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密室偏執狂

Karte.03 溺死在密室的男子

《天久鷹央的推理病歷表》 · 知念實希人 · 6.7萬 字

*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抵達三樓的桑田隆一郎用雙手撐着膝蓋。只不過是從一樓沿着樓梯跑上來,就出現嚴重的暈眩,心臟也劇烈地跳着,甚至感到疼痛。雖然今天就滿七十歲了,但若是平常,這種程度的運動並不會累到這種地步。是因爲內心的紊亂讓身體狀況也亂了套嗎?

隆一郎大口地吸取氧氣,同時抬起頭來。他的弟弟桑田浩二郎與數名男子正聚集在走廊盡頭的房間,也就是隆一郎的書房前,努力嘗試將門打開。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隆一郎踏着不穩的腳步,搖搖晃晃地沿着走廊前進,再次捫心自問。

今天應該是很美好的一天才對啊。不但是自己邁入古稀之年的日子,同時也是桑田綜合醫院開業三十五週年紀念日。可是這一切全都因爲那個人而泡湯了。

就在準備了好幾個月的盛大宴會即將開始的時候,「那個人」突然出現在這間房子,也就是宴會的會場裏。「那個人」在衆多賓客面前大肆宣揚我們的家醜,更害我那準備繼承衣鉢的兒子臉部受傷。

我費盡心思,好不容易在宴會開始之前把他趕走,沒想到他不知不覺中再次潛入屋裏。

「哥哥,門是鎖着的,打不開。」浩二郎用沙啞的聲音大叫。

鎖着的?隆一郎從西裝口袋裏拿出鑰匙圈,確認掛在上面的鑰匙。書房的鑰匙的確在這。

我應該沒有上鎖纔對。是那個人從裏面鎖上的嗎?

隆一郎走向書房,於是圍在門口的人們便讓出了一條路。他們是隆一郎擔任理事長的醫院員工。

他用舌頭舔一舔口乾舌燥的口腔,插進鑰匙,往右轉。喀啦一聲,門鎖就開了。隆一郎緩緩地伸出手來,握住門把。但是不知爲何,他的手一直髮抖,沒有辦法轉開門把。

「救……命,你、的、書房裏……救命……」

十幾分鍾前才透過內線電話聽見的「那個人」的聲音,至今仍在耳裏迴盪。

房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哥哥,快點!」

浩二郎焦急地催促着。隆一郎這時纔回過神來,咬緊牙關,打開了房門。看見房內的景象,在場的每個人都倒抽一口氣。

在大概七點五坪大的房間正中央,一名中年男子仰臥在地。他的臉色蒼白,充血的眼睛彷彿快要爆出,雙手則宛如掐着自己的脖子一樣;他那痛苦地大大張開的嘴裏,不斷流出液體。

「大……大樹。」

隆一郎呼喚「那個人」——也就是睽違多年的長子名字。然而倒在地上的男子——桑田大樹卻完全沒有反應。

「鷹央,不可以這麼激動。」

「鷹央,不可以這麼任性。這不是小鳥遊醫師能決定的。」

我對鷹央鞠躬。

下一瞬間,浩二郎從隆一郎的旁邊衝向大樹,打開他的夾克,跪在地上,把耳朵貼在他的胸口。浩二郎維持這個姿勢十幾秒後,突然坐起身,將手伸向大樹的襯衫,用力把襯衫往左右撕開。鈕釦彈開,大樹長滿濃密胸毛的上半身袒露出來。

據說自從前年四月設立之後,一直到去年七月我被派遣來這裏爲止,統括診斷部都沒有充分發揮它的功能。而那是因爲過去被派遣來的醫師都和鷹央不合,每個人都只做兩、三個月就辭職了。

「就是你!反正你是小鳥,說你是鳥頭哪裏不對!」

鷹央醫師現在在做什麼呢……

「誰是鳥頭?」

鷹央表情扭曲地怒吼,接着指向門口。

1

「鷹央,冷靜一點。」

鷹央原本緊閉的桃紅色雙脣緩緩張開。

我們走到門外後,望着坐在椅子上蜷曲着身體的鷹央,輕輕關上門。

「我知道鷹央給小鳥遊醫師添了很多麻煩,但是鷹央從去年的七月開始,真的變得比較有活力了。」

「那不是什麼奇怪的話。就像妳剛纔聽見的,小鳥遊醫師今年三月底就要結束派遣到這間醫院的工作,回到大學附設醫院去了。」

真鶴帶着哀傷的眼神望着門口,我抿了抿嘴。

鴻池尖銳的聲音,讓急診室裏的其他護理師,不約而同地對我們投以懷疑的視線。

隆一郎用夾克的袖子擦擦自己的嘴巴,同時環視房間。

鷹央垂下視線,用微弱的聲音喃喃說道。

所謂的麻煩,是因爲生病了,所以無法繼續工作嗎?還是發生了什麼醫療疏失?

面對真鶴的道歉,我搖搖頭。

「怎麼會……那他們到底會派誰來呢?爲什麼小鳥非得被那個人取代不可?」

「那是因爲……」

我看着『家』說。明明是從自己口中說出來的話,聽起來卻枯燥無比。

鳥、鳥頭絆腳石?

的確,我聽到的也是這樣。我一直以爲至少還可以在鷹央的手下工作一年,學習診斷學。

水?他溺水了嗎?

「妳稍微冷靜一點,這樣會給別人帶來困擾的。」

嗯,她是真的給我添了很多麻煩沒錯……

「呃,這我就不清楚了……據說好像是遇到了什麼麻煩之類的。」

「你在說什麼啊?至少在上個月初,我聽到的消息都是明年度也會繼續派遣你啊。」

鷹央彷彿沒有聽見我的聲音似地,一直低頭不語。

「啊,找到了。小鳥醫師!」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鴻池傾身向前。

真鶴帶着哀傷的眼神看着拳頭緊握的鷹央。

「怎麼可能冷靜!請你好好地說明!」

「聽說有位原本在大學的綜合診療科值勤的醫師,從上個月開始突然沒有辦法值勤,而這個狀態會持續到四月以後。據說大學是爲了填補這個人事空缺,才把我叫回去的。」

搖曳着一頭短髮的鴻池一走進來,就指着我高聲喊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

現在擔任院長的浩二郎距離臨牀雖然已經很久遠了,但他不愧原本是循環內科醫師,動作非常快速。他將雙手重疊在大樹的胸口,開始進行心臟按摩。就在胸骨被壓陷的同時,大樹的嘴裏發出咕嚕的聲音,像噴泉一樣吐出液體來。

真鶴用說教的口吻對鷹央說,但鷹央仍然歇斯底里地用力搖頭。

「不,是我不好。我在得知派遣有可能中止的當下,就應該先告訴鷹央醫師纔對。但我就是說不出口……突然聽見這種消息,別說鷹央醫師了,任何人都會無法接受吧。」

「什麼叫做發生什麼事,就是妳所說的那樣啊。下個月底,我被派遣到這間醫院的工作就要結束,而我也要回到大學附設醫院去了。」

幾乎能撼動牆壁的聲音響遍整個房間。

「可是,姐姐,因爲小鳥說出奇怪的話啊……」

「不要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這種事情誰能保證!」

「呃,的確沒有人能保證……」

隆一郎把視線從正在接受心臟按摩的大樹身上移開,望向這間房裏唯一的窗戶。

去年四月,我下定決心從外科轉到綜合診療科的時候,桑田清司非常仔細地教導我內科的基礎知識。對我來說,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輩。

真鶴用不安的眼神看着我,同時噤聲。

我露出一抹苦笑,而真鶴也跟着露出-個非常哀傷的笑容。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什麼叫做有什麼事。聽說你下個月底就要離開這間醫院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房裏只有佔據牆面的書櫃以及一張古色古香的書桌,在這個房間裏,怎麼會有足以讓人溺水的水呢……?

清司爲什麼不能繼續工作了呢?剛纔我接到通知,得知已經決定中止派遣的時候,我也問了醫局長。醫局長卻只含糊地說:「他被扯進某個麻煩當中……」

「……真的嗎?」真鶴不安地喃喃說道。

真鶴說到一半,我就輕輕將手放在她的肩上。「我來說吧。」我輕聲地說。

「不,我們和純正醫大說好的是『至少在明年底之前,都可以派遣醫師』,小鳥遊醫師明年會不會繼續被派遣來這裏,還不一定呢。」

看見我沉默不語,真鶴用溫柔的聲音對鷹央說。

「這已經成定局了嗎……?」

「對不起,鷹央表現出那種態度。」

我坐在電子病歷表前,開始輸入剛纔交接出去的病人資料,忽然一旁的門猛然開啓,一個穿着實習醫師制服的人影衝了進來。

「不,並沒有早就決定。只是上個月我就已經收到電子郵件,得知有這個可能性了。我也是剛剛纔知道已經正式決定了。」

「沒跟我說?難道你更早之前就已經決定要回大學去了嗎?」

唉,又來了。我稍稍往後仰,皺起眉頭。鷹央比想像中還要易怒,經常像這樣陷入恐慌狀態。每當陷入這種狀態,她說出來的話都支離破碎、毫無組織,而且完全不聽別人說話。

「沒有心跳!必須做心肺復甦術。趕快叫救護車!」

「一定沒問題的。」

「……我想,鷹央一定是因爲聽見小鳥遊醫師即將離開了,所以感到非常不安吧。未來她到底能不能自己好好過下去呢?」

「像你這種傢伙,就給我滾回大學去吧!反正就算沒有你在,我一個人也能做事!少了你這個鳥頭絆腳石,我反而覺得清淨呢!」

夕陽從窗外灑落,而這扇大窗戶上的鎖是放下來的,將窗戶完全鎖死。

「爲什麼你非得回去不可?如果要改派其他醫師,那和繼續派遣你有什麼分別?」

隆一郎感到一陣作嘔,一股溫熱的東西從胃裏逆流上食道。隆一郎反射性地別過頭去,把胃裏的香檳和前菜一股腦兒地吐出來。一種類似疼痛的苦澀侵襲着口腔。

「啊?那個醫師爲什麼突然沒有辦法值勤?」

真鶴對她說,試圖讓她冷靜下來,但是鷹央卻抱着頭,用雙手搗住耳朵。看着完全把自己關在殼裏的鷹央,我和真鶴看了彼此一眼後,便慢慢走向出口。不管再說什麼,也只會讓鷹央的殼變得更厚而已。

我含糊其詞地說,頭腦中浮現一個人的模樣。桑田清司——他是隸屬於綜合診療科,比我年長七歲的醫師。

「欸……沒有其他辦法了嗎?就算不奢求繼續留下來一年,至少半年也……」

「這和我們原本講好的不一樣。小鳥至少應該可以在這間醫院待到明年底纔對啊。」

「那個……鷹央醫師,四月來的醫師一定也能成爲醫師的得力助手,請不用這麼擔心……」

鷹央指着我的鼻子說。

「好了,請你說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沒有辦法回應她那顫抖的聲音。身爲純正醫大綜合診療科的醫局員,我沒有辦法違抗醫局的人事命令。當人事案決定的那一瞬間,我就已經無能爲力了。

我戰戰兢兢地對鷹央說,於是鷹央猛然抬起頭。

「據說是因爲我隸屬的純正醫大綜合診療科,醫師人數突然不足,所以決定把屬於綜合診療科的我調回大學,改派其他的內科醫師來這裏。」

門一關上,鴻池就雙手扠腰,瞪着我。

鷹央用雙手胡亂地抓頭。本來就有一點微鬈的黑髮,現在變得更亂了。

「我也沒辦法啊,畢竟這是醫局的指示。但更重要的是,這件事妳是從哪裏聽來的啊?」

冬天冷冽的空氣,一點一滴地奪走心裏的溫度。

鷹央激動地說,而我只能蹙眉。

「要是鷹央能像和小鳥遊醫師一樣,和下個赴任的醫師好好相處就好了……」

今天是星期五,我一整天都在急診室值勤,所以自從昨天離開『家』之後,我就再也沒和鷹央碰面。急診室的工作再過幾分鐘就結束了,我本來心想值勤結束後,是不是去『家』裏露個臉比較好,但是一回想起昨天鷹央的態度,我就提不起勁。

「鷹央醫師,真的很抱歉,我一直沒跟妳說。」

「鴻池……」我不由自主地嘴角抽動。

隔天傍晚將近六點時,我把救護車送來的一名膽囊炎病人交給外科接手之後,便深深吐了一口氣,望着天花板。

「我不想再看到你了!趕快給我滾出去!」

鴻池的聲音變得更大了。我無計可施,只好拉着鴻池的手,把她帶到急診室旁的醫師休息室。只希望不要傳出我和鴻池爲了感情爭吵之類的謠言就好……

「……是的,幾乎已成定局了。四月以後的人事案在這個月內就會決定,下個月初就會通過。」

我即將回到大學是昨天才決定的事,目前應該幾乎沒人知道這件事。

「因爲鷹央醫師昨天半夜打電話給我啊。」

「鷹央醫師打電話給妳?」

「對啊。她說:『小鳥說他要回大學去,那是什麼蠢話?我絕對不原諒那個傢伙。我要讓他好看。』非常生氣呢。」

什麼讓我好看……那個人到底想做什麼啊?

這八個月來鷹央對我做的惡作劇一一浮現在腦海,我的背部竄過一陣涼意。

「之後,我大概聽鷹央醫師抱怨了四個小時吧。我現在睡眠不足,全都是小鳥醫師害的,你要怎麼賠償我?」

鴻池用兇狠的眼神瞪着我。仔細一看,她的眼睛下面確實有淡淡的黑眼圈。這傢伙只是把睡眠不足的脾氣發在我身上而已吧?

「什麼賠償啊……話說回來,妳和鷹央醫師什麼時候變成了會通電話的好朋友啦?」

「咦?從很久之前就開始了啊。我們主要是在交換醫院裏流傳的謠言,尤其是小鳥醫師被哪個護理師甩了,還有下次準備對誰展開進攻等等,我們每次都聊得很起勁呢。」

「不要把別人當成話題來聊天!」

「可是小鳥醫師,你是真的要辭掉這個醫院的工作嗎?」

鴻池的表情變得嚴肅。

「這不是我能做決定的。身爲實習醫師的妳可能不清楚,但醫局的人事命令是不能違抗的。」

「小鳥醫師,你真的願意這樣嗎?」鴻池輕輕地眯起眼睛。

「這沒有什麼願不願意的……」

我只能含糊其詞。鴻池直視着我的雙眼。

「你要拋棄鷹央醫師嗎?」

「我並沒有拋棄她……鷹央醫師……」

「你該不會認爲鷹央醫師在這幾個月來已經有所成長,和別人也有某種程度的互動,所以你認爲自己不在也沒關係,她一定也能和下一個醫師好好相處吧?」

「一對好搭檔啊……」

「那個,昨天我有點混亂,所以沒有問清楚——請問桑田學長被扯進的,到底是一起什麼樣的案件呢?妳昨天提到了密室殺人……」

「你聽好,最近鷹央醫師之所以比較能和別人互動,全都是因爲有小鳥醫師你的協助喔。」

「所以我一直試圖讓你們兩人發生禁忌的關係,從搭檔變成情侶……」

「那個叫做桑田隆一郎的人,是帝都大學醫學院畢業的。」

「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說你是好好先生啊。一般人根本不會做到這種地步。就是因爲有這麼好的小鳥醫師在身旁協助她,所以鷹央醫師才能安心地診斷一個接一個的病人,或是插手各種不可思議的事件。」

「這個叫做桑田的醫師,該不會……」

「你看這個。」

就在鴻池說到這裏的時候,彷彿算好時間似地,我的口袋裏傳出一陣電子音效。我拿出呼叫器,液晶畫面上顯示着一段片假名。

「那是因爲假如我丟着她不管的話,不知道她會幹出什麼好事……」

「一定是這樣的。可是那對小鳥醫師來說也有好處呀,因爲你可以在鷹央醫師的身旁學習診斷學。我覺得你們兩位是一對非常棒的搭檔呢。」

這該怎麼說呢……她真是個不能掉以輕心的傢伙。

「呃,發生了什麼事嗎?」我依然保持着警戒問道,鷹央揚起了嘴角。

鷹央興沖沖地對我招手。她爲什麼心情這麼好?這樣反而讓人覺得很恐怖。我想起鴻池說的,鷹央曾說「我要讓他好看」這種話,表情不由得變得僵硬。難道這會是什麼陷阱嗎?

或許是因爲我冷冷的視線讓她回過神了吧,鴻池縮一縮脖子,表情再次變得嚴肅。

「鷹央醫師在當實習醫師時所喫的苦頭,會不會變成了一種輕微的心理陰影呢?所以她結束實習之後,就始終躲在屋頂上,完全避開和別人接觸的機會。」

鷹央坐在電腦前的椅子上,背對着我,看着熒幕。

「別管這麼多了,請你相信鷹央醫師。你在急診室值勤的時間已經結束了,鷹央醫師差不多也該和你聯絡……」

「這個叫做桑田清司的人,因爲某起案件而被警方列爲重要關係人,所以他纔沒辦法值勤。」

「也就是說,據說桑田清司被當作密室殺人案的嫌疑犯,但他從頭到尾都堅決否認。不過警察確信桑田清司就是兇手,所以一直想要證明。」

「那是因爲每次講電話的時候,我都會趁她不注意,一點一點地套她的話呀。我比鷹央醫師本人還要清楚她的心理。」

「……所以我說了這不是我能夠決定的啊。」

鷹央朝我露出一個奸笑。

這個時候,我突然注意到嫌犯的名字,睜大了雙眼。

鴻池斬釘截鐵地斷言道。我雖然張開了嘴巴,卻找不到可以反駁的詞彙。

「這是什麼?」我皺着眉問道。

『警視廳青梅警局十三日將涉嫌違反醫師法的醫療法人,桑原會桑田綜合醫院醫師兼理事長桑田隆一郎(七十歲)函送法辦。

上個月一名男性在嫌犯桑田擔任理事長的醫院死亡,死者疑爲非病死,然嫌犯桑田卻涉嫌隱匿,未向轄區警局通報。對此指控,嫌犯桑田矢口否認。』

「何止有關,那個非病死,但沒有被通報的男子,就是這起案件的被害人。」

「重要關係人……」

「咦?」聽見鷹央唐突說出的這個名字,我不禁怪聲大叫。

「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對於鷹央醫師來說,和小鳥醫師組成搭檔的現在,是她再次與這個世界建立起關係的『復健期』。」

「……妳對鷹央醫師的瞭解還真透徹呢。」

「果然。好了,別發呆了,趕快去找鷹央醫師吧。」

鷹央非常不擅長與人面對面互動,可是在網路上的交友卻非常廣闊。而且她還利用這些人脈,建立起一個巨大的情報網。

鷹央指着電腦熒幕,我一看,只見熒幕上顯示着上個星期的地方新聞。

我只不過是一直被鷹央耍得團團轉而已。

「你可能想說沒有那種事吧,可是直到現在,鷹央醫師如果沒有小鳥醫師陪同,就幾乎不會離開醫院,也不會和別人接觸。的確,她最近可以像一般人一樣和我講電話了,但她也是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走到這一步的。鷹央醫師一直到現在都還很害怕和外界接觸,沒有改變。」

我握着方向盤這麼說,鷹央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

我歪着頭,不懂她的意思。鴻池露出滿臉笑容。

「啊,是,沒錯。可是妳怎麼知道?」

「小鳥醫師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其實你一直都在支持着她,不是嗎?你一直很小心,避免鷹央醫師和別人起衝突,又很常開車載她到處跑。這一定是因爲小鳥醫師是個不折不扣的好好先生。」

我嘟起嘴巴,而鴻池再次得意地點點頭。

「呃,是因爲妳用呼叫器找我,我纔來的……」

「事情變得很有趣了。你看。」

「可是身爲醫師,她還是想幫助病人,也擁有強烈的好奇心,很想解決各種離奇的事件。我認爲,她從實習結束之後就一直都很鬱悶。所以去年夏天小鳥醫師來的時候,鷹央醫師的世界就一瞬間變得開闊了。」

「嫌疑犯……怎麼會,桑田學長到底做了什麼?」

「桑田清司。」

「沒問題的!就算小鳥醫師無能爲力,鷹央醫師也一定有辦法!」

「鷹央醫師……」

「你好慢喔。」

鴻池將視線移向天花板,揚起一絲悲哀的微笑。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方法……」

但是聽她這麼一說,我想起來據說在我赴任之前,鷹央有超過一年完全沒直接替病人看診,永遠躲在『家』裏,頂多只是巡病歷而已。而且聽說鷹央在學生時代也曾解決各種『謎團』,但是在她成爲醫師後,直到我來之前,幾乎都沒有再這麼做了。也就是說,鴻池的分析是正確的嗎……

看見我有點感到畏懼,鴻池再次把視線轉向我,與我四目相接。

我帶着一半佩服、一半傻眼的心情喃喃說道,鴻池自豪地挺起胸膛。

「呃……打擾了。」

我打開門,戰戰兢兢地走進『家』裏。鴻池(真的)從我背後推了一把,所以我來到了這裏,可是要和鷹央見面,還是覺得有一點害怕。

我忍不住探出身子。我自己也很想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所以試着聯絡了幾個可能知情的人。但是他們的回答全是「我只知道他休職,但是不知道爲什麼」。

「這是密室殺人案!」

「真的嗎!」

鴻池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隔天,也就是星期六,我和鷹央一起前往發生「密室殺人案」的那間位於青梅市的房子。那戶人家的主人,也就是桑田清司的父親——桑田隆一郎,似乎願意告訴我們事情的來龍去脈。

「不,沒有那……」

坐在副駕駛座的鷹央把手插在長外套的口袋裏,興致勃勃地說。順帶一提,她在外套下穿的是一件皺巴巴的T恤以及寬鬆的牛仔褲,沒有一絲時尚的概念。根據她本人的說法,她很討厭身體被衣服勒住的感覺,所以故意穿尺寸稍大的衣服;可是就算如此,也可以稍微有品味一點吧。

「簡單講,就是嫌疑犯。不過他目前還沒有被逮捕,只是請他協助調查而已。」

我保持警戒,走向鷹央。幸好沒有掉進陷阱裏,也沒有亂箭飛過來。

「……我什麼都沒做啊。」

「而且這可不是單純的殺人案而已喔。」

聽見她絲毫不差地道出我心中的想法,我不禁語塞。這傢伙會讀心術嗎?鴻池看我不說話,便得意洋洋地嘆了一口氣。

「鷹央醫師?」

「我已經弄清楚桑田清司扯上的『麻煩』了喔。」

「昨天鷹央醫師和我通電話的時候,好像一邊在努力調查什麼。我一直聽到電話那頭傳來打鍵盤的聲音。就在電話掛斷的前一刻,鷹央醫師小聲地說『就是這個』。我相信鷹央醫師一定找到了能讓小鳥醫師留在這間醫院的方法。」

『馬上來家裏 鷹央』

真的是這樣嗎?我不太明白。我倒是覺得就算沒有我,鷹央還是一樣會插手各種『謎團』,而且快刀斬亂麻似地解決它吧。

「對,沒錯。警方把這起案件當作殺人案,正在進行調查,而桑田清司正是這起案件中嫌疑最大的人。在這種情況下,當然沒辦法工作啊。」

「就是桑田清司啊。他就是那個因爲扯上某個麻煩,所以沒辦法執勤的醫師。」

「桑田學長是殺人案的嫌疑犯……」

從旁偷看液晶熒幕的鴻池,笑盈盈地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背。

她的口吻就像平常一樣,不,甚至感覺心情比平常還要好。我不禁傻眼。

鴻池呵呵呵地發出低級的笑聲。好好的一段佳話全都泡湯了。

「不過話說回來,真虧妳約得到他呢。一般人應該不會願意把自家發生的殺人案,告訴我們這種完全無關的局外人吧。」

我苦笑着喃喃自語,鴻池的笑容不知何時變成了奸笑。

日本最高學府的醫學院—帝都大學醫學院,正是鷹央的母校。

「沒錯,這個叫做桑田隆一郎的人,就是你學長桑田清司的父親。」

2

「這個嘛,總而言之,小鳥醫師還不可以回到大學去。請你繼續待在鷹央醫師身邊至少一年,直到她的復健期結束爲止。」

醫師法規定「醫師檢驗屍體或四個月以上的死產兒,如判定有異狀者,應於二十四小時之內通報轄區警局」。也就是說,除了明顯是病死的狀況外,只要有人死亡,就必須通報警察。然而這所謂「異狀」的定義模糊,即使怠忽通報,以往也從沒聽過因此必須接受調查,甚至遭到函送的例子。

