。

「我可沒有冒充警察,只是說自己是『警方相關人員』而已。我好歹幫他們破了幾個案子,說是『相關人員』沒毛病吧。誰讓那個樓管自己鬧誤會,錯把我當成警察,放我進來的。」

鷹央挺着胸說道。我不認爲她的那些歪理能夠說服真正的警察,但還是選擇閉上了嘴。與其繼續這種毫無意義的爭論,還不如快點讓她調查完事快點回去。見我沉默,鷹央滿意地揚起了嘴角,繼續觀察屋內。我也跟着打量起來。

公寓的結構與藤本的完全一樣,走廊連接着玄關和客廳,從窗戶能看到夜幕籠罩的海灣。走廊兩側依次是衛生間、浴室和臥室的門。客廳裏的傢俱多爲單色調,原本應顯得整潔而安穩,然而現在卻像是龍捲風過境一般,餐桌的椅子、電視、書櫃等倒在地上,散落着多本書籍和坐墊。警方顯然完整保存了案發當時的現場,不難猜測房間內曾發生過激烈的搏鬥。

不知何時,鷹央已拉開落地窗門,走到陽臺上。察看了數十秒後,她滿意地點點頭,回到客廳內。

「鷹央老師,已經夠了吧,我們該快點回去了。」

「嗯,總之該看的地方已經看過了。」

終於能回去了。正當我放下心來,這時背後驀地響起咔嚓一聲。我渾身發顫,鞭策着僵硬的脖子,緩緩扭過頭去。只見房門打開,出現了兩名穿着西裝的男子。仔細一看,他們背後正是方纔的樓管員。

「就是那兩個人,說自己是警察,非要我開門讓他們進去。」

樓管員指了指我和鷹央。兩名男子朝我們投來冰冷的目光。我立刻猜到了,他們恐怕正是負責本案的刑警。應該是樓管員通知了警方,說有兩名可疑人員(也即我和鷹央)進入了案發現場。

兩名男子中的一人舔了舔嘴脣,慢吞吞地朝我們走來。他身形削瘦,戴着銀框的眼鏡,鏡片背後眯成一條線的眼睛裏射出冰冷毫無溫度的視線,整體看上去像只蜥蜴。

「……麻煩跟我們走一趟吧。」

蜥蜴男來到面前,用平板的語調說道。

3

要等到什麼時候纔行啊。盯着審訊室白色的牆壁,我漫不經心地瞄了一眼手錶。已經過了晚十點半。我和鷹央「自願配合」被來到關原櫻子公寓的刑警「自願配合」,地被帶到大森派出所,這兒也是關原櫻子遇害一案的專案組所在地。我還以爲鷹央會說着「嚴格來講我沒有觸犯任何法律,如果是自願,我不配合」之類的屁磕抵賴,但正相反,她很痛快地答應了。避免了被當場逮捕的糗事還算幸運,但看到異常聽話的鷹央,我反而感到一絲不安。

蜥蜴男刑警把我和鷹央帶到審訊室後,丟下一句「在這兒等着」便不見了影子。我只好在這兒惴惴不安地等了一個多小時。看向一旁的鷹央,她坐在鋼管椅上,抱着雙臂合上了眼睛。見她的眼瞼不住地顫動,下面的眼球恐怕正在快速轉動。應該是在頭腦中回放剛纔看到的關原櫻子公寓內的景象,重新審視一些細節。

只要看過一次,就能夠在腦中分毫不差地重現,反覆觀察——這是鷹央具有的特殊能力之一,好像是叫「影像記憶0;camera-eye1;」。到底是腦子裏長成什麼樣,才能做到那種事情?這時,隨着喀嚓一聲,門被打開。看到門口的人影,我不由得「啊……」地愣愣呢喃。

「哎呀哎呀,天久大夫,小鳥遊大夫,二位好久不……見好像也沒過幾天啊。」

彎腰駝背、頭髮蓬亂如鳥窩的中年男子——警視廳搜查一課重案組的刑警櫻井公康語氣輕鬆地問候。

「哦哦,是櫻井啊。」鷹央睜開眼,舉起一隻手回應。

在去年七月的「被外星人綁架的男子」一案,以及上個月一名男子在密室內溺水身亡一案中,我們曾與櫻井聯手調查。目睹了鷹央運用超人的智慧解決了案件後,櫻井便對鷹央另眼相看了。

「櫻井先生,您也是負責關原櫻子小姐遇害的案件嗎?」

「喂,你這就忘了?上個月二十二日零點,我和小鳥可是和你一塊兒潛入多摩的醫院裏了啊。」

「這幾位的身份由我來保證。不過二位還真是喜歡找奇怪的事件湊熱鬧呢。」櫻井苦笑着諷刺。

「我們認爲,兇手對陷入昏迷的關原櫻子施加了暴力。」

「有可能是被砸,也有可能是倒地時碰巧撞到。重點在於,案發時,關原櫻子正在用那個機器錄製深夜播送的電視劇,卻因機器遭受外力衝擊而停止了錄像。這個是鑑證科分析出來的結果,錄像停止的位置對應二十二日零點九分播放的內容,這與在該時刻附近住戶聽到最後一聲響亮的撞擊聲,然後恢復安靜的證言一致。由此可以確定,關原櫻子的確是在二十二日的零點九分,頭部遭到DVD錄像機的撞擊而陷入昏迷。」

「寺田君,你現在調查的這起事件的案發時刻,這二位確實是和我在一起,協助我偵查案件。就是那個從外面上鎖的房間裏一個男子溺亡的案子,你也聽說了吧。」

「在關原櫻子房間內的大片血跡中,混着少數胃液和沒有消化完的食物,說明她不僅流了血,還吐了。關原櫻子頭部受創昏迷後,兇手反覆踢擊她的腹部導致後者嘔吐,最後用刀刺入腹部導致大量失血。兇手將瀕死的關原櫻子裝在事先準備好的大揹包或旅行箱裏,裝到車上,開車來到港口丟棄了屍體——目前,專案組是這樣認爲的。」寺田一口氣把話說完。

「根據目前情況來開,這個推論還是合理的。公寓裏有沒有監控攝像頭?有的話,在案發後,揹着裝得下人的大件行李離開公寓樓的人就是兇手,找到那個人不就破案了嗎。」

沉默了數十秒後,寺田坐到鋼管椅上,一臉不情願地開了口。聽說哪怕是同隸屬於警視廳搜查一課,不同小組的刑警之間也會經常發生衝突。即便如此,櫻井竟能說服其它小組的警員,看來他在同事間深受信賴。確實,他雖然其貌不揚,但給人精明能幹的印象。

「說屍體『瞬間移動』了是真的嗎!?」

「難道說是……」

寺田低聲嘟囔。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得皺起眉頭。

不擅揣摩弦外之音的鷹央一臉不解地交替看向我和寺田。

鷹央問道。寺田搖頭否定。

寺田憤憤地說着,從衣服內側的口袋裏掏出手機擺弄起其來。

看到鷹央無奈的表情,我想了起來。上個月調查密室內男子溺亡一案時,爲了揭開某人犯案的真相,我們和鷹央一起深夜潛入了醫院裏。那的確是二十一日深夜到二十二日凌晨的事情。

「不,司法解剖的結果顯示,頭蓋骨只是出現了輕微裂縫而已,不足以致命,傷口流出的血也沒有到致死量。」

被鷹央問到,寺田略微調整了眼鏡,張開了幾乎不見血色的嘴脣。

「怎麼,你也要聽嗎?你不是負責這個案子的吧。」

「……您確定嗎?」寺田依舊不肯輕易相信。

「屍體在港口被發現時,是掛在防波堤塊堤上的,而且胸口往下沒入水中。」

「就是說,屍體可能被魚……」

「應該不會有錯,住在同一公寓樓的其他數名住戶在那個時刻均表示聽到了響亮的撞擊聲,以及女性的尖叫聲。」

「DVD錄像機可以佐證具體的案發時間。」

名喚寺田的刑警透過眼鏡狐疑地打量着我們。

他將屏幕轉向我們。看到畫面,鷹央不由得尖叫。「這什麼玩意兒?」

「我們檢查了攝像頭,發現鏡頭已經碎了。聽樓管員說,住在公寓樓裏的小孩子們經常在門口踢球,可能是被他們踢壞的。」

「誰他媽嘴巴漏風……」

那恐怕是公寓入口的影像,從斜上方拍攝了出入建築的人員。問題是,所有人的面部都像是水彩畫上滴了水一樣,扭曲得厲害,連是男是女都看不清,更不要說辨認身份了。

見各方意見達成了一致,鷹央唐突地站起身,問出最核心的問題。寺田的眉頭皺得更甚了。

「我不能否定你們是侵入現場藏匿作案證據的可能性。所有可疑人員,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寺田君,這個案子挺難辦的吧。我建議你跟天久大夫商量商量,一定會有助於案件偵破的。而且,這兩位嘴巴很嚴實,不會把你告知的內容透露給第三方的,我可以擔保。當然啦,我不是你們組的人,你不歡喜的話就權當我沒說。」

「出了那麼多血,竟然不知道源頭?」鷹央皺起眉頭。

「頭部的傷口是導致死亡的原因嗎?從那個傷口流出了足以留下痕跡的血液嗎?」

「只憑這一點斷定案發時刻是不是過於武斷?也有可能是兇手爲了模糊作案時刻而安放了某些自動裝置。」

「前提是你們能證明自己和關原櫻子遇害一案沒有關聯。在洗清嫌疑之前,我會一直把你們作爲嫌疑犯看待。」

鷹央看向櫻井。

鷹央繼續提問,絲毫不顧審訊室內有些微妙的氣氛。

鷹央在胸前啪地雙手合十。見此,寺田看向坐在旁邊的櫻井,視線裏滿是「這女的沒病吧?」的疑問。櫻井則是扭過頭去,假裝沒有注意到寺田的目光。

寺田很是不滿。

「那麼,我們有不在場證明,證人就是他。」

「消防通道的攝像頭呢?那個也壞了嗎?」

鷹央打斷寺田憤憤的嘟囔,語速飛快地提問。

「嗬,是『瞬間移動』啊。聽着還有點意思嘛。」

「哦哦,因魚或甲殼類生物導致屍體損毀嚴重,難以確定出血源啊。」

「如果真是櫻井先生的熟人,我們也就不用確認身份了。」

「確定,他們的不在場證明沒有任何問題。」櫻井略顯誇張地攤開雙手。

「怎麼,那兒沒裝攝像頭嗎?」

「我們認爲,關原櫻子是在二十二日零點左右在自家公寓遭到襲擊,她的屍體於當日上午九點半左右,在距離公寓約十公里遠的港口,被前來垂釣的男子發現。」寺田的語氣十分平淡,像是在唸一份報告。

聽到鷹央的話,寺田那張爬蟲般皺巴巴的面孔扭曲得更厲害了。

「嗯?你把錄像放到手機裏了?這樣做沒關係嗎?」

聽到寺田的話,鷹央揚起了嘴角。

「沒錯,監控攝像頭,這纔是問題。」

說着,櫻井回過頭,讓這時方纔的蜥蜴臉刑警也進入了審訊室。

「當然。你應該做的不是把我當成嫌疑人審訊,而是向我提供必要的情報請求協助。」

騙鬼呢。明明是稍微被激起一點好奇心,就餓狼撲食一樣扎進案子裏。我朝大言不慚的鷹央投去白眼。

櫻井提出暖心的建議,然而寺田的表情紋絲不動,略一搖頭。

「寺田君,時間不早了,今天就先讓二位回去如何?搜查一課的科長也認識這兩人。」

「反正今晚沒別的事幹了,多摩那邊的專案組多虧某人鼎力相助破了案子,已經解散回家了。在發生別的重大案件被指派之前,我所屬的小組只是等候命令而已。既來之則安之,聽聽這邊案子的情況也沒關係吧。」

「隨你便吧,總之快點告訴我事件的詳細情況。你說不清楚屍體怎麼被移動,究竟是什麼意思?」

「爲什麼這麼想?」

「原來如此。那,警方認爲關原櫻子頭部受到重擊而昏迷後,發生了什麼事?」

「是誰媽都無所謂了,快點回答我的問題。真的發生『瞬間移動』了嗎?」

他的口氣平淡,反而更凸顯了他不打算手下留情的決心。

「也就是說,關原櫻子被人用那個錄像機砸中了頭?」

我問道。櫻井明確地搖頭。

寺田眯起眼睛,那目光宛如盯上小動物準備襲擊的毒蛇,我不由得脊背發顫。然而,鷹央毫不在意似地挺起胸膛。

「嗯?什麼意思?」

「沒錯。關原櫻子房間內有一個損毀的DVD錄像機,經調查在其表面發現了血跡,且錄像機角部的形狀與關原櫻子頭部傷口的形狀吻合。」

「……好吧,既然櫻井先生都這麼說了。」

櫻井也拽過一把椅子坐下,慢吞吞地插話。

鷹央開心地探出身子。見此,我總算明白了爲什麼她會如此坦率地聽從了寺田配合同行的要求。只要來到專案組所在的大森派出所,或許就能得到警方的情報——這便是她的打算。寺田盯着她,面部仍然不見表情,大概是在權衡向無關人士鷹央提供情報的利弊。