「請、請等一下!屍體是被害人,也就是說……」

「復健期嗎……也許吧。」

聽見這個出乎意料的發展,我的頭腦一時沒辦法跟上,只能啞然地呆立在原地。

「咦,那這起違反醫師法的案件,和桑田學長扯上的『麻煩』有關嗎?」

「當然是因爲我去調查過啦。昨天你回去之後,我可是找了很多資料唷。」鷹央一臉得意地說。

「詳細的情況我沒查到,正因如此,我們纔要直接去問當事人啊。」

我小心翼翼地呼喚她,於是鷹央突然連椅子一起轉了過來。

「也就是說,妳透過帝都的人脈,和那個桑田隆一郎先生取得了聯繫嗎?」

「對,沒錯。據說那個叫做桑田隆一郎的傢伙,因爲兒子成了殺人嫌犯,現在非常頭痛。在這個時候,竟然接到像我這種天才的聯絡,他立刻表現得主動積極,希望我們去找他談呢。」

聽說鷹央那天才般的頭腦,在帝都大學醫學院裏也很出名,她在學生時代好像也解決過幾樁奇怪的案件。聽到這樣的人對兒子涉嫌的案件感到興趣,他會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希望對方來調查一下,也不足爲奇。

「不過,鷹央醫師,妳是怎麼查到桑田學長被當成這起案件的嫌疑犯呢?」

「那還不簡單。首先,我在醫院官網上查到純正醫大綜合診療科的門診表,上面寫着『桑田清司醫師因爲私事休診,代班醫師爲……』也就是說,桑田清司就是『惹上麻煩的醫師』。」

鷹央挺起胸膛,繼續說明。

「接着我問了純正醫大的朋友,上個月醫院裏有沒有發生什麼事。因爲假如是什麼重大的醫療疏失,勢必會先在內部傳開。但是沒人聽說過類似的事。換言之,桑田清司所遇上的麻煩,並不是在工作方面,而是私領域的可能性便提高了。之後我又在這兩、三個月的新聞裏,搜尋跟『桑田清司』或『在大學附設醫院工作的三十歲醫師』相關的新聞,但也沒有找到。接下來我開始仔細調查這個叫做桑田清司的人,於是我發現他的父親是一間位在青梅市的大型醫院——桑田綜合醫院的理事長,桑田清司自己也會每週到這間醫院兼差看診一天。」

大學附設醫院給醫師的薪水低得可怕,不過大部分都允許醫師以「研究日」的名義,每個星期撥出一天或一天半的時間,前往當地其他醫院兼任。

「所以我又調查了『桑田綜合醫院』還有那間醫院的理事長『桑田隆一郎』,然後賓果!」

「就是妳昨天給我看的那篇報導嗎?」

「沒錯。在那之後,我拚命地找出我在桑田綜合醫院的人脈,請對方幫我調查這起事件目前已知的細節。因爲自己任職醫院的理事長被函送,醫院裏應該會有一些謠言傳開纔對。於是我發現事情似乎非同小可。」

鷹央帶着興奮的語氣,急切地說。

「上個月,桑田隆一郎在家裏舉辦了慶祝自己七十歲生日以及醫院成立三十五週年的宴會,沒想到就在宴會進行時,桑田隆一郎的長子竟然死在他的書房裏,而且現場是一個密室。」

「他的死亡並不是單純因爲某種疾病嗎?」

我問了一個理所當然的問題,鷹央伸出食指,左右搖晃。

「據說從當時的情況看來,怎麼樣都不像病死呢。在場的人立刻幫他做了心肺復甦術,他的心臟一度恢復跳動,被救護車送到桑田綜合醫院,但隔天就死亡了。」

「……所以桑田隆一郎沒有向警局通報,而是以病死處理囉。」

我喃喃地說,鷹央點點頭。

「嗯,而且他好像立刻就把屍體送去火化了。只不過這件事情不知道從哪裏傳到了警察那邊,桑田隆一郎就因爲違反醫師法而被函送了。此外,他的次子桑田清司,也就是你的學長,則涉嫌殺害那名長子。」

「等一下,這跳太快了吧。爲什麼桑田學長會被當成殺人嫌犯呢?」

「天久鷹央醫師對吧。我帝都大的朋友已經跟我說過了,聽說她以前曾經解決過許多奇怪的事件,而她也對這次的事件抱有興趣對吧。」

「所謂的『那個人』,是指誰呢?」

「我對你這傢伙的心情完全沒興趣,我只想知道有關事件的詳細資料。只要能掌握這些,我就可以幫你解決這起事件。所以,你就把有關『密室殺人』的資訊鉅細靡遺地告訴我吧。」

「……打從那個人出現之後,一切就亂了套。」

「怎麼可能沒事,他流了很多鼻血,頭部也流了不少血,所以我叫清司馬上回我們醫院去接受治療。接着我就把大樹趕出去了。」

「之後大樹先生還有來找過你嗎?」

「沒有……那個人偷偷潛進我的書房,想要把放在書房裏的現金、有價證券、存摺,還有這間房子的所有權狀都偷走。」

可能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景吧,隆一郎的語氣中流露出疲憊。

「剛纔那些事情?」

「他離家出走了嗎?」

面對隆一郎的憤怒,我稍微往後仰,接着繼續問道。

我用眼角餘光看着滿臉笑容的鷹央,踩下油門。

就在隆一郎好不容易要開始說明案發當天的狀況時,原本沉默不語的鷹央突然插嘴說。

聽見這個令人震撼的自白,我輕輕倒抽一口氣。

「對啊,因爲據說那場宴會有許多醫院的工作人員參加,他們都目擊了案發現場。無論如何,假如桑田清司這個人不是真兇,那麼只要我來解開這個密室的謎團,他就可以洗刷嫌疑,恢復清白,再次回到大學工作。這麼一來,你就不用回大學去了。」

「我原本打算在這場宴會上宣佈,三年後我就會退休,把理事長的位子讓給清司,也就是讓新任理事長公開露面。可是這一切全因爲那個人的關係,沒辦法實現了。」

「咦?桑田學長是這場宴會的主角?可是我記得這場宴會不是要慶祝您邁入古稀之年嗎……?」

「沒什麼好詳細說的,那個傢伙是個小混混。我都已經把他送進升學學校了,可是他從高中開始就和一些壞孩子混在一起;結果高二的時候因爲向同學勒索,被學校退學了。」

鷹央露出一抹壞心的笑容。隆一郎緊抿着嘴,保持沉默。鷹央繼續說道:

隆一郎握緊放在膝蓋上的拳頭。我用眼角餘光瞥向鷹央,鷹央現在手抱着胸,閉上了眼睛;那是她專心聆聽時的姿勢。看來現在必須由我來發問了。

「那個時候……大樹的母親自殺了。」

「對。之後他去了哪裏、做了些什麼,我就都不知道了。經過一年左右之後,他竟突然回來,向我要錢。」

隆一郎用金框眼鏡下的雙眼打量我們一番,同時說:「請坐。」示意我們坐在沙發上。就在他自己也在沙發上坐下的瞬間,隆一郎抓抓他那頭髮稀疏的油頭,開始咒罵。

「話說回來,關於那個長子死亡時的情景,敘述得還真詳細呢。」

「……對,妳說的沒錯,大樹和清司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原來如此。對了,你前妻過世之後,你就和桑田清司的母親結婚了嗎?」

鷹央故意歪着頭說。隆一郎有點不悅地搖搖頭。

「我家的傭人看見他偷偷跑進書房,因此我們在他逃走之前就抓到他了。我當竭揍了他一頓,告訴他不準再接近我家,要是他敢再來,我就會報警。我和他從此斷絕了父子關係。」

「我不知道,或許有關,或許無關。那接下來請你說說案發當天的狀況。」

「我和那個人已經斷絕父子關係了,我根本沒把他當兒子。」

「那麼,可不可以先請您詳細地告訴我們,有關這位大樹先生的事情呢?您爲什麼會想和他切斷父子關係呢……」

「捱了兩下?桑田學長沒事吧?」

「大樹先生爲什麼會來呢?是你邀請他來參加宴會嗎?」

「全都是那個人害的!都是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聽見我的問題,隆一郎將他銳利的視線從鷹央轉到我身上。

鷹央再次雙手抱胸,閉上雙眼。看來現在又輪到我負責提問了。

隆一郎瞪着鷹央,開始說。

「他一開始雖然還大吵大鬧,但是一聽到我說要報警,他就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了。之後宴會雖然照常展開,可是卻非常糟糕。因爲大樹的關係,不但輕食和飲料完全不夠,連這場宴會的主角——也就是清司,也不在場了。」

「他被退學之後,我還是試圖利用關係,把他弄進一所還不錯的高中,可是那傢伙卻把家裏的錢偷走,就這樣不見蹤影了。」

「……桑田大樹,我的長子。」

「哎呀,這樣算起來不太對呀。根據我查到的資料,弟弟桑田清司今年應該是三十六歲。假如桑田大樹高中的時候母親過世,那麼當時他的弟弟應該已經出生,而且是個小學生了呢。」

鷹央緊接着繼續問下去。

「沒錯。但這和這次的事件有什麼關係嗎?」

「……我在第一任妻子過世之後一年左右,就再婚了。而後來的妻子在三年前,也因爲癌症過世了。」

「他乖乖離開了嗎?」

我雖然被隆一郎的態度嚇了一跳,但還是先做了自我介紹。

真的會這麼順利嗎?

隆一郎連珠炮似地說,可是眼睛卻像是充滿懷疑似地眯着,眼神中不抱一絲期待。不過,聽見宛如高中女生般長相稚嫩的鷹央是「名偵探」,可能任誰都難以相信吧。

「……對。之後他就定期出現,向我要錢。只是我給了他幾次之後,發現這樣下去根本沒完沒了,所以某一次我就下定決心,再也不給他錢了。」

「妳說什麼?」隆一郎疑惑地蹙眉。

「呃,這個,你好,我叫做小鳥遊優,是純正醫大綜合診療科的醫局員。我平常受到桑田清司學長很多照顧。這位是……」

「其實這種家醜,我實在是不希望別人來插手。但是再繼續這樣下去,我兒子可能會被當作殺人犯逮捕,所以縱然有千百個不願意,我還是決定把事情告訴你們。這一點希望你們務必理解。」

「對。他大聲嚷嚷說:『這傢伙跟外面的女人生了小孩,害死了我老媽。之後又把那個女人娶回來,把我趕出家門。這傢伙是個人渣。』我招待的賓客裏面,還有國會議員和市長呢……」

「對於長子走上歪路,你應該覺得自己也有責任吧。畢竟他會變成這樣,也是因爲你外遇的關係。正因如此,你沒有辦法堅決拒絕你的長子,只要他來要錢,你就給他。可是即使如此,你的忍耐還是有限度,所以你和他斷絕了父子關係,把他趕走——事情就是這樣沒錯吧?」

我們從天醫會綜合醫院開了約莫一個半小時的車,抵達桑田隆一郎的住宅。與其說是住宅,還不如用「豪宅」來稱呼比較貼切。佈滿草皮的庭院幾乎有籃球場那麼大,草坪後方的白色洋房彷彿歐洲貴族的宅邸。雖說青梅市郊外的土地比較便宜,但仍然可以看出桑田隆一郎是個富豪。

「欸,你剛纔說『大樹的母親』對吧?你爲什麼要用這麼不自然的說法呢?」

「……之後就發生案件了,對吧?」

「……是有給一點啦。」

「這該怎麼說呢……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呢?」

鷹央故意用挑釁的口吻說,同時用銳利的視線望向他。隆一郎沉默了十幾秒之後,緩緩地開了口。

桑田隆一郎一坐在沙發上,就這麼大聲說。

「那他乖乖離開了嗎?」

鷹央將身子往前傾。她果然對於這個名爲「密室殺人」的『謎團』興致勃勃。她應該沒有忘記,她的目的是要讓我留在醫院吧……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隆一郎皺起鼻子。

聽見鷹央竟然用「傢伙」稱呼身爲大前輩的自己,隆一郎瞬間傻眼,但他重重嘆了一口氣之後,便用低沉的聲音開始說明。

「這樣啊。那我順便問一下,你的長子今年幾歲?」

「沒有,在那之後,那傢伙就再也沒來過家裏,也沒有和我聯絡了。在我和他斷絕關係之後大概半年左右,有一次警察來找我,說那傢伙好像犯下了什麼傷害罪,不過我清清楚楚地告訴警方,我跟他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就這樣。我本來還以爲他已經橫死街頭了呢,沒想到在上個月的宴會……」

「妳說的沒錯,清司是我和外面的女人生下的小孩。我的元配在得知這件事情之後,精神狀況就變得不穩定,最後自殺了。」

「有沒有必要,我必須聽了之後才能判斷。說不定一件不足爲奇的小事,就能成爲解決這起事件的契機,讓你疼愛有加的次子得救喔。」

實際說出來之後,我忽然覺得「密室」這個詞彙聽起來好廉價,讓人感到不舒服。

「呃,聽說您的長子,也就是那位叫做大樹先生的人,呃,該怎麼說呢……他是在一間密室裏過世的嗎?」

鷹央充滿諷刺的說詞,使隆一郎的表情突然扭曲。

鷹央不知道是因爲找到可以讓我繼續留在統括診斷部的方法,還是單純被密室殺人案勾起了她無限的好奇心(我想八成是後者吧),她語帶興奮地說。

「他應該不只一次回來向您要錢吧?」

看着隆一郎自暴自棄地這麼說,我雛起了眉。母親自殺,而導致母親自殺的女人,又成爲自己的繼母。面對這種事情,會變壞也是情有可原的。

「也就是說,他是因爲受到母親自殺的打擊,才走上歪路的囉。不過哥哥受到那麼大的打擊,身爲弟弟的桑田清司卻沒有變壞,反而還考上醫學院,當上醫師呢。」

我把車停在大門口,按下對講機,一名女傭從屋子裏出來替我開門。將車子停在洋房前的停車場後,我在女傭的帶領之下,來到客廳。一個身穿高級西裝,戴着金框眼鏡,身材微胖,臉圓圓的男子正在等着我們,他就是桑田隆一郎。

「就在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的時候,那個人闖進了庭院,把擺在庭院裏的輕食和飲料全部掃到地上。這時候清司出面想制止他,他卻雙手抓住清司的領口……清司就這樣狠狠捱了兩下。」

「所以我說詳細情形還不清楚啊。這只不過是在桑田綜合醫院裏流傳的謠言罷了。」

「所以您就給他錢了嗎?」

「……他應該四十二歲了。」

隆一郎略顯慚愧地說。雖然說只給「一點」,但他畢竟是蓋了這麼大一間豪宅的人,所謂的「一點」,對一般人來說想必也是一筆不小的金額吧。既然如此,我可以預想到一定還會有下一次。

「真的被偷走了嗎!」

隆一郎的口吻像是在施恩似的。

「我在問你那個叫做大樹的人,爲什麼在上了高中之後就突然學壞了。既然他有辦法進入升學學校,就表示在那之前他應該還滿認真唸書的吧。但他高二的時候竟然壞到被退學,難道沒有什麼原因嗎?」

「……沒有什麼理由。」隆一郎用沙啞的聲音說。

隆一郎略顯自豪地說。

我睜大眼睛說,隆一郎一臉疲累地搖搖頭。

「……沒有必要連這種事情都說出來吧。」隆一郎露骨地把視線移開。

我慎選措辭,這麼問道。隆一郎哼了一聲,似乎覺得很無趣。

「那麼您說桑田學長是主角……」

隆一郎忿忿地點頭說:「對,沒錯。」

聽見我的問題,隆一郎沉重地點點頭。

「我怎麼可能邀請他,他是不知道從哪裏聽到風聲,自己跑來的!」

隆一郎大聲地咂嘴。大概是恐嚇同學的行徑被學校發現了吧。

「……那天,那個人——也就是大樹,在宴會開始之前突然出現。」

「……我在大門口迎接賓客的時候,那個人突然出現,跑到我旁邊大聲說:『老爸,你還記得我嗎?』當時有許多賓客在庭院,他就在衆目睽睽之下,說了剛纔那些事情。」

「長子?也就是令郎嗎?」我眨眨眼睛。

也許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景,隆一郎氣得面紅耳赤。

「這、這樣啊。那麼大樹先生來到會場之後,實際上做了什麼呢?」

「真的嗎?難不成除了『大樹的母親』之外,還有『清司的母親』?」

「重要的並不是我的生日,而是我們醫院開院三十五週年紀念。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市長也不會特地來參加了。我的醫院可是肩負本地醫療服務的重要醫院呢。」

「那個叫做大樹的人爲什麼會變得這麼壞?」

「沒錯。過了幾個小時之後,也就是下午四點多吧,宴會在有點掃興的氣氛下結束了。賓客陸續離開,我家的女傭和來幫忙的醫院工作人員們正在收拾善後。就在這個時候,我家的電話響了起來。我看到女傭她們在忙,就去接了電話,沒想到聽見電話那頭傳來很虛弱的求救聲。我一看,發現電話上顯示這通電話是從這間房子三樓,也就是從我的書房打來的內線電話。一開始我以爲這只是個無聊的惡作劇。」

「後來呢?」

「我派女傭去看看書房的狀況,女傭回來之後,說書房的門上鎖了,她進不去。這時我才察覺不對勁。因爲好像有人躲在書房裏。」

「咦?也不一定是這樣吧?也可能是有人從外面把門鎖上的啊。」

聽見我的反駁,隆一郎搖搖頭。

「那間房間的鑰匙,只有我和清司有。我在這兩年裏都沒有鎖過門,清司也沒有理由鎖門。這就表示有人潛進了書房,從裏面把門鎖上。所以我們決定去書房查看。」

「所謂的『我們』是指?」

「我弟弟,也就是桑田綜合醫院的院長浩二郎,還有幾名醫院的同仁,他們幾乎都是會計課的男性員工。我對他們說明狀況之後,他們就立刻前往三樓書房了。我本來也想和他們一起去,可是身體非常不舒服,沒辦法馬上過去,所以稍微晚了一點纔來到書房門口。接着我拿出鑰匙,一開門,就看見大樹仰躺在房間中央……心跳已經停止了。」

隆一郎用低沉的聲音說。

「從您接到內線電話,到發現您的長子倒地,中間大約經過了多久呢?」

隆一郎把手放在嘴邊,思考了幾秒鐘。

「至少有十分鐘吧。」

「這樣啊。也就是說,您接到電話,聽到長子表示自己不舒服,過了十分鐘後,你們進入書房,就看到您的長子倒在地上,而且心跳已經停止了。」

「嗯,沒錯。就在我呆站在那裏的時候,浩二郎立刻跑向大樹,開始進行心肺復甦術。接着馬上叫救護車,把大樹送到我們醫院。中間大樹一度恢復心跳,可是由於出現嚴重的缺氧性腦病變,幾乎呈現腦死狀態。隔天一早就死亡了。」

隆一郎可能已經說累了,深深嘆了一口氣。

「……之後,您就在死亡證明書上註明病死,接着就把大樹先生送去火化了嗎?」

我輕聲地說,隆一郎用尖銳的眼神看着我。

「我在死亡證明書上寫的死因是缺氧性腦病變,我並沒有寫錯什麼。」

「醫師法不是規定,在這種狀況下,應該先通報轄區警局嗎?您應該也知道吧?」

面對隆一郎完全不以爲意的態度,反而是我感到傻眼。

「對,他從書房裏把房間鎖上,但正當他在房間四處翻找的時候,發生了某件事情,使得他溺死了。」

「告密?」

「至少目擊桑田大樹倒在那裏的你們,心裏想到的應該是另外一個故事纔對。」

「有沒有可能製作備份鑰匙呢?」

「就是這裏。」

「案發當時,這扇門是鎖着的對吧?」

「原來如此……真是有趣啊。」

「你們進入這間房間的時候,是否可能有人躲在房間裏?」

隆一郎從喉嚨裏擠出聲音說。

隆一郎的嘴裏傳出咬牙的聲音。不過,違反醫師法的確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行爲啊……

「這樣啊……」

「這樣啊。對了,你剛纔說這扇門平常是不會上鎖的對吧。也就是說每個人都能進來囉?」

「被趕出家門的長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偷偷回來,在一間形成密室的書房裏溺死了——這的確令人費解呢。」

鷹央對隆一郎問道,而隆一郎彷彿頸椎生鏽了似地,用非常不自然的動作點點頭。

「桑田大樹就是倒在這附近對吧。但是桑田大樹爲什麼已經心跳停止了?這裏看起來並沒有留下血漬,但我記得警察認爲這是一樁殺人案對吧。他有什麼明顯的外傷嗎?」

「是鎖着的。窗戶也是關着的。」隆一郎一臉無趣地說。

聽見這個出乎意料的詞彙,我忍不住提高聲調。鷹央也面帶驚訝地眨了眨她的一雙大眼。

假如桑田大樹也能得到一點點這樣的父愛,他或許就不會走上歪路了。而這件事情,隆一郎本人一定比誰都清楚。

鷹央一邊喃喃地說:「原來如此啊……」一邊往房內的窗邊走去。

「什麼東西不對?」

隆一郎接着我的話,很快地說。

看着隆一郎這麼斬釘截鐵地說,我不禁感到混亂。

「你也立刻想到兇手應該是桑田清司吧。因爲擁有這房間鑰匙的人,除了你之外,就只剩下一個人了。正因如此,你才寧願冒着違反醫師法的風險,在死亡證明書上寫下病死,而且還立刻將遺體送去火化,以避免有人調查,這一切都是爲了保護你兒子。沒錯吧?」

鷹央摸着門鎖的部分,喃喃說道。

鷹央歪着頭,喃喃自語。

「也就是說,大樹先生因爲被趕出宴會,懷恨在心,因此潛進書房,想要偷竊?」

沒錯,我也很想知道這一點。一般來說,假如有人倒在一個密閉空間裏,通常應該會認爲是某種疾病造成的。

「你確定嗎?」

「對啊,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當天在現場,或是在急診室治療大樹的某個人,去告訴警察說大樹是遭到殺害的,而我還試圖隱匿這件事吧。」

鷹央直視着隆一郎的臉。

「你們認爲是桑田清司在某個地方把哥哥溺死,再搬來這裏的,對吧?」

鷹央對隆一郎問道。隆一郎放下搗着臉的雙手,以充血的眼睛望着鷹央。

鷹央指着窗戶上的月牙鎖。

「清司……」微弱的聲音從他的指縫間傳出。

「不過這個門鎖看起來倒是很講究呢。」

「是啊,我在和那傢伙斷絕父子關係之後,馬上就裝了這個鎖。另外在三年前,又換成了最新型的。」

隆一郎的聲音充滿了疲勞。這的確有可能。

「總而言之,我大概瞭解狀況了。接下來的事情就去樓上說吧。」

「浴室在一樓。但他不可能是在那裏溺死的。一樓當天有許多人來來往往,如果發生了什麼事,一定會有人注意到。」

「沒有,清司並沒有去醫院。他說因爲血很快就止住了,所以他把車停在路邊,坐在車上,等自己冷靜下來。之後他接到我的聯絡,得知發生事情之後,就立刻趕赴醫院了。他的傷是隔天才去治療的。」

我歪着頭問道。鷹央站了起來,指了指天花板。

「……因爲有人告密。」隆一郎咂嘴,喃喃地說。

「我想他八成是像以前一樣,想來這裏偷存摺和所有權狀吧。那傢伙應該不知道我已經把貴重的東西全都放到醫院的保險箱裏了。」

「……不對吧。」

「溺死……在這裏?」我環顧整間書房。

「沒錯,就是這間房子三樓的書房,也就是案發現場!」

隆一郎帶我們到書房之後,用疲累不已的聲音喃喃說道。他推開一扇木門,房裏是大概有七點五坪大的空間。房間的兩側放着和天花板差不多高的書櫃,完全擋住牆壁。房間內側有一組古色古香的辦公桌椅,桌上放着電話。書櫃和書桌都很有品味,流露出高級感。

鷹央也用視線確認房間裏的每一個角落,同時問道。隆一郎搖搖頭。

「那麼他是怎麼在這裏溺死的……?」

好了,現在到底該怎麼辦呢?我往旁邊一看,鷹央不知何時放下了原本交叉在胸前的雙手,眼睛也張開了。她的表情看起來非常興奮,看來她對這個『謎團』相當滿意。

隆一郎用雙手抓着自己的頭。

「存摺和所有權狀,也就是桑田大樹在二十多年前想要偷走的東西嘛。換句話說,這個門鎖是爲了防止桑田大樹潛進房間而裝的嗎?」

「咦?桑田學長?」

我絞盡腦汁思考,陸一郎用雙手搗住臉。

「可是,一個一度被趕出去的人,有可能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狀況下回到這間房子裏,甚至還潛入三樓的書房嗎?」