「你是想說,我調查的方向錯了嗎?」

「司法解剖的時候,除了頭上的傷口以外,還看到其它明顯的傷痕了嗎?」

「案發時間沒有差錯嗎?」鷹央撓了撓鼻尖問道。

「……你協助破獲了幾個離奇的案件,這個事情我聽說了。我自認不是腦筋死板的人,如果真的能解開案子,我也不是不能考慮提供一些機密的情報。不過吧……」

「不是我在湊熱鬧,是有人委託我調查奇怪的事件,我只好不情不願地答應了而已。」

「警方認爲,案發時間是上個月二十二日的凌晨零點左右。對不對?」

「說是出血過多導致的休克死最有可能,但不知道是從哪兒出血的。」

聽到她的問題,寺田沉默了數秒,才索然無味地回答。

寺田收起下顎,目光上揚,盯緊了鷹央。

鷹央問道。寺田略一點頭。

鷹央指了指自己,顯得很不可思議。

「不,我們沒有找到強姦的痕跡,只是猜測兇手可能用力踢了被害者的腹部。」

「嫌疑人?你是在懷疑我們殺了關原櫻子嗎?」

「那她的死因是什麼?房間裏不是有那麼一大攤血嗎?」

櫻井好言勸說,看來經過之前幾次案件的協助偵破,他對鷹央產生了相當的信賴。大概是所謂「不管黑貓白貓,能抓耗子都是好貓」吧。

「DVD錄像機?」鷹央不解。

「……剩下的只有擦傷,估計是被遺棄的時候撞到防波堤塊造成的,沒有看到很大的傷口。不過,因爲腹部受損嚴重,很有可能是腹部存在致命傷,從那兒大量失血導致了死亡。」

「……是指暴力的性行爲嗎?」

「那可不行。這兩人冒充警察,非法闖入案發現場,說明他們是案件的嫌疑人。除非能夠排除作案嫌疑,否則我要細細審問。」

鷹央飛快地提問。寺田搖頭表示否定。

說着,鷹央指向櫻井。後者瞪圓雙眼,「咦?我嗎?」地嘟囔。

「這下你明白了吧。我不是爲了銷燬證據才闖入那個房間的地,而是爲了揭開真相在調查案件。那就按照約定,把案件的詳情告訴我吧,我來幫你解決。」

「呃,我看一下……哦哦,那確實是在二十二日的凌晨。」

「一般來講是不可以的,但這段錄像無所謂了。我隨身帶着,看了好幾遍,不這樣做根本看不出子醜寅卯來。」

聽到我擠出一絲呻吟,寺田有些懶洋洋地收起下顎。

「裝是裝了,一個在入口,一個在消防樓梯。只要有人出入公寓樓,一定會被其中一個攝像頭拍到的。不過,……問題出在入口的攝像頭上。」

櫻井從皺巴巴的外套的口袋裏掏出手冊,翻找一番後肯定地點了點頭,說道。寺田看向他,目光裏滿是疑慮。

「哈哈,調查陷入僵局,就開始不管不顧地逮到人就啃啊。我說,你想廣撒網撈大魚,前提是要找對撒網的地方。」

「不不不,這個案子不是我所在的小組負責的。只是聽說闖入案發現場的可疑二人組碰巧是我的熟人,所以才急着從家裏趕過來了。對吧,寺田君。」

鷹央低聲問道。寺田搖了搖頭。

「……根本是天方夜譚。只是我們不清楚屍體是怎麼被移動的,結果所裏的人瞎扯淡而已。」

「不,那邊的倒是正常工作,但二十二日零點後到屍體被發現的時間段內,沒有拍到任何人從消防通道經過。」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兇手殺害了關原櫻子後,從正面的大門攜帶屍體逃離,但很遺憾監控攝像頭沒能捕捉到兇手的長相,對吧?這還真是不走運,不過也沒什麼古怪的吧。『瞬間移動』這話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鷹央嘟着嘴,不滿地問道,顯然是想知道「謎題」的核心而急不可待了。寺田則是顯得沒什麼興趣。

「司法解剖結果顯示,關原櫻子的屍體在海水中浸泡了至少五個小時。也就是說,屍體最晚在二十二日凌晨五點的時候就已經被遺棄在港口的防波堤塊上了。我們檢查監控錄像,發現從案發時刻到早五點,共有十二個人離開公寓樓,零點到一點有六人,一點到三點有四個人,三點到五點兩個人。」

說到這兒,寺田頓了一頓,舔了舔嘴脣,那動作像極了蜥蜴吐舌。

「那十二個人要麼是空着手,要麼只是單手拎着小包,沒有一個人攜帶足以裝下關原櫻子的大包裹。畫面雖然模糊,但拎沒拎包還是看得出來的。」

「咦?那,關原櫻子的屍體是怎麼被帶到公寓外面的?」

我插嘴問道。寺田搖了搖頭,現出一絲惱怒。

「不知道,所以才頭疼。而且,被帶出去的不是『屍體』。」

「這是什麼意思?」鷹央眯起了眼,顯得驚訝。

「被丟棄在港口時,關原櫻子還活着。法醫說,屍體上發現了身體撞到防波堤塊形成傷口的活體反應生理反應 。當然了,就算還活着,她也是失血過多瀕臨死亡的狀態。」

「那有沒有可能是,攝像頭拍到的人之一就是關原櫻子?兇手以爲在房間內把她刺死了,但她其實還活着,爲了求救拼命來到了公寓外面。結果,她被兇手發現,開車丟棄到港口。當然啦,關原櫻子不應該離開,而是就地報警呼救,但人一旦陷入混亂,總容易做出不合理的事,這並不稀奇。」

「這個可能性我們當然想到了。但是,除了關原櫻子的房間以外,公寓樓內沒有發現任何血跡。她在房間內流了那麼多血,如果走出了家門,總該在走廊、電梯或門口之類的地方留下血跡的吧?」

寺田像是驅趕蚊蟲般揮了揮手,繼續說道。

「而且,屍體上的T恤衫被血浸成了鮮紅色,但離開公寓的人沒有一個穿了紅色的衣服。」

聽了他的說明,鷹央抱着雙臂開了口。

「房間裏的血跡確定是關原櫻子留下的嗎?」

「你是懷疑兇手用動物的血僞造了現場嗎?我們調查過了,鑑證科確認房間裏的大量血液就是來自關原櫻子本人。另外,那也不可能是兇手事先採取了被害人的血液灑到現場的,因爲從現場血液裏沒有發現長期保存血液所必需的物質(魔理沙:指肝凝集素等抗凝血物質)。二十二日凌晨,關原櫻子本人在房間內大量失血,這肯定不會有錯。」

「是嗎……」鷹央沉默了數秒後,重新看向寺田。「有沒有可能是兇手把關原櫻子刺傷到無法動彈,然後從窗戶丟下或用繩索從窗外吊下?」

「關原櫻子除了顱骨被DVD錄像機撞到造成的裂痕外,沒有發現其它骨折之處。案發現場是五樓,如果從窗戶丟下,肯定會有骨折的。而且,鑑證科拼了老命在包括被害人房間在內的整個公寓樓裏面找了好半天,沒有找到使用繩索懸吊重物放到樓下的痕跡。說到底……」

「沒錯。我們在關原櫻子的右手指甲縫裏,找到了屬於其他人的皮膚碎屑,恐怕是在與兇手搏鬥時抓撓而殘留的。從那個皮膚碎屑裏,檢測出了男性的DNA,只要能匹配上,那個人就是兇手。」

「剛聽你說完那些,我怎麼會馬上就知道。首先要整理收集到的情報,然後再推理發生了什麼。你想早點解開案子的話,就不要打擾我思考。」

「朋友的案子交給鷹央老師就可以了。她一定會揭開真相,找出殺死了關原櫻子小姐的兇手的。」

「……你剛纔說『調戲』了對不對?」

聽到他威脅般壓低的嗓音,鷹央回以挑釁般的笑容。

「呃,……抱歉,請你忘了吧。」

我急忙補充。「哪裏……」若菜垂下目光,用細若遊絲的聲音回答。沉默帶着比方纔沉重百倍的壓抑籠罩了周圍。正當我不知該說些什麼好時,從走廊遠處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擺了擺手。昨晚到了近零點時刻,我和鷹央才得以離開審訊室,打車來到臨海綜合醫院,鑽進了RX-8。我剛啓動引擎,準備早點回去,結果坐到副駕駛席上的鷹央開口便是「難得來這兒一趟,去關原櫻子屍體被遺棄的港口調查看看吧」。我費勁口舌試圖以「明天一大早還要上班,等以後再調查好不好」說服,然而早已一門心思撲在「瞬間移動之謎」上的鷹央又怎會答應。到頭來,我只好無可奈何地開車駛上了濱海道路,前往港口。

來到寺田告知的屍體被遺棄的港口,鷹央便像覓食的倉鼠一樣,興致勃勃地觀察起了周圍,待她心滿意足地踏上歸路時已是凌晨兩點半了。把鷹央送回天醫會綜合醫院後,我才得以回到自己的家。

「你什麼意思啊,因爲若菜長得白是嗎?我長得黑,所以你纔對她好不對我好,是不是?」

在滿臉賠笑地回應的我耳旁,鴻之池壓低聲音表示質疑。「你想多啦」我試圖敷衍,然而鴻之池兩手揪住我白大褂的衣領,輕輕地前後晃動。

我指向走廊催促。鴻之池這纔像個小孩子一樣,很是不滿地嘟着臉頰,離開了護士站。

「喂,傻站着幹什麼呢?」

她從衣兜中掏出左手,朝我招了招。

「原來如此,先不去管『瞬間移動』的事兒,通過人海戰術鎖定嫌疑人對吧。很有警察的辦事風格嘛。」

我轉過頭重新朝向電子病歷,準備預約住院患者的檢查項目。這時,一陣清涼沁心的聲音叩響了鼓膜。

我疲憊地搖了搖頭。只見鴻之池的臉上露出小惡魔般的邪惡表情。

「看給你膽兒肥的……可不嘛,鷹央老師又開始走火了。」

「沒什麼問題,腦子不好使的話,腿腳勤快些就行了。只不過,我會用更聰明的辦法來解決案子。」

「……你這態度跟對我的時候也差太多了吧?」

「抱歉哈,驚到你了。出什麼事了嗎?」

見我慌張,鴻之池顯得無奈。

「敢情在你眼裏鷹央老師就是個寵物?」

「然後呢,你知道兇手是怎麼把關原櫻子從她的公寓裏移動到港口的了嗎?」

「……相馬護士?」

她依舊低着頭,聲音依舊細不可聞。「咦?」我只是愣愣地應了一聲。

鴻之池瞪大雙眼,兩手捂在嘴邊。

「那個,……我想,去喫飯。」

「咦,和鷹央老師到大半夜……難道二位是花前月下!?」

「哎呀,寺田君,你都講到這兒了,再多說一兩句又何妨呢。放心,這二位嘴巴嚴實得很,絕對不會告訴別人的。」

「你昨天在急救部值了夜班嗎?」

「哦,相馬護士啊。當然,我現在很方便。你有什麼事嗎?」

「哪裏,是你聽岔了。」鴻之池假裝看風景。

4

「你那麼害怕的話,打一開始不說不就行了。話說你爲什麼就不能理解鷹央老師的可愛呢。她個頭小,眼睛滴溜溜的,動起來像只小貓,多萌啊。」

鷹央嘟囔。寺田點了點頭。

「鷹央老師一走火,小鳥大夫就要把門。二位怎麼看都是超級搭的好夫妻啊,爲啥就湊不到一塊兒去呢。」

「哪裏,不用謝啦。」我在胸前擺手。

「哦,不,就是想起來我還沒道過謝……昨天真是謝謝您了。」

「等案子解決了,您一定要請我去喫飯。」

「只要能把範圍縮小到一定程度,剩下的就可以通過DNA比較了。」

若菜目光上揚看向我,露出柔和的微笑。這實在是出乎意料,我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哎呀哎呀,二位終於喜結連理了,我真是感慨萬千啊!日日夜夜在暗中撮合的努力總算有回報了!」

「哎,逗小鳥大夫玩是挺有意思的,不過今天就先玩到這兒吧。二位又去摻和什麼奇葩的事兒了?」

確認了鴻之池遠去後,我才轉向若菜問道。

聽了寺田不情不願地擠出最後的一句話,鷹央陷入了思考,表情嚴峻。寺田嘲諷般哼了一聲。

造訪關原櫻子公寓的次日下午,天醫會綜合醫院十樓西住院區的護士站裏,我坐在電子病歷前,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我趕忙回答。只見鷹央兩手插在白大褂的兜裏,走進了護士站。

「哦~~你說鷹央老師是蘿莉是吧。我去打個小報告。」

「喂~小鳥,在嗎~」

「不好意思,相馬護士,鷹央老師找我有事……」

「這個可能性很高。我們已經篩出了所有已經結婚、且與關原櫻子頻繁會面的男人。」

「哦,鷹央老師,我在這兒呢。」

「沒錯。兇手爲什麼、用什麼方法把關原櫻子移動到港口丟棄,我們怎麼想也想不明白。確實,……像是用了什麼法術,讓她瞬間移動了一樣。」

「嗯?這是爲什麼?」鷹央不解。

「警方沒有兇手的一點線索嗎?你們應該聽說關原櫻子最近被人跟蹤的事情了吧。」

「那,關原櫻子很有可能在與已婚男性交往的事情呢?」

「當然。這兩三個月來,關原櫻子向周圍人透露自己被男人跟蹤,很苦惱。」

話轉了一大圈又說回來了。

「我只是被鷹央老師牽着鼻子走而已。而且我對蘿莉沒興趣。」

「哎……?」若菜愣愣地眨了眨眼。見她的反應,我察覺到自己說錯了話。爲了避免冷場而尋找話題,卻把一直藏在心中的話語說了出來。但,距若菜的閨蜜遇害才過了一個多月,現在顯然不是適合邀約的時刻。

「你不用在意的。那是鷹央老師自己插手調查事件,我也習慣了被她帶着走。」

「……不是。」看到她做作的反應,我已無力吐槽。

「別把警察看扁了,你們能查到的事情,我們早就知道了。關原櫻子恐怕偷了別人的男人,且打算與那人劃清界限。聽她提出分手,那個男的就開始跟蹤關原櫻子,最後殺了她。這是專案組目前的看法。」

「怎麼可能嘛。待會兒要巡診所有住院患者,填寫病歷,簽發注射單和檢查單呢。不過看到小鳥大夫你印堂發黑,就想着調戲……給你鼓鼓勁兒,纔過來的。」

「說到底,那樣做太冒險了,很有可能被別人看到。一般而言,移動被害人要麼是爲了僞裝案發現場,要麼是爲了藏匿屍體避免被人察覺案發,但這次的案件哪個都沾不上。」

他到底還是不情不願地開了口。不管怎樣,對於櫻井的提議,他還是願意接受的。

「怎麼可能啊。別瞎猜了,快點巡診去。」

「男生和女生嘴裏的『可愛』能一樣嗎。話說你這麼閒的嗎,還有空在這兒撒野?」

「不是值班,是陪鷹央老師到了大半夜。」

鴻之池的表情變得認真。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我皺着眉轉過頭。不出所料,出現的正是我的天敵。

「……還沒有。不過我們猜測,很有可能是關原櫻子就職的港南臨海綜合醫院裏的醫生。」

若菜深深地低頭行禮。

「哎,千萬別。她要是聽到馬上就會不高興的。」

「我們調查了關原櫻子的手機,發現她幾乎不收發郵件,也沒有刪除郵件記錄的痕跡,看樣子是更喜歡直接打電話交流的人。與她通過話的人幾乎都是女性,包括醫院裏的同事或是同窗朋友,沒有發現定期與她聯絡的男人。」

鷹央的回答很容易讓人火大,但寺田只是一臉難堪地閉上了嘴。然而鷹央沒有在意,只是「哦哦,對了」地雙手一拍。

「不過,結果應該不只有一個人吧?你們打算怎麼鎖定兇手?」

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穿着護士服的相馬若菜正縮着頭,顯得小心翼翼。

我說道。「謝謝您」若菜微笑。

「原來如此,她不打電話,可能是因爲在工作場所每天都會碰面。」

鷹央問出理所當然的疑問。聞此,寺田似是得意地揚起了一邊的嘴角。

聽到鷹央的這個問題,寺田顯出一絲猶豫。或許是在思考,把案件的調查情況透露到這個份兒上真的好嗎。

「那、那個……」我慌忙開口,試圖驅走尷尬的氛圍。「等案子解決了,你不忙的話,要不要一塊兒去喫個飯?」

「那個男的是誰,你們查出來了嗎?」

「那個,小鳥遊大夫,您現在方便嗎?」

「黑眼圈很重哦」鴻之池舞窺向我的面部,指着自己兩眼的下方補充道。

「不行嗎?我一個女生,也覺得鷹央老師好可愛呢。」

「不過,勞煩您百忙之中開車帶我去品川,實在是添了麻煩……」

「那就太好了……」

鷹央繼續提問。寺田一臉「你怎麼連這都知道?」的表情,瞪了鷹央一眼。

「行啦,你那麼忙還不趕緊去幹活兒。我也不閒。」

「DNA?」鷹央重複那個單詞。

「你好像很困嘛,小鳥大夫。」

鷹央自言自語地嘀咕。許是將其當成了對警方的批判,寺田皺起了面孔,低聲回答。

我站起身,衝若菜說道。方纔的失言只能等事態平穩一些後再找時間道歉了。剛要邁開步子,若菜忽然抓住了我的衣襟。

她的語氣雖然摻着玩笑,然而看着我的目光卻毫無笑意。……沒想到,這傢伙還挺在意自己黝黑的膚色的。

「你要在住院區待到什麼時候?我找你有話說,快來『家』一趟。」

「只要找出了兇手,我們想辦法讓兇手自己講清楚是怎麼把關原櫻子搬到港口不就行了。這有什麼問題嗎?」

櫻井語氣輕佻地勸說。寺田朝他投去「站着說話不腰疼」的埋怨眼神。

鷹央低聲接過寺田的話。後者撇了撇薄薄的嘴脣。

若菜的臉上蒙了一層暗影。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好閉上了嘴。令人坐立不安的沉默包圍了四周。

「都說了沒那回事,聽人說話行不行!還有,你說暗中撮合是怎麼回事!?」這傢伙在我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又整啥幺蛾子了?