隆一郎咬着嘴脣,低下頭。他的模樣非常虛弱,身體看起來就像小了一圈。這樣一來,我就大概能掌握這起事件的概要了。只是大樹被發現時的詳細情況,以及爲什麼清司會蒙上殺人的嫌疑,都還模糊不清。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想繼續問清楚,但是看見滿臉苦惱的隆一郎,我不禁有點遲疑,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問下去。

鷹央微微收起下巴,將視線往上移,瞪着隆一郎。

「確實是鎖着的沒錯。我從門外用鑰匙開門的時候,聽見了鎖被打開的聲音,也有開鎖的手感。」

「以前我的存摺和所有權狀都放在這間房間裏,不過大約在兩年前,我就把那些東西放到醫院的保險箱裏,所以這裏也沒必要再上鎖了。」

「沒錯。畢竟這裏面沒有什麼值得偷的東西,所以我都沒上鎖,我們家裏的每個人都可以自由進出。當然案發當天也是一樣。」

「對,沒錯。因爲沒有解剖,所以我沒辦法斷定,但那應該是溺死沒錯。大樹倒在地上,嘴裏流出水來,浩二郎幫他做心臟按摩的時候,他的嘴裏也同時噴出空氣和水。」

隆一郎表情僵硬地說明。

隆一郎一口氣大聲說完後,激動地喘着氣。

鷹央一臉不可置信地說。而我的想法也和她一樣,這實在是太不自然了。

「應該沒錯。鑰匙本來就只有兩把。」

「這個房間的鑰匙,只有你和桑田清司有,沒錯吧?」

鷹央像是非常滿意隆一郎的答案,臉上露出一抹宛如肉食猛獸看見獵物一般的笑容。

「但是,爲什麼警察會開始調查呢?他們不是沒有接到非病死的通報嗎?」

這麼說來的確如此。

鷹央喃喃地脫口而出。隆一郎瞪着鷹央。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樓上……?」

正如隆一郎所說,的確,假如清司是兇手,那麼他的行動確實有太多疑點。可是這麼一來,大樹在密室裏面溺死,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誰曉得啊。我已經離開臨牀很久了,只是一時忘記罷了。沒想到那些警察竟然把我當成罪犯一樣,搞到最後就連清司也……」

「對,我確定。因爲我當時第一時間就去確認了,窗戶的鎖確實是鎖着的。」

「那天因爲舉辦宴會,有許多人進進出出,只要混在賓客裏面,我想應該不會太難吧。」

鷹央把臉湊向窗框,仔細觀察。過了幾分鐘後,鷹央檢查完窗框,接着移動到房間中央。

「大樹很有可能是……溺死的。」

鷹央走進書房後,便從門內仔細觀察門鎖。門鎖附在門把上,構造很簡單,只要將旋鈕往水平方向轉動,就能上鎖。

「沒有。這一層樓能用水的地方,只有走廊盡頭的洗手檯而已。」

「請問大樹先生爲什麼會來這個房間……」

「另外,這間房子裏有沒有祕道或暗門?」

「溺死?」

「浴室在哪裏?」

「不,這鑰匙是特製的,一般的鎖匠沒辦法打備份鑰匙;要打備份鑰匙,只能委託製作門鎖的公司。另外,如果不是我本人要求打備份鑰匙,那麼那間公司就會和我聯絡。」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呢。這間房子是我蓋的,如果有的話我一定會知道。警方也已經徹底搜索過這間房間,也沒有找到那種東西。」

鷹央立刻接着問道,隆一郎搖搖頭。

「這就是桑田大樹先生的CT。」

「……沒錯。警察也是這麼想,所以認爲清司有嫌疑。」

「當你們發現桑田大樹倒地時,這個鎖是什麼狀態?」

「桑田清司有這間書房的鑰匙,而且在幾個小時之前,桑田大樹在衆目睽睽之下打傷了他。桑田清司爲此感到憤怒,就在某處把被趕出宴會的哥哥溺死,之後又趁着大家不注意,把他搬進書房裏。最後爲了不讓屍體被發現,把門鎖上之後就離開了。如果這麼想的話,一切的狀況都能得到解釋。只要有鑰匙,這間房間就根本不是什麼密室了。」

「那是什麼說詞啊?他說自己一個人待在車子裏好幾個小時?這任誰聽到都會覺得奇怪吧。警察會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啊。」

聽見鷹央這麼說,隆一郎撇了撇嘴。

「清司絕對不可能是兇手!」隆一郎突然大聲說。「假如那傢伙是兇手的話,他爲什麼要特地把大樹搬到書房去,還把門鎖上呢?他一定也很清楚,要是這麼做,自己就會遭到懷疑啊!而且那傢伙是個很善良的孩子。就算被施加暴力,他也不可能殺死自己的哥哥!」

「桑田清司沒有不在場證明嗎?他不是去醫院治療臉上的傷了嗎?」

我在頭腦還是一片混亂的狀況下,繼續提出問題。

「不,那是不可能的。就像你們所見,這間房裏根本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如果躲着人的話,一定會有人發現的。」

3

「……這個房間裏有水龍頭嗎?」

一名年輕的急診室醫師把CT片子夾在燈箱上,打開電源。

這間醫院的院長桑田浩二郎把房裏的燈關掉。燈箱裏面的熒光燈發出白色的光線,從CT片後面照亮它。

我們和桑田隆一郎談完話之後,經過大約一個小時,也就是中午過後,我便和鷹央來到桑田綜合醫院的一個房間裏。鷹央說她想看桑田大樹的檢查報告和病歷表,於是隆一郎便聯絡了醫院,安排我們過去。

桑田綜合醫院位在市中心,距離隆一郎的住家大約車程三十分鐘左右。它是一間相當大的醫院,以規模來說幾乎可以媲美天醫會綜合醫院,的確是一間足以肩負起地區醫療的醫院。這裏星期六也有門診,所以一樓的門診候診室門庭若市。

我在櫃檯表明來意後,櫃檯的服務人員就馬上幫我們通知院長桑田浩二郎。浩二郎是一個瘦到病態的人,和身材微胖的哥哥形成強烈的對比。他的顴骨明顯,眼窩凹陷,眼睛有點突出。唯一和哥哥相似的地方,就是頭髮很稀疏吧。雖然他的外表看起來很虛弱,但話卻很多,聲音也很宏亮。

「我已經聽家兄說了。資料我都準備好了,兩位這邊請。」

浩二郎這麼說,接着帶我們來到位在門診盡頭的一間大約三坪大小,門口掛着「讀片室」的房間。當時負責急救桑田大樹的年輕急診室醫師,也已經在房間裏等着。

「現在沒有需要急救的傷患,所以我也把他叫來了。我想你們應該有些問題想直接問他吧。但是不好意思;讓你們委屈在這間小房間裏。因爲現在設有燈箱又空着的房間,只剩這裏了。我們醫院的放射科醫師星期六、日都休假,所以這間房間沒有人使用。」

浩二郎像是連珠炮一般地說,接着指示急診室醫師把CT片夾在燈箱上。

「桑田大樹被送來這裏的時候,呈現什麼樣的狀態?」

鷹央看着CT,同時對急診室醫師問道。急診室醫師帶着疑惑的眼神望着乍看之下像是高中生的鷹央,但還是開始說明。

「他一度恢復心跳,但情況還是非常不樂觀。他完全沒有意識,對於疼痛刺激也沒有任何反應。JCS是Ⅲ-300。無法自主呼吸,兩隻眼睛的瞳孔皆已放大,血壓也非常低,只有八十二、三十八,脈搏一百二十四。最重要的是,我們已經使用百分之百的氧氣面罩,他的血氧濃度卻還是隻有百分之八十八。」

急診室醫師沒有看資料就流暢地訴說當時的情況。

「……真的很不樂觀。之後你們怎麼治療呢?」

「我們先幫他上點滴,然後插管,進行呼吸道管理,只是……」

急診室醫師支支吾吾地說。

「只是怎麼樣?」鷹央用斜眼望向急診室醫師,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在插管的時候,有水逆流到管子裏,所以在接上人工呼吸器之前,我們還必須先把氣管裏的水吸出來。」

「……也就是氣管裏充滿了水是吧。沒錯,從這張CT看來,他的肺的確全都積水了。」

正如鷹央所說,CT片上大樹的肺部已經呈現一片白色,顯示每個支氣管都浸滿了水。這和認爲大樹是溺死的說法吻合。

於是他就把大樹當作一般的病死處理,避免清司受到懷疑啊。

「沒錯,我也在場喔。」

「這樣啊。我想問的就只有這些了,打擾你的工作真是不好意思。謝謝你。」

急診室醫師微微鞠躬後,就離開了讀片室。鷹央再次聚精會神地凝視着桑田大樹的胸部CT。

這麼說來,她在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好像也說過「你沒有女朋友吧」這種話。

我對浩二郎說,浩二郎露出苦笑,揉揉自己的肩膀。

「呃,請等一下喔……沒錯,是一樣的。他穿着一樣的衣服。」

「呃,這次的騒動,一定讓您很累吧?」

鷹央稍微歪着頭問道。

「是鎖着的喔。」浩二郎立即回答。

「確實,我覺得他比平常緊張一點。可是畢竟他的哥哥過世了,這也是人之常情吧。」

「那麼他恢復意識了嗎?」

「您本來就知道桑田學長會是下一任理事長嗎?」

我這麼問道,而浩二郎眯起了雙眼。

「他的心臟功能怎麼樣?*EF呢?」(譯註:Ejection Fraction,射血分數。)

「病歷表嗎?好的。」

我這麼回答,祐子輕輕把身子往前傾。

「不可能的啦,我在進行心肺復甦術的時候,也有一邊環視整個房間,房間裏並沒有別人。」

「啊,不,我並不是特別指親人……」

「你們沒有問我哥嗎?」浩二郎疑惑地問道。

「呃……請問您知道誰有可能對大樹先生懷恨在心嗎?」

「真的嗎?會不會當你們進入房間的時候,窗戶其實是開着的,是後來有人趁亂偷偷把它鎖起來的?」

「沒錯,正是因爲如此,他的腦壓纔會異常上升。我們試着用利尿劑來控制腦壓,但是沒有效果,我們認爲最後是因爲腦疝脫(Brain herniation)而導致心跳停止,隔天清晨四點多宣告死亡。」

「我們加壓,給他百分之百的氧氣之後,總算把他的血氧濃度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五。接着我們又投予升壓劑,於是他的收縮壓也提升到一百二十左右。」急診室醫師用食指抓抓太陽穴說。

鷹央對浩二郎問道。看來她已經從自己的世界迴歸現實了。

「我可以和那名整形外科醫師談談嗎?」

「咦?啊,是的。我記得他應該是在整形外科接受治療的。」

沉默降臨在只有燈箱昏暗光線的房間裏,浩二郎用困惑的表情注視着不發一語的鷹央。

語畢,鷹央又帶着嚴肅的表情繼續凝視着CT片。

「房裏呈現什麼樣的狀態?」

「咦?應該沒有吧。因爲那間房裏根本沒有可以躲人的地方。」

鷹央總是像這樣觀察第一次見面的人,並得意洋洋地指出對方的私人資訊。我已經提醒她好幾次了,她卻從來沒有停止的意思。

「醫師來到這裏的時候,傷口已經完全止血了。我幫他照了X光,他的鼻子沒有骨折,頭部的傷也沒有到需要縫合的地步,所以我只替他消毒,貼了紗布而已。」

鷹央問道,但急診室醫師緩緩搖頭。

化着淡妝的祐子微笑着說。她的年紀大概比我大一點吧,是個看起來很溫柔的女性。

「不,清司醫師的傷並沒有那麼嚴重。」

我和鷹央看完桑田大樹的檢查報告後,就來找案發隔天替桑田清司治療的整形外科醫師。

「是,沒錯。」

「這樣啊。那當你們進入房間的時候,窗戶上的月牙鎖也是鎖着的嗎?你還記得嗎?」

鷹央問道,視線沒有離開CT;浩二郎態度親切地回答。

「……案發隔天,桑田清司曾來這間醫院接受治療對吧?」

浩二郎含糊地回答。

「好,那就麻煩你了。」

「啊,這個嘛,本院負責整形外科的醫師是兼任的,一個星期只會來三次。今天不知道有沒有門診呢……」

「呃,我從院長那邊聽說了,兩位正在調查清司醫師哥哥過世的案子對吧?」

「死亡是你宣告的嗎?」鷹央繼續問道。在燈箱昏暗燈光的照射下,急診室醫師的表情顯得有點緊張。

聽見鷹央的問題,急診室醫師立刻回答。

「原來如此。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了——實際治療之後,你認爲桑田大樹是溺死的嗎?」

「我記得……」浩二郎的視線在空中徘徊幾秒後,答道:「沒有,他的衣服應該沒有溼。」

我覺得有點好奇,所以提出這個問題。根據剛纔隆一郎所說的,他本來打算在宴會上公佈這個消息,因此這件事情應該幾乎沒有人知道纔對。

「不……不是我。因爲理事長說『讓我來當我兒子的主治醫師』,所以……」

鷹央把視線從CT片轉向急診室醫師。

「是的,但也只是有時會聊聊天而已。清司醫師每個星期三都有這間醫院的門診,所以我們常在醫局打照面。由於我也是兼任,一個星期只來三次而已,所以比起其他專任醫師,我比較常和同是兼任的清司醫師聊天。」

「啊,有來有來。今天有整形外科的門診。再過幾十分鐘門診時間就結束了,要不要我安排讓兩位和醫師談談呢?」

急診室醫師指着夾在燈箱角落的頭部CT。片子裏桑田大樹的腦部嚴重腫脹,大腦的裂縫,也就是充滿腦脊髓液的腦溝部分,幾乎都無法辨識。

我趕緊解釋。

祐子操作滑鼠,把桑田清司的診察記錄顯示在桌上的電子病歷表裏。鷹央從祐子手中接過滑鼠,把熒幕轉向自己,瀏覽着紀錄。

「這樣啊……對了,那衣服有沒有溼?」

「不,我已經結婚了,其他的日子都在家裏做些家事什麼的。因爲我先生是那種希望太太儘量待在家裏的人。」

「何止是問題人物,他一天到晚被逮捕,還坐過好幾年牢呢。真是的,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聽到宴會的消息。」

「沒有,他被送來急診室之後,別說意識了,連自主呼吸都沒有恢復。我們在他狀況稍微穩定一點之後幫他拍了CT,發現他有嚴重的腦水腫。大概是因爲心跳停止的時間太長了,所以引起非常嚴重的缺氧性腦病變吧。我想他已經非常接近腦死狀態了。」

「沒有溼嗎?那麼桑田大樹倒地時的服裝,和他在宴會開始前闖進來,以及被趕走時的服裝,是一樣的嗎?」

「如果還有什麼想問的事情,隨時都可以再問我。那麼院長,我先回急診室了。」

「你確定書房的門一開始確實是鎖着的嗎?」

「院長,桑田大樹在書房被發現的時候,你也在場對吧?」

「我不願意這麼想……但是從現場的狀況看來……」

「對啊,真的累死了。不但理事長被函送,新任理事長還涉嫌殺人。這幾天我幾乎都沒睡,一直在工作呢。」

鷹央突然改變話題,浩二郎臉上浮現疑惑的表情。

「桑田大樹先生是個很大的問題人物嗎?」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這個嘛,門打開之後,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倒在房間中央附近的大樹。他的嘴角流出水來,臉色蒼白,表情非常痛苦地扭曲,雙手壓着自己的喉嚨。我馬上跑到大樹身旁,測量他的脈搏,發現他的心跳已經停止了。所以我立刻指示一名員工叫救護車,同時開始進行心肺復甦術。」

「不,我們當然問過了。但即使是面對一模一樣的情景,看法仍會因人而異,尤其是在那種容易感到混亂的狀況下。」

「你也認爲桑田清司溺死了哥哥,將屍體搬來書房,再從外面鎖上門嗎?」

「我們用超音波確認之後,發現他的心臟功能並不差。雖然沒有仔細測量EF,也就是左心室射血分數,但應該至少有百分之六十以上。」

「我說衣服。桑田大樹的衣服。你不是幫他進行心肺復甦術嗎?當時桑田大樹的衣服是不是溼的?」

浩二郎走到房間角落,看着貼在牆上的紙張。那應該是門診時間表吧,不過在這麼昏暗的光線下,真虧他能看得清楚呢。

「你問這個問題的意思是,在我們的親人當中,有沒有人恨大樹恨到想殺了他嗎?」

「……腦水腫真的很嚴重呢。」鷹央皺起眉頭。

明明是自己問對方問題,但鷹央卻明顯露出毫無興趣的態度,只回了:「喔——」同時上下打量着祐子。

「那插管之後呢?」鷹央輕聲地說。

「不、不,一走進房間之後,我就一邊測量大樹的脈搏,一邊確認窗戶上的鎖。我確定窗戶是上鎖的沒有錯。」

現場是一個密室,除了大樹之外沒有別人在。而清司沒有不在場證明,又有房間的鑰匙,更有動機。在這種狀況下,清司會有嫌疑也是理所當然的。

「什麼?」聽見鷹央唐突的問題,浩二郎歪起頭。

「衣服沒有溼,人卻溺死了……而且現場是密室,沒有任何人在……」

「……因爲並沒有解剖,我沒辦法說得太肯定。只是,假如問我個人的感想的話,我認爲溺死的可能性非常高。」

「我記得大概是在宴會的兩天前左右吧,家兄就告訴我了。他本來要在宴會上公開這件事,可是卻因爲大樹而變成現在這樣。他真是直到最後一刻都給我們添麻煩……」

「沒關係,你不必辯解。唉,我想他很有可能遭人怨恨,只是我不知道罷了;不過在我們的親戚之中,應該也沒有人恨他恨到想殺了他纔對。畢竟這二十年來,他幾乎完全沒跟大家往來。與其說恨他,倒不如說是想忘了他吧,只不過在宴會當天……」

祐子的表情變得僵硬。

鷹央雙手抱胸,低着頭沉默不語。看來她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了。

浩二郎苦着一張臉,搖搖頭。

「你確定嗎?比如說躲在書桌的後面之類的?」

「他會不會沒事,現在還說不準,畢竟我們也是今天才開始調查的。啊,對了,可以讓我看一下桑田清司的病歷表嗎?」

「門打開的時候,房間裏面沒有別人嗎?」

「原來如此。謝謝妳。好,那小鳥,我們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這樣啊。對了,當時桑田清司的態度怎麼樣?妳會不會覺得他很緊張或害怕?」

浩二郎在鼻頭前揮一揮手。

名叫瀬口祐子的整形外科醫師慢條斯理地說。

「嗯?妳說『比平常緊張』,所以妳和桑田清司認識嗎?」

「我想應該不會錯。我和醫院的好幾位員工比家兄先抵達書房,本想打開門,但卻怎麼樣都打不開。直到家兄用鑰匙開了門,我們才得以進入房裏。」

「一個星期只來值勤三次,所以其他的日子妳都在別家醫院工作嗎?」

鷹央這麼問道,祐子用手抵着下巴。

浩二郎說到這裏,忽然變得支支吾吾。我立刻明白浩二郎在想什麼。宴會當天,大樹對清司使用了暴力。這的確足以構成殺人動機。

「清司醫師沒事嗎?現在醫院裏到處流傳清司醫師是嫌犯的謠言,而且刑警也來找過我好幾次,一直反覆問我清司醫師的事情,真的很煩……說不定今天等一下也會來呢。」

這就有點太誇張了。倘若他真的好幾天都沒睡,一直工作的話,怎麼可能會這麼有精神。

鷹央盯着熒幕看了約三分鐘,就把視線從熒幕上移開,唐突地站了起來。

「咦?這樣就夠了嗎?」我眨眨眼。

「對啊,這間醫院已經沒什麼好調查的了,接下來我想回『家』去好好思考。多虧妳了,謝謝。」

鷹央對祐子道謝之後,就立刻走向出口。

「謝謝您特地撥時間出來。」我也向祐子道謝,準備追上鷹央。就在這時,祐子忽然對我說:「那個……」

「是,有什麼事嗎?」

「……不,沒什麼。對不起把您叫住。」

「咦……」我看着低下頭的祐子,覺得一頭霧水。

「你在幹嘛啊,小鳥,我要先走囉。」

「啊,請等一下。那麼我先失陪了。」

我對祐子鞠躬,離開了診間。

「不用那麼急吧。而且什麼叫做妳要先走了,沒有我開車,妳也回不去呀。」

從整形外科門診出來之後,我和鷹央並肩走在門診候診室裏。兩個小時前還人山人海的候診室,在門診時間結束後,已經幾乎空無一人。

「纔沒有那種事呢。只要你借我鑰匙,我就可以自己開車回去。」

「開車回去?鷹央醫師,妳不是沒有駕照嗎?」

「你在說什麼,駕照這種東西,我當然有啊。」

「咦,妳有駕照嗎?」

「而且我從來沒有發生事故,也不曾違規,是一個優良駕駛喔。」鷹央挺起扁平的胸膛說。

「……那根本就是不敢上路吧。」

聽見我的吐槽,鷹央發出「唔」的一聲,頓時語塞。看來我說對了。

「要是妳再要求我讓妳開車,我就當場打電話給真鶴小姐,向她告狀喔。」

原本一臉不開心的鷹央立刻露出笑容。這個人還真是單純。

在我的催促之下,鷹央鼓起腮幫子,再次邁開步伐走向出口。

假如讓鷹央一直心情不好下去,也是件麻煩事,所以我對鷹央拋出話題。

「等什麼?」

「哎呀,要說有特色,我怎麼比得上天久醫師呢?」

聽見他惡作劇似地這麼說,我一時語塞。因爲我覺得他像「假可倫坡」的印象實在太強烈了,所以一時之間想不起他的名字。

鷹央把我十幾秒前在心裏想的話說了出來。

我綁好安全帶,正準備插進車鑰匙的時候,鷹央忽然對我說:「喂,等一下。」

那像鳥巢一樣亂七八糟的頭髮、彷彿一直縮着脖子似的駝背,還有那件皺巴巴的外套。我看過那個中年男子。

我們走向醫院後方的停車場,坐上我的RX-8。

「不要看不起我。不管敢不敢上路,我擁有駕照這件事都是事實。好,爲了讓你知道我是真的會開車,回程讓我來開。」

方纔和櫻井站在一起的年輕男子也追了過來。

「有你這個警視廳捜查一課的刑警加入偵辦,就表示這是一個需要成立專案小組的重要案件吧。例如……殺人案。」

鷹央噘起嘴巴咕噥着。

「是誰傳來的訊息?」

就在我左顧右盼,環視車內時,鷹央從外套口袋裏拿出她的智慧型手機。

就在我們離開醫院,走向醫院後方的停車場時,遠處忽然有個人發出「啊!」的一聲。我和鷹央反射性地將視線轉向那邊。

看見顧左右而言他的櫻井,我總算發現了。剛纔瀨口祐子所說的「很煩人的刑警」,原來就是指櫻井啊。的確,要是被這個不只是外表,就連行爲也很像可倫坡的人纏上,任誰都會想抱怨吧。

「更進一步的資料?」

鷹央收起下巴,抬起視線望向櫻井。

去年七月我剛到天醫會綜合醫院赴任的時候,有一名男子聲稱自己「受到外星人的指示」而犯下一起兇殺案。他就是當時和田無分局的成瀨搭檔,一起負責調查這起案子的警視廳搜查一課刑警。

「就算妳是主管,我也不會服從這麼危險的命令。而且我的RX-8是手排的,妳會開手排車嗎?」

「那是因爲……姐姐說我絕對不準開車……」

島崎皺着眉頭問道。

「對啊,其實我剛纔看到醫師的瞬間就這麼猜想了。那妳有沒有發現什麼有趣的事啊?」

「喂,不要再拖時間了。你們在調查的就是桑田大樹在密室裏死亡的案子對吧?我也是,所以,要不要交換一下資訊啊?」

「像你這麼有特色的人,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就忘記。」

「喂,等一下,合作……」

「不過,要是可以收集到更進一步的資料就好了啊。」鷹央自言自語地說。

「就是說啊。」

「我們要在這裏等喔。」鷹央露出一抹奸笑。

櫻並笨拙地單眼眨了一下,便跟在島崎的身後離開。只是看見一個頹廢的中年男子眨眼,有點令人困擾就是了。

鷹央把手伸進我的口袋。

「那我們也先回到車上去吧。」

「我們怎麼可能把蒐集來的情資告訴局外人呢?我沒空陪你們玩偵探遊戲!」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真抱歉啊,天久醫師。」

「咦?剛纔那個聲音是什麼?」

「啊!」我和鷹央也同時驚呼。

「妳發現什麼了嗎?老實說,我還一頭霧水呢。怎麼可能會有人在密室裏溺死呢?」

櫻井的語氣中明顯帶着揶揄,但鷹央卻完全沒發現,反而得意地揚起下巴。

「名偵探……嗎?」

島崎催促着櫻井。

「如果你想知道我發現了什麼,就先把你掌握的消息告訴我。」

我不解地歪起頭,而這時車子裏響起一個很像動畫裏的女性聲音:「你有新訊息喵。」

「唔……」

我故意調侃她,當作報復平常她對我的欺壓。鷹央撇嘴,瞪着我。

聽我這麼強調,鷹央才放下一直翻找我口袋的雙手。看來她總算放棄了。

我露出一抹苦笑。像你這麼有特色的人,怎麼可能會輕易忘記呢?