「哎?哦,對不起。呃,那個,相馬護士……那我先走了。」

聽到鷹央的叫聲,我纔回過神來,有些語無倫次地朝若菜道別。若菜衝我略一點頭。

「你這傢伙真是,磨磨唧唧的。走,快點回『家』裏。」

見我來到跟前,鷹央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好好好」我應承着,隨她一同離開護士站。感覺自己身輕如燕,之前因睡眠不足而積攢心中的疲勞似乎已煙消雲散。

「……你賊笑個啥?」

來到通往樓頂的樓梯,鷹央側目白了我一眼。

「呃,不,沒什麼。」我敷衍着踏上階梯。

「和相馬若菜去喫個飯而已,看你一臉居心叵測的樣兒,就不怕把人家嚇跑?」

「什麼!?您聽到了嗎?」

我瞪大眼睛,雙手捂住嘴。這人耳朵還真尖啊。

「你也真是不長記性,每次都特地去被人家甩有意思嗎?」

「您怎麼知道我會被甩!」我不由得抬高了嗓門。

「從統計的角度看是早晚的事。你來到咱們醫院有八個月了,期間你泡過護士和藥劑師等十餘人,均被甩掉。也就是說,你泡上妹子的概率爲零。由此可推測……」

「求您不要再說下去了!」

我打斷她很不吉祥的預言。鷹央做作地嘆了口氣。

「哎呀,就是吧,到這個份兒上,就想可憐你了。」

「您別用那種同情的目光看我好不好!來這兒之前我可是有過女朋友的,所以被甩的概率絕對不是零!」

我腦子一熱,奮力反駁。鷹央跟着走上樓梯,拍了拍我的背。

「不用打腫臉充胖子啦。」

「我沒充胖子!」

「我們是爲了解決兇殺案在追緝嫌疑犯,這是緊急事態,不用看信號燈的吧。」

「第二案發現場……?」

「但你想過,對吧?」

「您剛纔到底是在幹什麼?簡直像條找自己地盤的狗一樣。」

「因爲犯人很有可能會出現在這裏。」

「你說啥呢,接下來纔是重頭戲啊。」

我趕忙勸阻,但鷹央不爲所動,像只昆蟲蹣跚地前進。她徹底沉入了自己的世界,這下無論我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了。我嘆了口氣,回望周圍。所幸這條馬路視野通暢,且夜間車流極少,只要多留個心眼,倒也不至於遭遇車禍。可萬一有第三者看見,會不會誤認爲我們在做什麼怪異的行爲0;play1;?

「啥?您這是在說什麼啊。案發現場不是關原櫻子的公寓嗎。房間裏亂成那樣,還有大量出血的痕跡。」

「再快就會有危險了。」

「那個……這好像就是正常的路面啊……」

「哎,這就要回天醫會綜合醫院了嗎?」

「仔細瞅瞅,是不是看到了?」

「都說了多少遍了,等到發現把關原櫻子丟棄在港口的犯人爲止。」

在距離人行道還有數米的位置,她猛地起身,衝我燦爛地笑着,指了指腳下的柏油路面。幾乎與此同時,信號燈變色,且三百米前方三百米左右有一輛大型卡車正在駛來。

看着歌唱般開心地說的鷹央,我心中竄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沒錯,是關原櫻子的血跡。採樣比對一下DNA,應該就可以證明了。」

「可、可是,爲什麼這裏會有血跡……?」

5

我跟着過完馬路,問向鷹央。

我問向坐在副駕駛席上看着書的鷹央。這已經是不知第幾次提問了,導航儀屏幕上的時鐘正指向凌晨兩點四十。在車內靜靜等待「某個東西」出現有四個多小時了,我已是哈欠連天。

不過,她提出的「猜想」會是什麼呢?既然想看案發現場,是否說明兇手把大量失血的關原櫻子通過攝像頭拍不到的方法移到了公寓樓外面呢?可問題在於,兇手爲什麼要把被害人特地帶到樓外,遺棄在港口。再如何說她是女性,搬運一個大量失血而昏迷的人而不被發現,是既耗費體力又要冒很大風險的。我完全想不出兇手如何做到了這一點,以及這樣做的意圖。

「我不是說了嗎,這兒就是『第二案發現場』。看來我的猜測是正確的。」

「呃……?鷹央……老師……?」

「我纔沒有泡真鶴小姐!」

鷹央奮力甩開我的手,雙目圓瞪,高聲反擊。

「總之先過馬路吧,不然要被車撞了。」

「對,沒錯。」鷹央一點頭,指向方纔的路面。「那兒就是現場。」

「沒錯,犯人就要來了,快做好準備。」

我不解地歪起頭。只見鷹央揚起一邊的嘴角,按下步行者用的信號鈕。

我驚得聲音變尖。這才過了一天,她就已經想明白那個離奇案件是怎麼回事了?

「誰聞味兒了!我是在檢查路面!」

她惱怒地否定,恰逢方纔那輛大型卡車呼嘯着從我們身旁快速駛過。

鷹央將文庫本放在膝上,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您都不知道是誰,您要怎麼發現犯人?」

數十秒後,燈變綠了。毫無徵兆地,鷹央當場跪了下來,四肢着地。

還是沒啥不對勁的……這樣想的時候,我猛地倒吸一口氣。只見馬路粗糙的路面上,有一塊顯得比周圍略紅一些。我立刻跪在地上,像鷹央方纔做的那樣,把臉湊近地面,睜大眼睛仔細打量。雖然很不顯眼,但毫無疑問地,凹凸不平的路面中,有一塊數十平方釐米左右的區域被暗紅色的物質覆蓋。

「少廢話,快追!你不想知道案件的真相嗎!」

「好,那就回到車上吧。」

「你幹什麼啊,剛纔馬上就要追上了不是嗎!」鷹央怒不可遏。

「對,關原櫻子的房間確實是第一案發現場。而那個地方,就是『第二案發現場』。」

我握緊了方向盤。眼下,車輛的瞬時速度已遠遠超過法定限速。車流稀少,道路寬廣,再加上行人過街的信號是手動式的開關,一路上沒有碰到任何紅燈,所以才能加速到這個地步,但再提速的話就有可能引發意外。

「沒錯。你來看看。」見信號燈變綠,鷹央站到車道上,衝我招了招手。等我走近,便朝瀝青路面指去。

不顧我心中的糾葛,鷹央依舊跪爬着渡過馬路,來到反方向的車道上。照這速度,她應該能在信號燈變紅之前抵達對側。就在這時,鷹央忽然停住,低下頭,幾乎要將鼻尖抵在地上。

說完,鷹央重新翻開文庫本,一臉「行了你哪兒來那麼多問題」的表情。她不擅向人解釋事物,又是極端的祕密主義。我已經習慣了她的這個態度,但還是覺得她可以再體貼一點。我揉了揉眼睛試圖讓自己精神一些,然後漠然地盯着前方的人行步道——方纔發現了血跡的斑馬線。約四個小時前,我和鷹央回到港南臨海綜合醫院的停車場,鑽進車裏後,鷹央要求我把車移至路邊,以便看到斑馬線。我依言把RX-8停在路邊,然後鷹央就掏出文庫本,丟下一句「我們在這兒等犯人」便沒了下文。

「不過你啊,還真是沒有節操。剛來這兒上班的時候,你還想泡我姐姐。」

「找、找自己地盤的狗!?喂,你怎麼跟淑女0;lady1;說話呢!太不體貼了!所以你才一直泡不到妹子!」

我踩着油門接連換擋,車體也隨之像是從後方被推擠般不斷加速。方纔幾近消失不見的暴走族車輛的尾燈也逐漸變得清晰。再如何說RX-8是跑車,與經過改造的那幾輛車子比起來,基本的性能參數還是要差一些。但,多虧了他們正在比賽,互相反覆變道阻礙着對方的路線,我也得以藉此縮短了距離。

「您、您等一下。警察不是說了,在公寓外面沒有發現任何血跡……」

「明、明白了!請您繫好安全帶!」

鷹央大叫,然而我已經踩下了踏板。隨着輪胎髮出刺耳的摩擦聲,RX-8速度驟減,安全帶狠狠勒進胸口。許是因爲個頭嬌小,安全帶掛在了頸部的高度,助手席發出「唔呃」的鴨子一般的叫聲。看向前方,尾燈已經小得像豆粒一樣了。

看到她突如其來的舉動,我半張着嘴愣在原地。然而她看都不看我一眼,趴在地上,把臉湊近路面,開始手腳並用地渡過斑馬線。

我急忙發動引擎,放下手剎,掛擋的同時踩下油門。氣缸旋轉式發動機0;rotary engine1;發出吼叫聲的同時,RX-8以極高的加速度向前衝去,強大的過載將身體緊緊壓在坐席上。從副駕駛席傳來「哇啊啊!?」的尖叫聲。

在心中加深對鴻之池的懷疑,我來到階梯頂部,推開鐵門踏上屋頂。

「我有什麼辦法,信號燈變紅了啊。」

「不過,多找妹子搭訕是個正確的選擇,畢竟槍法再爛總有打中的時候。可看你一路被甩到現在,我開始懷疑你的槍裏裝的是不是空包彈……」

我極力改變話題。再讓她說下去,我要淚灑萬重山了。「要緊的事?」鷹央嘟囔着停下腳步,抬頭盯了湛藍的晴空數秒,這才啪地雙手合十,開心地說道。

「那,您帶我到這兒是爲了什麼?有要緊的事嗎?」

「看來好歹還是有一小塊兒凝固後留下來了啊。」鷹央很是滿意地點點頭。

「這,該不會是……」我趴在地上,抬頭看向鷹央。

「快追上他們幾個!」鷹央立刻指着逐漸遠去的尾燈叫道。

「……要來了。」毫無徵兆地,鷹央抬起頭嘟囔了一句。

「第二案發現場……?」

「哎?案發現場是指關原櫻子遇害那個?咱昨天不是剛去過嗎,怎麼今天又要……」

「那個,……我們要在這兒待到什麼時候?」

一邊忍着淚,我一邊抬高嗓門大叫。說到底,我最近沒什麼女人緣,這個上司也有鍋。每次感覺進展良好的時候,我總會被鷹央拉去陪她「調查事件」,結果經常是查着查着我就錯過了機會。

將愛車RX-8和昨天一樣停在港南臨海綜合醫院的停車場時,已經過了晚九點。本可以更早一點到的,但鷹央說「今天可能會拖得比較晚,咱得把肚子填飽了」,我們便在沿路的一家餐館喫了晚飯,一耽誤就到了這個時間。會拖得比較晚是怎麼個意思?但願她不要搞什麼出格的事……我打量着一旁的鷹央。她穿了和平素一樣的鬆垮毛衫和牛仔褲,不過今天額外繫了個腰包。她心情大好時,有極高概率沒安好心,而被捲入其中慘遭苦難的必然便是我。掂量着壓在心頭的不祥預感,我眺望着像瘸腿的兔子般跛腳(大概是在一蹦一跳)走路的鷹央的背影。

「是誰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們在這兒等足夠長的時間,或許就能碰到那個犯人。」

不顧我正在單手扶額,她快活地說道。

鷹央豎起拇指,越過肩膀朝身後示意。我反射般轉過頭,不禁瞪大了眼睛。透過後車窗,只見後方數百米處出現了數個車頭燈,同時傳來微弱的引擎聲,越來越響亮。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真是的,能不能用點心?」鷹央誇張地嘆了口氣,從腰包中取出小型的手電筒,照亮了地面。我再次仔細觀察柏油路面。

鷹央兀自揮動着雙手叫道。RX-8一點點接近前方的集團,照這樣下去或許追得上。正當我這樣想時,約兩百米前方的信號燈變爲黃色。然而,前面幾輛車毫無減速的意圖。很快,信號變成了紅色。我下意識地鬆開了油門,把腳放在剎車踏板上。改造賽車集團保持着速度闖過了信號。

鷹央得意地微笑着,唰啪地豎起了左手的食指。

「咦?要來了?難道說……」

「就算是他們,也沒想到要調查離了這麼遠的地方吧。」

「咦?爲什麼?」

「呃……」我無言以對。沒辦法,我確實想過。鷹央白了我一眼,徑自步履蹣跚地走向建在屋頂中央的「家」。

我急忙看向人行橫道,卻不見任何人影。

她略一點頭,接着揚起了嘴角。

「你看哪兒呢?我叫你做準備追那幾個傢伙。」

離開港南臨海綜合醫院的停車場,鷹央來到雙向六車道的人行橫道前停下腳步。信號燈顯示紅色。過了這條馬路,再走約一百米,就是關原櫻子生前居住的公寓樓了。我按下信號燈旁邊的步行者按鈕。在夜間,信號燈不會自動改變,除非有行人手動切換。

「哎、您等一下,您這是幹什麼啊!?多髒啊,快點起來!」

「猜想?您已經知道關原櫻子遇害的真相了嗎?」

鷹央回答着,用雙手捂住了耳朵。眨眼間,發動機的轟鳴聲便震耳欲聾,撼動着臟腑。下一瞬,幾輛顯然是經過非法改造的跑車首尾相接着接連 呼嘯而過。

「我要去驗證一下我的猜想是否正確。」

「沒錯,我們去抓捕把關原櫻子丟棄在港口的犯人。」

「您不是要調查案發現場嗎?」

鷹央得意地挺着胸膛,我卻是兀自陷入混亂。

「犯人?從哪兒來?我要做什麼準備?」

「那個是……」

「哦哦,想起來了。今晚陪我跑個腿,我們再去趟案發現場。」

「重頭戲?」

「找到了!」

「不用您操心啦。說到底,誰家的淑女會突然跪爬着聞地上的味兒啊。」

「哎、笨蛋,別停啊!」

「說什麼呢,這還差得遠呢。絕對不要讓他們逃掉!」

「這我聽到了,我想問的是,那個犯人到底是誰。」

「好樣的!再快點,超過他們!」鷹央大叫着,顯得很是興奮。

我抓起鷹央的手,把她拽到人行道上。「嗚哇!?你幹什麼,快鬆開啊!」鷹央驚得大叫。

「現在還只是猜測而已。不過,如果在現場發現了我設想的物品,『瞬間移動之謎』就能解開了。」

不過,就算刨去這個因素,我最近也好像的確沒什麼邂逅……想到這兒,天敵那張小惡魔般的笑容浮現在眼前。該死的鴻之池,難不成又是她在暗地裏使壞,妨礙我的情感歷程……

「在這附近搞賽車的一羣傻帽。藤本一平不是說過了嗎。」

我蹲下來凝視地面。但緣於路燈稀少,周邊昏暗,我沒有看到奇怪之處。

「那怎麼行。說到底,照剛纔那個速度跑下去,早晚要出事。我可不要和老師您一塊兒殉情。」

我和鷹央大眼瞪小眼。十數秒後,她纔不情不願地扭過了頭。沒多久,信號燈重新變綠。

「……還接着追嗎?」

「……夠了。反正也追不上了。」

鷹央鼓着臉頰回答,看都不看我一眼,顯然是鬧起了彆扭。

「那我們就回天醫會綜合醫院吧。……明天還要上班呢。」

「隨你便。」

她百無聊賴地揮了揮手。我無可奈何,只好按照法定速度駕駛RX-8前進。沿這條道路再開個幾公里,就到了發現關原櫻子屍體的港口,從旁邊的入口上首都高速回去就行了。

不過,鷹央爲什麼如此執着於追逐那羣暴走一族呢?他們難道與關原櫻子一案有什麼關係嗎?沿着倉庫連綿的沿海公路奔馳着愛車,我陷入思考。這時,賭氣消沉的鷹央忽然「啊!」地大叫,同時從副駕駛席伸出手,猛地拉起手剎。車立刻減速,我的身體猝不及防地向前甩去,安全帶再次勒入胸腔。

「您這突然是幹什麼啊!」

我一邊咳嗽一邊抗議。鷹央指了指側窗外面。

「你看那個。」

順着她手指方向看去,我不禁瞪大了眼睛。在不引人注目的倉庫暗影裏,幾輛特徵明顯的車子正停在路旁——低得異常的底盤,毫不美觀的氣動組件0;aeroparts1;,用噴霧遮蔽難以辨認的車牌號0;plate number1;——正是我們數分鐘前追蹤的賽車族。

「你離遠一點停車,別被他們發現了,然後我們摸過去。」

鷹央低聲說道。我依言將RX-8停在兩百米左右前方的路邊下了車。鷹央也下了車,手裏正不停地擺弄手機。

「您在做什麼啊?」

「沒什麼,已經完事了。快點走吧。」

她將手機塞入褲兜裏,然後朝着暴走族所在的停車場走去。我也跟在後面。她彎腰屈身,然後揮手朝我示意照做。我只好也儘可能縮起身子,同時窺視停車場內的情況。

看樣子,這兒是爲在附近倉庫工作的人們開闢的停車場。倉庫與倉庫之間,用圍欄隔出了可容納約三十輛車的空地,裏面正停着五輛改造的跑車。再往裏面走約二十米就是碼頭,數名男子正在那兒大聲談笑,其中有人手裏還握着啤酒罐,或許他們不只是超速行駛,還涉嫌酒後駕駛。

鷹央悄悄進入停車場,一邊小心不被男子們發現,一邊靠近他們的車輛。她到距離最近的一輛三菱藍瑟EVO的旁邊蹲下,湊近車的前端觀察。所有的車輛都是朝前停放,從碼頭的位置應該看不到我們。

看到他指向鷹央,我總算明白了狀況。在追逐改造跑車的途中,以及潛入這個停車場之前,鷹央一直在擺弄手機,原來那是在給寺田通風報信。跟着寺田從車上下來的數名穿着西裝的男子(恐怕都是刑警)一邊面露困惑,一邊來到被我和鷹央(的電擊槍)擊倒的男子身旁站定。

「找到了!」

五名男子緊張地交換了目光,低聲交談。很快,他們扭曲的面龐露出某種表情,顯然是做好了某個很不好的打算。是打算把我們綁架到別處?還是當場封住我們的嘴,丟到身後的海里去?

「哦,你沒事吧?難得見你喫一次敗仗啊。」

「說啥呢,這還用問嗎。」

「誰讓你動我車子的!」

(蓮子:魯米諾,化學名稱3-氨基鄰苯二甲酰肼,與活性氧反應生成激發態的3-氨基鄰苯二甲酸,回落至基態時釋放光子。魯米諾試劑檢測血跡,有即時、高靈敏(血液濃度低至1ppm時仍可檢測)、不破壞血液中DNA等優點。)

「乾死他!把他給我廢了!」

金髮男子撐起上半身,懇求般衝寺田說道。寺田朝我們投來懷疑的目光。

金髮男子惡狠狠地咧着嘴,露出牙根,向前踏出一步。

怒氣衝衝衝的叫聲打斷了鷹央的說明。反射般抬頭看去,只見男子們不知何時已經回來,正從車輛間的縫隙瞪向我們。

「哦,被發現了啊。那就沒辦法了。」

「你、你們是幹什麼的?」金髮男子啞着嗓子尖叫。

面對驚訝的寺田,鷹央毫不含糊地回答。其他刑警雖不明情況,但也做好了隨時拘捕男子們的準備。

她單手舉着手電筒,照着保險槓的內側,開心地說道。沒辦法,我只好也學着她的樣子,躺在地上鑽到車輛下面。

「你們幾個幹啥呢!?」

鷹央的語氣裏滿是挑釁。看着金髮男子發出不成聲音的悲鳴,我陷入困惑。看來他們確實和關原櫻子之死有關,但他們究竟是誰,是如何和案子扯上關係的,我完全不明白。

每當鷹央開口說明,警察們臉上的疑惑便加深一份。我也是同樣的表情——畢竟我也不清楚眼下的狀況。

「怎麼還聽不明白話。他就是犯人,剩下那幾個都是共犯。」

「老師,請您躲到後面。」

鷹央說道。金髮男子囁嚅着,但沒有出聲。

「你、你、你說什麼……」金髮男子試圖反駁,卻被髮顫的嘴脣阻礙了話語。

「嗯。從外面看保險槓擦得還挺乾淨的,不過忘了裏面。當然了,只靠魯米諾反應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基本上不會錯了。再進一步調查,應該就能發現那個血痕源自關原櫻子。」鷹央跪在地上,很是得意地挺起胸。

被帶着慣性的衝擊震暈了腦袋的男子一頭栽在地上。看到最能打的被一招撂倒,剩下的男子似是心生動搖,停下了動作。我轉過身,朝最近的男子的肚臍抬起右腳踹去。被鞋尖捅了痛處,男子乾嘔一聲,屈身前傾。

在依舊不明就裏而幹眨眼的我身旁,鷹央兀自嘟囔。只見轎車的門被推開,看到從裏面出現的蜥蜴臉中年男子,我這才「啊……」地愣愣呢喃。

「老師,您在幹什麼?」

警視廳搜查一課重案組刑警寺田從鏡片後朝鷹央射出銳利的目光。

很好,還剩三個——這樣想的瞬間,意外發生了。被我踹倒的男子歪歪扭扭地躺下時,一把抓住了我的右腳。我頓時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想裝傻也沒用。保險槓的內側有擦拭留下的血痕,警方只要仔細檢查你的車子,怕是會發現不少證據吧。」

鷹央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塵土,穿過車輛的間隙,朝男子們走去。似乎是懾於她凜然的態度,他們後退了兩三米,站成半圓狀,圍住了走出來的鷹央。我也急忙起身,來到她的身旁。

「好了,接下來可能該你出場了。」鷹央用男子們聽不到的聲音對我說。

寺田皺着眉頭問道。鷹央搖了搖頭。

「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警,正在調查關原櫻子被害一案。」

「肯定要問啊!爲什麼關原櫻子的血跡會留在這輛車上?」

「這是啥?」

「那個該不會是……」

(蓮子:由上可知,魯米諾反應中,血紅蛋白中的鐵僅作爲加速過氧化氫分解的催化劑,並沒有直接參與魯米諾的發光反應。動物血液及含銅、鐵等合金同樣可導致發光現象,干擾檢測結果。另,魯米諾爲強酸,對眼睛、皮膚、呼吸道有刺激作用,使用時應注意安全。)

「哎,站住!我話還沒說完呢!」

鷹央語氣輕快地說着,指向癱坐在寺田前面的金髮男子。

我重新站起身,然而不等我站穩,另一個略胖的男子已經衝到跟前,瞄準我的腦袋踢來。來不及像方纔那般掃腿攻擊,我只好用雙臂護住頭,上臂頓時傳來酥麻的痛感。試圖抓住他踢擊的腿,但在那之前,最後一個衝上來的金髮男子的腳尖踢中了我的側腹。雖然力道不大,但剛好踢在肝臟邊上,我一下子屏住了呼吸。小胖子乘機再次踢向我的頭。

「不,他應該完全不認識關原櫻子。」

「多虧我才保住一命,還不快點謝我。」她很是驕傲地挺起扁平的胸膛。

「這個點兒把人叫出來,你給我解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究竟在說什麼?這個男的到底是誰?他爲什麼要把關原櫻子丟棄到港口?」

我做好施暴的準備,衝鷹央小聲說道。鷹央略一點頭,藏在了車輛之間的縫隙裏。

鷹央尖聲叫道。我一邊因她的音量皺起面孔,一邊低下身子,窺向車輛的下部。

我躲在車的陰影裏,窺視男子們的動向。他們仍舊大聲說笑着,有人把手中的空易拉罐丟入海中。看樣子一時半會兒是不會過來了。我安下心來,轉過頭,卻看到鷹央不知何時已經躺在地上,把腦袋伸到前保險槓的下面。

金髮瘦身的男子大叫,他的聲音尖銳而略微顫抖。鷹央眯起眼睛,向他投去視線。

「你該不會是爲了收拾現場才把我們叫來的吧?我們可是聽你說找到了關原櫻子案件的真兇,才大半夜跑來的。」

「說啥呢,還不是被那邊的大夫一封郵件給叫出來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我抬起實現,只見鷹央出現在小胖的後面,她的手中是一個小巧的立方體。看樣子是趁我們廝打時,繞到了男子們的身後。

「犯人?你指什麼案子的犯人?」

「關原櫻子的血痕!?」

「那,你打算怎麼辦?是想被修理一頓,還是老老實實地……」

我壓低聲音問道,然而鷹央不知是沒聽見還是不願搭理,只是一言不發地用手摸着車前端。這麼不緊不慢的,萬一那幾個男子回到車這邊要怎麼辦?不顧我心驚肉跳,鷹央接着觀察第三輛的SUV。

「沒錯。魯米諾試劑本身不會發光,一旦接觸到血液,血紅蛋白0;hemoglobin1;裏含有的鐵會催化過氧化氫分解產生活性氧,後者與魯米諾反應時發出藍色的光。這就是魯米諾反應。」

「這麼晚的時間,我本來不想理你的,可看你說『好像找到了關原櫻子一案的犯人,速來』,到底不能放着不管,所以才照你要求,沒開警笛過來了。」

「看了這個錄像,就能知道我們是出於正當防衛而回擊了倒在那兒的幾個人。」

「哦哦,抱歉抱歉。你先看看這個。」

「哦,來得挺快的嘛。」

「趁現在!」一名男子大叫着逼近。我急忙試圖站起來,但腳仍被方纔的男子抓住,未能如願。努力將他甩開,但其他人已經衝到了跟前。最先衝上來的男子彷彿要踢球一般向後揚起腳,我倒在地上,用重獲自由的右腿貼地橫掃過去,很是及時地踢中了他的支撐腳,他的身子猛地騰空,爾後重重摔在地上,嘴裏發出「噗唔」的沉悶叫聲。他來不及擺出防禦的姿勢,後背直接砸在堅硬的路面上,估計一時半會兒是動彈不了了。

鷹央將電極指向我,露出得意的微笑。

寺田頓了一頓,收起下顎,瞄着鷹央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宛如盯緊了獵物的毒蛇,顯然是在表明,如果你是在騙我,我教你喫不了兜着走。

……又是這個劇情嗎。我皺起眉頭。

「等會兒,我確認一下。」

我吐槽着站起身。手臂和腿雖然還有點疼,但沒傷到要害,傷勢輕微。

鷹央觀察了足足三分鐘,然後低聲嘟囔了一句「不是這輛」,又繼續打量起旁邊車輛的前端。

「魯米諾試劑好像在國外的刑偵劇裏經常看到……」

我問道。寺田響亮地咋舌。

「您連那玩意兒也帶來了嗎……」

衆人譁然,表情僵硬,緊張地注視着鷹央。

下一瞬,隨着野獸般的嚎聲,短髮男子張開雙臂朝我襲來。同時,其他男子也發出怪叫,一齊衝了過來。我料到了他們的行動,首先撲向短髮男子。他大概沒有料到我會送貨上門,驚得瞪大了眼睛,同時雙手朝我伸來。但不等他抓住我,我的上段正拳突擊便狠狠擊中了他的下顎,一陣酥麻的震動從拳頭傳來。

「哎,不許碰!」

「這瓶子裏裝的是魯米諾0;luminol1;試劑,用魯米諾和氫氧化鈉混合的鹼性溶液加上過氧化氫配製的混合液。」

「哦,犯人就是那個傢伙。」

許是因施暴而興奮,小胖子紅着臉反覆大叫。我想要反擊,然而連着被踢中兩下,暫時無力回手。就在這時,小胖子突然「噫!」地一聲尖叫,同時身體挺直,隨後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綿綿地原地癱倒。我一頭霧水地看着小胖子倒在地上,半張的嘴裏不住淌出哈喇子。金髮男子也忘記了要踢我,只是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有證據證明是你們先動的手。看吧。」

「您小點聲行不行。萬一被他們聽到了怎麼辦?」

寺田看向男子。他的目光似要將後者射穿,若對方是孩子,恐怕會當場石化。

不顧她大聲抗議,金髮男子衝停車場的入口全力衝刺。我慌慌張張地試圖追趕,這時兩輛轎車悄無聲息地闖入停車場,在男子面前急剎車,後者一個踉蹌原地摔倒。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從車下鑽出來後,鷹央高舉着棉籤說道。