「喔,這兩位是天久鷹央醫師和小鳥遊優醫師,他們隸屬於位在東久留米市的天醫會綜合醫院。我去年曾經調查過一樁發生在那間醫院的殺人案,當時受到他們很多照顧呢。」

鷹央的動作停了下來,她果然只會開自排車。

「……卑鄙小人。」鷹央用充滿恨意的視線瞪着我。

「怎麼了?妳該不會又要我讓妳開車了吧。」

「妳在說什麼啊?我們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櫻井先生,我們趕快離開吧。」

我並沒有打算要和鷹央一起自殺。

「對了,我也在調查案子——一個離奇的案子。」

鷹央原則上每天都窩在家裏,所以通常都是用電腦的信箱來聯絡事情,鮮少用手機傳簡訊。

中年男子熱切地說,同時用小跑步跑向我們。他的模樣讓人想起美國一出知名刑警電視劇的主角。

「嗯,開車?你在說什麼?」

「喔,調查案子啊……」

「我不要!」

「那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嗎?」

「所以對於這個案子,妳已經掌握什麼了嗎?」

「這起事件沒那麼簡單就能解決吧。今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收集資訊。」

「嗯,這個案子還真有趣呢。」

「這位天久醫師啊,其實是一位『名偵探』唷。」櫻井故意戲謔地說。

櫻井語帶諷刺地說。

鷹央揚起嘴角,而櫻井抓抓他的太陽穴。

名爲島崎的男子縮了一下脖子,向我們致意。

「這應該很難吧。雖然我們也認識一些刑警,像田無分局的成瀨先生,但他應該跟這起事件無關吧。」

「沒錯。這次的案子,警方強烈懷疑桑田清司就是兇手,如果能知道警方掌握了多少資訊,準備採取什麼樣的行動,那就再好也不過了。」

「那個,櫻井先生。這位小姐從剛纔就一直在說些什麼啊?」

「好、好,我們走吧。不敢上路的優良駕駛小姐,請在副駕駛座上乖乖坐着就好。」

「當然記得啦,刑警先生。」

聽見鷹央這麼說,島崎把櫻井往後推,走到鷹央的面前。

「嗯,這個嘛……」

「好啦,把鑰匙給我,這是主管的命令。」

「……請當作我沒說過吧。所以,怎麼了嗎?」

不過她這個人根本就是把「笨拙」的概念擬人化的存在,竟然還能拿到駕照,這個國家的駕照制度真的沒問題嗎?

「哎呀哎呀哎呀,這不是天久醫師和小鳥遊醫師嗎?竟然在這種地方見到兩位,真是奇遇呢。」

「這位醫師曾經參與調查多起案子,每次都像快刀斬亂麻一樣地破案。天久醫師,我從田無分局的成瀨那裏聽過很多妳的豐功偉業呢。」

「哎呀,真的是好久不見了呢,兩位還記得我嗎?」

「你是櫻井吧。」鷹央回答。

「爲了保護我的愛車和生命,不管是多麼卑鄙的手段我都會用。好啦,我們走吧。」

櫻井語帶欣喜地介紹我們。男子說了一聲:「是喔……」同時一臉懷疑地眯起戴着眼鏡的雙眼。

「哎呀,離奇的案子嗎?那還真令人感興趣呢。」

「……這樣啊。」

「喔,真不愧是天久醫師。能被醫師記得,真是我的榮幸呢。」

「他是青梅分局刑事課的島崎,我們在目前調查的案件裏是搭檔。」

鷹央一臉無趣地將雙手交叉在後腦勺,走向出口的自動門。

她是不是迷上了深夜動畫啊?這個人的興趣實在太多了,我有點跟不上。

事實上像成瀨那種頭腦死板的人,應該也不可能把他們掌握的資訊告訴我們吧。不過身爲一名警官,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就是了。

鷹央用食指碰觸液晶畫面,接着把手機放在我的面前。看見畫面上顯示的文字,我不禁睜大了眼睛。

我們目送兩名刑警的身影消失在醫院後,鷹央用開朗的口吻說。看來她一點也不在乎邀請合作遭拒的事。

前方几公尺處站着兩個人,一個是穿着西裝、戴着眼鏡,看起來有點神經質的年輕男子;另一個是穿着皺巴巴的褐色外套的中年男子。

島崎丟下這句話之後,就邁開大步,從我們的身旁離去。

「話說回來,還真是可惜啊。難得負責這起案子的剛好是我們認識的刑警,可是卻沒辦法合作。唉,不過他們不能隨便把查到的消息告訴一般民衆,也是理所當然的啦。」

鷹央的臉頰微微泛紅,她大概是想像着接下來要和『謎團』奮戰而感到興奮吧。

我充滿警覺地把鑰匙藏起來,不讓鷹央看見。

「對啊,那我們走吧。」

鷹央和櫻井對彼此露出一抹假笑。

「是我收到訊息的鈴聲。」

「呃,請問這兩位是……」

『一個小時後在醫院後面的停車場碰面櫻井』

「果然不出我所料,那隻老狐狸。」

鷹央呵呵呵地發出悶笑。

……妳可以不要這樣笑嗎?好恐怖。

櫻井咕嚕咕嚕地大口喝啤酒,接着把只剩一點點的啤酒杯用力放在桌上。

「哎呀,真好喝。總覺得工作都是爲了這一杯呢。」

「你喝酒真的沒關係嗎?不是正在調查殺人案?」

聽見櫻井說那種像大叔一樣的話,我懷疑地看着他。

「沒錯,設置了專案小組之後,我們基本上就是二十四小時待命,不過我負責的工作是在案發地附近進行調查,所以在明天專案小組開會之前,我其實沒什麼特別的工作。」

櫻井用輕鬆的口吻說,接着把啤酒杯裏剩下的啤酒全部倒進嘴裏。

就在鷹央的手機接到簡訊後一個小時,櫻井獨自出現在停車場。他帶着非常開心的表情說:「好了,那我們就來交換消息吧。」於是我們一同前往位於國道旁的一間家庭餐廳,這裏距離桑田綜合醫院開車大約十五分鐘。

「不過,只有我一個人喝真沒意思。你們兩位真的不喝點酒嗎?」

櫻井向女服務生點了續杯啤酒之後,抓抓頭說。

「我等一下還要開車回去,當然不能喝囉。況且還是在警察面前。」

我有點傻眼地說。這時坐在我旁邊的鷹央猛然舉起手。

「我沒開車。我可以喝。」

「不行。真鶴小姐交代我不能太常讓醫師喝酒。」

鷹央是個酒鬼,只要一沾到酒精,一定就會喝上一整晚。我已經陪鷹央喝酒喝到不省人事好幾次了。

「……姐姐是小狗。」

鷹央嘟起嘴巴,用吸管啜飲着飲料吧的柳橙汁。

「對啦,就是這麼一回事。妳不覺得這是最合理的判斷嗎?如果不這樣想的話,就變成桑田大樹自己潛進書房,單獨在一間密室裏溺死了。而且那間書房裏不要說浴缸了,就連水龍頭都沒有。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會發生呢?」

「這是推理小說裏常用的機關對吧。當然,我們也思考過這個可能性——包括門和窗戶都想過了。但是在徹底進行鑑識之後,並沒有發現那樣的痕跡。另外,我們也確定那間房裏沒有密道,也沒有暗門。」

「哎呀,真不愧是天久醫師,這個推理太漂亮了。正如妳所說,我認爲桑田清司並不是兇手。」

「也就是說,你的『刑警的直覺』告訴你桑田清司並沒有殺人?」

鷹央用手中的湯匙指向櫻井。

「可是你卻對這個『合理的判斷』感到懷疑,沒錯吧?」

櫻井的眼中散發銳利的光芒。

「當時房間裏沒有其他人嗎?」

「對,沒錯。我已經和桑田清司談過很多次話,那個人確實沒有殺人。但是專案小組的負責人,卻認爲桑田清司絕對是兇手,所以一直在設法找出證據。當然他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因爲桑田清司很明顯地在說謊。」

我吐槽之後,鷹央帶着不滿的表情把嘴裏的東西嚥下去。

「對,沒錯。他叫共犯把桑田大樹溺死,再搬到書房去。而他只離開宴會會場一下子,到三樓去把書房的門鎖上。這麼一來,那個狀況就能夠成立了。或者是他先把鑰匙交給共犯,之後再從共犯那裏拿回鑰匙。」

「對了,這麼說來,小鳥遊醫師和桑田清司都是純正醫大畢業的嘛。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所以你想要幫助學長對吧。」

櫻井這個人雖然外表看起來有點笨拙,但實際上卻非常精明,而且經常別有居心,就像只老狐狸。倘若隨便跟他扯上關係,說不定最後我們會受到傷害。

「說謊?」我反射性地問道。

「尤其是天久醫師,更是最棒的消息來源。既然醫師都主動開口了,我沒有理由不接受啊。」

「我知道了。但在那之前,我想先請教兩位一件事情。請問你們爲什麼會來調查這個案子呢?」

「這些都不重要,趕快進入正題。」

「可、可是,你剛纔說能看出誰是殺人兇手……」

櫻井吞下嘴裏咀嚼的肉之後,這麼回答。

「對,攝影師在發現桑田大樹倒在房間裏之後,除了隆一郎之外,鏡頭還帶到了整個房間。房間裏沒有別人在。另外,我們也已經透過影片確定窗戶上的月牙鎖是鎖着的。」

「桑田隆一郎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他很清楚,一旦營造出這種狀況,第一個遭到懷疑的就是他的次子清司不是嗎?隆一郎爲了幫助清司,甚至不惜僞造死亡證明書耶。」

「那位年輕的刑警先生呢?」

「……真的可以把這種事情告訴我們嗎?這不是偵查的內容嗎?」

「對,專案小組是這麼認爲的。他們說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可能了。因爲能從外面把房間鎖上的,只有擁有鑰匙的桑田清司一個人嘛。」

「小鳥遊醫師,一個人不管多麼善良、多麼會照顧人,也不一定代表他不會殺人喔。不管是什麼樣的人,在因爲憤怒或悲傷失去理智,或是被逼到狗急跳牆的時候,沒人可以預料他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這不重要,趕快告訴我警方目前在這個案子裏掌握了什麼。你們認爲桑田清司就是兇手對吧?」

把一半的咖哩飯吞下肚之後,鷹央纔像突然想起來似地問道。

「那當然囉。假如你認爲那個『合理的判斷』是正確答案的話,就沒有必要跟我在這裏談話了。你們只要利用警方最擅長的人海戰術,透過地毯式搜索,找出桑田清司讓哥哥溺死的證據就好了。可是你懷疑那個『合理的判斷』,懷疑事實上可能發生了『一般認爲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所以你纔會把資訊泄漏給有可能解決『一般認爲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的人,也就是我。」

「對,沒錯。我相信當一個人出於自由意志殺了另外一個人的瞬間,人類的本質就會有所變化;而一旦變化,就沒有辦法再復原了。我能夠判斷的,就只有眼前的這個人是否『變化』了。」

聽見這個出乎預期的回答,我撇了撇嘴。櫻井收起下巴,抬起視線看着我。

「對了,那間書房的鑰匙確定只有兩把沒錯吧?」

「對,沒錯。我們現在正是爲了找出證據而進行調查。」

「咦,桑田大樹被發現時的狀況留下了影片嗎?」

「呃,請問你爲什麼會這樣覺得呢?」

鷹央帶着興奮的口吻問道。

櫻井帶着調侃的口吻說。

聽見鷹央的問題,櫻井非常明確地點頭。

「因爲現在被當成嫌犯的桑田清司先生是我的學長。」我簡單地回答。

「這樣一來,那間書房的鎖就只剩下兩個可能性——要不就是桑田清司從外面上鎖的,要不就是桑田大樹從裏面上鎖的。而警方認爲是前者。」

「惡樣一捱……」

鷹央一口氣說明完之後,便歪着頭,由下往上望向櫻井。櫻井臉上浮現笑容,抓了抓下巴。

「直覺啊……」

「妳的意思是兇手可能有共犯?」

「……我們也不一定能提供你什麼有用的消息啊。因爲我們也是今天才開始着手調查的。」

鷹央迫不及待地稍微探出身子。

櫻井把叉子叉着的骰子牛排送進嘴裏。

「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鷹央的眉頭皺得更深。

「讓您久等了——請問點爪哇咖哩飯的客人是哪一位?」

鷹央瞪了我一眼,像是在對我說:「幹嘛多嘴。」但我裝作沒看到。身爲一般人的我們,在有限的時間裏蒐集到的資料,怎麼比得上身爲專家的刑警花了長時間所蒐集的資料呢?這一點櫻井一定也知道,而我很好奇,爲什麼他仍想和我們交換資訊。

「小鳥遊醫師,所謂的消息,並不是非得靠磨平鞋底才能蒐集的喔。把蒐集到的各種事實碎片像拼拼圖一樣拼湊起來,導出一個事實——這種能力,天久醫師遠比我們優異。我在去年七月的那個案子裏就已經深刻體認了。所以我希望天久醫師能來拼一下拼圖,讓我在旁邊觀摩。」

「味道……」我像鸚鵡一樣重複着這個詞彙。

「說、說的也是呢。桑田學長怎麼可能會殺人呢?他那麼善良,而且又很會照顧人。」

「基本上警方當然不能對一般民衆泄漏偵查內容,可是如果一直遵照這種規定,就根本沒辦法辦案子了。像我這種已經幹了很久的刑警,手上都握有很多情資來源。爲了換取有用的消息,稍微泄漏一點我們掌握的資訊也無妨,大家都是這麼做的。」

「有沒有可能不用鑰匙就從外面上鎖呢?那間書房的門下面有大約兩、三公分的透氣孔。比如說把線穿過那裏,再將門鎖上之類的?」

鷹央大概是忍不住了,開始提出問題。櫻井抓抓太陽穴,微微點頭。

「其實桑田隆一郎有非常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啊,是我!」鷹央用力地舉起手。

「直覺。雖然聽起來可能很老套,但這就是刑警的直覺。」

櫻井很乾脆地承認。

「桑田隆一郎好像很認真地準備這次的宴會,所以他聘請了三名攝影師來紀錄,而其中一名攝影師一直在拍攝隆一郎。他不愧是專業攝影師,在這段時間裏,桑田隆一郎完全沒從畫面消失過。從隆一郎發現事情不對勁,沿着樓梯跑上三樓,打開書房的房門,到發現桑田大樹倒下爲止的過程,全都錄下來了。在這之間,隆一郎的行爲舉止並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當然也沒有把鑰匙交給別人,或從別人那裏收回鑰匙。」

我向櫻井確認,而櫻井很滿意地點點頭,說:「沒錯。」

「這只是我的推測而已——我認爲桑田大樹自己潛入那間書房,並從裏面鎖上了門。他可能是想偷走以前放在那裏的存摺和土地權狀等等吧。」

贗央似乎急了起來,語氣帶着不耐煩。

鷹央點點頭,用湯匙挖起咖哩飯,送進嘴裏。

「也就是說,有一個人在上鎖的密室裏面溺死了。」

鷹央喫完咖哩飯之後,看着櫻井。

櫻井一邊用叉子叉起骰子牛排,一邊這麼說。他的年紀也不小了,還喫那麼油膩的東西,難道不會消化不良嗎?我把湯匙插進鋦飯裏。

鷹央收起下巴,抬起視線瞪着櫻井。這麼說來的確如此,有能力把那間房間變成密室的不只是清司,還有隆一郎。

「不,沒那回事吧。桑田隆一郎也有鑰匙啊。爲什麼桑田隆一郎沒有嫌疑呢?」

「關於這一點,清司本人否認了。他說鑰匙掛在鑰匙圈上,鑰匙圈則固定在他的褲子上,不可能不見或被偷走。事實上,在我們第一次進行調查的時候,就已經確認他手上的書房鑰匙是真的了。」

「我說我要去三溫暖放鬆一下,叫他自己回局裏去了。」

「對,沒錯。他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其實從桑田大樹在宴會開始之前被趕出去的時候開始,到大樹在書房被發現的時候,桑田隆一郎的一舉一動全都留下了影像。」

「哎呀,妳爲什麼會這麼認爲呢?」櫻井誇張地聳肩。

「關於這一點我們也已經確認了。那間書房的鑰匙是特殊鑰匙,只有那間公司可以製作備份鑰匙。那間公司說,能打開那扇門的鑰匙,這世界上只有兩把。」

櫻井揚起嘴角,把視線轉向鷹央。

櫻井這麼說明,但鷹央帶着懷疑的眼神看着他。

「好啦,現在也休息夠了,在餐點送來之前,我們趕快交換一下消息吧。哎呀,話說回來,要是島崎的腦筋可以再靈活一點,一切就不用這麼麻煩了。」櫻井苦笑着聳聳肩。

「我只是說還可能有其他的方法,但是警方卻沒有討論這個假設,直接認定桑田清司就是兇手。爲什麼警方會把桑田隆一郎排除在外呢?」

「請吞下去之後再說。」

「不在場證明?」鷹央皺起眉頭。

我忍不住大聲說,鷹央也睜大了眼睛。

「你的意思是,你會提供我們消息,相對地希望我們告訴你,從這些資訊裏知道了些什麼嗎?」

一盤香味四溢的咖哩飯放在面前,鷹央立刻拿起湯匙,沒等我們的餐點送上來,就自顧自地開始喫了起來。看來咖哩已經把這個案子趕出她的頭腦了。不久後,我和櫻井的餐點也送來了。

櫻井把可能性一個一個推翻。

櫻井苦笑着說。

「對,沒錯。正因爲有影片,所以這起事件是兇殺案的可能性增加,也成立了專案小組。在影片中,大樹的嘴巴里流出很多水,在接受心臟按摩的時候,更像是噴水池一樣噴出水來呢。看見那個情景,任誰都不會覺得他是病死,而是溺死的。」

「那我們就邊喫邊繼續說吧。」

「他的確可能沒有時間讓桑田大樹溺死,但是應該有時間到三樓去把門鎖上吧。」、

「那你認爲那間書房裏發生了什麼事?」

「桑田隆一郎是當天宴會的主角,身邊隨時都有人,應該沒有時間把長子溺死纔對。」

「然後呢?」

「我們的直覺也不是省油的燈喔。當刑警超過二十年,接觸過超過三位數的殺人兇手之後,當然漸漸可以判斷面前的這個人有沒有殺過人啦。」

聽見櫻井這麼說,鷹央點點頭。

聽我這麼問,櫻井用叉子刺進剩下的牛排。

我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櫻井卻緩慢地搖頭。

「警方認爲桑田清司在某個地方讓哥哥溺死,之後又把屍體搬去那間書房對吧?」

「我也不知道誰是殺人兇手,但我可以知道誰殺過人。該怎麼說纔好呢……他們的味道不一樣。」

平常語調總是開朗的櫻井,聲音突然變得低沉。一瞬間,我的背脊發涼。

「這樣啊。那麼,有沒有可能桑田清司的鑰匙被人偷走,用來犯案呢?」

「對,沒錯。尤其是被問到不在場證明的時候,他的眼神遊移,用顫抖的聲音說:『我把車停在路邊,坐在車子裏。』就算不是刑警,一百個人看見他那副模樣,也會有一百個人發現他一定是在隱瞞着什麼。」

聽見鷹央這麼喃喃自語,櫻井點點頭,說:「對,沒錯。」鷹央雙手抱胸,開始陷入沉思。這時女服務生正好端着托盤送餐來了。

鷹央繼續問道,這時櫻井卻輕輕地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

「之後我就完全不知道了。到底是有人從房間外面設法讓大樹溺死,還是有人在書房裏把他溺死之後,又讓房間的門窗保持鎖上的狀態,像是穿牆似地逃走了?無論如何,我都想不出可以辦到的方法。也正因如此,我纔會想求助於天久醫師的智慧啊。」

櫻井用非常熱切的口吻說,彷彿下一秒就要向鷹央雙手合十似的。

「除了桑田清司以外,還有沒有人可能有殺害桑田大樹的動機?警察有列出名單嗎?」

「不,就像我剛纔所說的,我們的負責人已經確信桑田清司就是兇手,所以並沒有做其他調查。不過,我想和桑田大樹結怨的人應該不少,畢竟他一直在黑社會里混嘛。」

櫻井用叉子叉起配菜裏的大蒜。

「他是幫派成員嗎?」

「他好像沒有正式加入,但大概是準成員吧。他只是一個小嘍囉,做過各種犯罪行爲,就像路邊的小流氓一樣。」

「具體來說,他做了哪些事情?他不是進過好幾次監獄嗎?」

「根據目前的紀錄,一次是因爲傷害罪、兩次是因爲違反毒品取締法,還有一次是因爲恐嚇罪。全部合計起來,他坐牢的時間大概超過十年。」

「毒品取締法——也就是說他有吸毒囉?」

「不,他並沒有吸毒,只是販賣而已。也就是當藥頭的意思。只不過據說上面抽走很多錢,所以他的生活還是很困苦。他住在一間非常破舊的公寓裏。不過我們查到上個月突然有人匯了兩百萬日圓到他的銀行戶頭。」

「兩百萬日圓!那些錢是要做什麼的?」

「我們還不知道。專案小組認爲那可能是他藉由恐嚇別人勒索來的錢。」

「恐嚇啊。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個被恐嚇的人應該會對桑田大樹懷恨在心吧……對了,桑田大樹自己完全沒有吸毒嗎?許多藥頭在販賣毒品之後,自己也漸漸染上毒癮吧。」

「是的,桑田大樹本身應該沒有吸食毒品或其他違法藥物。」

「爲什麼你可以說得這麼斬釘截鐵?」鷹央眯起眼睛。

「由於他的父親僞造了死亡證明書,所以在我們着手調查的時候,桑田大樹的遺體已經被火化了。不過他的血液倒是保存了下來。桑田綜合醫院規定,抽血之後的血液必須保存十天,以利日後進行追加檢驗。我們檢驗過那些血液,並沒有毒品反應。」

「那除了毒品以外的毒物呢?如果是毒殺的話,案發現場成爲密室也就合理了。」

「當然,鑑識科檢查了所有的毒物,結果什麼都找不到。桑田大樹並不是遭到毒殺。」

「原來如此,所以只要去拜託桑田隆一郎就好了嘛!」

「……妳打算直接找桑田清司談話嗎?」

我不禁大喊,鷹央拍拍我的肩膀。

「好,這麼一來應該就有辦法看到案發當時的影片了。另外,我還想找桑田清司談談。我想聽他親口說他受了傷、離開宴會會場之後,到底做了些什麼。」

「就算是這樣,妳也不用突然抱住我啊……」

「這樣啊,那我們該怎麼辦纔好呢……」

清司的個性很溫和,精神方面卻沒有那麼堅強。以前在門診被「怪獸病人」提出不合理的抱怨時,他總是顯得非常緊張。

「我之前就試着和他聯絡過好幾次,可是他沒有接電話,也沒有回訊息。」

「好了,沒事了。」

我大喫一驚,不由自主地放開搗着鷹央嘴巴的手。鷹央也瞠目結舌。

鷹央每在我的耳邊說一句話,我的耳朵就感受到她的氣息,我的背脊傳來一陣酥麻。

「我可以看一下桑田大樹被發現時的影片嗎?」

「天久醫師、小鳥遊醫師……我還有一個自言自語要說。」

「我也不知道啊。可是現在也只能相信了吧,畢竟除此之外,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可以跟桑田學長談話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聽說當時有一通匿名的電話打到青梅分局。我們一開始還以爲是惡作劇,但因爲內容實在太詳細了,所以我們比對了消防隊的紀錄,發現記錄上確實顯示有一個人因爲心跳停止,而從桑田隆一郎家被送到桑田綜合醫院,警局卻沒有接到報告。我們覺得很可疑,一查之下,才查出這次的案子。」

……一定是的。

「算了,對你來說也算是賺到了吧。可以抱我,你應該很高興吧?」

「……專案小組在這幾天之內就會申請桑田清司的拘捕令。我想拘捕令應該會順利核發,而桑田清司也會被逮捕。到時候,身爲一般民衆的醫師你們就不能找他談話了。」

鷹央把雙手交叉在後腦勺,靠着椅背,望向車頂。

櫻井帶着嚴肅的表情沉默了十幾秒之後,悄聲說道:

「櫻井說的是真的嗎?桑田清司真的還在那個警察局裏接受偵訊嗎?」

「等、等一下,警方爲什麼要逮捕他?你們不是還沒找到確切的證據嗎?」我快速地問道。櫻井搖搖頭。

「什麼嘛,真小氣。讓我看一下又不會少一塊肉。」

「對了,這次警方之所以會着手調查,聽說是因爲有人告密的關係。向警方告密的到底是誰呢?」

我皺起眉頭,這時鷹央才睜大眼睛,發出「啊!」的一聲。

這兩個小時以來,並沒有警察走過這一邊的人行道。雖然我們刻意和警察局保持一定的距離,但警察還是有可能覺得可疑,而來盤查我們。

我帶着責備的視線望向鷹央。她說謊的技巧真的不能再更高明一點嗎?

「小鳥,你能不能聯絡桑田清司?他不是你的學長嗎?」

「咦?我纔不要。」

「爲什麼要儘快?」鷹央顯得更疑惑了。

「我知道了,這是自言自語。所以發生了什麼事嗎?」

鷹央豎起大拇指,指着後方。我回過頭去,從後擋風玻璃往外一看,只見警察慢慢走遠的背影。

「那、那個,鷹央醫師……?」

「妳想看我們扣留的影片嗎?」櫻井確認道,鷹央用力頷首。

「閉嘴。不要問那麼多,就這樣別動。」

我脫口而出。就在這一瞬間,鷹央用力地用指甲抓我的脖子。一陣刺痛竄上腦門,我發出不成聲的哀號。

她用威脅的語氣在我的耳邊低聲說,我趕緊遵照她的指示,用雙手抱住她。鷹央的身體比我想像的還要纖瘦,讓我心跳了一下。

「……髒兮兮都是我不好喔。」

「什麼!」

「對啊,我是有這個打算,有什麼問題嗎?」

「……妳的口哨沒有吹成功喔。」

「你、你在說什麼啊,怎麼可能呢。」

「囉嗦,別管那麼多,快抱緊我。」

可是要是現在發動引擎離開,一定會更可疑吧……

「那也是沒辦法的啊,我也不想抱你這種髒兮兮的男人啊。」

鷹央鼓起腮幫子,拿起剛纔舀咖哩的湯匙,氣呼呼地上下甩動。咖哩醬會亂濺,拜託妳住手……

鷹央雙手抱胸,低着頭沉默不語。她可能正在用頭腦整理目前聽到的資訊吧。鷹央整整思忖了三分鐘之後,抬起頭來。

鷹央大聲說,同時用力地揮動湯匙。湯匙上的咖哩醬飛濺,滴在我的牛仔褲上。

爲了釐清事件的全貌,我們勢必得和清司談話。然而一旦清司被逮捕,想必一定會被拘留一陣子。在這段時間裏,明年度的醫局人事案就會底定,我也必須離開統括診斷部了。

我低頭看着手錶,現在時間是將近晚上十點。今天因爲在外面跑了一整天,身體非常疲勞,如果可以的話,我好想馬上回家洗個澡。但是照現在的情況看來,大概還要好一陣子才能回家吧。我的嘆息就這樣消散在狹窄的RX-8裏。

「只不過嘛……」櫻井露出一抹惡作劇般的笑容。「那支影片是桑田隆一郎花錢請人拍攝的,也就是說,他應該有辦法弄到那個影片吧。」

「啊!」

大概過了三分鐘左右,鷹央這麼說,同時把我放開。

「咦!咦咦!等一下……鷹央醫師,妳在做什麼!」

「哎呀,我也很想讓妳看,但我真的不能把作爲證據的影片帶出來,給一般民衆看啊。萬一這種事曝光了,我的工作就不保了。」

櫻井在家庭餐廳說的另一個「自言自語」,就是桑田清司今天會在青梅分局被偵訊到很晚,如果要在他被逮捕之前找他談話,就只能在他離開青梅分局的時候抓住他了。所以,我和鷹央就像在跟監的刑警一樣,坐在車裏一直監視着青梅分局。

「你在說什麼啊,男人被女人抱住,不是一般都會高興嗎?」

「怎麼可以這麼粗暴。就算桑田學長真的讓自己的哥哥溺死好了,爲什麼要特地把屍體搬到那間房子的書房去呢?這不但需要花非常大的勞力,更只會讓自己遭到懷疑而已,對他沒有任何好處啊。而且要不被參加宴會的賓客發現,把哥哥的屍體搬到三樓去,這件事情本身就已經夠難的了,不是嗎?」

我按着到現在還心跳個不停的胸口,這麼問道。

我看着擋風玻璃外的青梅分局門口回答。我們把車停在青梅分局外大約一百五十公尺的路邊,坐在車裏監視,至今已經將近兩個小時了。

「對,沒錯。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嘛。」

不,更大的問題是,那個令人尊敬的學長會因爲殺人罪嫌而被逮捕。

什麼叫做別在意啊,妳……

鷹央不解地歪着頭。

就在鷹央興高采烈地這麼說的時候,櫻井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

「『啊!』是什麼意思?那聲『啊!』該不會是鷹央醫師一心只想着要解開謎圑,忘了要把我留在統括診斷部的目的吧?」

鷹央用沙啞的聲音喃喃說。我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沉默降臨在我們的四周。

就在我們這樣閒聊的時候,突然遠遠有一個穿着制服的警察沿着車道旁的人行道走向我們。我不禁蹙眉。

「好像還沒。」

「如果要自言自語的話,幹嘛先說這些奇怪的前提啊。再說,如果你不想被人聽見,就去沒有人的地方……」

「我接下來講的都是自言自語。關於偵查的重要情資,平常是不可能泄漏給一般民衆的。聽清楚了嗎?這是我的自言自語喔。」

「咦?不……要是沒有在這個月之內讓桑田學長復職,我的派遣工作就會被取消耶……」

「匿名告密啊……」

「怎麼會這樣……」我頓時語塞。

就在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坐在副駕駛座的鷹央猛然傾身,用雙手環住我的脖子。

「說的也是。」

*櫻井用手刀輕敲自己的脖子。(編注:日文的「斬首」和「開除工作」用詞相同。)

「嗯?間諜電影裏面不是常常這樣演嗎?爲了不讓別人發現我們在跟監,所以就假裝情侶來掩人耳目。你看,剛剛不是就順利矇混過去了嗎?」

聽見櫻井的說明,鷹央點點頭說:「這樣啊。」之後又突然抬起頭來。

「就是因爲沒有證據,所以才準備逮捕他,好好地偵訊。目前爲止光只是請他來協助調查,桑田清司的精神狀況就已經很不好了,如果在這個時候逮捕他,再對他施壓、進行偵訊的話,他一定會全部從實招來——這就是目前專案小組裏的主流意見。」

鷹央很明顯地移開視線,嘟起嘴巴吹氣。

「是啊,你說的都沒錯。就是因爲有這些疑點,所以桑田清司直到現在都還沒遭到逮捕。可是隻要『密室之謎』一天沒有解開,唯一有可能是兇手的就只有清司,所以專案小組想要儘快抓到兇手,要求他說明一切。」

萬一他被逮捕了,絕對承受不了那種審問。我甚至覺得就算他什麼都沒做,也有可能認罪。

「喔,抱歉抱歉。別在意喔。」

「……還沒出來啊。」

「假如桑田學長被逮捕的話……一切就來不及了呢。」

「……不,與其說高興,還不如說害怕。因爲我不知道會被怎麼樣。」

到底該怎麼辦……

坐在副駕駛座的鷹央沒精打采地低語。

鷹央不停揮動手腳,嘴裏在大叫着什麼,但我不理睬她。反正八成是對我的咒罵吧。

我老實地回答。雖然剛纔我的確心跳加速,但那一定是因爲害怕。

我用手搗住鷹央的嘴巴,讓她安靜下來。

「那也要看對象吧。男人並沒有那麼單純。」

我滿腦子混亂地問道,但鷹央用尖銳的聲音這麼說。我沒辦法,只好繼續維持和鷹央擁抱的姿勢。

櫻井小聲地說。

「什麼叫做『不要』!『不要』是怎樣!你以爲我喜歡這樣嗎?別管那麼多了,趕快用雙手抱住我的身體就對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爲什麼會在這麼小的車子裏和鷹央擁抱?腦中的混亂甚至令我感到有點暈眩。

「……如果妳要找他談的話,我建議妳要儘快。」

「剛、剛剛那個到底是怎樣?」

「……就這樣別動。聽清楚了嗎,別動喔。」

「來不及了?怎麼會。桑田清司耐得住偵訊的可能性也很高啊。」

鷹央用調侃的語氣說。

這個時候,櫻井緩緩地開了口。

「男人不就是用下半身思考的生物嗎?我之前看的書上是這樣寫的。」

「請不要看那種奇怪的書!」

「什麼嘛,能被我這種淑女擁抱,你身爲一個男人,難道都不高興或興奮嗎?」

鷹央用兇狠的眼神瞪着我,在她這種視線的壓力下,我忍不住後退。

「呃,我對蘿莉沒有興趣……」

「蘿莉!」

看見鷹央睜大了雙眼,我才發現自己失言了。由於我實在太緊張,所以一不小心就說出了真心話。

「……你這傢伙,蘿莉是什麼意思!」

鷹央用低沉的聲音喃喃地說,同時用充滿殺氣的眼神瞪着我。

「沒有,那個……當然我知道妳已經不是那個年紀了,但是該怎麼說呢,因,爲妳的外表看起來很小……不是,看起來很年輕。」

我支支吾吾地試圖找藉口解釋,但因爲太過慌張,沒辦法慎選詞彙,所以簡直是替鷹央的怒氣火上加油。

鷹央不知道爲什麼開始在她的外套內袋裏翻找。我的表情頓時僵硬。她的外套裏究竟藏着什麼呢?

我現在是不是應該逃走比較好?就在我準備把手伸向車門的時候,眼角餘光注意到了一件事。

「啊,鷹央醫師,妳看!」我指着鷹央的背後說。

「你以爲這樣就可以矇混過去嗎?」

「不是,我沒有要矇混過去,是桑田學長。桑田清司從警局裏出來了!」

我拚命地大聲說。鷹央轉過頭去望向青梅分局的正門口。一個穿着長外套的男子拱着背,搖搖晃晃地踏着不穩的步伐往前走。

「那就是桑田清司嗎?」

「沒錯,那就是桑田學長。」

「好,走吧!小鳥,跟我來。」

清司像是在保護自己似地,用雙手擋在臉前面大叫。我總算明白清司爲什麼要逃走了。原來他以爲我是想要採訪他的媒體。

「有話要對我說?」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找我有什麼事嗎?」

「嚇到你真是不好意思。我有些話想要跟學長說。」

鷹央指着清司問道。不擅於理解他人情緒的鷹央,就連看到這種明顯的反應,好像也沒有辦法判斷他是不是在說謊。我湊近鷹央的耳朵旁邊悄聲說:

「當然是跟你哥哥的死有關的事啊。」

「不,請不用客氣。」

「對啊,因爲警察幾乎每天都會跑來找我問話啊。從目黑到這裏很不方便吧,所以我才租了這個又小又髒的套房。而且有些媒體不知道從哪裏聽到消息,每天都在目黑那裏的房子站崗。所以你要跟我說什麼,怎麼會特地到警察局前面等我呢?」

清司把視線移開,提高聲調說。看見他的模樣,我不禁扶額。

鷹央像小孩子一樣噘起嘴巴,清司懷疑地看着她。我雖然已經說明過鷹央是我在天醫會綜合醫院的主管,但他好像到現在都還沒辦法接受。

「你的傷口流了很多血,所以你父親叫你去桑田綜合醫院治療對吧?可是你那天並沒有去醫院。再下一次有人見到你,就是桑田大樹被送到桑田綜合醫院之後的事了。在那段時間裏,你做了什麼?」

我對着用不自然的腳步奔跑的鷹央說,同時自己加速。

「怎麼會無關,都是因爲你,害我們困擾得要命呢。」

我小聲地說,清司略帶怒氣地搖搖頭。

清司停下腳步,左右張望,看起來像是在找計程車。要是在這裏跟丟了,搞不好就再也堵不到他了。

「不是!我真的待在車子裏。妳不要亂講!」

觀察了清司幾十秒之後,鷹央露出一個邪惡的笑容。

我們大概在三十分鐘前和從青梅分局出來的桑田清司碰面,之後我們就從那裏開了大約十分鐘的車,來到這間位在車站前的短租套房。

「我會幫你查明事情的真相。」

「打擾了。」我和鷹央走進玄關。

「啊,那好像是我的綽號。」

「那麼,請進……」

我沒辦法,只好傾身向前,在柏油路上狂奔。眼看着清司的背影就在前方。

清司走在馬路另一頭的人行道上。我和鷹央下車之後,便沿着馬路邊跑向最近的斑馬線。

「那是因爲負責偵辦的那些刑警智慧遠遠不及我啊。像我這種天才,只要得到需要的資訊,一定就能找出事情的真相。」

我差點脫口而出「怪人」這兩個字,被鷹央瞪了一眼之後,趕快修正措辭。清司帶着困惑的表情,看一看我,又看一看鷹央。

「什麼叫做這樣的人啊……」

我低聲說,清司的臉上露出一個自嘲的微笑。

「……當時我在和賓客們打招呼。後來我遠遠看到老爸好像跟一個看起來像小混混的人起爭執,我趕快跑過去,插進兩個人中間。」

……妳可不可以不要講話啊?

鷹央一邊環顧四周一邊說。她還是一樣粗神經。不過就像鷹央所說的,房裏真的非常亂。一進玄關就看見廚房裏堆着好幾包垃圾,而後方有一扇敞開的門,

「嗯?這傢伙是不是在說謊啊?」

「不,我沒有馬上認出來。畢竟我們已經超過二十年沒見了。是老哥對我說:『嘿,清司,好久不見了。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才知道的。」

「啊,等一、下……」

「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清司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慢慢地說。

鷹央問道,清司搖搖頭。

聽完我的悄悄話,鷹央說:「這樣啊。」接着上下打量清司。清司說:「怎、怎麼?」像是很不舒服似地挪動身體。

「那不是亂,我是爲了隨時能看,所以有次序地把書放在那裏。」

清司皺起眉頭。就在這時候,好不容易追上來的鷹央用雙手壓着膝蓋,一臉痛苦地大口呼吸。只不過跑了兩百公尺左右,體力怎麼會消耗成這樣。看來她是因爲每天都關在家裏,所以才這麼沒體力吧。

除此之外,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明了。

「……喂,小鳥遊。這個人是怎麼一回事啊?」清司對我投以求助的眼光。

「那你就告訴我們啊。就先從桑田大樹來到宴會會場的時候開始吧。」

「我會揭露這起事件的真相,洗刷你的嫌疑。你到底還在猶豫什麼?還是說你真的殺了你哥哥,所以不想被人知道真相?」

「他絕對是在隱瞞着什麼,就像櫻井先生說的一樣。」

「請等一下。」我伸手搭住清司的肩膀。

「鷹央醫師妳慢慢來沒關係,小心不要跌倒了。」

「桑田學長,請冷靜一點。我不是媒體,我是小鳥遊。在綜合診療科受到你很多照顧的小鳥遊優。」

「我很想倒茶給你們喝,但是就像你們所看到的,這裏不太能招待客人。什麼都沒有,真不好意思。」

「困擾?」

「我沒有話要對媒體說!我什麼都沒做!放過我吧!」

「小鳥遊?」

他很明顯是在說謊。一說到不在場證明的時候,他就明顯變得很緊張,難怪警方會懷疑他。

清司雙手拍桌,粗暴地說。

「桑田學長,請等一下!」

「啊?」清司露出困惑的表情。

清司連珠炮似地說。鷹央開心地看着清司,緩緩地開了口。

雖然是清司表示:「如果要談的話,就來我家吧」,但是看來他並沒有很歡迎我們。

「真的!我真的是一個人坐在車裏!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小鳥?」清司歪着頭。

我丟下上氣不接下氣地這麼說的鷹央,穿過斑馬線,跑向約在三十公尺之外的清司。可能是聽到腳步聲吧,清司轉過頭來,接着全身顫抖了一下。下一秒鐘,清司拔腿就跑。

清司揉揉眼睛說。他全身散發出疲勞的感覺。

清司雖然稍微冷靜了一點,但他的語調裏還是充滿警戒。

就在我感到傻眼時,好不容易調整好呼吸的鷹央用食指指着清司的鼻子。

我緩慢地說,儘量避免刺激清司。

鷹央用堅定無比的口吻說。

鷹央這麼回答,清司皺起鼻子。

「桑田學長,她的確是個怪……有點特別的人,但是鷹央醫師到目前爲止已經解決了很多起事件。我相信她一定也能替學長洗刷嫌疑,所以請你告訴我們事情的經過吧。」

……妳剛纔明明差點就忘記了。

清司關上門,上了鎖,連門鏈都掛上後,用陰鬱的聲音小聲地說。

「嗯,請進。家裏很亂就是了。」

清司用力地抓頭。

我和鷹央跑向剛變成綠燈的斑馬線。

清司在矮桌靠內側坐下,我和鷹央坐在他對面。

「我沒有殺害老哥!」

「那種事情我怎麼可能會知道。被扯進這件莫名其妙的事件裏,我也感到很困擾啊。你們不要抱着好玩的心情跑來干涉這件事。」

我大聲喊道,但清司不但沒有停下腳步,甚至連頭也不回。

清司大聲地說。這個人說謊拙劣的程度簡直跟鷹央有得比。

鷹央打開車門衝下車。看來一看到期待已久的目標,她就興奮得忘了剛纔對我的憤怒……總算得救了。

清司用陰沉的語氣說,同時帶着僵硬的表情帶我們走進房裏。

「該怎麼說呢,她就是這樣的人。」

我走進房裏,用眼睛觀察室內的狀況。大概三坪大小的空間裏,擺着一張單人牀還有書桌,另外房間中央放着一張矮桌,是一個很簡樸的房間。

我一邊回答,一邊觀察清司。我上次和他見面,約莫是八個月之前,而他現在看起來比之前瘦多了,或者應該說是樵悴很多。他的臉頰凹陷,顴骨變得明顯,眼窩也凹陷,眼睛下方就像塗了眼影一樣,有着濃濃的黑眼圈,臉上留着落腮鬍。才三十六歲的他,如今乍看之下簡直像五十歲左右。看來他的精神壓力真的非常大。

清司用呆滯的聲音說,同時一臉詫異地看着我。他原本僵硬的表情漸漸和緩下來o

「對啊,因爲你變成嫌疑犯,沒辦法繼續在純正醫大工作,所以小鳥就被叫回去了。你要怎麼賠償我?」

「你沒聽見嗎?我說我會幫你查明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如果你沒有殺害桑田大樹的話,你就可以洗清嫌疑了。這樣還不賴吧?」

「妳、妳在說什麼……」清司顫抖了一下。

「桑田學長,你現在住在這裏嗎?我記得你以前好像住在目黑?」

鷹央對清司投以嚴厲的視線。

門內是鋪着地毯的房間,而裏面擺滿了便利商店的便當空盒以及空寶特瓶。

「我說是女人吧。你離開宴會會場之後,就和女人碰面了。大概是在那傢伙的家裏。沒錯吧?」

「真的好亂喔。」

「……瀨口祐子。」

「後來老哥就轉而找我麻煩,說:『我被老爸趕出去,而你卻成爲這種宴會的主角,還真是風光啊。』接着他立刻用雙手抓住我的夾克衣領……我的臉就掛彩了。」

「鷹央醫師的『家』不也一樣亂嗎?」

「當時你馬上就知道他是你哥哥了嗎?」

「……因爲傷口的血很快就止住了,我覺得不用去醫院也無妨。所以……我就把車往前開了一點,在路邊把車停下來,坐在車裏。」

「總算逮到你了,桑田清司。竟然給我添了這麼多麻煩,做好覺悟吧。」

「桑田學長,請告訴我們實話。」

或許是想起了當時的痛楚吧,清司輕撫額頭,皺起眉頭。

「妳又能做什麼呢?就連警察都一口咬定我是兇手,完全找不到真兇了!」

「是女人吧。」

「這跟你們無關吧。不要管我。」

「什麼?」就在鷹央輕聲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清司張着嘴呆住了。

瀨口祐子?咦?總覺得好像最近聽過這個名字……?