「那就是說,保險槓內側的污漬原來是血痕?」

我不由得驚叫。鷹央朝我投來關愛智障的目光。

鷹央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將屏幕轉向寺田和金髮男子。畫面上顯示了男子們圍住我和鷹央,並動手襲擊的一幕。她大概是料到了這個狀況,而神不知鬼不覺地錄下了現場畫面作爲證據。

「不、不對,是我們在這兒聊天的時候,他們倆突然過來打了我們。要抓就抓他們啊,警察同志!」

她躺在地上,手伸向腰包,從中摸出眼藥水瓶大小的塑料容器和棉籤,然後把手電筒遞給我,說「你拿這個照一會兒」。我只好照做。只見鷹央用棉籤擦了擦那塊污漬,再將塑料瓶中的液體滴在面前上。立刻,髒兮兮的棉棒發出藍色的熒光。見此,鷹央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趁鷹央用陶醉般的語氣威脅,金髮男子「嗚哇啊啊——!」地大叫着,轉身逃跑。

「是嗎,你的車啊……」鷹央露出刻薄的笑容。「也就是說,是把關原櫻子丟棄在港口的犯人,就是你。」

「嗯,是電擊槍。以防外一帶來的,看來派上用場了。」

「這傢伙嗎?」

寺田用毫無抑揚的聲音回答。「刑、刑警……?」聞此,金髮男子彷彿缺氧的金魚一般,嘴巴不停地張開又合上。

「這兒,這個地方。」鷹央指向保險槓內側的一小塊污漬。

不是,你也不想想,是誰拉着我攤上這檔子事兒的……我盡力掩飾抽筋的面頰,重新面向正渾身發抖的金髮男子。

「那當然是因爲……」

「這是你的車嗎?」她問道,同時毫不在意地拍了拍SUV。

「你是說,他就是關原櫻子的戀人嗎?」

「當然是把關原櫻子遺棄在港口的犯人了。」

「爲什麼寺田先生會在這裏?」

寺田的聲音更低了,站在他身後的三名刑警的臉色也變得險峻。然而,鷹央毫不動搖,腳步輕快地來到金髮男子身旁,指向他的臉。

不好,看來是太興奮沒控制住嗓門,被他們聽到了。我一邊後悔於自己的輕率,一邊打量着衆人。他們都很年輕,二十歲左右,有的把頭髮染成了亮色,有的戴着搶眼的耳環,但沒有透出反社會的味道,乍一看只是「鬧過頭的大學生」的模樣。

「都說了您小點聲……那個到底是什麼液體?爲什麼棉籤會發出熒光?」

「鷹央老師,您在看什麼啊?」

「總之,你先把倒在地上的這幾個男的抓起來吧。他們知道自己犯了什麼事兒,想封住我們倆的嘴,結果被我打趴下了。」鷹央將握着電擊槍的手扶在腰際,很是得意地挺起胸。我說,五個裏面有三個是被我打倒的吧……

哎,都不知道是第幾回了。與鷹央相識的八個月裏,我已數度遭遇這個場面。嘆了口氣後,我落下重心,握緊雙拳。視野中,站在最右邊、體格最健碩的短髮男子朝我靠近一小步,五人圍成的半圓也隨之縮緊。

「他們幾個是半夜在這附近搞飆車比賽的一羣傻帽,這個男的開車撞到了關原櫻子。」

鷹央顯得索然無興。同時,金髮男子的身體猛地僵直。

「開車撞到了……關原櫻子?」寺田重複鷹央的話。

「沒錯。二十二日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他開車在港南臨海綜合醫院前面的人行橫道撞了關原櫻子。看到渾身是血倒在地上的關原櫻子,他極爲慌張,因爲他不僅爲了和同夥比賽而大幅超速,而且還很有可能喝了酒。」

被鷹央狠狠一瞪,金髮男子抱住自己的雙肩,身子不住發顫。看來是被鷹央說中了。

「酒後駕駛衝撞行人致死,將構成危險駕駛致人死傷罪,最高可判罰二十年有期徒刑。這男的驚慌之下,非但沒有對倒在地上的關原櫻子施救,反而試圖藏匿事故,於是與同夥將關原櫻子攜帶移動至距離事故現場十餘公里的港口,丟棄在防波堤塊的縫隙間。不知道他們是以爲這樣做就不會被發現是交通肇事致死,還是因爲太過混亂而導致不合邏輯的行爲,總之十分幼稚可笑。」

(魔理沙:參見日本《汽車駕駛死傷行爲處罰法》第二、三條;亦可參考我國《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條【交通肇事罪】及之一【危險駕駛罪】。)

低頭用冰冷的目光看着金髮男子,鷹央繼續說明。

「遺棄了關原櫻子後,他逃回家裏,拼命消去車輛上沾染的血跡,並在之後一段時間內沒有深夜飆車。但,看到警方沒有找上門調查,反而認爲被害人是在公寓內遭到殺害,他們就放下心來,幾天前重新開始了比賽。你們腦子裏塞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鷹央毫不掩飾地嘆了口氣。

對了——我這纔想起來。之前聽藤本說過,大約一個月前,深夜暴走族們消停了一陣,但幾天前又開始鬧騰了。

「順帶一提,剩下幾個很有可能是共犯。事發時,他們應該也在一塊兒比賽,而且就算被害人是女性,把一個成年人搬到車裏面,又丟棄在港口,可是很費力氣的。以上就是『瞬間移動之謎』的真相。那邊那輛SUV的保險槓內側沾有血跡,仔細檢查車輛的後部坐席,應該也能找到搬運了關原櫻子的痕跡。」

鷹央心滿意足地說完,便用力一點頭,一副全劇終的表情。然而事情顯然還沒完,有太多細節我們仍不清楚——應該說,我們幾乎什麼都沒搞明白。對於習慣性地認爲自己明白的東西別人也都明白的鷹央而言,或許這就算是解答了一切,但我又沒有她那般超人的頭腦,完全看不到任何真相。說到底,爲什麼……

「等一下,關原櫻子明明是在自家裏遭到襲擊,爲什麼會在港南臨海綜合醫院的前面被車撞了?我們沒有發現任何關原櫻子自己離開或者是被人帶着離開公寓的痕跡!」

寺田語速飛快地說出我頭腦中的疑問。

「而且,關原櫻子的遺體上除了顱骨的一處裂縫外,沒有發現骨折的跡象。如果是遭到了足以致死的事故,她應該早就渾身被撞得散了架纔對。還有,你說關原櫻子是在二十二日凌晨兩點左右被撞到,但她是在零點九分遭到襲擊,在自己的房間裏出了大量的血,驗屍官判斷她在出血後一個小時內就很可能已經死亡了,怎麼可能在外面行走兩個小時!」

一口氣吐出心中的疑惑後,寺田喘着粗氣,等待鷹央作答。他說的一點沒錯,只要不清楚關原櫻子是(憑藉自己的意志或依靠他人幫助)如何離開了自己的公寓,就不能說解釋了「瞬間移動之謎」。

鷹央看着寺田的面孔,顯得很是不可思議,然後做作地嘆了口氣。

「怎麼,你還不明白?算了,我從頭解釋吧。」

她唰啪地豎起左手的食指。

「首先,二十二日零點九分,關原櫻子在自己的公寓裏遭人襲擊,被DVD錄像機的棱角擊中頭部,陷入昏迷。警方認爲關原櫻子是之後立刻被兇手刺中腹部或以其它形式導致了大量出血,這是第一個誤區。關原櫻子出血不是在零點左右,而是兩個小時後,即凌晨兩點左右。」

「啊哈?怎麼可能去喫咖喱啊。我在高級一點的意式餐廳訂了個位置。」

「綜上所述,關原櫻子從案發現場離奇消失並出現在遠處的港口,是應激性潰瘍出血、監控攝像頭損壞和這幾個男的胡作非爲加在一起,三個偶然的事件共同作用產生的結果。這就是『瞬間移動之謎』的真相。」

聽着他不是很自信的低語,鷹央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答對了!」

有關關原櫻子遇害一案的經過,我們聽寺田說了個大概。金髮男子及其同夥於上週被批捕(他們都是市內某私立大學的學生),所有人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且如鷹央所料,從金髮男子的SUV中提取到了混有胃液的關原櫻子的血跡等種種證據。據此,因應激性潰瘍而吐血的關原櫻子在前往醫院的途中遭遇車禍、金髮男子爲隱瞞事故而與同夥將她綁架並遺棄在港口的整個故事基本上得到了確證。

「等、等一下。案發當晚發生了什麼事,這我明白了。可是,在公寓裏襲擊了關原櫻子的又是誰?」

臉頰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說實話,我的心情不亞於寺田,完全聽不懂鷹央究竟在說什麼。出血的原因是酸液,而且血液一直積攢在袋子裏?然後,袋子漏了,血流了出來?

鷹央的語速平緩,卻足以讓我、刑警、甚至金髮男子和他的同夥也聽得入神。

見我吐槽,鴻之池想起什麼似地「啊」了一聲,然後露出滿臉的賊笑。

鷹央毫不猶豫地點點頭。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金髮男子猛地抬起了頭。

鷹央無趣般回答。聞此,金髮男子和同夥的表情頓時扭曲,彷彿遇了火焰的蠟燭。鷹央似乎已經徹底沒了興趣,看都不看一眼他們,轉向我說了句「那就回去吧」。

寺田的態度不再是方纔揪着矛盾點不放的咄咄逼人,而是像老師請教問題的學生一樣。

「鷹央老師,您怎麼了?」

幾乎是下意識地,嘴裏蹦出了這個詞。瞬間,鷹央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說啥呢,這我哪知道。我只是出於個人的興趣,解答了『瞬間移動之謎』而已。過程都清楚了,剩下的就是靠你們調查被害者周邊的人,找出嫌疑犯了。」

寺田喃喃道。鷹央繃着臉,指向停車場裏的SUV。

「攝像頭拍到的人裏面沒有衣服被血液染紅的,也是這個原因。關原櫻子在家裏吐血時,血液沒有濺到衣服上,反而是被車衝撞吐血時濺了一身。也就是說,攝像頭拍到的,是關原櫻子本人,當然拍得很不清楚就是了。」

鷹央快活地叫着,一巴掌拍在我的後背上。

「您辛苦了。這下案子應該能解決了吧。」

「關原櫻子不是刻意把血裝在袋子裏的,而是自然積攢,最後從那兒流出來了而已。」

許是說累了,鷹央揉了揉脖子,然後豎起左手的食指一揮。

說完,鷹央很是得意地哼了一聲。

「你是說,兇手佈置了什麼機關,讓刀在兩個小時後才捅了被害者嗎?還是……」

寺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鷹央,語氣裏滿是焦急。

胃……兩小時後出血……顱骨骨折……頭腦中逐漸浮現了一個病名。我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沒錯。關原櫻子是在二十二時零點九分,很有可能是被曾經的戀人尾隨並襲擊,頭部遭DVD錄像機的撞擊陷入昏迷。兇手立刻逃跑了,但關原櫻子因頭部受傷的應激反應造成胃部產生庫欣潰瘍。很不走運,發生潰瘍的位置正好有大血管,胃酸就一路侵蝕了血管,使血液在胃部積攢,這個症狀我們叫出血性胃潰瘍。一般來說,經解剖可確定出血源在潰瘍處,但這次的案子裏,遺體長時間浸泡在海水中,腹部嚴重受損,結果沒有發現這一點。」

我再次看向手錶。距離交接班還有二十五分鐘。一個小時前送來的急性膽囊炎的患者已經處置完畢,待會兒轉到消化內科就行了。只要在剩下的時間裏平安無事,我就……

「凌晨二時許,關原櫻子恢復意識,吐出胃中積攢的大量血液,這可以解釋血液中混有的少量胃液。不是血液濺灑在嘔吐物上,而是血液和胃液從一開始就混在了胃裏。身爲護士,關原櫻子立刻明白了自己身體的情況,決定步行前往港南臨海綜合醫院,離開了房間。當然,一路上,她的潰瘍處仍在出血,但全部積攢在胃中,所以沒有在屋外留下血跡。」

「不,離開房間去醫院的路上,她應該也一直在出血。只不過,血液沒有漏出來,而是積攢在袋子裏。」

(永琳:應激性潰瘍是身體在遭受嚴重創傷(如燒傷、休克、顱腦外傷等)後產生的急性全身性疾病,臨牀上主要見於急重症患者,危險度高。大面積燒傷後發生的柯林0;Curling1;潰瘍,以及顱腦損傷、腦部手術等後發生的庫欣0;Cushing1;潰瘍,爲應激性潰瘍的典型示例。參見《內科疾病鑑別診斷學0;第六版1;》P401。另,需要指出,副交感神經與迷走神經並非包含關係。副交感神經與交感神經相對,二者構成自主神經系統,支配身體(無需意識控制)的基本生理活動;而迷走神經連接大腦與末梢器官,負責指令和情報的傳遞,因其在體內分佈錯綜複雜而得名。迷走神經包含一部分副交感纖維。)

鷹央像是念詞典一樣,語氣平淡地解釋何爲庫欣潰瘍。

我在她身旁出言慰勞。鷹央沒有回答,而是突然停下腳步,半張着嘴盯着半空,目光迷離。

還有半個小時啊……。鷹央解開「瞬間移動之謎」的下個禮拜的週五,我坐在急救部的電子病歷前,低頭盯着手錶。現在是下午五點半,今天的值班馬上就要結束了,然後就……想到這兒,我不由得嘴角上揚。

「沒錯。遺體的腹部及周圍損傷嚴重,所以司法解剖後也沒能確定出血源,所以你們才以爲是兇手用刀子捅了被害人,而這正是你們破案犯下的最大錯誤。關原櫻子大量出血的原因不是刀子,……是酸。」

他的奮力主張被鷹央銳利的目光頂了回去。金髮男子的表情再度僵硬。鷹央哼了一聲,繼續說明。

「嗯?你這麼熱情地看着我做什麼啊。看我來了這麼高興的嗎?」

「剛纔……」寺田猶豫着開了口。「剛纔你說的這些,要怎麼證明?沒有證據的話,我們沒法對這幾個男子提起公訴。」

我回答着,同時向後仰去。鴻之池眨了眨眼。

說到這兒,鷹央停了一下,看向寺田,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聽懂。寺田一臉認真,用目光催促她繼續。

「對啦,小鳥大夫,最近是不是碰上什麼喜事了?」

「等一下。關原櫻子除了顱骨以外沒有其它骨骼受損,至少很難認爲是受到了劇烈衝撞。」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嗯?等等,……出了血的,……袋子……?

而關於在公寓房間內襲擊了關原櫻子的人物,目前尚未鎖定嫌犯,但警方已開始逐一排查所有符合條件的人員,估計用不了多久就能逮捕真兇。他們手裏有DNA這個決定性的證據,破案的可能性相當之高。

寺田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顯然是沒有理解話語的意思。當然我也沒有理解。

「庫、庫欣……?啥玩意兒?」

「哎呀哎呀,真是一點都不實誠。這就是所謂刀子嘴豆腐心吧?」

「對,僅僅是輕微的衝撞,卻也足以讓關原櫻子再次吐血,濺到了那輛車的前部。大量失血加上車輛的衝擊,關原櫻子終於不能動彈了。但開着車的這個男的自然不會明白她得了胃潰瘍,而以爲是自己開車衝撞造成了她吐血倒地,奄奄一息。剩下的就和剛纔講的一樣了,他陷入驚慌,和同夥們帶着關原櫻子跑到十多公里外不見人影的港口,把她丟在了那裏。如果當場把她送到醫院,她或許還有救,可他們幾個竟然想要掩蓋事故,簡直卑鄙。」

鴻之池故意裝傻。

「什、什麼哪一步,晚上一塊兒喫個飯罷了。」

「酸!?你說兇手朝被害人潑了濃酸嗎!?」

「高興個屁!我是在提防着你,省得你又搞幺蛾子。」

「那怎麼可能。兇手擊中關原櫻子的頭部後,恐怕是看她不再動彈,以爲她已經死了,或者因爲懼怕,而立刻逃離了公寓。凌晨兩點左右出了血的時候,關原櫻子是一個人在自己的房間裏。」

「喫飯?咦?咖喱嗎?」

被駁得啞口無言的寺田因屈辱漲紅了臉,咬着血色稀少的嘴脣。

「好好好,簡單給你說一下。凌晨兩點左右,關原櫻子醒來,發現自己已大量失血。她是護士,雖然很驚慌,但立刻判斷自己需要去醫院接受治療。她發現自己有兩個選擇:一是撥打電話求救,二是自己走出公寓,前往鄰近的港南臨海綜合醫院的急救部。」

「那到底是發生了什麼!快點給我解釋!」

「確實,事故時的衝撞並不劇烈,但要知道,那個時候關原櫻子的胃部已經因長時間的出血而積攢了大量血液。」

「難道說,那個時候……」

我皺起面孔。難得想着與若菜共進晚餐而心情大好,結果天敵一出現,全都給攪黃了。絕對不能讓她聽到今晚的計劃……

上個禮拜,我向相馬若菜告知了案件的全貌,以及男子們被捕一事。在住院樓角落名爲「病情說明室」的狹小房間內,聽到我嘴裏說出「瞬間移動」是怎麼一回事,她的密友身上究竟發生了怎樣的事情,若菜陷入沉默,同時她碩大的雙眼中盈滿了淚水。我急忙遞出手帕,若菜接過,蓋住了自己的面龐,開始無聲地哭泣。數分鐘後,似是將心中湧起的感情用淚水沖刷殆盡,若菜緩緩抬起頭,用發紅的眼睛看向我,微笑着說:「小鳥遊大夫,真的謝謝您。……如果方便的話,下次請您帶我一起去喫飯吧。」

「離開公寓前往醫院的路上,關原櫻子需要經過人行橫道,剛好遇上這個男的開着車過來,撞倒了她。」

「打一二〇,等急救車趕來,把她送到醫院,這至少要花費十五分鐘;與之相對,關原櫻子居住的公寓樓到港南臨海綜合醫院的直線距離只有約兩百米左右。她判斷自己步行前往醫院,得救的概率更高,於是離開公寓去了醫院。監控攝像頭拍到的半夜離開公寓樓的人裏面,其中一個就是關原櫻子。但,當她走過人行橫道的時候,很不巧趕上這幾個男的在飆車,結果就被撞了。」

鷹央丟下一句後,便朝着停車場的入口走去,完全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出血是在凌晨兩點左右?你在說什麼?難道兇手和昏迷的被害人在公寓裏躲了兩個多小時,然後再捅了她嗎?」

寺田的反駁夾雜着嘲諷,似是要將之前喫的癟一塊兒回敬給鷹央。然而,鷹央臉上的笑意依舊。

她像是要甩掉什麼一般用力搖了搖頭,再次快步朝前走去。我不解她的態度,但也只能追趕那逐漸遠去的嬌小背影。

「調查那輛車就好了。保險槓內側的血痕如果來自關原櫻子,裏面還混有她的胃液的成分的話,就是證據了。還有,仔細檢查後座,應該也能發現他們綁架了關原櫻子的痕跡,這些足夠給他們定罪了吧。綁架致死……不對,把活着的人丟在海里,可以算殺人了吧?這就交給檢方判斷了。總之罪過可不輕。」

「哦,小鳥大夫,辛苦咯~~」她衝我動作標準地一行禮。

「沒錯!我可是踩了剎車的,沒使勁撞上去,就是前面稍微碰了一下!」

「哦~~看你不吱聲,果然是有情況。哎,二位進展到哪一步了?」

「袋子?哼,血都攢在袋子裏了,所以房間外面沒有血跡?你腦子沒病吧?自己命都快沒了,還有時間找塑料袋把血裝起來?怎麼,害怕把地面弄髒了?」

沒錯——今天就是那個「下次」。向她說明後的第二天,我便發出了邀請,恰逢她說有家在赤坂的飯店我一直很想去嚐嚐,我便預約了今晚八點的一個席位。

6

鷹央的話語宛如子彈,句句刺中了金髮男子。男子們無一不垂頭喪氣,不知是羞於自己的行爲,還是絕望於即將面臨的刑罰。看着他們,鷹央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她有着極廣的人脈,(每當談到我的話題)嘴巴還管不住,如果被她知道了我的約會,不出這個禮拜,整個醫院裏的人就都要知道了。我朝她投去警惕的目光。

「說啥呢你,還真當這是二流的推理小說啊。兇手沒有那樣做的理由,如果真的有機關,你們不是早該在房間裏發現了。」

突然,從背後傳來格外開朗的叫聲,我的臉頰隨之抽搐。這不是……我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出現在急救部入口的人與我的預料分毫不差,不由得從喉部發出低啞的呻吟。

「你們不是從關原櫻子的指甲縫裏找到了疑似兇手的男子的DNA了嗎?那就用人海戰術在嫌疑人裏一個一個找,早晚能鎖定兇手的。應該和你之前說的一樣,是港南臨海綜合醫院裏上班的某個已婚男士吧。總之加油找吧。」

「鴻之池……」

「從那兒流出來……?」寺田驚訝地嘟囔。

聽到嶄新的情報,寺田的表情猛然扭曲,同時失聲尖叫。鷹央從他身上移開目光,朝我丟來意味深長的一瞥,像是說「你總該明白了吧?」

「你到底在胡說什麼。我不是說過了嗎,公寓的走廊裏,電梯裏,消防樓梯和出入口都沒有發現任何血跡!她如果是在大量出血後離開了家,你要怎麼解釋這一點?總不會說她是等到止血了之後再去的吧?」

「咋就偏偏派你來了呢……」

看鷹央指向依舊癱坐在地上的金髮男子,寺田用力一揮右手,似是要驅趕眼前的某個東西。

聽到鷹央無可辯駁的回答,寺田無言以對。

「那,被害人是……」寺田半張着嘴,愣愣地呢喃。

鷹央結束了說明,周圍被寂靜籠罩。聽到徹底揭開的真相,所有人都因衝擊而忘記了話語。

「同~~志們好~~!」

「你來幹啥?」

鷹央豎起左手的兩根手指,繼續說明。

寺田急忙叫住她。只見鷹央誇張地聳了聳肩。

「……胃?」

「庫欣潰瘍,指頭部外傷、腦中風或顱腦手術等引發的胃部和十二指腸的潰瘍。頭部受到創傷後,顱內壓升高,導致作爲副交感神經的迷走神經產生興奮,使胃酸大量分泌。另,中樞神經系統若受損,人體會作出應激反應,使腎上腺皮質分泌大量應激激素0;stress hormone1;,導致胃和十二指腸的粘膜變薄,結果在短短數小時內,胃部出現了極嚴重的潰瘍。」

鴻之池探出身子,兩眼閃閃發光。

聽到她話中有話的語調,我不由得臉頰抽搐。難道是指今晚的約會?

「……不,沒什麼。……嗯,應該是我想多了。」

「胡說!」

「……是胃潰瘍,……應激性庫欣0;cushing1;潰瘍出血。」

鷹央揚起嘴角說道。

寺田皺起眉頭。

「還能幹啥,交接患者啊。急性膽囊炎的那位,是我的指導醫師負責的。」

「嗯,應該沒有狠狠撞上,只是輕輕碰了一下而已。」

「意式餐廳?小鳥大夫,你在說什麼啊?」

她進一步向前探出上身,額頭快要撞在一起了。我急忙繼續後仰,直至脊柱作痛。

「還、還能是什麼,今晚和相馬護士一塊兒……」

「和若菜一塊兒……」

鴻之池嘴中發出尖叫。我急忙伸手堵住。

「你給我小點兒聲!萬一被人聽見了咋整!」

「爲什麼小鳥大夫要和若菜約會啊?你可不能花心哦!」

她甩開了我的手。

「我和誰約會是我的自由吧,怎麼就是花心了?」

「因爲大夫你不是已經有女朋友了嗎,住在這家醫院樓頂的。」

「我沒有!」

「你可不能和若菜湊一塊兒哦。難得我這麼……」

說到這兒,鴻之池突然陷入沉默,視線在空中浮游。很快,她的臉上重現壞笑,雙手在胸前一拍。

「哦,原來是這樣,怪不得。」

「什、什麼『怪不得』啊?」

察覺到她話語中透出的凶兆,我皺起眉頭。

「不不不,沒什麼沒什麼。那今晚就請好好享受吧。是個男生,就要負起責任帶頭哦。」

鴻之池衝我拋出格外嫵媚的眨眼,然後就去爲患者安排牀位了。她怎麼回事?我不解於她的態度,但也只好重新在屏幕面前做好,準備寫完病歷。

急救部沒有新的患者,寫好了病歷,等着等着就到了下班時間。我不住地看向手錶,期盼着晚六點快些來到。還剩一分鐘!在心中默唸着倒計時時,白大褂的口袋中突然傳出電子音。我猛地挺直後背,同時表情陷入僵硬。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戰戰兢兢地取出傳呼機,看到屏幕,我的臉更加抽搐了。

「下班前來我家一趟 鷹央」

「那個……如果有什麼煩心事,你可以找我商量。」

「不,那倒不至於。」鷹央聳了聳肩。

「呃,這倒是……不過,那只是時間早晚的事兒吧。」

「您又想拉我陪您去什麼地方吧。上個禮拜已經說過了,今天我有安排,無論如何都抽不開身,從急救部下了班之後就馬上回去!」

「恐怕不能。警察是查不到的。」

「沒辦法啊。……這個案件,不是我能解決的。」

「只靠DNA,警方是不可能解決這起案件的。話說,你到我這個綜合診斷部工作,有多長時間了?」

「您別說這種喪氣的話啊。您不是一直都在說『沒有我解不開的謎題』嗎,這次也一定和以前一樣的。」

「那,老師您不調查,警方也查不到,究竟要誰去解決案件……」

「看您盯着肉一動不動,我還以爲是怎麼回事呢。」

「你怎麼還在這兒磨蹭?不是和相馬若菜約好了嗎?」

聞此,我在桌下暗暗握拳。然而,看到若菜臉上痛苦的表情,拳頭自然地鬆開了。

「……那我先回去了。」

「您、您這是什麼……」鷹央的話語過於抽象,我陷入疑惑。

「不一樣了。我決定不再參與這次案件。」

跟蹤關原櫻子的人在她公寓的房間裏襲擊了她——這到底是誰做的?我在腦海中羅列與案件有關的男子的面孔。

她的聲音不大,卻飽含不容動搖的決心。

「沒那回事。多虧了小鳥遊大夫和天久大夫,我纔有了繼續前進的勇氣,真的是太感謝二位了。」

「您等一下。爲什麼是我?如果是我能解決的案子,老師您或者警方豈不是能更快解決嗎?」

「小鳥,……你去。」

她帶着一絲棕色的眼瞳筆直地盯着我,我只覺自己要被吸入其中。

聽到前方傳來的聲音,我回過神來,急忙從盤中的肉移開視線。

「您是說,又要從頭調查了嗎?」

「如果案子解決了,來我這兒彙報一下。隨時都可以。」

我問道。鷹央無力地搖了搖頭。

「您是說,就算您不去查,警方也能查出來嗎?」

在如此典雅的餐廳的隔間,與若菜一同享用晚餐——還有比這更幸福的景象嗎。同事之間本來就不愁話題,氣氛熱烈而不失溫馨。但時不時地,鷹央的話語掠過腦際,勾起我心中案件的回憶。

不知爲何,鷹央對我說「你能解開這起案件」。既然她如此斷定,說明我已經掌握了足以鎖定兇手的材料。可不論我如何絞盡腦汁地想,也想不明白那個兇手究竟是誰。

很好,就是這種感覺。眼下總算可以問出一直埋藏於心底的關鍵問題了。

「哎呀,您這問題夠直接的。」

「咦?……有八個月多吧。」

如果那個案件真的只有我能解決,也沒必要一定在今晚思考吧。難得面臨春風拂面的機遇,現在應該集中於晚餐纔是。我含了一口紅酒,如此說服自己。

本想直接扭頭走人的,但鷹央的態度卻令我在意,不由得同意了。

我盡最大的可能裝作漫不經心地詢問。若菜先是眨了眨眼,繼而露出一抹壞笑。

聽到我的問題,鷹央緩緩搖了搖頭。

「不,我不能再給您添更多麻煩了。您給了我太多照顧,我真的很謝謝您。」

「對了,相馬護士,你現在有對象嗎?」

「我說,我讓你去解決這個案子。」

「那個,鷹央老師……」

「上個禮拜,我覺得自己已經解開了事件的全貌。但……那是我誤會了。這個事件遠比我想象的複雜,也難以解決。」

「嗯,這我知道。你是要去和相馬若菜喫飯對吧。」

「你這是怎麼啦?」趴在沙發上的鷹央看着我,顯得不解。

她輕聲呢喃。我瞪大了眼睛。

我慌忙掩飾。她無力地搖了搖頭。

「哦,對不起,這回是我發呆了呢。」

「哦,抱歉,我在想事情……」

說到底,爲什麼一定要是我?慧眼過人的鷹央知道的情報應該比我多得多,但她卻解不開案件而交給了我,這真的可能嗎?