「呃,鷹央醫師。請問瀨口祐子是誰啊?」

我怯懦地問道,鷹央白了我一眼。

「你真的是鳥頭耶,我們不是傍晚才見過她嗎?她就是桑田綜合醫院的整形外科醫師啊。」

「啊,對耶。那麼,所以他是和那個人……?」

「沒錯,這個人受了傷,離開宴會會場之後,就去見了那個整形外科醫師。」

鷹央大大地點頭。

「不、不是的。我跟她並不是那種關係。妳講這種話有什麼證據……」

清司像是快要喘不過氣似地說。

「嗯?證據?很簡單啊,就是你頭上的傷痕。」

鷹央指着清司的額頭。清司的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沒有仔細看可能很難發現,那裏有一個大概五公分左右的傷痕。那應該就是你哥哥造成的傷吧?今天我在桑田綜合醫院看過這個人的病歷表,上面寫着他在宴會隔天來看診的時候,受傷的就是那個部位。不過那個傷口很明顯已經縫合過了。小鳥,你本來是外科醫師,你應該看得出來吧?」

鷹央對我說,於是我定睛凝視清司的額頭。聽她這麼一說,他的髮際部分確實有一道形狀像是把英文字母W橫向拉長的傷痕。

「這是W整形術……」

我喃喃說道,鷹央得意地頷首。

「這是整形外科醫師在進行疤痕整形時經常使用的縫合技術,可以防止皮膚拉扯,讓傷痕看起來比較不顯眼。而且這明明是很大的傷口,卻必須要定睛細看纔看得出來,也就表示那是由高度技術所縫合的。」

清司用雙手遮住自己的額頭,瞪着鷹央。

「就算是這樣,妳也不能一口咬定那是祐子小……瀨口醫師幫我縫合的啊。這是……我自己看着鏡子縫合的。」

清司把視線移開。

「很遺憾,這就是專案小組目前的偵辦方向。當然,我會在會議上提出這個不在場證明,明天可能就會請兩位再到警局裏面作證。可是我想專案小組負責人應該不太可能打消逮捕清司醫師的念頭。該怎麼說呢,要是能有……更具衝擊性的證據就好了。」

清司可能明白再也沒辦法矇混下去了,只好無力地低下頭。

「讓人在密室裏溺死的方法啊……」

「唯一的辦法,當然就是叫瀨口祐子替你作證你的不在場證明啊。」

「那都是你的事情,跟我無關。我現在立刻聯絡刑警,告訴他你有不在場證明。」

「請不要這樣!求求妳。只要再等兩個星期,不,只要再等一個星期就好了。祐子小姐的調解離婚一定很快就會有結果的。」

鷹央喃喃地說,隆一郎點頭說:「對,沒錯。」

「我是眼科醫師,所以沒有看過太多屍體,但我想也不是因爲大樹死掉才讓我特別不舒服。」

「……如果能這樣就好了。」

被鷹央質問到答不出來的清司,或許已經找不到藉口了吧,只能在嘴裏含糊地說:「沒有,那是因爲……」

聽完鷹央的話,清司痛苦地點點頭。

「對啊,沒錯。逮捕。這是我剛剛從刑警那邊聽到的消息,不會有錯。」

祐子探出身子。

大樹的五官痛苦地扭曲,像是在喘氣似地張大了嘴巴,水不斷從口中湧出。這看起來的確就像是溺死。

「……我知道了。」

清司從喉嚨裏擠出聲音來說。在那一瞬間,房裏的氣氛頓時變得輕鬆了許多。

事情真的那麼簡單嗎?我看着正在打電話的鷹央,不禁用力抿嘴。

鷹央毫不修飾地問道。

鷹央說服着他。清司帶着絕望的表情,沉默不語。

櫻井點點頭,面前的鷹央抬起頭來望向天花板。

「也就是說,要不就是找出殺害桑田大樹的兇手,要不就是解開『密室之謎』,證明除了桑田清司之外,也有別人犯下罪行的可能性囉?」

「……請問我可以將兩位視爲情侶對吧?」

鷹央喃喃自語着。畫面上出現倒地中年男子的特寫,這就是桑田大樹吧。他理着平頭,眉毛修得又短又整齊,手背上有刺青。正如大家所說的,看起來就像是「街頭的小混混」。

「你在說什麼蠢話啊?警方現在可是認定你就是兇手喔。所以他們打算逮捕你,進行比現在還要嚴厲的偵訊,逼你自白。你能夠忍受嗎?會不會你明明什麼都沒做,卻必須承認你殺了你老哥?這樣一來,警察一定會只憑着環境證據就把你移送法辦。搞不好還會就這樣直接起訴,被判有罪呢。就算上法院的時候突然出現一個戀人幫你提出不在場證明,也絕對沒有人會相信。」

「我並沒有這麼認爲。我相信你們剛纔說的都是事實,可是戀人作證的不在場證明,往往會被判斷爲無效。況且又是經過了這麼久纔出來的證詞,更是難以取信於人。」

祐子大聲地說。

鷹央看着我,揚起嘴角。

「這個嘛,你可以叫瀨口祐子來這裏嗎?」

「不過那個女的也很過分耶,雖然說是爲了隱瞞婚外情,但自己的戀人都被懷疑是殺人兇嫌了,怎麼還不替他作證不在場證明呢?」

門開啓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倒在地上的男子。耳邊傳來好幾個人屏息的聲音。手裏拿着遙控器的鷹央在這裏按下了暫停鍵。

在着手調查事件的第二天,也就是星期日的下午,我和鷹央一起來到桑田隆一郎家,坐在巨大的液晶熒幕前。畫面上顯示的是案發當天的影像。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責備鷹央,隆一郎就用僵硬的聲音回答。

「……我該怎麼告訴警察我的不在場證明呢?」

「你也是當醫師的人,不是應該很習慣看見屍體了嗎?還是因爲看見倒地的是兒子,所以感覺不一樣?」

清司用沙啞的聲音說,然而坐在他面前的鷹央卻大幅地搖頭。

鷹央用低沉的聲音說。清司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祐子用僵硬的聲音說。

「……你現在可是揹負着殺害兄長的嫌疑喔,你知道嗎?」

拜託不要用「幽會」這種詞好嗎?我皺着眉。清司和祐子也一樣表情扭曲。

「除了我之外,還有我弟弟浩二郎、拍攝這支影片的攝影師,還有四個醫院的職員。」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可是我只要再隱瞞一下子就好了。祐子小姐從很久以前就和她的先生分居,現在正在申請調解離婚。我們之間的關係雖然是在她婚姻出問題之後纔開始的,但這件事倘若被她的夫家知道,會對她很不利。所以我必須想辦法隱瞞到他們調解結束,正式離婚纔行啊!」

「你這傢伙真遲鈍耶,瀨口祐子不是說她因爲已經結婚了,所以只能當兼任醫師嗎?也就是說,這個人和瀨口祐子是婚外情。爲了隱瞞這件事,這個人寧願蒙上殺人的罪嫌,也不願意提出不在場證明啊。」

「爲什麼警方要懷疑清司先生到這種地步呢?清司先生在案發的當下真的在我家啊!」

本來一直帶着嚴肅的表情沉默不語的鷹央,用低沉的聲音說。

櫻井一臉歉疚地低聲說,而鷹央追問道。

清司雙手握拳這麼說,但鷹央冷冷地注視着他。

鷹央從外套口袋裏拿出手機,這時清司對她深深鞠躬。

聽完清司說明事情原委後,祐子帶着嚴肅的表情承認案發當時清司就在自己的家裏。然而聽完了這些後,櫻井思忖了一番,接着露出爲難的表情搖搖頭。

櫻井把視線轉向清司和祐子。他們兩人略顯猶豫地點點頭。

「不是的!祐子小姐說就算我們的關係曝光也沒關係,她願意幫我向警察作證,是我阻止她的。」

「怎麼會,難道你認爲我在說謊嗎?」

「怎麼會……怎麼可能會有這種……」

今天早上我們和隆一郎取得聯繫,表示如果他手上有影片的話,請讓我們看一下;而他表示會立刻準備影片,要我們到他家來。

「這個時候……是我吐了。」隆一郎一臉尷尬地說。

「假如有能夠證明這一點的第三者在就好了。畢竟在目前的狀況下,還沒有出現除了清司醫師以外能夠犯下罪行的人。」

聽見鷹央這麼說,原本低着頭的清司猛然抬起頭來。

清司從長褲口袋裏拿出手機。

「……逮捕?」清司怔然地喃喃說道。

聽着鷹央的說明,清司的臉色愈來愈難看。

「怎麼會……可是我又沒有殺害老哥,怎麼可能會被逮捕呢……我只要再忍耐一下偵訊就好了……」

「我想恐怕是……沒辦法。」

「啥!沒辦法是什麼意思?」

「既然如此,就剩下窗戶了……」

畫面中隆一郎把鑰匙插進鑰匙孔裏,轉了九十度之後,門鎖打開時的喀啦一聲也清楚收錄在影片中。

「我……我該怎麼辦纔好……?」

雖然這個預測有點悲觀,但是鷹央確實所言不虛。畢竟直到現在,還完全找不到除了清司以外能夠製造出那個密室的人。

「所以你就吐了啊。」

「所以案發當天,桑田學長離開宴會會場之後,就前往瀨口醫師家裏,請她幫你治療傷口嗎?如果是這樣的話,爲什麼要隱瞞這件事呢?」

「真的有水溢出來呢……」

「對,簡單來講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麼一來,瀨口醫師妳就不是『無關的第三者』,而會被判斷爲『嫌犯的親屬』了。」

鷹央眯起眼睛。

3

鷹央喃喃自語,接着再次播放影片。突然間,影片中傳來有人暱吐的聲音,接着是液體滴在地上的聲音。鷹央按下暫停鍵,皺着眉說:「這是什麼聲音?」

「自己根本不可能用這麼高水準的技術來縫合吧。這很明顯已經做到真皮縫合了耶,而且只要看到這個傷痕,每一個整形外科醫師一定一眼就能看出這是用W整形術縫合的。但是瀨口祐子所記載的病歷表上,卻寫着『傷口無須縫合』。這一點你又要怎麼說明呢?」

「我想應該可以。」

「就算是這樣,也不應該逮捕他啊!」

「那你馬上把她叫來這裏,我也會叫一個我認識的刑警過來,我們就在這裏告訴他你的不在場證明。放心,那個刑警看起來雖然有點笨拙,但確實是個有能力的人。他一定會設法幫你保密婚外情的事。」

「這樣一來,這傢伙就能洗清嫌疑了。既然不會被逮捕,警察也就不會花時間偵訊他,他就能回到大學工作了。換句話說,你就不用回到大學去了。」

「再繼續等下去,小鳥就必須回大學去了。況且你也很快就會被逮捕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想就算把瀨口醫師所說的話轉達專案小組,恐怕也不能改變逮捕清司醫師的方針。」

櫻井指出重點,祐子沒有辦法反駿。

「是因爲你的長子害宴會泡湯了嗎?」

「當然會啊。好,總之我先叫櫻井過來。」

「爲什麼?案發當時,這兩個人在房間裏幽會耶。這是個鐵證如山的不在場證明吧。」

「只要注意不要讓她夫家知道就好了。當然或許也有被發現的風險,可是相較之下,你被判有罪的風險更高吧。要是因爲自己的關係害你被判有罪,瀨口祐子一定也會覺得自己有責任而痛苦萬分啊,不是嗎?」

「或許是吧。我從宴會舉行到一半開始,就一直覺得心悸。我雖然已經七十歲了,不過平常跑到三樓都沒什麼問題;唯獨那一天我光是爬樓梯上樓,就覺得非常想吐又頭暈。等到門一打開,我便忍不住……」

「可是她出面之後……」

我默默地用眼角餘光看着隆一郎。雖然他本人否認,但他之所以嘔吐,應該還是因爲看見大樹倒地,受到了莫大的衝擊吧。縱使斷絕了父子關係,父子還是父子,這層關係應該沒有那麼簡單就能切割。

「門打開的時候,除了你以外,現場還有誰?」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緊張地等待着清司的回答。

鷹央心無旁騖地盯着熒幕看,坐在沙發上的隆一郎帶着期待的眼神望着鷹央的側臉。和昨天相比,隆一郎今天顯然變得合作許多。根據他的說法,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清司都告訴他了。

「這樣啊。他們比你先抵達房間,但是因爲這傢伙把門鎖起來了,所以他們進不去對吧。等你到了之後,才把門鎖打開。你確定門是鎖上的嗎?」

「你能夠斷言不會有這種事嗎?你的處境遠比你想像的還要危險喔,因爲環境證據顯示你就是兇手。」

「是啊,門是上鎖的,我確定。」

鷹央對隆一郎問道,視線沒有離開熒幕。

「專案小組一定會認爲瀨口醫師是受到妳的戀人清司醫師之託,纔來替他的不在場證明作證。」

「那天自從大樹出現之後,我便一直很不舒服。浩二郎也很擔心我,好幾次拿飲料給我喝,但我就是沒有辦法冷靜下來,一直覺得很激動,或者應該說很焦慮……」

就在即將進入新的一天的時刻,瀨口祐子和櫻井接到通知後,便來到清司租的這間短租套房。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鷹央再次播放影片。

一個消瘦的男子靠近倒在地上的大樹,把他身上的夾克打開,趴在他身上,將耳朵貼在他的胸口。我見過這個男子,他就是桑田綜合醫院的院長桑田浩二郎。

浩二郎維持這個動作十幾秒之後,猛然坐起身,大喊:「他的心跳停止了!」畫面出現浩二郎的臉部特寫,也就在這個時候,浩二郎背後的窗戶也出現在畫面中。鷹央再次暫停播放。

「……月牙鎖確實是鎖着的。」

鷹央摸摸鼻頭。的確,畫面中的月牙鎖是上鎖的。

「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確定桑田大樹被發現的時候,房門和房裏的窗戶都是上鎖的。也就是說,那間房間毫無疑問是一間密室。」

鷹央凝視着畫面數十秒之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把影片關掉。

在密室中溺斃的男子。到底該如何才能營造出這種狀況呢?

是有人讓桑田大樹溺死之後,又想辦法離開這間密室嗎?又或者是有什麼辦法能夠不必進入房間,就讓房間裏的人溺死呢?

我的腦中一片混亂,輕輕地搖頭。

「溺死啊……爲什麼不是被打死,也不是被勒死,而是溺死呢?到底有什麼非讓他溺死不可的理由呢?」

鷹央揉着鼻子山根,窸窸窣窣地說。她說得一點也沒錯,要讓一個成年男子溺死,其實是相當難的。爲什麼大樹會是這樣死的呢?

不,更重要的是,他到底是在哪裏溺死的?這個書房裏不但沒有浴缸,就連水龍頭也沒有。那麼兇手是在別的地方讓他溺斃,再把他搬過來的嗎?但是在宴會舉行的當下,真的有可能把一個成年男子的屍體搬到三樓去,而不被任何人看見嗎?至少一個人很難做到吧。這麼說來,難道兇手不只一個人?

啊,我不明白。一陣悶痛竄過腦袋,愈想就湧現愈多新的疑問。

「我可以理解警方爲什麼會傾向桑田清司是兇手了。因爲除此之外,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能夠製造出這種狀況。」

「不是!清司不是兇手!那傢伙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聽見鷹央的喃喃自語,隆一郎憤怒地大喊。

「不要那麼大聲,我知道桑田清司不是兇手。唉,只不過警方不相信就是了。」

鷹央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今天早上桑田清司和瀬口祐子一同前往青梅分局告訴專案小組,案發當時他們兩人,起待在祐子的家裏。但是根據剛纔櫻井傳來的訊息,果然不出所料,專案小組認爲祐子很可能是爲了幫助自己的戀人,才幫他僞造不在場證明,所以近期內要逮捕清司的方針並不會改變。

「……所謂其他的目的是什麼呢?」

「怎麼?小鳥。你也有感覺嗎?」

「這次我想一口氣從頭看到尾,掌握整個過程。而且我總覺得有個地方怪怪的。」

「鷹央醫師也這麼認爲嗎?」

「哇!」

「不用管那麼多,你照着我說的去做就對了。這樣一來,離破案就更近一步了。」

「耳朵靠過來一下,我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隆一郎離開鷹央,皺起鼻子,帶着疑惑的口吻說。

「喂,小鳥。」鷹央在我的耳邊輕聲說。

「我知道了!」

鷹央悄聲地對我們說。在櫻井之後,島崎也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

鷹央雙手抱胸,沉默了幾秒鐘之後,繼續提問。

在一個只有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的黑暗房間裏,青梅分局的刑警島崎背靠着一張巨大的木製古董書桌,語帶不滿地說。

「你真的很會囉唆抱怨耶。不要管那麼多,安安靜靜地等就對了。我可是好心給你一個立大功的機會呢。」

「桑田大樹是從什麼地方得知宴會的事呢?你很早之前就公開這場宴會的訊息了嗎?比如說放在醫院的官網上之類的?」

櫻井用說教似的口吻對歇斯底里地高聲大叫的浩二郎說,但是浩二郎卻依舊激動。

看着高聲怒斥,同時伸手指着我們的男子,我發出「啊」的一聲。

鷹央用無神的雙眼盯着天花板,嘴裏唸唸有詞。

桑田隆一郎讓我們看過案發當天的影片之後,當天深夜,我、鷹央以及兩名刑警便一起躲在這個沒有開燈的黑暗房間裏。我們來到這裏已經將近兩個小時了。

「果然……有哪裏怪怪的。」

島崎大聲地曬嘴,同時指着離他有段距離,同樣躲在書桌旁的我和鷹央。

「妳知道大樹爲什麼在密室中溺死了嗎!」

「……我想他一定是潛入房間之後就立刻遭到某個人的襲擊吧。所以他根本來不及亂翻。」

鷹央抓抓太陽穴,和隆一郎對望了一眼。

「對啊,可能性極高。那傢伙一定會掉進我設的陷阱裏。」

「沒錯。就是因爲發現了那個奇怪的地方,所以我才掌握了這個案子大致的狀況。」

「鷹央醫師發現影片中奇怪的地方了對吧?」

「妳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那是因爲警方不是醫護人員啊。」

果然在影片中有個讓人覺得不太對勁的地方,但那到底是什麼呢?

「鷹央醫師,妳注意到什麼……」

「不準動!」

我在腦中反芻約莫在半天前看過的影片。倒在房間中央的桑田大樹,之後……

「假如桑田清司不是兇手,那麼桑田大樹極有可能是出於自己的意志進入那間書房,並且從裏面上鎖的。如果是這樣的話,你認爲他是爲了什麼潛進那間書房的呢?」

我睜大了雙眼,總算發現是哪裏不對勁了。可是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爲什麼那個人要做那種事?

「因爲他們不是醫護人員?但是隆一郎先生也沒有覺得影片裏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他是醫師沒錯啊。」

沒有急救經驗就無法發現的不對勁之處?也就是說……

「你、你們在做什麼!」

鷹央的臉上漸漸露出笑容,雙眼也找回了焦點。

「對,雖然說不太上來……」

島崎用低沉的聲音問道,鷹央開開心心地回答。島崎再次用力地咂嘴,帶着不悅的表情沉默了下來。

「那傢伙是指誰?陷阱又是什麼?」

「可是連警方都沒發現不是嗎?」

「到底是哪裏不對勁呢……妳現在還不能告訴我對吧?」

緊接在鷹央的聲音之後的,是一個男子的尖叫聲。我也站起來,依照指示打開電燈。日光燈白色的光線充滿房間,已經習慣黒暗的眼睛感到很刺眼。本來就對光線很敏感的鷹央用雙手遮着眼睛周圍,櫻井和島崎也從書桌後面站了起來。

隆一郎瞬間語塞了片刻,接着這麼說。

「這樣啊,很難鎖定消息來源啊……」

「天曉得,我目前也還不知道啊。」

「在說明之前,必須先掌握證據纔行啊……」

「好啦,島崎,別這麼生氣嘛。這樣不是也很好玩嗎?讓人想起小學去露營的時候呢。」

「的確有這種可能。不過,假如桑田大樹潛進房間並不是爲了要偷東西,而是有其他的目的呢?」

鷹央把影片倒轉到門打開之前,按下播放鍵。

「是,怎麼樣?」我也輕聲回答。

「你不要動不動就要別人告訴你答案,自己思考看看嘛。只要仔細思考一下,就會發現了。」

隆一郎很快地說,但是鷹央輕輕收起下巴。

我們離開隆一郎的豪宅之後,鷹央就立刻打電話給櫻井,要求他在深夜裏和我們會合。於是櫻井便帶着島崎一起出現,和我們一起躲在這個房間裏。然而鷹央還是一樣病態地堅守着祕密主義,所以她並沒有說明我們到底要在這裏等什麼。櫻井可能是因爲本來個性就比較溫吞,又或者是因爲之前的案子,很清楚鷹央解決事件的能力,所以幾乎沒有半句怨言;不過島崎打從一開始就面露不悅,一直抱怨着鷹央。

「這裏是我的醫院。究竟是誰同意你們在這種時間闖進來了?我一定要提出嚴重的抗議……」

「這一點我還不知道,但是我發現剛纔的影片裏到底哪裏奇怪了。這樣一來,我就大概可以掌握事件的全貌了。如果順利的話,搞不好也能找出『密室之謎』的線索呢。」

鷹央指着一旁牆上的電燈開關,我點點頭。

「那也是那些人自己亂講的吧。到底爲什麼要聽信那些外行人的話呢?」

「我之前不是也說過了嗎?他可能以爲我的存摺和土地權狀都放在那間書房裏,所以想去行竊呀。」

鷹央用手抵着下巴,思考了幾十秒後,露出一個惡作劇的笑容,對隆一郎招招手。

鷹央這麼回答語帶不滿的隆一郎,同時歪起了頭。

我含糊地回答。剛纔看影片的時候,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我脫口而出,鷹央用斜眼望向我。

鷹央的口吻中充滿了自信。

鷹央堅定地這麼說。

我壓低聲音問鷹央。

「或許是,也或許不是。但是據說順利的話,就能得到有助於破案的重大線索呢。賭上一把也不壞不是嗎?」

「你們兩個從剛纔開始到底在說些什麼啊?哪裏有什麼奇怪的地方。警察看了影片之後,也說沒有什麼可疑的啊。」

我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用單手按着頭。

「哎呀,島崎,你的心情我也明白,但我們再等一下看看嘛。再過一下子,一定就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對吧,天久醫師?」

「我沒有做那種事。只有寄送邀請函給我邀請的賓客們,不過我並沒有拜託那些賓客們保密,所以的確有可能是從某個賓客那裏泄露出去的。」

聽見我們的對話,隆一郎有點激動地問道。

聽我這麼說,鷹央哼了一聲

鷹央像是在趕蟲子似地揮揮手。在這麼暗的房間裏,我也可以清楚看見島崎的表情變得僵硬。

「你真的能這麼斷言嗎?從剛纔的影片看起來,房間裏並沒有被翻找過的樣子。假如他想在那間書房裏找出什麼東西的話,書桌的抽屜應該會被打開,書也應該會散落一地吧?」

腳步聲愈來愈近,那個人就站在書桌的另一側。下一秒鐘,鷹央猛然站了起來。

「總而言之,我們暫時拋開密室,先從有可能釐清的事項開始抽絲剝繭吧。」

我大聲問道,但鷹央突然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那是祕密。」

「所謂事件的全貌是什麼?妳到底明白了什麼?」

「拜託我?」

「妳還要重看嗎?」

坐在島崎旁邊的櫻井,對和他搭檔的後輩刑警說。

「櫻井先生,我說了這種事情是沒有意義的。不要陪這些外行人玩這種偵探遊戲了,趕快回局裏去吧。明天一早我們還得去案發現場附近進行盤查呢。」

「快回答我的問題!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隆一郎疑惑地歪着頭,但是還是乖乖地把臉靠近鷹央。鷹央湊近隆一郎的耳朵,開始對他說悄悄話。隆一郎的表情漸漸變得陰沉。

「這種事情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我對她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

「浩二郎醫師,請你冷靜一點。我會好好說明的。」

隆一郎一臉不耐煩地說。假如連警察都說沒有異狀的話,那應該真的是我多心吧?

「我們有得到同意喔。」

就在這時,一片寂靜的房裏突然響起喀嚓一聲。

「這樣啊……原來如此啊……這麼說來的話……」

「那是因爲桑田隆一郎雖然是醫師,但他的專業是眼科吧。沒有急救經驗的人,是不會發現的。」

我們屏住氣息,繼續躲在書桌後面。聽見開門聲之後,房門開啓,有人走進房裏。腳步聲慢慢靠近這裏。我壓着心跳加速的胸口。

影片中門打開後,就看見桑田大樹倒在地上的身影。接着聽見隆一郎嘔吐的聲音,然後浩二郎跑向大樹。之後,浩二郎替大樹進行心臟按摩,接着聽見男人們的大叫,以及走廊上傳來的腳步聲。影像就在這裏結束了。

「等我衝出去之後,你就馬上打開那裏的電燈開關。」

「來了,在我做出暗號前先不要衝出去。」

可能是忍耐已經到達極限了吧,島崎的聲音愈來愈大。

站在那裏的是桑田隆一郎的弟弟,也就是桑田綜合醫院的院長——桑田浩二郎。

「……我們到底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依然用雙手遮着眼睛的鷹央打斷了浩二郎的話。浩二郎呆滯地「咦?」了一聲,把視線從櫻井移動到鷹央身上。

「我說我們已經得到同意了。同意我們這麼做的人,就是這個房間的主人,也就是你的哥哥桑田隆一郎。」

也許是好不容易稍微習慣了光線吧,鷹央把手放下來,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沒錯,我們所在的地方,就是桑田綜合醫院的理事長辦公室。鷹央向隆一郎借來鑰匙,我們便躲進了這裏。

「怎、怎麼會。」

浩二郎用顫抖的聲音說,而鷹央繞過書桌走向他。

「你纔是,爲什麼要在這種時間來理事長辦公室?現在已經半夜十一點多了耶。」

「那是因爲……」

鷹央眯着眼睛(可能是因爲還覺得光線有點刺眼吧)抬頭瞪着他。浩二郎用求助似的眼神四處張望。

鷹央伸出食指,示意我們靠近。於是我和兩名刑警一起走向浩二郎。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只是因爲白天接到家兄的聯絡……」

被我們四人包圍的浩二郎提高音調說。

「你接到什麼樣的聯絡呢?-」

「就是……」面對櫻井的問題,浩二郎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桑田隆一郎應該是這麼說的吧——死亡證明書的案子,我得到了不起訴處分,我兒子清司也因爲有不在場證明而洗清了嫌疑,這樣一來我就可以放心了。我本來要在宴會上宣佈清司繼任下一任理事長,可是沒能宣佈,那我就明天宣佈這件事吧。另外,警方說因爲大樹的案子,他們明天要來醫院的理事長辦公室和院長室搜索,警官來的時候,還請你招呼他們一下。」

鷹央樂不可支地說。

「妳、妳怎麼知道?」

「因爲那是我叫桑田隆一郎對你說的謊話。這全都是爲了把你引出來的陷阱,而你也乖乖地掉進陷阱裏了。」

「什麼!」

浩二郎睜大了眼睛。

「我……真的沒有殺害大樹。」

鷹央故意用意有所指的視線看着我。「小鳥,你應該也注意到了吧?」

鷹央把發言權丟給我,我緩緩地點頭。

本來垂頭喪氣的浩二郎突然高聲說。

浩二郎拚命地想把左手握着的東西放進嘴裏,但是在三個大男人的阻止之下,一個超過六十歲的消瘦男子當然不可能成功。

鷹央帶着調侃的語氣,對着不斷反抗,試圖把塑膠袋搶回來的浩二郎說。聽見鷹央的話,浩二郎頓時放棄抵抗,像是失魂落魄似地垂下了頭。

「當然你說的也有可能,但是我想到了另一個可能性,也就是桑田大樹的行動全都是一開始就計劃好的。而且他潛入書房並不是爲了要偷走什麼東西。」

「阻止他!他想吞下去!」

「這是……」

鷹央的語氣裏充滿了不甘。

浩二郎支吾其詞。在此同時,櫻井的眼神忽然變得銳利。看來他看見浩二郎的反應之後,便確信我所言不假了。

「很簡單,因爲這個人在找東西——找桑田大樹本來準備藏在書房裏的東西。」

島崎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語,鷹央則一臉開心地說。

「有、有,我帶來了。因爲妳通知我來的時候交代過了嘛。」櫻井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一組裝在塑膠袋裏的毒品檢測用具。

「……天久醫師。」櫻井直視着鷹央的雙陣。「醫師,妳知道爲什麼會出現那種奇怪的狀況嗎?爲什麼人會在密室裏溺死呢?」

浩二郎低下頭,用微弱的聲音承認自己的罪行。我們沒有打斷浩二郎,只是靜靜地聆聽他的自白。

「和天久醫師相處就是這樣啊,你說是不是?小鳥遊醫師。」

鷹央用冷冷的視線看着浩二郎。

「浩二郎醫師,我剛纔的說明很奇怪嗎?還是這間醫院在急救的時候,都會把耳朵貼在病人的胸口?」

櫻井從島崎手中接過冰毒之後問道。

聽見我的答案,鷹央滿意地揚起了嘴角。佇立在原地的浩二郎顯得非常緊張。

浩二郎慢慢地訴說。

「這個人在案發當時的影片裏,假裝去確認倒地的桑田大樹脈搏,但其實是藉機搜他的身。桑田大樹有販賣毒品的前科,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可以推測出這個人有毒癮,而且想把毒品放在書房裏,陷害他哥哥。欸,我說的沒錯吧?」

「我還不知道……發現這個人做的事之後,我以爲只要將他逮捕,就能問出什麼來。這麼一來桑田清司可能就不會被逮捕了……」

「的確,這是我們一開始想到的理由。但是假如他是爲了行竊而潛入房間,房間怎麼會完全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呢?而且要是他的目的是行竊,那他在宴會開始之前引起騷動,也很奇怪。因爲這麼一來,就算偷竊成功了,他也絕對會被懷疑啊。」

島崎可能沒有跟上事情的發展吧,他輕輕搖頭,低聲地說。

「雖然想要利用毒品來陷害哥哥的計謀失敗了,但是以結果來說,其實正合他的意。桑田隆一郎因爲僞造死亡證明書遭到函送,清司又被冠上殺人的嫌疑,他等於一口氣排除了兩個礙事的人,真可謂一石二鳥。他一定認爲下一任理事長人選非他莫屬。」

「等、等一下。我和這件事沒有關係!我什麼都不知道!」

櫻井催促着鷹央。

就在鷹央大叫的同時,我和兩名刑警一起衝向浩二郎。

「什麼意思?」島崎蹙眉。

「只要是有過急救經驗的醫師,看見人倒在地上,首先應該會呼喚對方或輕拍對方的身體,確認有沒有意識。假如沒有意識,就要更進一步確認對方的呼吸和循環。」

鷹央臉上帶着嚴肅的表情。

鷹央含糊地說。

鷹央很急。假如清司被逮捕了,那麼我就必須離開統括診斷部。正因如此,她才費盡心思不讓清司被逮捕,在還沒解開『密室之謎』前,就揭發浩二郎所犯下的罪行,試圖從他的口中問出『謎團』的真相。

「說的也是,那我就說明一下吧。」

「妳覺得呢?天久醫師所說的,他全部都承認了,只有殺害桑田大樹這一點他還是矢口否認。」

「可是!」浩二郎抬起頭,用力地說。「可是,殺了大樹的不是我!那不是我做的!」

鷹央瞪着浩二郎,他激烈地搖頭。

「沒錯。桑田大樹的行動,全都是這個人指示的。我記得你說過有人匯了兩百萬日圓到桑田大樹的戶頭對吧?一定是這個人匯給他的。桑田大樹遵照他的指示,出現在宴會會場,設法讓弟弟桑田清司受傷,再潛入書房,試圖把『某個東西』藏在裏面。」

「那麼,爲什麼浩二郎醫師要採用這種方法呢?」

「你在說什麼啊?他不是確認桑田大樹的心跳停止,然後幫他做心臟按摩嗎?並沒有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吧。」

「你帶了毒品檢測工具包來吧?」

「所以我拜託隆一郎對他說謊,騙他隆一郎和清司兩個人都無罪,而且下一任理事長也會依照原訂計劃,交棒給清司,還有明天警方會來理事長辦公室搜索。這麼一來,這傢伙就會慌了手腳,想辦法把毒品放進這間辦公室裏。一個有毒癮的人,不可能把從桑田大樹身上拿到的毒品扔掉,所以這傢伙完完全全掉進陷阱裏了。對了,櫻井。」

「不、不是的……妳說的都沒錯,我一直以來確實定期向大樹購買毒品。但這也是沒辦法的啊,院長的工作太忙了,如果不吸毒的話,我根本應付不來。可是……我都已經盡心盡力到這種地步了,他竟然把理事長的位子交給清司,而不是給我,我實在沒辦法原諒,所以……」

「那還用說,當然是爲了阻止桑田清司即將接任理事長的事情,在宴會上公開啊。這個人本來一定以爲接任下一屆理事長的是自己吧,沒想到桑田隆一郎竟然決定讓兒子清司接任。這個人一急,就指使他本來就維持聯絡的侄子大樹,試圖阻止這件事情公開,同時讓隆一郎從此一蹶不振——利用『某個東西』。」

鷹央咬着嘴脣,沉默了幾秒鐘之後,緩緩地搖頭。

「也有可能是毫無計劃的隨機犯案啊。比如說他本來只是爲了泄憤而把宴會搞得一團亂,後來纔想到可以偷走一些值錢的東西之類的。罪犯所採取的行動往往不會有邏輯啊。」

「所以天久醫師,老實說,我也還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呢。是不是可以請妳揭開謎底了?」

「如果不是要偷東西,那他又是爲了什麼潛入書房的呢?」櫻井歪着頭問道。

「……那『某個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什麼涮涮鍋,該不會是……」

島崎咬牙切齒地說。

「相反地,他其實是想要把某個東西放在書房裏。正因如此,書房纔沒有任何被破壞的痕跡。」

「他不是以爲書房裏有一些值錢的東西,所以想要去行竊嗎?」

鷹央流暢地繼續說明下去。

「首先,假設桑田清司不是兇手,那麼桑田大樹便很可能是混進宴會的賓客當中,潛入書房,再自己從裏面上鎖的。既然如此,問題就在於他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

鷹央對浩二郎說,浩二郎只是低頭不語。鷹央輕輕地聳肩,繼續說道:

「的確,假如浩二郎醫師是一般人的話,這樣做並沒有什麼問題。但是浩二郎醫師是循環內科的醫師,擁有這種背景的人,是不可能做出那樣的舉動的。」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究竟爲什麼會變成那樣。我聽見家兄說『大樹在書房裏求救』的時候,心臟簡直就快要停了。我趕緊跑到書房去,發現門是鎖着的,不管怎麼叫,裏面都沒有反應。」

「如果是這樣的話,不是應該選別的時機和地點嗎?」

「妳是怎麼發現這件事的?」

鷹央高傲地點點頭。

櫻井可能是感覺到話題已經直逼核心了,所以壓低聲音說。

「關於這一點,其實線索就藏在案發當天的影片裏。」

我發現自己成了鷹央的絆腳石,忍不住撇嘴。

「浩二郎醫師在跑向倒地的桑田大樹之後,採取的行動很不尋常。」

鷹央露出諷刺的笑容,看着浩二郎。

「……小鳥。」

「只要確認那是冰毒,你就能以持有毒品的現行犯來逮捕他。接着,你再把我剛纔所說的告訴專案小組的負責人,偵訊這個人有關桑田大樹的死。他很可能知道些什麼。說不定就是他殺了桑田大樹呢。」

「桑田大樹不是販賣冰毒的藥頭嗎?而這個人一直以來都向大樹購買冰毒來吸食。」

櫻井的眼珠子轉來轉去,像是在回想着影片的內容。

「他確實是這麼做的沒錯啊……」

始終怔然地聽着鷹央說明的島崎,小心翼翼地問道。

櫻井聳聳肩,尋求我的贊同。我只能回他一個苦笑。

「爲什麼要設法讓桑田清司受傷?」櫻井皺着眉問道。

「怎麼可能沒關係。你剛纔明明想在哥哥的辦公室裏藏毒品耶。」

「之前我和這個人談話的時候,他說他已經好幾天沒睡覺了,可是看起來卻完全不累。那就是冰毒的作用。而且當時這傢伙在光線昏暗的讀片室裏,竟然能夠像平常一樣閱讀門診時間表,那一定是因爲受冰毒影響,使他的瞳孔放大,所以才能在黑暗處看得這麼清楚。另外他這種病態的瘦,也是吸食毒品者身上常見的特徵。」

櫻井插嘴說。

「……也許是因爲他誤算了什麼,所以才變成那種狀況。」

「所謂的陷阱是什麼?我不懂。」

聽見櫻井的問題,鷹央這麼回答。櫻井重複鷹央的話,說:「本來準備藏在書房裏的東西?」

聽見鷹央呼喚自己,櫻井歪着頭說:「是,什麼事?」

鷹央收起下巴,揚起視線看着浩二郎。浩二郎表情僵硬地把視線移開。

「就是聯繫着這傢伙和桑田大樹的東西啊。而且那個東西現在應該就在這傢伙的手裏。」

「把某個東西放在書房?可是我們警察已經徹底搜索那間房間,並沒有找到什麼奇怪的東西啊。而且當初急救桑田大樹的急診室醫護人員們,也說他身上沒有帶什麼可疑物品。」

櫻井淡淡地說,鷹央咬緊牙關。

「他大概打算把冰毒放在書房之後,就要匿名報警吧。此外,他其實不只把毒品放在書房裏呢。案發當天,桑田隆一郎的身體非常不舒服,不知道爲什麼很焦躁,還有心悸的症狀。他光是爬樓梯就氣喘吁吁,在打開書房門之後甚至還吐了。這大概就是因爲這個人在宴會進行時,偷偷喂他喫了冰毒吧。若是在書房裏找到冰毒,再加上尿液又有毒品反應,桑田隆一郎就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吧。」

櫻井帶着不太理解的樣子歪着頭。對於不是醫師的櫻井來說,或許很難體會這個行爲有多麼異常吧。我把視線轉向浩二郎。

鷹央指着浩二郎緊握的左手拳頭。下一秒鐘,浩二郎便將他的左手舉向嘴邊。

「沒錯,就是冰毒。在你們的業界不是都叫它『Syabu』嗎?」

「是這樣嗎?」

要是平常的鷹央,不可能會做出這種反應。她纔不會叫警方從浩二郎那裏問出什麼,而是會開開心心地靠自己的力量,想辦法解開『密室之謎』吧。

「他在確認意識的時候確實沒有問題,但是之後在確認呼吸和循環的時候,卻很奇怪。浩二郎醫師趴在桑田大樹身上,把耳朵貼在他的胸口。只要是有急救經驗的醫師,就絕對不會用這種方法,而是會用手觸摸頸動脈,確認對方有沒有脈搏,至於呼吸,則可以用目測觀察他的胸部有沒有起伏,或是用耳朵靠近對方的嘴巴,聽聽看有沒有呼吸聲。」

「欸,你喜歡喫什麼?是不是喜歡喫涮涮鍋啊?」

「家兄把門鎖打開,看見房間裏的狀況之後,我真的腦中一片混亂。因爲大樹本來應該要把毒品藏在書房裏並躲起來的,但他現在竟然倒在地上。只是我馬上想到——萬一冰毒在這種狀況下被發現,那麼我的計劃就有可能曝光。所以我趕緊跑向大樹,假裝確認他的心跳,同時翻找着冰毒。我很快就在夾克胸前的口袋裏找到,於是我在幫他進行心臟按摩之前就拿回來了。」

「不,沒有……只是當時,該怎麼說呢,因爲我腦中太混亂了……」

「……那你說是誰做的?」

聽浩二郎把話說完之後,櫻井看着鷹央。

聽見島崎的話,我搖搖頭。

「……這個人有可能爲了不讓自己的罪行曝光,所以殺了他的共犯滅口吧。」

浩二郎說到這裏,像是力氣用盡似地癱坐在地上,用像蚊子叫一樣的微弱聲音補充道:

「那麼他今天之所以潛進這裏……」

「的確,聽完鷹央醫師的說明,我大概可以掌握案發當天所發生的事情概要了,當然這件事情我也會向專案小組報告。可是這起事件中最重要的疑點還沒有解開。假如兇手不是桑田清司的話,那麼兇手到底是怎麼在密室裏面讓桑田大樹溺死的呢?在沒有解開這個謎圑之前,桑田清司的嫌疑依然最大。我想專案小組還是會申請拘捕令的。」

島崎從浩二郎的左手搶走一個小塑膠袋,將它舉在眼前。透明的袋子裏裝着白色的結晶體。

鷹央低着頭對我說。我回答:「是。」

「回去吧。」

「咦?回去?沒關係嗎?」

我把視線轉向癱坐在地上的浩二郎。

「接下來就是警方的工作了。現在已經找到冰毒,本人也自白了,這裏沒有我們能做的事。我得趕快回去,好好思考該怎麼樣才能在一間密室裏面讓人溺死啊。」

鷹央低着頭,邁開大步走向出口。我向櫻井和島崎打了招呼之後,就趕緊追上她。

鷹央的背影,看起來比平常還要嬌小。

我在天醫會綜合醫院屋頂上的『家』裏,坐在沙發上,將雙手交叉在面前,看着位在我數公尺前方的鷹央。鷹央坐在電腦前的椅子上,雙手抱胸,閉着眼睛。我看一看手錶,現在的時間是晚上八點多。

在桑田綜合醫院的理事長辦公室告發桑田浩二郎之後,已經過了三天。這三天來,鷹央除了看診的時間以外,都像現在一樣帶着嚴肅的表情陷入沉思。不,就算在看診的時候,只要一有空檔,她就會進入自己的世界,有時還會痛苦地呻吟。

然而直到現在,她還是沒能解開『在密室裏淹死的男子之謎』。

平常鷹央在和『謎團』搏鬥的時候,總是很快樂。對苦於不知該如何發揮智慧的鷹央來說,挑戰不可思議的『謎團』,正是她最棒的娛樂。『謎團』的難度愈高,鷹央就會愈充滿活力。

但是這次的事件,卻讓鷹央非常苦惱。要是她無法解開『謎團』,我就必須離開統括診斷部。這個事實確確實實地牽絆着鷹央。

根據櫻井傳達給我們的消息,桑田浩二郎手上的東西確實是冰毒,所以他被逮捕了。此外,他的尿液也有毒品反應。

浩二郎在接受偵訊的時候,坦承他長期向大樹購買毒品吸食、拜託大樹讓清司受傷、指使大樹把毒品藏在書房,並且從倒地的大樹身上拿回毒品。唯獨對於大樹死亡這件事,他卻堅稱完全不知情,連警方都無法問出更進一步的資訊。

於是專案小組的想法逐漸轉爲「清司在大樹潛入書房後,利用某種方式讓他溺死,然後鎖上門離開」。

「很遺憾,逮捕桑田清司是無可避免的了。專案小組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在那間書房裏讓大樹溺死的,但是他們認爲只要逮捕他,加以審問,一定就能讓他吐實。」

昨天櫻井在電話裏告訴我們的這番話,掠過我的腦海。

在密室裏溺死的男子——只要這個謎團一天沒解開,清司就會被逮捕,而我也必須離開統括診斷部。

更重要的是,兇手到底爲什麼要把犯案現場變成密室呢?我拚命地絞盡腦汁思考。

說到密室,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爲了讓人們誤以爲被害者是自殺的。但是在這次的案子裏,他怎麼看都不像自殺。這麼一來,難道是想陷害手上握有鑰匙的人,也就是清司囉?或許也有這個可能。只是這時問題又變成,到底爲什麼要讓他溺死?在那個沒有水龍頭的密室裏讓一個成年男性溺斃,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把他打死或掐死一定更簡單。

我愈想愈覺得這個推測的可能性很高。

「是櫻井先生打來的。」

「你好,我是小鳥遊……」

電話那頭櫻井的口吻,聽起來沒有平常那種輕佻的感覺。

「不,我想應該不是唷。如果是鼻子被打的話,的確會流鼻血,但是就算額頭被打,也很難造成那麼大面積、且還需要縫合的撕裂傷。因爲頭蓋骨很硬嘛。要是用拳頭打頭蓋骨,應該是拳頭會先受傷吧。如果不是像我這種有格鬥技經驗的人,可能不太清楚就是了。」

「……我想啊。我想在這裏學的東西還有很多。可是……我不能這麼做。」

「你在說什麼啊。要是沒把這個案子——這個『謎團』解開,你就……」

鷹央的視線停留在地面,用顫抖的聲音問道。我握緊雙拳。

「應該不是這樣的。如果是的話,有很多事情都無法解釋。假如是因爲被打,所以氣得把對方打死,或許還說得過去,可是對方是溺死的呀。我一定疏忽了什麼。」

鷹央用兩隻手肘撐着桌面,抱着頭。我對她嬌小的背影這麼喚道,但鷹央沒有反應。

「也就是說根本沒有『密室之謎』這種東西嗎?」

我完全搞不清楚了。我用雙手抓抓自己的頭。這起事件,就連鷹央花了這麼大的力氣思考,都沒有辦法找出真相,我只不過是稍微思考一下,當然不可能會,有什麼發現。

聽見我半開玩笑地這麼說,鷹央的眼神忽然變得銳利。

「是啊,假如鷹央醫師一直維持原本的樣子,或許真的會是那樣。可是妳自己可能沒發現,其實妳在這八個月裏改變了很多呢。妳會和鴻池出去玩,就算沒有我陪也會出門,變得很擅於交際了,不是嗎?」

讓他溺死的必要性,密室……還有水……

「其他可以讓額頭受傷的攻擊,大概就是肘擊或是膝蓋攻擊了吧。只不過這兩者都必須經過一番練習纔有可能辦到,從之前聽到的證詞判斷,應該不是。另外,最近日本的綜合格鬥技界因爲受到北美格鬥技界的影響,也漸漸傾向允許肘擊了。只不過是肘撃是一種高度技巧……」

「是這樣嗎?那桑田大樹到底是怎麼樣讓他弟弟受傷的?.」

鷹央爲了我,一直在追尋一個恐怕根本不存在的「真相」。身爲屬下,身爲朋友,我不能再繼續讓她痛苦下去。

鷹央指着自己,滿臉疑惑地眨着她的大眼。

「……很遺憾。」

「這八個月都是因爲有你的協助,我才能順利度過。要是沒有你在,我大概連這個『家』都不會踏出一步。如果沒人從旁協助,我就沒辦法發揮自己的才能。」

「鷹央醫師。」

清司在受傷之後,就到祐子家裏去接受治療,這或許是事實沒錯。但是說不定在接受完治療之後,他又回到宅邸,想要繼續參加宴會呢?

不,這樣也很奇怪。那天因爲舉辦宴會,有許多賓客在宅邸裏。要是特地把他帶出書房,被別人目擊的風險就太高了。所以桑田大樹應該就是在那間書房裏溺斃的囉。

「所以請妳要對自己有信心。就算沒有我在身邊,醫師妳也已經沒問題了。」

我輕輕閉上眼睛,眼前浮現我來到這間天醫會綜合醫院之後的種種回憶。

「欸,小鳥。我這八個月很開心唷。我們是一對好搭檔。」

「小鳥。你……不想待在這間醫院嗎?」

「鷹央醫師,謝謝妳這段期間的照顧。」

鷹央倒抽了一口氣,說不出話來。

「到底該怎麼樣才能在密室裏面讓人溺死呢?一定有某種方法纔對。一定有某種我沒有想到的方法……從外面拿水進來……?還是想辦法從外面上鎖……?但是門上並沒有那種痕跡……既然如此,就是最早進入房間的那些人……不,不是……」

「啊?你在說什麼啊?他不是因爲被打,所以鼻子和頭才流血的嗎?」

「啊,對不起。」

……真相。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聽見她用半開玩笑的口氣這麼說,我趕快把手抽開。忽然,我和鷹央四目相接。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有點難爲情,所以我把視線移開。雖然說即將要離開這間醫院,但事實上還有一個月的時間,要是現在我們之間的氣氛變得奇怪,從明天開始就很難一起工作了。我趕緊尋找話題。

鷹央看着我對她伸出的手,帶着疑惑的表情把視線轉向我的臉。我對她微笑,努力擠出了一個笑容。

「好痛喔,你還是一樣充滿蠻力啊。」

「那與其說是頭部流血,不如說大多是眼瞼或是眼角的皮膚破掉。」

「……鷹央醫師。」

「……他說什麼?」鷹央的臉上浮現一絲緊張。

鷹央露出無力的笑容,望向天花板。間接照明的昏暗燈光微微照亮她的側臉。

「對呀。一定的。」我與鷹央對望。

我張開雙眼,將手伸向鷹央。

儘管只有短短的八個月,但我真的經歷了許多事。我和這個任性又孩子氣,卻擁有頂尖頭腦的主管一起拯救了很多病人,解決各種事件。

「可是在拳擊賽裏,不是常有人臉流血嗎?」

清司回到宅邸之後,因爲某種理由進入書房,於是在那裏巧遇了大樹。清司因爲受傷而憤怒不平,忍不住動手打暈了大樹,接着用不知道從哪裏拿來的水灌進大樹的嘴裏,讓他溺死。最後他在逃走時,爲了拖延大家發現的時間,用鑰匙把門鎖上。大樹恢復意識之後,用最後的力氣打了一通內線電話求助,但也在這個時候氣盡身亡。

怎麼可能!我用拳頭捶自己的頭。我到底在想什麼蠢事啊,就算是密室,也,只是讓人沒有辦法自由出入而已,並不是完全密閉的空間。如果把水引進書房裏,水會從門下方的通氣孔流出來,窗戶也沒有辦法承受水壓;更重要的是,如果做出這種事情的話,書桌和書櫃裏的書都應該會浸在水裏纔對。

我相信鷹央一定也知道,她在追尋的很可能是一個不存在的幻想。連我都能發現的事情,鷹央不可能沒發現。儘管如此,她還是試圖找出「真相」,苦惱着該如何讓我留在統括診斷部。

聽見面前的鷹央用顫抖的聲音這麼說,我緩緩搖頭。

「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不要把我當成小孩。」

雖然非常牽強,但是如果這樣想的話,似乎也不是說不通。正因爲這就是「真相」,事實上根本沒有除了清司以外的兇手存在,所以鷹央纔會找不出答案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該做的就是……

「咦?被打?妳是說誰被打?」

可是……原來並非如此。

鷹央並非只是爲了想要挑戰『謎團』才插手這次的案子,她是想要洗刷清司的嫌疑,讓我留在統括診斷部,纔開始調查這起事件的。也就是說,鷹央一直在尋找「桑田清司並不是兇手的真相」。然而這個真相卻不一定存在。

「呃,重點是跟以前比啦。」我苦笑着點頭。

「吵死了,你先閉嘴,這個肌肉格鬥技宅。」

「謝謝妳爲了我這麼煩惱,可是……已經沒時間了。」

鷹央眨了眨她那雙大眼睛。

「……沒那回事。」鷹央露出自嘲的笑容,無力地搖搖頭。

忽然間,我的腦海裏閃過這樣的念頭。連鷹央這麼努力思考都沒辦法找出「真相」的話,該不會事實上根本就沒有真相存在吧?