「……不,警方很有可能永遠也找不到兇手。」

「呃,不,就是隨便問問……」

傳呼機接到消息後十餘分鐘,完成了急救部的交接班後,我立刻趕到屋頂,推開「家」門的同時大聲宣告。

「在公寓襲擊了關原櫻子的兇手還沒被逮捕吧。」

「您這麼知道……?」

狗日的……。怎麼就說漏嘴了呢。我在心中暗罵自己的愚蠢。

「剛纔小舞用內線電話告訴我了。」

「這怎麼可能啊。這個案子別說警方,連老師您都沒解決不是嗎!再說了,兇手的DNA已經找到了,警方靠這個找到兇手只是時間問題吧?」

「不,並非如此。DNA並不能揭示一個人的本質。」

「不,這辦不到。除了你,沒人能解開這起案件。」

坐在對面的若菜露齒一笑。我輕輕抻腰,試圖掩飾怦然的心動。現在要好好享受纔行,想多了沒好處。

這時,鷹央豎起左手的食指,抵在我的嘴脣上,擋住了我後面的話語。

「我不是要你陪我去什麼地方,就是跟你說點事。」

「抱歉,……問了不該問的事。」

盯着屏幕上顯示的消息,我能做的只有長嘆一口氣。

「哎,那個案子?『瞬間移動之謎』不是老師您已經解開了嗎?」

「哦,對了。」

不顧站着發愣的我,鷹央靜靜地轉身回到沙發躺下,像是在說「話已經說完了」。

「不,只是幾年前來過一次……」

7

「您……、您在說什麼啊?」

聽她這個說法,意思是她現在仍然與曾經的戀人存在糾葛嗎?

我小心翼翼地說道。若菜只是緩緩地搖頭。

與鷹央交談後約四個小時,我和若菜坐在赤坂一個角落的餐廳。餐廳位於狹小的巷路邊,似乎是由民宅改造而成,店內面積不大,卻營造出「祕境深處」的氛圍。門前沒有任何看板,若不加註意,路過時很難發現這兒其實是一家餐廳。店內被隔成若干獨立的桌席,可以各自享受餐餚而不必顧慮旁人的目光。服務員端上來的套餐料理無一不謂精緻,味道自不必說,在視覺上也是一番盛宴。

「沒錯。這八個月來,你在這裏積累了很多經驗。依靠這些經驗,你一定能解決這個案子的。」

「哦,您說那個跟蹤的人啊。可那不是警方的工作……」

被鷹央說穿,我瞪大了眼睛。這件事從沒跟她提起過。

「哎?您這是什麼意思?」我不解地歪起頭。

推開門時,鷹央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說道。

回望着白色牆壁包圍的不到七平米的空間,我問道。指定這家店的是若菜,在車站碰頭後來的路上,是她帶領拿着地圖仍不知所措的我穿過了曲折的街道。

「已經過了一個禮拜了,他們還沒抓住。」

充斥了間接照明而微暗的房間內,鷹央動作遲緩地從沙發上站起身,朝我走來。

「說點事……嗎?不是很長的話,倒也沒關係……」

「瞧你說的,我也沒做什麼特別的……」

鷹央懶洋洋地擺了擺手。除了因「謎題」激起好奇心以外,她平素總是百無聊賴,但今天看上去卻有些痛苦。

猶豫着該不該離開「家」,我還是握住了門把手。

「您怎麼……那,兇手就那麼放着不管了?」

「這怎麼……」我無言以對。有連鷹央都無法解開的案子,這件事就已足夠令我震驚,可她竟然說要我去解決……

「話說這家飯店還真是不錯啊。你經常來嗎?」

若菜看向天花板,目光卻似在凝望遠方,大概是沉浸在回憶裏了吧。看着她,我內心有些複雜。在這麼棒的餐廳用餐,對方八成是曾經的戀人,而若菜眼下的表情無疑是在回憶過去的時光。

「呃、嗯,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所以很抱歉,今晚我沒法陪您。」

她從身旁的「書之林」中抽出一本書,開始翻看。鷹央說的沒錯,如果要換衣服的話,再不回家就要晚了。

她站到我的面前,面容嚴峻。

我拼命試圖鼓勁。忽地,鷹央衝我哀憐地一笑。

「不,我脫離調查,不再參與了。」

「哦,您不用在意的。過去的事,我已經快要看開了。」

「小鳥遊大夫,您怎麼了?」

「現在沒有。以前有過,但我和那個人之間有點矛盾……」

「脫離調查!?」聞此,我不由得叫道。「鷹央老師,您這是什麼意思?這不是您的作風啊,怎麼會說這種話?」

「是有關關原櫻子的案件。」她無力地說道。

「今天絕對不行!」

視線遊離了數十秒後,她纔回過神來,慌忙道歉。「這下就算扯平了呢」我打趣道,若菜一點頭,動作甚是可愛。

「這個案件,由你來解決。」

說着,若菜低下了頭。不清楚她話語的所指,我只好「哦……」地曖昧回答。

「小鳥遊大夫,機會難得,要不要多喝一點?」

若菜抬起頭,拿起桌上的紅酒瓶。

「嗯,好啊。」

我遞出酒杯,若菜將紅酒注入其中,接着也給自己續上。

「聽到您邀請我喫晚飯的時候,我可高興了呢。」

用食指輕撫着杯口,若菜輕聲呢喃。這實在是出乎我的預料,我險些嗆到。

「和您聊天可放鬆了呢。怎麼說呢,在一塊兒的時候感覺很舒心。」

盯着杯中的液麪,她繼續說道。難道說,若菜也對我有點意思?一陣淡淡的期待縈繞心頭的同時,腦內一個角落響起「正因爲是完全沒什麼想法的『好人』,所以才覺得聊什麼都很放鬆吧?」的鴻之池的聲音。

「我最近一直想找個人說說話,但如果不是小鳥遊大夫,換成別人的話,我應該沒辦法聊得這麼開心的。」

不是我就沒辦法……這麼說來,鷹央老師也說過類似的話……

不知爲何,腦海中浮現了鷹央不知爲何有些悲傷的表情。現在要集中於與若菜的晚餐纔行——這樣想歸想,耳邊卻響起了數小時前在昏暗的「家」中鷹央說過的話。

「這個案件不是我能解決的。」

「你去解決這個案子。」

「除了你,沒人能解開這起案件。」

解決案件……忽地,腦海中閃過一絲念頭。

沒錯——鷹央從沒說過「抓住兇手」,而是一直在強調「解決案件」。難道她是在暗示,逮捕公寓內襲擊了關原櫻子的兇手,並不算「解決」了案件嗎?那麼,到底要怎樣纔算是真正「解決」了呢?

無數的思緒在腦中交織碰撞,心跳也隨之加速。我好像發現了什麼,但一直沒有正視,這種感覺揮之不去。我咬緊牙關,拼命試圖整理思緒。

鷹央沒法「解決」,但我能。擁有超人大腦、能瞬時解開「謎題」的她,也無法勝過一介凡人的我……

「DNA並不能揭示一個人的本質。」

「關原櫻子有戀人,卻一直藏匿着沒有告訴他人。她說過自己暫時沒法和那個人結婚。她頻繁聯繫的人中,沒有稱得上是戀人的男性。據此,周圍的同事,包括警察在內,都認爲她的戀人是已婚的某位男士。但仔細一想,我們不能排除戀人同爲女性的可能。雖然和以前相比情況有了很大改善,但目前社會上對同性間的戀愛仍然是另眼相看。而且在日本,同性之間的婚姻關係在法律上是不承認的,當然以後會不會有改變,誰也不知道。」

這不是我期望的結局。不難想象,在這一連串的事件中,若菜該有多麼痛苦、多麼受傷。

「我們非常小心,絕對沒有讓任何人發現。如果被人知道了,我們一定會遭到白眼的……他們應該只是認爲我們是關係非常好的朋友而已。」

若菜急忙要起身,卻被我低沉的聲音停下了動作。

若菜明快卻有些空洞的嗓音打破了沉寂。但,我沒有作答。我還沒有下定決心,說出這個案件最根本的起因,因爲那實在是過於殘酷的真相。

若菜的語氣變得僵硬。對兩性問題的偏見,雖說現在比以前好轉了一些,但依舊根深蒂固。若菜和櫻子一定是在恐懼中對抗着世人的冷眼和拒絕,同時點滴地構築着屬於兩人的愛。

雄激素不敏感綜合徵0;Androgen insensitivity syndrome, AIS1;——因激素受體異常導致細胞無法對雄性激素作出反應,可分爲對雄激素完全沒有反應的完全型和只對部分雄激素沒有反應的不完全型兩類。完全型雄激素不敏感綜合徵的患者出生時具有與男性相同的XY性染色體,但因在胎兒期細胞不對雄激素反應,外生殖器分化爲女性型,出生後幾乎總是被作爲女孩撫養長大。但,因性染色體爲男性,體內不會發育卵巢和子宮,而是形成精巢。這導致不產生月經,往往因第二性徵期不見月經初潮而到醫療機構就診,由此發現並診斷爲雄激素不敏感綜合徵。

「哇,真的有股鹹味呢。大夫您也快嚐嚐吧,不然要化掉了。」

從緊咬的牙關中,我艱難地擠出話語。瞬間,若菜兩手拍在桌上,猛地站起身。

「櫻子她……很受衝擊。她對男性有很強的厭惡,無法接受我的DNA……我的本質是男人的事實。她咒罵道『你騙了我,玷污了我!』,說再也不想見到我。但我不肯放棄,……因爲櫻子就是我的一切。」

我表示歉意。服務員露出禮節性的笑容,回答「哪裏,請不必在意」,立刻拿了工具來,掃起碎片,又把紅酒擦淨。清潔完畢後,服務員撤走了桌上料理的空盤,端上甜點。

我急忙站起來,一把握住了即將離開隔間的若菜纖細的手腕。

說到這兒,若菜僵着面龐,按住胸口。我猜到了接下來發生的事,但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聽着她的告白。

「只憑這一點,應該沒法斷定我那天晚上就在櫻子的家裏吧?說不定我其實是在和藤本暗地裏交往呢。」

「是的。她是我在護士學校的同學,長得漂亮,很有活力,總是非常自信,我一下子就喜歡上她了。當然,我沒有跟她說,因爲一直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愛上誰,只好藏着自己的心意,作爲一個朋友和她交往。」

「除了你,沒人能解開這起案件。」

「……是的,您說的沒錯。」若菜露出可人的笑容。「主治醫和心理諮詢師也說過很多次,說我是個女人,這一點毫無疑問,要作爲一個女人自信地活下去。確實,一般的完全型AIS患者或許如此。可我不一樣,因爲……我喜歡上的全都是女孩子。果然,我的本質是個男人。就算我假裝成女人,……想成爲女人,可DNA是不會改變的啊。」

「坦然?」

我一言不發,看着面龐僵硬的若菜斷斷續續地說下去。

她的聲音柔和,卻含着決絕和抗拒。十餘年來自己身份搖擺不定的痛苦,將若菜的內心凍得堅硬。到底該怎樣做,才能化解她內心的凍土?我拼命思考。

「相馬護士,……你患有雄激素不敏感綜合徵。」

她的話語斷斷續續,直至變成輕聲的嗚咽,填充了整個隔間。看着哭泣的她,我不知道自己能說些什麼。

若菜臉上綻放的微笑,顯得無比淒涼。

「不,是我殺死的。櫻子的頭部受到撞擊時,我什麼都沒有做,而是逃走了。如果當時我採取了必要的措施……如果那天晚上我沒有去她家……如果我沒有追求正常人的幸福……」

「相馬護士。」

「和櫻子在一起,每一天都很幸福。人生第一次,我能夠坦露自己的情意,而櫻子也同樣熱烈地回應了我的愛。」

「你搞錯了!」

若菜的臉龐上浮現出半是哭半是笑的表情。

「現在想來,從一開始,事情就有點蹊蹺。」

(永琳:AIS屬男性假兩性畸形,呈XR(X連鎖隱性)遺傳[1-2]。天然雄激素主要是睾酮,與雄激素受體結合,作用於DNA調控轉錄,促進男性生殖器官的發育和成熟[3]。雄激素受體的表達基因位於Xq11-12,若該基因發生突變,會使患者體內無法合成雄激素受體或受體功能異常,從而影響生殖器官發育[2,4]。另,促進生物合成睾酮的酶缺失或異常,以及外周組織5α-還原酶缺乏,同樣可導致上述臨牀症狀[2]。目前,臨牀上將AIS分爲完全型0;CAIS, complete AIS1;、部分型0;PAIS, Partial AIS1;和輕微型0;MAIS, Mild AIS1;三類[4-5]。CAIS又稱爲睾丸女性化綜合徵,發病率估計爲1/20400~1/99100[6],表現爲女性外生殖器;PAIS較CAIS少見,外陰多呈兩性畸形。MAIS表現爲外顯性別正常(男)但不育,或其它神經系統異常[4]。)

自己的聲音又尖又細。「哎?」若菜回過頭來,愣愣地眨眼。

「您是說我是個男的嗎!?我初中高中上的都是女校,戶口本上登記的也是女性!」

「先生,您還好吧?」

深深低頭一鞠躬後,若菜步伐緩慢地要離開。

「我第一個喜歡上的人,是小學同學的一個女生。之後,能讓我傾心的也無一例外都是女性。班上的女生們聊『哪個男生長得帥』或『想和哪個男孩處對象』的時候,我的內心毫無波動,當時就覺得奇怪,自己爲什麼跟她們不一樣,……直到被確診爲AIS。」

「不,不只是這個。在拜訪藤本的家時,你去了趟衛生間對吧。他家的走廊有三扇門,分別通往衛生間、浴室和臥室。你之前明明說過自己是第一次來他家,卻毫不猶豫地準確打開了衛生間的門。也就是說,你很清楚那個公寓的佈局,而這是因爲你曾經待在關原櫻子的公寓,而她的公寓和藤本的有完全相同的佈局。」

「超聲檢查沒有發現子宮,所以做了許多精密的檢查,直到基因檢測……最後,我和媽媽膽戰心驚地聽到主治醫陰着臉說,我……我得了雄激素不敏感綜合徵。」

「櫻子半夜下夜班回來,看到我在房間裏,就開始大叫。我試圖讓她冷靜下來,但她開始抄起房間裏的物品衝我丟過來。我握住她的手想阻止她,結果她陷入恐慌,猛烈地掙扎。她恨我恨到了那個程度。我們兩個扭打在一起……」

「我的性染色體是XY,和男性一樣,體內沒有子宮和卵巢,以後無法懷孕,可是長了精巢,還有癌變的可能,需要尋找合適的時機手術摘除。當時,我愣愣地聽着主治醫的說明,心裏卻有點坦然了。」

「你說自己的本質是男人。但,完全型AIS的患者一般會把自己認作是女性,哪怕確診後也不會改變。」

「呃……」從我的嘴中漏出一絲呻吟。就這樣讓她離開真的好嗎?確實,案件的全貌已經明朗了,警方會就此逮捕若菜,結束案件的調查吧。

「對,她是同性戀。她只和女性交往,對男性有生理上的厭惡……或者說恐懼吧。」

隔間內的空氣如鋼絲般緊繃。喘不過氣的重壓讓我下意識地把手伸向喉部,平素難以察覺的手錶秒針的滴答聲,此刻卻顯得格外刺耳。

若菜微微張開的雙脣中,滲出一絲顫抖的聲音。

「……您講。」

「哎,您沒事吧?我這就叫服務員……」

「小鳥遊大夫……」握着勺子,若菜開了口。「假如說,我的確是櫻子的戀人,那櫻子說的『有個男人在跟蹤我』又是怎麼一回事?她可是明確說過自己『被男人騙了』,而且我記得從她的指甲縫裏也檢測出了屬於男性的DNA。這您要怎麼解釋呢?」