「沒關係啦,鷹央醫師。妳願意幫我做到這種地步,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你好,我是櫻井。請問現在方便說話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沙發上站起來,避開『書樹』,走向鷹央。可能是從我的態度裏嗅到不祥的預感吧,鷹央咕嚕一聲嚥下口水。我緩緩地開口:

和櫻井通話了幾十秒之後,我說:「我知道了,我會轉告鷹央醫師。」就掛上了電話。我抬起頭來,發現鷹央正帶着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你真的這麼認爲嗎?我沒有你也沒關係?」

鷹央慢慢抬起頭,在陰暗的房裏,我可以看見她像貓一樣的大眼睛噙着淚水。

「對呀,沒錯,真的很開心呢。」

「這八個月來,在妳的指導下,我的診斷技術有很大的進步。而且我認爲鷹央醫師應該也和我有相同程度的成長。」

「啊,明天是吧。桑田清司明天才會被逮捕對吧。既然如此,只要在今天晚上證明那傢伙不是兇手就好了。沒錯,只要解開那個『密室之謎』,就可以讓你……」

我從喉嚨硬濟出這句乾澀的話。

「我……變了嗎……」鷹央輕聲低語。

忽然間,我的頭腦裏面浮現一幅書房裏充滿了水的景象。如果可以設法從外面引水進來,讓那間書房充滿水,或許就能讓書房裏的人溺死了……

「還沒結束。一定還有什麼方法。一定還有什麼方法可以讓你……」

這些經驗,是在我將近三十年的人生中最特別的東西。每天都被鷹央拉着去調查奇怪的事件,我本來以爲這種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

「擅於交際?我?」

說不定事實真的就像警方所推測,是清司殺了他哥哥。

「不、不,桑田學長並沒有被他哥哥打喔。」

不,等等。兇手不一定是在書房裏讓他溺死的啊。大樹的確是依照自己的意志前往書房的,但這時有個人發現了他,就把他帶去另一個地方,在那裏使他溺斃……

我再次呼喚她的名字,同時輕拍她的肩膀。鷹央顫抖了一下,戰戰兢兢地轉過頭來。看見她那宛如受驚小動物般的態度,我感到一陣心痛。

「這樣啊……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我輕柔地這麼說,但鷹央的表情像融化的麥芽糖一樣扭曲。

「對,我就……不能繼續待在這間醫院了。」

我抿了抿嘴。就在這個時候,我的口袋裏傳出了一陣輕快的爵士樂聲。我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液晶畫面上顯示着「櫻井刑警(警視廳搜查一課)」。我按下通話鍵,把手機放在耳朵旁。

「我是開玩笑的啦。就算我不在,鷹央醫師一定也會很順利的。」

八個月前,我第一次遇到鷹央,當時的她窩居在自己的殼裏。在她還是實習醫師的時候,曾經痛切地感受到自己在他人眼中是如此異類。因爲這個經驗,讓鷹央怯於主動接觸他人。

「我猜想,從當時的情況來看,比較有可能的是……」

我軟弱無力地笑了笑,鷹央垂下視線,咬着嘴脣,用力得嘴脣幾乎都要滲血了。

「可是,我……」鷹央忽然停了下來。

鷹央咬着牙,臉上泛起紅暈,窸窸窣窣地不停喃喃自語。

我說出根據目前聽到的證詞所能推測出的狀況。聽着我的說明,鷹央本來充滿懷疑的雙眼漸漸睜大。

鷹央抱着頭,趴在桌上。

「肌肉格鬥技宅?」

「兇手是桑田學長的可能性果然很高呢。因爲宴會開始之前的那件事,讓他很生氣。」

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氣,下定決心。

鷹央緊閉雙脣,戰戰兢兢地握住我的手。我用力地回握她那隻小小的手。

鷹央苦笑着說,接着揉揉自己的脖子,繼續說道:

「明天專案小組就要申請桑田學長……桑田清司的拘捕令了。櫻井先生說上面應該會覈准……桑田學長明天就會被逮捕了。」

「還有誰,當然是桑田清司啊。」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很想找個別的話題,而不要談這個案子,但我當下脫口而出的卻是這句話。

在我剛來到這間醫院赴任時,鷹央與社會之間聳立着一道高牆。而我這個可能是因爲人太好,讓鷹央能夠毫無壓力地相處的部下,就宛如那堵牆上偶然破掉的缺口一般。透過我這個缺口,鷹央一點一滴地開始和這個社會產生交集,在這八個月裏充分地發揮她的能力,拯救了許許多多的病人。而這個經驗,也讓原本包圍着鷹央的殼一層層剝離。

鷹央疑惑地歪着頭問道。

「而且如果我不看着妳,不知道妳又會惹出什麼麻煩來呢。」

聽見這麼過分的指控,我不禁失語。明明是她自己問的問題,卻說出這種話來,真是太過分了。就在我準備開口抱怨的時候,看見鷹央的模樣,我不由自主地吞下已經到嘴邊的話。

「不是被打……密室……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水……」

鷹央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嘰哩咕嚕地喃喃自語。接着,鷹央用雙手搗住自己的眼睛。看來她正在回想記憶中的影像。

根據鷹央本人的說法,她可以隨時把過去曾看過的影像投影在腦海中再看一次。這或許可說是影像記憶能力吧。到底是什麼樣的大腦,才能夠做出這種事呢?

我屏住氣息,不打擾她。鷹央好像發現了什麼可以解決這起神祕事件的線索。

過了幾十秒,鷹央慢慢把手放下,睜開眼睛望着天花板。

「……星星。」

「星星?」

我也跟着她抬頭望向天花板,但是當然沒有看見星星。

「是星星……我看見星星了。小鳥,我看見星星了!」

鷹央雙手握拳,對我露出滿臉的笑容。

「咦?星星是什麼意思?」

「我現在沒有時間跟你說明。小鳥,快把所有相關的人全都找來。」

「相關的人……?」

「當然是所有跟這次事件相關的人啊。桑田清司、桑田隆一郎,還有櫻井和那個叫做島崎的年輕刑警也一起叫來吧。叫他們全部去桑田綜合醫院集合。其實我也想找桑田浩二郎來,但他已經被拘留了,應該沒有辦法吧。」

鷹央用近乎唱歌的語氣說。

「妳該不會是……」

我探出身子問道,而鷹央一臉得意地豎起左手的食指。

「對,我已經知道那間密室裏發生什麼事情了。」

「到底是怎樣啊,在這種時候把人叫出來。」

鷹央用力頷首。清司對她深深一鞠躬,說:「麻煩妳了!」父親隆一郎也跟着他一起鞠躬。

「咦?難道這是祕密嗎?」

就在鷹央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隆一郎和清司的表情頓時僵住。

島崎睜大了眼睛。鷹央喃喃地說:「咦?什麼爲什麼……」接着露骨地把視線轉向櫻井。櫻井像是要避開她的視線一樣別過頭去。

「所以桑田大樹是潛入書房之後,因爲蜘蛛膜下腔出血倒地,後來又有人把他溺死……」

「纔不一樣,這兩者截然不同。當我得知桑田大樹很可能是用頭槌讓弟弟受傷這件事之後,才發現原來我忽略了『星星』。」

「是的,沒錯。家兄用雙手抓住我的領子之後,突然用頭撞我的鼻子。我嚇了一跳,低下頭,於是他又用頭撞了我的額頭一下。這個傷口就是他第二次攻擊所造成的。」

島崎皺着眉問道。

櫻井看着我問道。

鷹央用斜眼看着我,微微揚起嘴角。

我下意識地說出了這個單字。

「因爲你所謂的『外行人』揭發了連警方都沒發現的真相,像是桑田浩二郎和大樹的關係,還有毒品啊。」

「呃,天久醫師,我有點不太能理解狀況。所謂的『星星』是指什麼呢?」

「喂,小鳥,過來幫忙。」鷹央把CT片遞給我。

之後,這間醫院的理事長隆一郎便用萬用鑰匙打開讀片室的門,不過一進入讀片室,島崎就氣呼呼地抱怨鷹央。

「請等一下。所謂的蜘蛛膜下腔出血,一般來說不是會當場失去意識,無法動彈嗎?可是桑田大樹在那之後還自己走路離開宴會會場耶。這不是很奇怪嗎?」

「宴會開始之前?難道是……」清司睜大了雙眼。

「你們打從一開始就搞錯了。這起事件其實並沒有那麼複雜,只是幾個小小的偶然碰在一起,所以才造成這個奇怪的狀況罷了。」

「當然是桑田大樹的CT片啊。」

「不是這個問題!重點是……」

聽見隆一郎的問題,鷹央喜孜孜地回答,同時把紙袋裏的東西拿出來。紙袋裏裝的是CT片。

「的確,仔細回想,大家的證詞都說桑田大樹是在『雙手抓着弟弟領口』的狀態下,對他進行攻擊的。也就是說他的雙手都是有東西的。在這種狀態下進行攻擊,而且又在對方的額頭上留下一道很大的撕裂傷,攻擊的方法就只有一種了。對吧,桑田清司。」

「真的嗎!」

我按照鷹央的指示打電話給桑田隆一郎、清司以及兩位刑警,把他們約出來之後,便開着我的RX-8從天醫會綜合醫院前往桑田綜合醫院。大概在十五分鐘前,我們一抵達醫院的正門口,鷹央就走向已經在那裏集合的四個人,說:「我們去讀片室。我會在那裏說明一切。」

「那些專家有沒有指出『星星』?」

「『星星』就藏在……這裏。」

「警方一定只有給專家看桑田大樹的胸部CT,所以他們沒辦法發現『星星』。」

「不管是被毆打還是被頭槌攻擊,受傷的結果都是一樣的啊。這到底有什麼差別?」

下一秒鐘,鷹央握起拳頭,輕聲說:「找到了。」她指向其中一張影像,那是腦部最下方的斷面圖。

「沒關係啦,只要你不說出去,就不會有人知道了。」

「妳在說什麼啊?那妳說說看那種狀況到底是怎麼形成的?」

「對,沒錯。」聽見櫻井的問題,鷹央挺起胸回答。「可能是因爲距離出現症狀已經隔了很久,所以影像不是很清楚,但是桑田大樹確實在案發當天發生了蜘蛛膜下腔出血。」

「咦!」

被打臉的島崎只「唔」了一聲,頓時說不出話來。隆一郎和清司似乎已經知道桑田浩二郎的所作所爲,因此沒有特別的反應。

我和清司不約而同地驚呼,同時望向那張影像。

「就在這裏。雖然很不明顯,但這裏確實可以看見『星星』。」

「『大衛之星(Star of David)』。」

「蜘蛛膜下腔出血並不是他潛入書房時發生的,而是在宴會開始之前。」

「我之所以一直解不開這個『密室之謎』,就是因爲我搞錯了一件事。我一直以爲桑田大樹在宴會開始之前打了他弟弟,但小鳥告訴我其實並不是。」

鷹央疑惑地歪着頭。櫻井露出一抹苦笑,也只能輕輕點頭。

「是,是這樣沒錯……」

聽見鷹央的問題,櫻井也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們之前太過於專注肺部的狀況,因此沒有仔細看頭部。而且這個片子的腦水腫實在太嚴重了,所以自然只會注意到腦水腫的部分,而忽略了另一個呈現白色的異常現象——也就是可以隱隱約約看見的『星星』。」

鷹央所指的是頭部CT片。

櫻井這麼說,但鷹央揮揮手說:「不是不是!」

清司探出身子來。他那憔悴的臉上摻雜着期待與不安。

「櫻井先生也一樣,你怎麼可以被這種外行人呼來喚去呢?」

「就算是這樣,也不必在這種三更半夜把人叫出來吧……」

清司本來要繼續說下去,但這時鷹央伸出手製止了他。接着她挺起胸膛,開了口:

櫻井像是幫我把內心的疑問說出來似地問道。

「嗯,真的。」

聽見島崎再次咕噥,鷹央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就是蜘蛛膜下腔出血。蜘蛛膜下腔出血的時候,鞍上池,也就是這個五角形的部分在片子裏會呈現白色。這種診斷一般稱爲『大衛之星』。」

清司喃喃低語。「沒錯。」鷹央說,同時把臉湊近CT片,凝視着它。

看見島崎不講話,櫻井便對鷹央問道。

「喔……」我一頭霧水地接過CT片之後,把它夾在燈箱上。

島崎大聲說。

突然被鷹央點名,清司不禁提高聲調。

鷹央打開電燈開關,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照亮了房裏的每個人。

「因爲『星星』就藏在這裏面。」

「那麼天久醫師,根據剛纔聽到的內容,看來妳已經明白事件的真相了,對吧。」

「頭槌。你是被桑田大樹用頭槌攻擊的。」

「妳、妳爲什麼會知道!」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竟然把這麼重要的消息告訴一般民衆,而且還是和嫌犯有接觸的人。」

「……櫻井先生,你該不會連這種重要的消息都泄漏給這些人了吧?」島崎用顫抖的聲音指責櫻井,櫻井難爲情地抓抓太陽穴,說:「沒有啦……」

「所謂的『星星』到底是什麼東西啊?我沒有聽專家們提過。」

「星星?」島崎歪着頭說。

鷹央這麼說完之後,便打開燈箱的電源,接着把房裏的燈關掉。在昏暗的房間裏,只剩下燈箱的光線從CT片後方透出來。鷹央指着其中一張片子-說……

「爲什麼要準備這種東西?」

櫻井可能是想要轉移話題吧,他堆起笑容朝鷹央問道。鷹央驕傲地哼了一聲。

「所以天久醫師,兇手在那個房間裏面讓桑田大樹溺死之後,就鎖上門離開了嗎?還是說有什麼方法可以從房門外讓房間裏的人溺死呢?」

島崎不耐煩地說。他說的沒錯。我們已經確認過好幾次他的肺部狀態,確實全都浸滿了水。事到如今到底還能從這些CT片裏看出什麼呢?

「好啦好啦,島崎。天久醫師都說要提供我們消息了,別這麼大聲嘛。」

「是、是的,他沒有打我。我是……」

「頭部CT……」

「這是……」

「是啊,我已經知道爲什麼桑田大樹會在那間密室裏溺死了。」

「桑田大樹發生了蜘蛛膜下腔出血嗎?」

島崎不滿的聲音迴盪在大約三坪的空間裏。這也是情有可原的,因爲現在的時間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

「是、是的。」

「這樣啊。那麼你們一定只有把胸部CT片給專家看,而且只問他們:『請問這張CT片的人,死因是溺死沒錯嗎?』所以看了這張CT片的人一定會回答:『這看起來的確和溺死並沒有矛盾』吧。」

「你不是被哥哥毆打,對吧?」

清司摸着自己額頭上的傷,大大頷首。鷹央一臉滿足地笑了起來。

「你真的很囉唆耶。還不是因爲你們說明天就要逮捕桑田清司了,我才特地在這個時候把你們叫出來啊。」

「不要那麼急嘛,我馬上就會說明了。欸,你準備好我拜託你的東西了嗎?」

爲什麼又要重看CT片呢?

「在那個時候……」

「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不是被毆打,而是被他用頭槌攻擊啊。」

鷹央對隆一郎說。隆一郎點點頭,把一個紙袋交給鷹央。

櫻並的計謀得逞,島崎轉而把脾氣發在鷹央身上。

本來只是默默聽着鷹央說明的隆一郎,半開着嘴巴喃喃自語。

「不,都不是。兇手不是用物理性的機關從外面鎖上門,也不可能從房門外讓桑田大樹溺死。當然也不是在書房以外的地方讓桑田大樹溺死之後,把屍體搬進房內,再用鑰匙鎖上門。」

「你所說的是很嚴重的蜘蛛膜下腔出血。典型的蜘蛛膜下腔出血,會出現彷彿被球棒打到一樣的劇烈頭痛,同時會嘔吐、失去意識,有的時候甚至會喪命。但是假如只有少量出血,也可能只會出現輕微的頭痛或是肩膀痠痛而已。只要是擔任過急診醫師的人都應該看過,有些輕微蜘蛛膜下腔出血的病人,還能自己走進急診室呢。另外,這張CT上的白色部分非常淡,因此我們可以推測桑田大樹的蜘蛛膜下腔出血應該是比較輕微的。正因如此,他纔沒有失去意識,自己離開了宴會會場。不過我猜他應該有頭痛和想吐的症狀就是了。」

大衛之星?我記得那是……我仔細端詳片子,名爲鞍上池的五角形蜘蛛膜下腔,的確呈現出非常淡、真的非常淡的白色。

鷹央稍微壓低聲音說。看來她總算要進入正題了。我專心聽着鷹央的說明,其他的人也帶着緊張的神情注視着鷹央。

鷹央說到這裏就停了下來,接着得意地對我瞥了一眼。

「『薩』?『薩』是什麼意思?」

島崎質問櫻井。

清司指着那個部分說明。

「……SAH〈薩〉?」

「妳是說CT片上有什麼東西嗎?我們已經請專家看過了,每個專家都說這是溺死沒錯,沒有什麼疑點,這已經有結論了啊。」

「沒錯,就是他用頭撞你的時候。第二次頭槌時,因爲你低下了頭,所以他撞上了你的額頭。這個衝擊在你的額頭上留下了很大的撕裂傷,但是桑田大樹也不是毫髮無傷。也許他本來就有動脈瘤吧,總之他出現了外傷性蜘蛛膜下腔出血。」

櫻井對我投以疑惑的視線,但我也只能輕輕地聳肩,因爲我也還沒聽到任何說明。,

鷹央流暢地繼續說明下去。

「如果當初把這張頭部CT拿去給放射診斷科醫師判讀,一定就可以知道桑田大樹是蜘蛛膜下腔出血了。但是這間醫院的放射診斷科醫師週末沒有值勤,而桑田大樹又在星期一之前就死亡了,所以這張片子完全沒有被放射診斷科醫師看過,也就沒人發現『大衛之星』了。」

鷹央豎起左手食指,繼續說道。

「呃,請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櫻井小心翼翼地插嘴說。

「嗯?你說了什麼嗎?」

「被害人的死因並不是頭部的傷,而是溺死對吧。蜘蛛膜下腔出血和溺死之間,難道有什麼關聯嗎?」

「當然有。桑田大樹是蜘蛛膜下腔出血的這個事實,就是解開『密室之謎』最重要的關鍵。」

鷹央自信滿滿地接着說。

「案發當天,桑田大樹雖然發生蜘蛛膜下腔出血,但還是離開了宴會會場。他休息了幾個小時,等身體狀況恢復後,又再次折回現場。他混在賓客當中,進入屋內,並潛入三樓的書房。爲了避免受到打擾,他從房內鎖上門。接着他只需要按照桑田浩二郎的指示,把毒品藏在房間裏就好,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情。」

鷹央環視在場的每個人。

「欸,水是從哪來的?」

「咦?妳說什麼?」櫻井眨了眨眼。

「我說水。水。在那間連水龍頭都沒有的書房裏,足以讓一個成年男性溺斃的水,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我不知道。這也是專案小組最頭痛的問題。」

聽見櫻井老實地承認,鷹央自滿地哼了一聲。

「沒錯,這就是問題所在。只要能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可以揭露這起事件的真相了。」

鷹央在這裏停頓了一下,接着搖搖左手的食指。

「讓桑田大樹淹死的水,其實來自他本人的體內。」

「來自體內?」

「呃,家兄爲什麼會出現肺水腫的症狀呢?我記得急診室的檢查報告並沒有說他心臟衰竭,而且從我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樣子看來,他也不像有嚴重的肺炎啊。」

沉默籠罩着讀片室,每個人聽見鷹央的說明之後,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好啦,這樣一來,案子就解決了。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殺害桑田大樹的兇手,每個人都只是看見了殺人案的幻覺而已。櫻井,明天你就把這件事情報告專案小組的負責人。這麼一來,桑田清司就能洗清嫌疑,再次回到純正醫大工作小鳥你也可以不用回大學去了。」

「……對不起。」

「……肺水腫(Pulmonary edema)。」

「其實本來只要進行司法解剖,就可以簡單地發現他的死因是外傷性蜘蛛膜下腔出血所引起的肺水腫。只要化驗他氣管裏殘留的水的成分,就能知道那是從血管滲出來的水。可是因爲這個人根據整起事件的狀況,判斷自己的次子可能是兇手,於是沒有向警方通報就直接把遺體火化了,一切纔會變得這麼麻煩。」

鷹央露出一抹微笑,輕輕舉起一隻手向他致意,離開了讀片室。

「……細蛛膜下腔出血併發的神經性肺水腫(neurogenic pulmonary edema,NPE)。」

「沒錯,那些水就是從桑田大樹的體內——更正確地說,是從肺裏滲出來的水。就是這些水讓桑田大樹溺死的。」

「謝謝您。真的非常謝謝您。」

鷹央用眼角餘光看着隆一郎。

「等一下!」

「沒錯,肺水腫。因爲心臟衰竭或嚴重的發炎症狀等原因,使得血液中的液體成分從微血管滲入肺泡內,阻礙了肺部的氣體交換而產生的症狀。桑田大樹在潛入這間書房之後,便立刻出現了嚴重的肺水腫症狀。他用內線電話求救之後,本想離開書房,這時卻已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水分浸滿了桑田大樹的呼吸器官,使他溺水,最後心跳停止。」

「……對不起。」清司縮了縮脖子。

櫻井扶着額問道。

我和鷹央互相對望着彼此,緩緩點頭。

「沒錯,壓根就沒有什麼兇手存在,這是一件意外。只是很多個巧合湊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桑田大樹在一間密室裏面被殺害似的。」

「正確答案。」鷹央那粉紅色的雙脣揚起笑容。

清司用顫抖的聲音問道。鷹央說:「嗯?什麼?」

聽見鷹央快速的說明,櫻井像是在整理腦中的資料一樣,用食指抵着額頭。

「也就是說,殺害桑田大樹的兇手……」

「對啊。好,我們回去吧。回我們的醫院。」

「你只要把那張頭部CT拿給專業的放射診斷科醫師看就好了。我保證對方一定會判斷這個病人是蜘蛛膜下腔出血。接着你再把胸部CT給對方看,對方一定會說這有極高的可能性,是蜘蛛膜下腔出血併發的神經性肺水腫。優秀的放射診斷科醫師不只是看影像,更會將臨牀症狀等各種資訊加以綜合,再進行判讀。這就是放射診斷科醫師的『專業』意見。你無視於這個專業,一直緊抓着一個充滿矛盾的說法不放,這纔是所謂『外行人』做事的態度吧。」

島崎忽然大聲喊道,振動房裏逐漸變得和緩的空氣。鷹央噘起嘴巴,喃喃地說:「怎樣啦?」

聽完鷹央的說明,清司用顫抖的聲音喃喃說。鷹央大大點頭。

「什麼嘛,你不是綜合診療科的醫師嗎?怎麼還不知道?」

櫻井皺着眉頭。鷹央露出一個壞心的笑容。

「島崎,你也該適可而止了。也許我們是辦案的專家沒錯,可是這起事件一定不是『犯罪』,而是『疾病』啊。而天久醫師是替『疾病』做出『診斷』的專家,所以我們會輸,也是天經地義的啊。」

鷹央看着我,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壓力讓我的表情變得更僵。

我的腦中閃過一個病名。

「那、那個,天久醫師。」

「呃,這是怎麼一回事?可不可以請妳說明一下,讓不懂醫學的我們也能夠理解?」

「這個嘛。也就是說,因爲桑田大樹用頭撞了清司先生,經過了幾個小時之後,他的肺部滲入了大量的水分,所以才死亡的嗎?」

鷹央淡淡地說。島崎咬牙切齒,這時櫻井拍拍他的肩膀。

我緩緩地回答,這時清司輕輕地「啊」了一聲。

「好,那就拜託你了。小鳥,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回去我們的醫院吧。」

「小鳥,你應該知道吧。畢竟你已經在我的指導下學習八個月了啊。」

「天久醫師,我會負起責任向專案小組報告這件事的,請放心。我想這樣一來,清司醫師就不會被逮捕了。」

就在我繃着一張臉的時候,鷹央突然轉向我。

「神經性肺水腫通常由頭部外傷、蜘蛛膜下腔出血或嚴重癲癇發作等腦神經障礙所引起,是一種非常罕見的肺水腫。典型的症狀是在腦神經障礙產生後幾個小時,水分突然滲入肺裏,引起呼吸困難。目前原因仍不明,但一般認爲是交感神經過度亢奮,使得肺部的微血管異常收縮,或是因爲大量分泌的腎上腺素提高了血管的通透性所造成。」

島崎憤恨地瞪着鷹央。可能是因爲身爲辦案「專家」的他們都沒發現的真相,竟然被鷹央這個「外行人」給找出來,令他無法接受吧。

既不是心臟衰竭,也不是肺炎,還有什麼原因會引起肺水腫呢?印象中吸毒應該也會引起肺水腫,但是桑田大樹的血液中並沒有毒品或其他的毒物反應。既然如此,剩下的可能就是……

「妳要怎麼證明妳剛剛說的都正確?如果沒有證據的話,像妳這種外行人的說詞,我們怎麼可能在調查會議中提出呢?」

清司的聲音顫抖,眼眶中隱約浮現淚水。

……就算是其他醫院的醫師,鷹央也是毫不留情啊。

被櫻井這麼說教了一番,島崎咬着嘴脣,低下了頭。

「櫻井……先生?」

被鷹央揶揄之後,隆一郎縮起身體。

就在我們準備走向出口的時候,桑田隆一郎和清司父子兩人並肩對我們深深一鞠躬。

「沒錯。而且這件事情湊巧發生在一個密室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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