「不好意思,我一不小心,給摔碎了。」

我下意識地反問。若菜用幾乎無法察覺的動作輕輕一點頭。

她用一隻手遮住眼部,語速隨之加快。

我回憶起鷹央的話。毫無疑問,她已經料到了若菜就是「關原櫻子的戀人」,可她仍然將解決案件的任務交給了我,說自己無能爲力。也即,揭開案件的全貌並不等於「解決」。

「嗯,你說的沒錯……」

「升到二年級後,有一天下了課,我們兩個去家庭餐館喫飯的時候,櫻子突然跟我說,『哎,咱倆要不就處了吧?』她早就知道我對她有意思了。」說着,若菜露出無力的微笑。

酒杯從我手中滑落撞在地面,隨着清脆的碎裂聲,紅色的液體徐徐攤開。

「爲什麼?很簡單,因爲你其實已經知道關原櫻子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詭異的事——因爲你就是當事人。那天晚上,關原櫻子在家裏和你發生爭執,頭部受創而昏迷不醒,你因爲恐慌逃了出來。可第二天,關原櫻子卻成了一具屍體,在距離公寓十多公里遠的港口被人發現。你不知道自己離開房間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陷入了混亂,所以在案發一個多月後,你才找到鷹央老師,試圖搞清楚那天晚上的真相。」

她雙手掩面。

「這家店,其實是櫻子向我求婚的地方。……能在這裏喫上最後一頓飯,我很滿足了。小鳥遊大夫,給您添了不少麻煩,非常抱歉。」

「相馬護士。……關原櫻子的戀人,就是你吧。」

我繼續發問。如果兩人的關係公之於衆,警方應該早就從關原櫻子身邊的人探聽出情報,而懷疑若菜了。

若菜從喉嚨中極爲痛苦地擠着念出自己的病名。她的樣子是在太令人心痛,我不得不強迫自己盯着她看,不移開視線。

「確診之後,我就明白了。因爲我的基因……我的本性是男的,所以纔會喜歡上女孩子。心理諮詢師和父母再如何說我是女孩,我也沒能完全接受,覺得他們一旦知道我喜歡的是女生,就不會再那麼說了。我看上去是女人,但本性是男人,就這樣活到現在。我好難受好痛苦,總感覺自己是個異類,這個世界裏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但,遇到她之後,我的人生就徹底變了。」

「我打了無數次電話,她就是不肯接。我想過給她發郵件,但她恐怕也不會回信,而且之前也約定過不用郵件聯絡,以免我們的關係被人察覺。所以那天,我在她的公寓裏等她回家,我有她家的備用鑰匙。之後的事情,……我想您已經知道了。」

我一邊在腦海中回憶有關AIS的知識,一邊等待着若菜的回答。如果遭到否定,我無法證明自己的猜想——但也只是不能當場證明而已。警方已經從關原櫻子的指甲縫中提取了疑爲兇手的DNA樣本。只要我告知若菜爲雄激素不敏感綜合徵患者的猜測,他們就一定會採集若菜的DNA並進行比對。一旦二者一致,警方就可據此認定若菜爲襲擊關原櫻子的兇手,將她逮捕歸案。

長呼出一口氣後,若菜平靜地問道。她的語氣裏沒有惱怒或困惑,反而是帶着一股安寧。

我問道。若菜無力地點了點頭。

鷹央的話語像是一道閃電貫穿了我的身體,讓雙眼瞪大得要裂開。調查關原櫻子案件時看到的場景逐一在腦中回放。

若菜只是盯着我看,幾乎不見任何反應。

「我以爲我們兩個人可以一直在一起,永遠幸福下去。去年,櫻子……向我求婚了。當然,因爲我在戶口上登記是女性,在日本是沒法正式結婚的,但我真的好高興。不過,在回應她的求婚之前,我覺得要告訴她關於我的,……我的身體的真相。以後要一起生活一輩子的話,就不能瞞着她。所以,我就把一切……都告訴了櫻子。她是第一個愛上了我的人,我以爲她能夠接受……」

「你是指關原櫻子小姐,對吧?」

「多虧了天久大夫和小鳥遊大夫,我明白了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心裏舒坦多了。明天早上我就去自首。櫻子是我殺死的。這幾天我已經整理好自己的物品了,跟護士長也打了招呼,下個禮拜就會離職。」

「初中三年級的時候,我媽媽看我的月經初潮遲遲不來,就帶我去了醫院……」

「……都是你。跟蹤她的男人是你,和從她的指甲縫裏發現的DNA也是來源於你。」

「你通過我,委託鷹央老師解開『瞬間移動之謎』,以爲她或許能發現不可思議的事件的真相。但那個時候,你只是聽你的朋友藤本講了『警察說什麼瞬間移動之類的事情,完全搞不懂』之類的話而已,應該並不知道具體的情況,可你還是堅持說發生了常理難以解釋的現象,請鷹央老師來幫忙。」

若菜的臉上露出自虐般的笑容。

「在確診爲AIS後,我接受了許多精神方面的診療。心理諮詢師和我的父母反覆給我講,說我是一個女孩子,跟基因型什麼的沒有關係。我很感謝他們那麼說,但總是沒法完全接受。因爲那個時候,我已經發現了……自己喜歡上的,總是女孩子。」

「您認爲那天晚上我在櫻子的公寓裏的原因,就只有這個嗎?」

數秒的沉默後,她語調平靜地回答,重新坐在了椅子上,臉上是做好了某種覺悟的表情。我看向若菜狹長的雙眼,她沒有移開目光,而是勇敢地迎了上來。感受着嘴脣輕微的顫抖,我緩緩開口。

「……看到櫻子一動不動,我特別害怕,再加上櫻子對我拒絕得那麼徹底,就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沒有采取任何急救措施,一路逃回了自己的家,第二天就聽說了櫻子的屍體出現在距離公寓十多公里外的港口,就更混亂了。我想了好久,也想不明白她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被我殺死的……所以,纔去拜託了天久大夫調查。」

「周圍的人應該不知道你們在交往吧?」

許是說累了,若菜輕呼出一口氣,看向我,露出了機械般的笑容。

若菜看向我的目光中帶上了一絲挑釁。我搖了搖頭。

若菜有些開心地反駁。我老實地點了點頭。這時,隔間的門簾掀開,一名服務員走了進來。

嗚咽聲逐漸減弱。若菜擦拭眼角,站起身。

這番話算不上任何安慰。明知這一點,我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但,若菜靜靜地搖了搖頭。

我試探般看向若菜,但她沒有作答。

「也就是說,關原櫻子她……」

她瞪着我,呼吸變得急促。我潤溼了極度乾燥的口腔,以道出藏匿至今的事實。

若菜放下了手,臉上露出表情,彷彿一觸即壞。我張開口想要說些什麼,卻尋不到話語。她繼續說道。

說到這兒,若菜不得不停頓了一下。恐怕是兩人在廝打時,關原櫻子的頭部撞到DVD錄像機,而陷入了昏迷。

我多少猜到了她說的內容,而沒有太驚訝,只是緩緩開了口。

「您是說……我就是櫻子的戀人嗎?」

「但,你和關原櫻子成爲了戀人。」

看到地板上玻璃杯的碎片,服務員問道。

她的語速逐漸加快,直至舌頭跟不上思維,最後幾個字說得有些含糊。我這才察覺——實際上,她期望着真相曝光,藉由我的口大白於天下……。桌下的手再次緊握成拳。

「這是熔岩冰淇淋和蛋糕,使用了阿爾卑斯山上採集的岩鹽。」

鷹央做不到,我卻可以。那就是……

若菜看向天花板,似是在眺望遙遠彼方的回憶。毫無徵兆地,她的面孔猛然扭曲,似是再也無法忍受痛苦。

但,這真的就算「解決」了案件嗎?

服務員動作優雅地將盤子擺在桌上,行了一禮後離開了隔間。整個過程中,我和若菜四目相對,但誰也沒說什麼。她輕嘆了一口氣,拿起勺子,舀起冰淇淋嚐了一口。

看着保持沉默的她,我繼續說道。

天啊,難道說……

「……關原櫻子不是被你殺死的。她的死只是一系列巧合疊加在一起的不幸。」

「……初中三年級。」

「DNA並不能揭示一個人的本質。」

鷹央的話語再次迴盪在耳邊。我睜大雙眼,叫道。

「這和DNA沒有關係!你是一個真真正正的一個女人!」

「您、您在說什麼啊?我不是……」

懾於我的氣魄,若菜的臉上顯出動搖。

「你本來就認爲自己是女性,現在也想作爲一名女性生活下去。對不對?」

「可……我……」

「我在問你自己的想法。你想作爲一名女性生存,對吧?」

我握着她的手腕,將她拉至跟前。她的表情猛然扭曲。

「對啊!當然了!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是個男的,一直認爲、一直相信自己就是女人!」

「那,你就是女人。你是一名出色的女性,這與DNA沒有任何關係。一個人的本質,應該由那個人的意志和行動決定。」

我鬆開若菜的手腕,一字一句地對她說道。話語恐怕土得掉渣,但這是我的真情實感。

若菜僵着面孔,緩緩張開口,然而發出的只是斷續而尖聲的嗚咽。

「那個,二位客人……發生了什麼事嗎?」

許是聽到了我們的爭論,服務員掀開簾子走了進來。

「哦,不,沒什麼事。」

我急忙打圓場。若菜低着頭,一言不發地回到了座位上。服務員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離開了隔間,大概是以爲情侶吵架了吧。

服務員的腳步聲遠去,沉默再次籠罩了隔間。我等待着若菜的回答,希望自己的話語多少觸及到了她的內心。

「爲什麼……」低着頭的若菜顫抖着聲音開了口。「爲什麼您敢說我是女人呢?您又不是我,您怎麼知道?」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我,與責備般的語氣不同,目光中飽含怯弱,宛如迷了路的小孩子一般。我輕吐一口氣,下定決心,堅定地回答。

「嗯,這是個很好的主意。」

「你一定能找到願意接受你的一切的女性的。那個人會是你最好的戀人。」

「果然,這個冰淇淋好鹹呢。」

回想着臉頰上殘留的溫暖,我嘆了口氣,嘟囔着舀了一勺冰淇淋,放進嘴裏。

「小鳥遊大夫……真是謝謝您。」她吸了吸鼻子,向我道謝。

[5] Ieuan Arwel Hughes et al. Androgen Insensitivity Syndrome. Semin Reprod Med 2012; 300;051;: 432-442. DOI: 10.1055/s-0032-1324728

[6] Oakes MB, Eyvazzadeh AD, Quint E, Smith YR. Complete androgen insensitivity syndrome – a review. J Pediatr Adolesc Gynecol. 2008;210;61;:305-10.

說到這兒,我頓住,深吸一口氣,道出我一直想對她說、一定要對她說的話。

「我如果能找到像小鳥遊大夫您一樣的戀人就好了。」

若菜緩緩抬起頭,擦拭溼潤的眼角。雖然臉上的妝糊掉了一些,但那份笑容似是擺脫了陰影一般晴朗燦爛,無比美麗。

「關原櫻子小姐犯了一個錯。她本應接受身爲女性的你,但因心懷對男性強烈的厭惡而陷入混亂,結果沒能看清你的本質。」

這不是謙讓,而是打心底裏我這樣想。我只是幫助若菜,尋回了屬於她的身份而已。

「是啊,沒錯。」

若菜說的沒錯,這冰淇淋真鹹。

「再見,若菜小姐。……祝你獲得幸福。」

「可、可是,我喜歡的是……」

「咦,喜歡……?我嗎!?」

「但,多虧了大夫您,我下定了決心。我要去自首,接受我對櫻子做的錯事的懲罰,之後如果能夠得到寬恕,我想在贖罪後開始新的人生,……屬於我自己的人生。」

「我沒做什麼啊。」

「又被甩了啊……」

「你並非因爲是男生才喜歡女生,而是作爲一名女性喜歡同性的人而已,和你曾經的戀人關原櫻子一樣。」

[4] Rafael Loch Batista et al. Androgen insensitivity syndrome: a review. Arch Endocrinol Metab. 2018;620;21;:227-35. DOI: 10.20945/2359-3997000000031

朝着因猝不及防而僵住的我,若菜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我回過神來,撫摸着方纔碰觸的地方,也不自覺地跟着笑了。

聽到我的祝福,她用力一點頭,然後轉過身離開了。我靜靜地眺望着晃動的簾子。

[3] 楊寶峯, 陳建國 等. 藥理學(第九版). 人民衛生出版社, 2018. P316

「沒那回事。我一直在疑惑,明天到底是要自首,還是……和一切做個了斷。」

「是啊,您說的沒錯。」

「再見了,小鳥遊大夫。能遇到你,是我的幸事。」

當着本人的面坦白實在是很羞恥,但我仍然清楚地說了出來。若菜的臉上閃過種種複雜的表情,難以辨別。

若菜微笑着,重新擦拭了一下眼角,然後站起身,來到我的身邊。她略微彎下腰,下一瞬,柔嫩的嘴脣碰觸了我的臉頰。

「若菜小姐,你是一位魅力四射的女人。」

不知時間過了多久,若菜的嗚咽聲逐漸減弱。她無聲地拿起勺子,舀了開始融化的冰淇淋,送到嘴裏。

若菜直直地看着我,淚水終於溢出了眼眶。她低下頭,雙肩劇烈聳動。慟哭聲充斥了隔間,不是方纔百般隱忍的嗚咽,而是情緒肆意流露的感慨。被確診爲雄激素不敏感綜合徵以來,十餘年的時光在她心中塗抹了濃重的黑色。此時此刻,她似要將那些溶在淚水中,一吐爲快。我微笑着,靜靜地看着她淚流不止。

[2] 謝幸, 苟文麗 等. 婦產科學(第八版). 人民衛生出版社, 2013. P281~282

眼角仍然晶瑩的若菜燦爛地笑着,一點點朝後移去,靠近隔間的入口。我與她四目相對。

[1] 左伋, 顧鳴敏 等. 醫學遺傳學(第六版). 人民衛生出版社, 2013. P176

不只是解開案件的全貌,還要解放被自己的DNA束縛的若菜的內心——這纔是鷹央所說的「解決」的真意吧。她說的或許沒錯,這恐怕只有我這個對若菜一見傾心的男人才辦得到。不是因爲鷹央的教誨,而是因爲我自己察覺到案件背後潛藏的若菜的苦惱,才讓我能夠對她真情流露,動搖了她的內心。

聞此,若菜雙手掩住嘴角,猛地倒吸一口氣。「和關原櫻子一樣」——恐怕是這句話戳中了她的內心。我繼續說道。

「因爲,……我喜歡上了你,喜歡上了身爲女性的你。」

————————————————本章參考文獻:

她輕輕搖了搖頭回答。聽到她說「和一切做個了斷」,我不由得抿緊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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